平时在宿舍常被“欺负”,不是新买的水果挨个被咬了一口,就是雪白的毛巾上一个黑手印,也只是不愠不怒,一笑了之。
四年了,一贯如此。
郑涵与沈筠飞皆是人精里的尖子,眼光何等毒辣,也只道李祎璠淡泊宽厚,不争名利……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人的水可真深!
郑涵又气又躁,在宿舍里来回地兜圈子:找李祎璠去吵闹?不行!自己连唯一的证据都被偷走了。
再说井玉笙先入为主,自己贸然行事,只会使事情更糟!
正在此时,宿舍的门被叩响了,“郑涵,你的电话!”
郑涵忙不迭地跑到楼下接电话,原来是沈筠飞。
“筠飞,太好了!”郑涵突然心底一亮,“我正要去找你呢!你在哪里?”
“郑涵,你听好了!”沈筠飞压低了嗓子,“在南门外的小平房后面等我,快点!不要和任何人说话,快走!”
他的声音如此急切,郑涵有些不安起来。
他知道,沈筠飞虽然有些玩世不恭,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不会乱来的。
他到底有什么事情?难道和李祎璠有关?
他挂断电话,裹紧衣服,低着头,匆匆地向南门走去。
燕大的南门地偏人稀,门外两侧一溜荒废的土坯小平房,不远处便是庄稼地了,偏僻荒凉。
沈筠飞这小子,不会是在作弄自己吧?郑涵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着。
还好沈筠飞很快就来了。
郑涵听到远处那熟悉的脚步声,便知道是他。
身穿挺括的呢制大衣,头上的礼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灿若明星。
他还有些气喘吁吁的,一见郑涵,便把他拽到土坯房的后面,四顾无人,他才压低了声音,“李枯禅死了,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郑涵警觉地问,“李祎璠知诉你的,是不是?”
“李枯禅真的死了?”沈筠飞不答反问,他懊恼地拍了拍脑门,“郑涵,你麻烦大了!”
“为什么?”
“李祎璠这小子,可真不是个东西!”沈筠飞忿忿地骂。
郑涵反倒平静了许多,“他又做什么了?”
“今天下午,我在档案室整理资料,很累就睡着了,结果天黑了,也没有开灯。
大概八点多,我突然被一阵声音吵醒了,我偷偷地从锁孔向外瞧去:原来是李祎璠,他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梅校长的办公室……”
郑涵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下沉,“他对梅校长说什么了?”
“他说,”沈筠飞顿了顿,“李枯禅的死和你有很大的关系。”
“他什么意思?”
“他说,那天只有你去了枯心斋,你出了门之后,他就去了三楼的书房,再下楼的时候,李枯禅已经死了。
而枯心斋今天下午突然又火光冲天。
也就是说,他不敢保证你是否又返了回来。
还有,校卫队的人在李枯禅的一条白色丝帕上发现了你的指纹。”
郑涵想起帮李祎璠整理床辅时,掉落的那条手帕,他觉得自己的血都涌到了头上,“为什么?他这是为什么?”他大吼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秋夜里格外响亮,沈筠飞忙捂住了他的嘴。
“小点声,你现在很危险!学校里现在到处找你呢。”
“好兄弟,好朋友!”郑涵气极反笑。
“郑涵,郑涵,”沈筠飞担心地说,“你冷静点!”
“我还怎么冷静?他这是往死里整我!他在污蔑我!”郑涵拨脚就走,“我要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你这样去,是说不清楚的!”沈筠飞一把拽住了他,“郑涵,你到底做了什么?李祎璠为什么这样针对你?”
郑涵紧紧盯住他的眼睛,“筠飞,我们已经是对立的了,你帮我还是帮他?”
“当然帮你!”沈筠飞不假思索地说,“这小子背后阴人。
操!不带这么干的!”
看到他坚定而关切的目光,郑涵关切之中感到了一丝安慰,他的情绪有些平静下来,“说实话,我只是想查清父亲的死因,把那尊佛像拿给李枯禅看,结果,佛像没有鉴定出来,反而惹出了这些事……对了,那个佛像被李祎璠偷走了,你知道吗?”
半晌,沈筠飞叹了一口气,“看来,他一切都设计好了,现在,你唯一的证据也没有了!”
“筠飞,”郑涵有些哽咽,“你知道吗?我被李祎璠算计,不是因为我斗不过他,而是……”
“你始终把他当朋友,不愿相信他会这样,对不对?”
“没错!我现在彻底死心了。”郑涵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且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一切都是从那个佛像开始的,对不对?我总觉得,那个东西很邪门。”
从佛像开始!郑涵低头沉思,试图从中整理出一个思路:自己带佛像去见李枯禅……李枯禅奇怪的反应……李枯禅的死……李祎璠对自己屡屡陷害……还有竹林里那个诡异的身影……再加上自己父亲离奇的死亡。
这一连串的背后,是怎样的因,怎样的果,又是怎样的联系?郑涵一时间头疼欲裂。
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沈筠飞打断了他的思路,“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找李祎璠,找他问个清楚!”郑涵机械地说,他的大脑麻木而空白,仿佛不是自己的。
“你那是自投罗网!李祎璠正盼着你去呢。
他手中有遗书,有指纹,还有精心设计的圈套,而你呢,只有一张嘴!”
“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劝你出去躲一躲!学校现在到处抓你呢!”
“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躲?”
“哥哥!”沈筠飞跺了跺脚,“古往今来,这世界上的冤案还少嘛!李枯禅是什么人?那是个国宝,咱学校把个国宝给弄没了,怎么向外界交待?李祎璠又这样陷害你,你不背黑锅谁来背?说不清楚的!”
郑涵的心情突然平静许多,“你说得对!”
“这才对嘛!”沈筠飞欣慰地说,“宿舍你也不要回了,赶快回老家去躲一躲。
我给你收拾几件衣服,我这里还有点钱,你先拿去用!”
“不,筠飞,”郑涵摇了摇头,“我要去上海!”
“上海?你那有熟人吗?”
“没有,不过我很早就想去上海了,我父亲是死在那里的,我还有他当时工作过的地址,我要过去查清楚……”
“郑涵,你疯了吗?”沈筠飞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现实点好不好?上海,那是个销金窟!你吃在哪里?住在哪里?你有那么多钱吗?难不成你要满大街要饭去吗?”
“筠飞,你先听我说,”郑涵提高了声音,“我父亲死在上海,李祎璠来自上海,柳寒江兄妹两个也来自上海,难道这些都是巧合吗?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看你才奇怪!你父亲都死了快二十年了,当事人都已经死的死,走的走,你怎么查?你还只是问了问李枯禅,就惹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再问下去,恐怕连自己的命也丢了!做人还是现实一点的好,你还是好好想想你的前途吧!”
沈筠飞或许是对的,他永远冷静而现实。
他没有什么理想,但也不会吃亏。
这或许就是他比自己高明的地方吧?但郑涵毕竟和他不同。
“筠飞,这件事情,是我一生都迈不过的坎儿。”郑涵说得吃力而缓慢,“你能想像,当你还很小的时候,你的父亲就死在了外面,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到底是谁害死了他,他到底受到了怎样的伤害,他临死前受到了怎样的折磨……而你当时还太小,还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去追问这一切,只能跟在母亲的裙子后面……那年的冬天很冷,是那种钻在衣服里无处躲也无处藏的冷,所有人都穿着黑衣服,头上顶着黑布,这是我对这个世界最深刻的印象,奶奶的,老子现在还讨厌黑色!”
郑涵很少这样向别人敞开心扉,沈筠飞忍不住打断他,“哥们,咱别这么悲情行不?你说吧,我能帮你做什么?”
“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郑涵狡黠地笑了一下,“你那有多少钱?先帮我凑点!还有,帮我摸摸李祎璠的底!”
“钱好办,”沈筠飞痛快地说,“我那还有几百块,只要你小子不嫖不赌,够你吃住半年的了。
至于李祎璠,咱俩和他混了三四年,他的那点底你还不知道?”
“三四年,除了知道他是上海来的,你还知道什么?他这个人很可疑,你去查查他的档案,找人盯着他,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没问题!”沈筠飞有些担忧地说,“你都四面楚歌了,还是先想想自己该怎么办吧!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帮你凑钱去!”
郑涵点了点头,沈筠飞刚走出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郑涵,我到给你找好了个好伴,你搭上她,没准吃住全有着落了。”
“谁?”
“柳迪呀!”沈筠飞坏笑着眨了眨眼,“我看过照片了,长得挺漂亮的!”
郑涵作势要打,沈筠飞笑着跑了几步,消失在黑夜之中。
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秋夜的星星诡异地眨着眼睛,仿佛预示着遥不可测的未来。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我又在做什么?郑涵喃喃自语。
自己到底陷入了一个怎样的谜局?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到了上海,能找到那个答案吗?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南门传来了一阵杂迭响亮的脚步声。
沈筠飞不会这么快,而且也不会带这么多人!郑涵灵机一动,躲进了一旁废弃的平房里。
暗中窥视着外面的动静。
那群人渐渐走近了,果然是由低年级学生组成的校卫队!他们围着平房四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渐渐松懈下来,开始交谈。
“死冷寒天的,谁会躲到这里来,要跑早跑远了!”
“不过是走走形式嘛!哪都要查到了,我们快回去吧!”
“别急别急,晚点回去,显得咱们办事认真!”
有一个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郑涵,不是学生会主席吗?他会犯什么事?”
看来,他们还不知道李枯禅的死讯,也不知道自己是个“谋杀”嫌疑犯。
“嗨!我早就看那个小子不地道,平时就那么趾高气扬的,老子天下第一,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学生会早就有人对他不满了,你们不知道?”
这说话的语声太熟悉了!郑涵忍不住仰起头,透过碎裂的玻璃窗向外望去:原来是同系的一个小师弟,平日经常跟着自己,师兄长师兄短的,很是亲热。
人情如此,郑涵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不过对比李祎璠,这已经不算什么了。
人群渐渐远去,寒冷早已侵透单薄的衣物,郑涵试着活动了一下早已冻僵的肢体。
这个沈筠飞,怎么还不过来?他想冻死我吗?
就在郑涵近乎绝望的时候,远处渐渐传来了脚步。
郑涵忙向外看去,却不是沈筠飞,那身影比沈筠飞矮小很多,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箱子。
那人渐渐近了,“郑涵?郑涵?”他有些犹疑地低叫。
郑涵未敢现身,那人又叫道:“郑涵!郑涵!沈筠飞让我来的!”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在这!”郑涵的嗓子有些哑。
那人觅声而来,终于看到了躲在屋子里的郑涵,惊喜地道:“可找到你了,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找到了!”
郑涵才认出来,原来是低年级的一个学生,自己叫不出名字来,“沈筠飞呢?”
“他被校长他们叫去了,脱不开身,他让我给你收拾了几件衣服,还有,时间太紧,只凑够了五百块钱,师兄说让你快去上海,到时他再给你汇!”他的语速很快。
郑涵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中的小箱子,恐怕只够勉强塞下一件冬大衣的,“谢谢啦!”
“不客气,师兄!”那人的脸红通通的,可能因为觉得冒险而感到有些兴奋吧,“沈师兄还说了,今晚十一点有一趟南下的火车,你现在赶到火车站,可能还来得及。”
郑涵接过钱和箱子,那位热心的小师弟又嘱咐道:“尽量走小道,到海淀那边截个黄包车,拉你到车站!”
“谢谢你,”郑涵有些苦涩的笑,“没想到,来送我的是你!”
“师兄太客气了!”小师弟一双明澈的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郑涵耸了一下肩,“不过,不管怎样,我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