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法官(2 / 2)

棚屋 威廉·扬 6689 字 2024-02-18

女子可是一发不可收拾:“麦肯齐,这不正是你的困惑之处吗?不正是这种想法给‘巨恸’火上焦油吗?怎么能信赖这样的上帝?审判你这样的父亲审判这样的天父理所当然!”

他的怒气再次像熊熊火焰一般燃起。他想要反击,可她说的话句句属实,无可否认。

她接着说:“麦肯齐,那不正是你抱怨的吗,上帝令你失望了,他令梅西失望了?早在创世之前,上帝就知道你的梅西有一天将受到虐待,可他偏偏还要创世?他明明有力量去阻止,却要让那个变态的畜生把梅西从你爱的怀抱里劫走。麦肯齐上帝不该承担责任吗?

麦克木然的盯着地面,脑海中显现的纷乱图景使他的情绪骚动不安。最后,他脱口而出,声音比他想要的更大,而且手指直指着她:“是!上帝该承担责任!”小木椎落在他扥心里,这个指控在大厅里回荡。

“那么。”她口气坚决地说,“既然你轻而易举就判决了上帝,你当然也能判决世上诸人。’她的语气又变得不动声色。“你必须在你的孩子中选择两个到上帝的新天国和新世界中获得永生-----只能选择两个。

“你必须选择你的三个孩子永远处于地狱之中。”

麦克无法相信他听到的话,恐慌袭上心头。

“麦克齐,”此时他的声音就像他第一次听到时那么平静和美,“我只不过请你去做你认为上帝在做的事情。他了解每一个人自胎儿以来的情况,你了解的那么深那么清楚,而你对自己孩子的了解深度根本无法达到。他按照对他儿女本质的认识来爱世间每个人。他相信判处大多数人受永远的折磨,远离他的存在,得不到他的爱。我说的对不对?”

“我猜是这样,我只是、从未这样想过。”麦克处于惊愕之中,说话有些结巴。“我只是设想上帝会以某种方式这么做。地狱这个话题谈起来从来都很抽象,不是我真的要人......”麦克颇为迟疑,他意识到自己想要说的话不太还听,“不是说我对某人真的那么狠。”

“那么,你想象上帝做起来很容易,而你却做不了?来吧,麦肯齐。你判处你哪三个孩子你下地狱?如今凯特老和你作对。她对你不好,说过伤害你的话。也许第一个选择她最符合逻辑。怎么判决她?麦肯齐,你是法官,你必须选择。”

“我不想当这法官。”他说着站了起来,心跳加速。这不可能是真的。上帝怎么能叫人在孩子中作选择?就因为凯特曾冒犯他,就要判处她(或任何其他孩子)永远下地狱?即便凯特、乔舒、乔或泰勒干下了某种邪恶的罪行,他也不会那样判决,他不能!对他来说,这与他们的表现无关,只与他对他们的爱有关。

“我不能。”他轻声说。

“你必须做。“她回答。

“我不能。”他声音更大,情绪更激烈。

“你必须做。”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柔。

“我-----绝-----不-----”麦克喊道,血液在体内沸腾起来。

“你必须做。”她低声说。

“我不能,我不能!我不愿意!”他尖叫喊道,话语和情感一齐涌出。女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等待。最后,他看着她,眼中充满恳求。“我能代替吗?假如你需要有人永远受折磨,那就让我代替他们。这样可以吗?我能这样做吗?”他跪倒在地,哭泣着,乞求着,“请让我代替我的孩子去吧,求你了,我会很高兴.....求你了,我乞求你。求你了.....求你了....”

“麦克齐,麦克齐,”他低声说着,话语犹如酷热中的一丝凉意。她讲他搀扶起来,双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笑靥如花。你此时的话就像耶稣所说。你判决得很出色。我真的为你骄傲!”

“可我什么判决也没做。”麦克迷惑不解。

“哦,你已经做了。你已经裁定他们值得去爱,即便要付出你的一切。这正是耶稣的爱。”当他听到这些话的时,他想起自己的新朋友还在湖边等着呢。

“现在你该明白‘老爹’的心思了,”她补充道,“‘老爹’全心全意爱着他所有的孩子。”

梅西的影子当即映上他的心头,他感觉浑身一阵发冷,汗毛竖立。他不假思索地站起身,坐回椅子。

“麦肯齐,怎么了?”她问。

他知道隐瞒也没用。“我明白耶稣之爱,但上帝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发现他们俩一点都不像。”

“你和‘老爹’在一起过得不愉快吗?”她惊奇地问。

“不是,我爱‘老爹’,且不管她是什么模样。她很了不起,但她和我知道的上帝很不一样。”

“也许我只是没感觉到上帝在全心全意地爱着梅西。”

“那么审判要继续下去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悲哀。

这话另麦克顿了一下,但只是片刻。“我该怎么去想呢?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上帝爱梅西,怎么能让她遭受那么悲惨的事?她多么无辜。她没犯过该遭此劫的罪过啊。”

“我知道。”

麦克接着说:“上帝是用她来惩罚我对父亲的所作所为?这不公平!她不该遭受这个。南不该遭受这个。”他泪如泉涌,“理应由我承担——不是她们!”

“麦肯齐,这就是你的上帝吗?难怪你陷入如此悲痛而无力自拔。‘老爹’不是这样的,麦肯齐。她不是在惩罚你、梅西与南。这不是她做的事情。”

“可她没有出来阻止。”

“是啊,她没有出面阻止。她不阻止许多令她痛苦万分的事情。你的世界已受到严重损毁。你要求独立,现在你又对非常爱你、把独立给了你的上帝怒气冲天。这都是不应该发生的,都不是‘老爹’希望和预期的。如今你的世界迷失在黑暗和喧嚣之中,可怕之事会降临到她特别喜欢的人头上。”

“那么她为什么对此无所作为?”

“她已经….”

“你是指耶稣做的事情?”

“你不是也见到了‘老爹’手上的伤痕吗?”

“对那些伤痕我真是搞不懂。她怎么能……”

“那都是为了爱。她选择了十字架,因为有爱在,慈悲在那里战胜了正义。你想要她为了大家而选择正义吗?‘亲爱的法官’,你想要正义吗?”她说话时带着微笑。

“不,我不想。”他说着低下了头,“别为了我这么做,也别为了我的孩子这么做。”

她等着他后面的话。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梅西必须死。”

“她不是非死不可,麦肯齐。这不是‘老爹’的计划。‘老爹’从不需要通过恶来完成善。是你们人类欣然接受了罪恶,‘老爹’则施以善报。发生在梅西身上的事情是魔鬼干的,在你的世界里谁都无法豁免。”

“可这太让人伤悲,一定有更好的选择。”

“路是有的,只是你现在还看不到。从你的独立回归吧,麦肯齐。放弃当‘老爹’的法官,认识她的真实本心。随后你将能在你的痛苦之中接受她的爱,而不是凭借你认为宇宙该如何如何这种自我为中心的感受把她推到一边。‘老爹’已潜入你的世界之中,与你同在,与梅西同在。”

麦克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不想再当什么法官了。我真心想信赖‘老爹’。”当麦克绕过桌子走向他先前坐的椅子(相比之下简朴多了)时,他都没注意到房间再度亮堂起来。“可我需要帮助。”

她伸出双臂拥抱麦克。“麦肯齐,现在听起来像是回家的旅程开始了。当然得回归啊。”

山洞里的宁静突然被孩子的笑声划破。这声音似乎是透过一面墙传来的。随着房间越来越亮,麦克此时能够清楚地看到那面墙、当他盯着那个方向看时,石头表面变得越来越透明,白天的光线渗透进了房间。麦克吓了一跳,他透过烟雾望去,最终辨认出在远处玩耍的孩子们模糊的身影。

“声音听来像是我的孩子!”麦克喊道,惊愕得张大了嘴。他朝那面墙靠近,烟雾分开,如同有人拉开了一道帘子,他意外地看到了外面湖边的草地。远处耸立的背景,是顶上覆盖着积雪的高山,山体被茂密的森林包裹,显得分外雄伟。依偎在山脚的棚屋清晰可见,他知道,“老爹”和萨拉玉会在那里等他。不知从何处奔腾出一条不小的溪流,直接流到他的面前,然后汇入湖中,湖岸是长满高地花草的田野。到处是鸟儿的鸣叫,夏日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

麦克在刹那间看到、听到和闻到了这一切,但随后,他的目光就被随之而来的情景吸引。在离湖不到五十码的溪流中,有一处涡流,一群人在涡流边上玩耍。他看见那里有他的孩子:乔、泰勒、乔舒和凯特。等一等!还有一个!

他倒抽一口凉气,试着更加专注地去辨认。他走进他们,但有如隐形的石墙依然横在面前,他要使劲推开面前看不见的力量。然后,他看得更加清晰了。梅西!正是她!她在水里踢着她的赤脚。梅西仿佛听到了他的呐喊,她离开他们,沿着小径跑了过来,一直跑到他面前。

“啊,我的上帝呀!梅西!”他喊着,想再往前一点点,想跨越将他们分隔开来的纱幕。令他痛不欲生的是,他遇到了一般力量,就是不让他再靠近一点。仿佛有某种磁力,他使的力气有多大,遭遇到的阻力就有多大。他刚向前冲出一步,那股力量又把他推回原地。

“她听不见你的声音。”

麦克不理女子的话。“梅西!”他大声喊道。她离他如此之近。这几年他一直努力不想失去却感觉渐渐远逝的记忆顿时又真切归来。他在寻找某个可以攀抓的地方,只要有条细缝他就能将墙撬开,穿墙而过与女儿相会!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此时,梅西已近在咫尺,正对着他站住。显然,她的目光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他们之间某个更加宏大的东西,这东西她能看见,而他——看不见。

麦克颓然放弃搏斗,转身怆声地问:“她能看见我吗?她知道我在这儿吗?”

“她知道你在这儿,但她看不见你。她看到的只是美丽的瀑布。但她知道你在瀑布后面。”

“瀑布!”麦克大声说,悲怆地笑了。“她总是那么迷恋瀑布!”此时他的目光都集中在女儿身上,试着再次回想起她说话的样子、她的头发、她的小手,无数点点滴滴的细节…..正在此时,微笑突然在梅西脸上绽放,一对酒窝陷入面颊。缓慢的嘴部动作、夸张的唇形,他能读出她想说的话:“我很好,我…..”此时她用手势表示了“……爱你”

麦克再也控制不住,泪涌如泉。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透过倾泻而下的瀑布盯着她。再次离她这么近,看到她以梅西特哟的站姿(一条腿伸在前面,一只手手腕朝内叉着腰)站在面前,他内心充满痛苦。“她真的很好吗?”

“比你能想到的都要好。这一生仅仅是将来更伟大的现实的前奏。在你的世界里,谁都无法充分发挥潜能。这都只是为‘老爹’心中的计划做准备。”

“我能和她直接接触吗?也许只是一个拥抱,只是亲她一下?”他轻声哀求。

“不行,现在这样正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这样?”麦克感到迷惑。

“是,我肯定。”她向麦克保证,“她非常激动地期待这一天,可以和她的哥哥姐姐一起玩,可以离你这么近。她非常希望她的母亲也在这儿,可这得等下一次了。”

麦克转向女子,“我的其他孩子真的都在这儿?”

“他们既在这儿,又没在这儿。只有梅西真的存在。其他孩子都在做梦,每一个对此都有一点模糊的记忆——记得某些细节,但谁都记不住全部。除了凯特,其他人都睡得非常安宁。这个梦对凯特来说不那么轻松。不过梅西是完全醒着的。”

麦克望着他珍爱的梅西的每一个动作。“她真的原谅我了?”他问。

“原谅你什么呢?”

“我令她失望了。”他低声叹道。

“要是有什么需要原谅的话,她具有原谅别人的天性,而这里不需要原谅。”

“可我没能阻止那人抓到她。是我疏忽大意……”他的声音渐渐变弱。

“如果你还记得,当时你正在救你的儿子。在世界上,唯有你相信自己该受责备。梅西对此并不赞同,南和‘老爹’也不会赞同。你的想法不合情理,也许到了放弃它的时候了。再说,麦肯齐,即便你有该受责备的地方,你的过错,也根本不能同爱她的程度相比。”

就在此时,有人叫梅西。麦克觉出这个声音很熟悉。她快乐地应一声,朝人群跑去。突然,她站住,又往回跑向她的爸爸。她做出紧紧拥抱的样子,好像她真的在拥抱他;她闭上眼睛,非常夸张地给了他一吻。在这堵无形的石墙后面,他也用拥抱回应她。她一动不动地站立片刻,仿佛知道自己正在给他一个牢牢记住她的机会,然后,挥挥手,转身跑开。

此时麦克可以清楚地看到,刚才喊梅西的人,是耶稣,他正在孩子中间与他们一起玩。梅西毫不犹豫就跳进他的怀抱。他把她举起来,转了两圈才放下。大家都笑了,接着,他们去寻找扁平的石头,在湖面上打水漂。在麦克听来,他们快乐玩耍的声音又如交响乐。他看着,看着,泪如雨下……

没有任何警告,水流猛地呼啸而下,正落在他的面前,冲走孩子们玩耍的情景和声音。他本能地朝后一跳。然后,他意识到四周的石墙都已消融,他正站在瀑布背后一个天然洞穴里。

麦克感觉女子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都结束了吗?”他问、

“暂时结束了。”她温柔地回答,“麦肯齐,判决不是要毁灭什么,而是要让事情步入正轨。”

麦克面露微笑,“我不再感到困惑了。”

她温和地领他走向瀑布的一边,直到他又看到仍在湖岸上打水漂的耶稣。她说:“我想有人在等你。”

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松开他的肩膀。麦克没有转身,却直到她已离去。他小心翼翼地爬过滑溜溜的巨大岩石,踩着湿漉漉的石块,随后找到一条沿着瀑布边缘绕行得路。就这样,他穿过瀑布激起的清凉水雾,回到了日光之下。

麦克既感到疲惫不堪,有感深深的满足。他停住脚步,眼睛闭了片刻,试着把梅西的细节深深刻在心里,让它们永远不会销蚀,他要从今往后能随时回想起她每个细微特征,每个细微动作。

忽然间,他非常非常想念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