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回头,老疯子狼吞虎咽,越吃越快,越吃越大口,几乎噎到,郑涵忙道:“老疯子,你慢点吃,别噎到!”
想不到老疯子吃着吃着,竟然哭了起来,“十六年了,回也回不去,追也追不回了,你叫我说什么好?”
郑涵默然,十六年的光阴,足已改变人生的轨迹,品不尽也道不完,其中的甘苦况味,旁人又如何知晓?一切安慰的言词,都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老疯子嚎啕大哭,郑涵心下过意不去,“老疯子,对不起了。
你要是不想说了,就算了!”说完转身要走。
老疯子忙叫住他,“谁说我不想说了?十几年的破烂帐没提起来了,你总得叫我哭一哭,清清肠子吧!”
郑涵笑道:“老疯子,这才够意思!”
老疯子摇头笑道:“我老疯子是什么人?混吃混喝,死不要脸,想不到今天在你小娃娃面前丢人丢大了。
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郑涵面色沉重地问道:“我想知道我父亲生前的情况,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老疯子长嘘了一口气,“那么,你总知道不死婴吧?”
“不死婴?那是什么?”
这下轮到老疯子吃惊了,“你连不死婴都不清楚?你娃娃是怎么混的?”
上海很少有这样的阳光吧?金黄而明媚。
从阁楼的老虎窗望出去,天蓝得令人心醉。
就是在这天下午,老疯子讲起了“不死婴”,他的声音低沉、喑哑。
“小伙子,你知道二十年前,东方家族的灭门惨案吗?”
东方家族!灭门惨案!这些词语似曾相识,究竟什么时候听说过呢?郑涵深吸了一口气,“老疯子,东方惨案究竟是回事?快给我讲一讲吧!”
老疯子站起身,从后面的书橱里拿出一本书来,放在桌面上。
郑涵凑近一看,那本书纸张暗黄,边角残缺不全,大概有十几年的历史了。
封面背景是幽蓝的天空,一轮金黄的圆月隐在乌云里。
远处山中隐隐有一栋欧式小别墅。
封面的主体是一个小女孩,不过三、四岁的模样,过于浓密的黑发联络成绺,弯弯曲曲地垂在肩上,头上还插了一个小小的钻石“皇冠”,额头饱满,眉毛淡得几乎没有。
一双大大的眼睛黑黝黝,影沉沉,无底深潭一般。
粉嘟嘟红艳艳的小嘴,笑得极其灿烂妩媚。
一张圆圆的小脸,却有一个尖得出奇的小下巴,面部线条变化得有点诡异。
这本来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小女孩,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似乎她身上散发着森森的妖气。
书的下方是三个血红的大字:不死婴。
字体诡异,颤颤地似浮动的幽灵。
这样的图画加书名,无论做得怎样精致漂亮,看起来都像是一部不入流的鬼怪小说。
郑涵仔细端详了一会,“不死婴?这是什么意思?”
老疯子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从来没听过不死婴?”
郑涵摇摇头,“我第一次到上海来。”
“难怪呢,”老疯子压低了声音, “不死婴是吴越一带的传说,那里自古以来便重男轻女,很多人生下女婴后就放到水盆里沁死。
传说中这些女婴怨气不散,她们死后会变作一种小鬼,到阳世投胎,生下来都是聪明漂亮、人见人爱的小女孩。
这小孩长到三、四岁的时候,就会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吸干全家人的血,然后再去投胎,祸害别的人家,如此循环往复,这种传说中害人的小鬼,就叫作‘不死婴’……”
“荒诞!”郑涵忍不住笑了,“这样一来,谁家还敢生女孩?”
“传说不死婴出生后,身上都会有一个圆圆的红痣,”老疯子的目光有些阴沉,“叫做‘血凝’,不死婴吸血之后,血凝之处便会流血不止,不死婴也会全身抽搐而死,死后继续投胎……”
郑涵嗤之以鼻,“这无稽之谈,居然也有人相信!”
老疯子微微一笑,“小伙子,就是这个看似荒诞的鬼怪故事,把上海滩搅得天翻地覆!你知道在二十年前,上海是谁的天下吗?”
郑涵摇了摇头,“我只知道白老虎、杜云铮、张小林……”
“你年纪小,当然不会知道,”老疯子微微一笑,“当年上海的东方家族,是当时权倾一方的望族。
近二、三百年间,代代都有进士、举人。
东方家族当年的嫡系传人叫东方琰,他祖父做过上海的道台,父亲是亲英的买办。
东方琰风流成性,三妻四妾的多得他自己都数不过来,不过身子也被掏空了,只生了两个儿子。
东方琰老爷子蹬了腿以后,因为分财产的事,闹了好一阵子,后来不知怎么,这份大家业就到了长孙东方郡的手里。
这个东方郡才能更胜爷爷,有权谋,有手段,专门结交权贵,家中钱财无数,气焰熏天!上海滩上没有人不逢迎巴结这位东方老爷!这位东方老爷一路走来风光无限,只是有一件事不顺他的意……”
“这东方郡虽然妻妾众多,却膝下无子。
好容易到了五十岁的上头,一个小妾才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东方老爷晚年得女,自然是视若稀世珍宝,给她取了个名字叫东方若希,小名就叫若希儿。
这若希儿也十分争气,不但聪明伶俐,生得也漂亮,像个小雪团一样,见到的人没有不夸的。
全家人爱得不得了,恨不得天天供在案头上,对若希儿百依百顺。
这个小丫头生来就精灵古怪,刁钻得紧,这样一来更是给娇纵坏了。
家里的下人们更是战战兢兢,唯恐老爷的心肝宝贝有什么闪失。
在若希儿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想吃糖,便叫她的奶娘去取。
她的奶娘是个忠厚人,从小看着若希儿长大的,自然对东方家百般尽忠。
她因为若希儿年纪小,怕牙给蚀坏了。
于是想尽办法哄着若希儿,不让她吃糖。
谁知这个小丫头人小鬼大,心眼歹毒,表面上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心里却恼恨异常。
等到大家忘了这件事,她在袖中藏了一把小剪刀,说自己眼睛里进了东西,她奶娘忙走近了帮她看,哪知若希儿拿起水果刀,就向她奶娘的左眼上扎去……”
郑涵忍不住道:“三、四岁的小姑娘,能有这么歹毒的心思?”
“她们家里人说的,这还有错?”老疯子冷笑了一下,“更有意思的是,她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东方郡非但不警省,反而到处夸耀,说这个宝贝女儿聪明果断,手段狠辣,极像自己,长大以后一定会大有出息!”
“哪有这么混蛋的父亲?”郑涵忍不住道:“教子无方,长大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呢?”
“没等她长大,就已经出乱子了!”老疯子的眼睛盯着远方,“民国五年的农历九月十五,是若兮儿的四岁生日,东方月为她大肆庆祝了一番,就在她们家的‘东方别墅’。
当时上海滩上所有的豪权巨贾,贵妇名媛都去了。
连政府的首脑都来了不少,领事、工部局董事、市长、司令……夏疆之流当年还只是小角色,你刚刚所说的白老虎之类当时还不知在哪卖菜呢!不过最轰动的是,当时上海滩上最难得一见的大美人,那天也去了,并和东方郡共舞一曲……”老疯子的表情有些古怪。
“大美人?是谁?”
“十六年了,再美的女人也老了。”老疯子低声嘟哝着,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浑浊的目光也开始闪亮,似乎自己也回到了那个奢华而又诡异的夜晚,“那天晚上宾主尽欢,但上海滩上人人都知道东方郡生性猜疑,从不留外人过夜,所以大概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宾客便相约着起身告辞了,东方郡喝了不少,也不甚挽留。
他钱多得数不清,人又上了年纪,总疑心别人要害他,所以在法租界中盖了座大别墅,所有的近族佣人一概住在里面,晚上把门院锁得紧紧的,家里外面的人一概不许出入。
那天晚上因为东方家里灯火辉煌,热闹非凡,所以外面远远的站了不少看热闹的闲人,迟迟没有散去。
他们远远望去,只见里面张灯结彩,灯火通明,走出来的客人又非富既贵,都艳羡不已,说些不知深浅的疯话。
谁知客人散后,天上竟下起大雨来了。
这群闲人住得很远,正好东方家为庆贺若希儿的生日,在外面搭了些露天的凉棚,就钻到里面。
有几个人闲人一夜没睡,打了一晚上的牌,说是东方家的灯一夜未熄。”
“第二天,‘东方别墅’竟没一个人出来,没有人出来开门,也没有人出来打扫,电话也没有人来接,不过前一天那么尽兴,喝得醉了,大家又都知道东方郡的脾气不好,谁也不敢进去打扰。
加之东方郡为人狠毒刻薄,也没有人真正关心他。
再说那么一大家子,上上下下足有五、六十号人,又能出什么事呢?可是到了第三天,‘东方别墅’里面还是没有一个人出来,大家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当时的巡捕房奉命搜查,等巡捕们破门而入,全都愣住了:里面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他们从楼上走到楼下,从一个屋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推开了一扇门又扇门,偌大的一座屋子里,硬是找不出一个活物来。
房间里还像往常一样平静而整洁:壁炉里还有余温,好像炉火才刚刚熄灭一样;银制的咖啡炉还架在炉火上。
床铺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一摞碗放在洗碗池里,等着人来刷。
一支鸡毛掸子被放在橱柜上,灰尘刚刚扫了一半,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而平静,没有一丝血迹,也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只是没有了人,东方家族上上下下一共五十余口人,竟然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是生?是死?还是消失在冥冥中某一个神秘的空间里?没有人能知道……”老疯子停了下来,喘了一口气。
“然后呢?巡捕房就没有调查吗?”郑涵焦急地追问。
老疯子的目光有些慌恐,像是又一次回到了当时的场景,“当时房间里很静,那些巡捕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血管中汩汩流淌的声音。
他们的枪握得越来紧,脚步也越来越快,终于,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年纪,眉毛淡得几乎没有,圆圆的脸蛋,尖尖的小下巴,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公主裙。
她的脸色平静,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们,从她的眼神中,人们可以看出,她目睹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她知道那个恐怖的夜晚里发生了什么。
然而奇怪的是,无论人们怎么哄怎么劝,她都一言不发,只是瞪着一双眼睛,狡黠中又带着几分嘲弄。
大家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女孩,总不能刑讯逼供吧……”
“然后呢?”郑涵焦急地问。
“这个案子极其轰动,被害者是上海第一豪门,案情又如此离奇诡异,英、法、德、美等各国不断施压,国民政府也屡屡询问,社会各界惊恐异常,巡捕房却一点线索也没有。
在种种压力之下,只好请出了桑知非。”
“桑知非?”
“桑知非!”老疯子点了点头,“你父亲当年就是他的助理。
这位桑知非桑探长,是上海鼎鼎大名的‘神探’,断案如神,而且为人正直,破了多少的大案、奇案、要案,当时的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只可惜……唉!”
“怎么,连他也破不了这个案子?”
老疯子摇了摇头,“桑知非接手后的半个月,突然得了一场重病,身体每况愈下,难以继续工作。
但当巡捕房接手的时候,发现当时的卷宗、线索等等,已经被人为地破坏了。”
“桑知非真的病了?”郑涵有些怀疑地问。
老疯子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当时见过他一次,的确很憔悴!”
“还有这样巧合的事,”郑涵感叹地说,“后来呢?”
“半年以后,桑知非因病去世,在他死前,我曾见过他一面……”
“他说什么了?”
“他说,此案乃鬼神之意,非人力所能管测,叫我切勿沾惹……”
郑涵摇头,“这可不像一个侦探说的话。”
“他死了之后,”老疯子叹了一口气,“我们都在找你的父亲,他是桑知非最亲信的人,也参与了这个案子,应该知道一些线索。
没想到,你父亲竟然失踪了!整个上海翻遍了,也没有找到他。”
“我父亲回到山东老家,第二天就去世了!”
“他临死前说什么了?”
郑涵摇摇头,“他到家时,已经不成了。”
他又想起了那个夜晚,昏暗的灯光,父亲的呻吟,母亲与祖母相拥而泣,父亲的眼神焦灼、愤怒、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不由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原来是这样!”老疯子看着他,眼神带着些安慰的味道,郑涵转过头去。
“既然大家都破不出,这案子也就成了悬案,”老疯子接着说道:“东方这一族的人都死绝了,若希儿又太小,没有人能继承那笔庞大的遗产,东方家的住宅在法租界,一向与英、法、美、德几国有商业往来,而财产又存在瑞士银行,几家争执不休,相互制衡,却又彼此奈何不得。
当时的上海政府也出面协调,最后大家达成了一个协议:把若兮儿交给她唯一的亲人,远在日本的叔公东方楚抚养,等她年满二十以后,便可回国继承所有的财产,当然要向租界支付一大笔费用。
三月以后,她的叔公把她从上海接到了日本,这个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东方家族的那栋房子二十年间几经火患,现在怕也只剩下基座了,存款也一直存在瑞士银行,现在加上利息,怕已是个天文数字了……”
“东方惨案发生后,这本书就在上海滩流传开来,”老疯子抚弄着那本书,“大意是说:有一个‘不死婴’投胎到了一个大富之家,她乘人不备,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吸干了她全家人的鲜血……”
郑涵拿起桌子上的书,“原来是在影射若兮儿!”
“没错。”老疯子点了点头,“可是她要回来了!”
“谁?”郑涵吓了一跳。
“就是她,”老疯子指着那本书, “不死婴,若兮儿……”
郑涵向茶桌上看去,封面上的不死婴正在向他微笑。
“十六年过去了,若希儿长大了,她要回国继承遗产了。”
“老疯子,”郑涵顿了顿,“我怎样才能见到若希儿?”
“做梦!”老疯子嗤了一声,“若希儿是女财主,是大贵人!你一个穷小子,不认不识的,就想去见她?白日做梦!白日做梦!”
“我不是做梦,”郑涵反驳道,“只有查出东方惨案的线索,才能找到我父亲真正死因,我一定要见到若希儿。
你有什么办法!”
“我要是能见到若希儿,还会在这里啃鸡爪子?”老疯子不屑地将头一偏,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狡黠。
郑涵微微一笑,“你一定有办法!”
“没有!”
“让我来猜猜你是什么人吧?你一定是当年负责办案的巡捕吧?”
老疯子似乎有点慌乱:“不是!不是!你不要乱说!”
“你隐姓埋名,又这样装疯买傻,是不是在躲避什么?”
“你别说了!”老疯子突然大喝一声。
沉默半晌,老疯子方道:“我就是一个老疯子,来无影,去无踪,过路君子行行好,莫问根基与姓名!”
郑涵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对不起啦!老疯子,是我胡说呢!欠你一顿酒!”
“这才像话!”老疯子呲牙一笑,“桑知非死了,他只有个女儿,死得比他还早。
不过他有个侄子,据说继承了他的财产,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他侄子?他是做什么的?会见我吗?”
“他叫桑卫兰。
你找他试试看吧,你父亲和他叔叔交情不浅,看他念不念旧情喽?”
“老疯子,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郑涵顿了一下,“你知道四面菩萨吗?”
“什么?”
“四面菩萨!”
老疯子的眼睛猛然向上翻去,像是撞见了厉鬼,“四面菩萨!四面菩萨!”他惊恐地瞪着前方,身体却不断后退。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她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双目直直地瞪着天花板,语无伦次。
“老疯子,你怎么了?”郑涵起身,想去扶他。
“她,她,啊——”老疯子脚下一空,失足跌到楼梯上,顺势滚了下去。
郑涵忙追了过去,没想到老疯子灵巧地爬了起来,发了疯似地向外面奔去,“来了,来了,来了——”他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回荡在平安里。
谁来了?老疯子刚刚看到了什么?
郑涵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身向楼上走去。
老疯子的房顶是糊了一层纸的,那上面有什么?
郑涵仔细地查看了楼顶,在那层层叠粘的墙纸上面,原来有一幅小小的工笔,水月观音。
但见她,白衣胜雪,璎珞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