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为恶如此欣然而彻底,莫过于出于宗教信念而为恶。
——布莱斯·帕斯卡尔
一旦废黜上帝,政府就变成了上帝。
——G.K.切斯特顿
当麦克沿着小径朝湖边走去,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他的忠实伙伴——“巨恸”消失了。他从帘幕背后走出来时,瀑布的水仿佛已将它洗去。它的消失令人备绝古怪,甚至略有不适。在过去几年中,是它确立了他的常态,可此时它却意外地没了踪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常态也靠不住。”
“巨恸”不再是他自身的组成部分。现在他知道了,要是自己拒绝承受它,梅西不会介意。事实上,她并不希望他裹上这件哀伤的外衣,假如他始终罩在它里面,她倒可能会伤心。摆脱了这一切,他心中疑惑:以后的每一天都不用背着吞食生活中全部色彩的负疚和绝望了,但他将成为什么样的人?
当他走进那块林间空地时,耶稣仍在等他。仍在打着水漂。
“嘿,我想我的最高纪录是一次十三个。”他一边说,一边笑着迎着麦克走来,“但泰勒比我多三个,乔舒有一次石头飞得太快了,我们都没数过来有多少个。”他们拥抱在一起,耶稣继续说道:“麦克,你的孩子很出色。你和南给了他们很多爱。但要让凯特摆脱出来,我们还需要继续努力。”
耶稣谈到他的孩子时语气非常自然、亲密,这深深打动了他。“他们已经走了?”
耶稣松开胳膊,点点头。“是,回到他们的梦中去了,呃,除了梅西。”
“那她……”麦克不禁问道。
“她因为这么接近你而非常快乐,也因为知道你心情见好而非常激动。”
麦克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耶稣意识到了,就改换了话题:“你和索菲亚处得怎样?”
“索菲亚?啊,啊,这说就是她了!”麦克大声说。他脸上掠过一丝迷惑的神情,“可你们不就成了四位?她也是上帝?”
耶稣笑了,“不是,麦克。我们只有三位。索菲亚是‘老爹’智慧的化身。”
“哦,就像《箴言》里所记,智慧呗描绘成一个在街市上呼喊的人,想找那些愿意听她说教的人?”
“正是她呀。”
“可是,”麦克正弯腰解鞋带,停了一下,“她和真的一样。”
“哦,她相当真实。”耶稣回答。他向四周张望一下,好像想知道是否有人看到,然后低声:“她是萨拉玉神秘氛围的组成部分。”
“我喜欢萨拉玉。”麦克真起身大声说,他多少为自己的坦诚感到吃惊。
“我也是!”耶稣加强语气说。他们走回湖岸,默默地站着望对岸的棚屋。
“我与索菲亚相处之时既可怕又神奇。”麦克终于回答了耶稣刚才问的问题。他忽然意识到,太阳仍高高挂在天空,“我到底去了多久?”
“不到十五分钟,也就那么久。”耶稣说。麦克一脸茫然,他补充道:“索菲亚的时间和正常的时间不同。”
麦克嘟哝道:“唉,我怀疑她那里没有什么称得上正常状态。”
“实际上……”耶稣刚开了头,却停下来打了最后一次水漂,“在她那里,一切都很正常,很简明。正由于你那么迷失和独立,你给她带来了许多复杂的问题,结果连她的简明你都觉得神秘莫测了。”
“这么说来,我复杂,她倒简明。唉,我的世界真是倒了个儿。”麦克已在一根木头上坐下,正要脱下鞋袜准备趟水回去。“你能给我讲讲这个吗?现在还是大白天,我的孩子们却在睡梦中到了这里?这是这么做到的?这都是真的吗?要么我也在做梦?”
耶稣又笑了起来。“至于这是怎么做到的,别问了吧,麦克。说起来有点令人脑袋发晕——利用时空聚合做到的,主要是萨拉玉完成。你理解的时间,在唯一的造物主面前并无边界。你愿意的话,可以去问她。”
“算了,我想还是等以后吧。我只是有些好奇。”他轻声笑了。
“对你刚才问的‘这都是真的吗’,我来回答:比你能想象的要真实许多。”耶稣停了片刻,以便能充分引起麦克的注意,“更有意义的问题也许是‘什么是真的’。”
麦克说:“我觉得头绪有些乱了。”
“假如这是在睡梦之中,这一切的真实性就少了吗?”
“真在睡梦中,我想我会失望。”
“为什么?麦克,这里发生的一切远远多于你能察觉的。让我对你说句确定的话吧:所有的一切都非常真实,远比你了解的生活真实。”
麦克迟疑了一下,但随后决定冒险说出来:“对梅西,我还是有一件事情心里不踏实。”
耶稣走过来,坐在木头上,靠近他。麦克身子前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目光越过自己的手盯着脚边的鹅卵石。他喃喃道:“我总是想到她孤单一人在那卡车里,多么惊恐……”
耶稣把手伸过来,按在麦克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语气温和地说:“麦克,她并不孤单。我从未离开她。哪怕是一刹那。我可以抛弃我自己,但不会抛弃她,也不会抛弃你。”
“她知道你在那里吗?”
“麦克,她知道。刚开始她没有感觉到——恐惧压倒了一切,她完全被惊吓笼罩。从营地到这里需要好几个小时。可当萨拉玉用自己把梅西裹起来时,她安定下来了。漫长的车程给了我们交谈的机会。”
麦克想把所有一切都刻在脑子里。他沉默不语。
“梅西才六岁,但她和我是朋友。我们在一起聊天。她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她实际上更放心不下你和别的孩子,她知道你找不到她会急坏的。她为你们、为你们的平安祈祷。”
麦克开始流泪。这次他任凭眼泪顺着面颊淌下。耶稣则亲切地将他揽在怀里,抱住他。
“麦克,我想你并不想知道所有细节,我肯定这些细节对你没有好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无时无刻不与她在一起。她体验了我的安宁,你会为她感到骄傲。她是那么勇敢!”
此时泪水虽在恣意流淌,但麦克意识到这一次已有很大不同。他不再孤单。他感觉自己已深爱面前的人。他趴在他的肩头哭泣,却毫不难堪。随着每一声抽噎,他感觉内心的焦虑在渐渐排去,被一种深切的松弛取代。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把气吐出。
他一言不发,站起身,把鞋搭在肩上,径直走进水里。尽管走出第一步时,他发现踩到了湖底,水没了脚踝,令他有些吃惊,但他并未在意。他停下来,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然后再往冰凉的水里走了一步。这一次水没到了小腿肚,接着升到膝盖以下。此时他的双脚依旧站在湖底。他回头望望耶稣,耶稣两臂在胸前交叉,正站在湖岸上看着他。
他转过脸朝对岸望去。他不知为何这次没能在湖面上行走,但决心继续前行。耶稣在侧,他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即便接下来要在冰凉的水里游上长长的一段,也不是特别令他胆寒的事情。麦克确信,需要的话他就能游到湖对岸。
谢天谢地,当他迈出下一步时,身体往上升起了一点,随后每走一步,都升起一些,直到再度站到水面上。耶稣来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继续朝棚屋的方向走去。
“你不觉得我们一起时总是做得更好吗?”耶稣微笑着问。
“我猜还是更多需要学的。”麦克用微笑回报。他发现,不管是必须游过这段水域还是在水面行走,对他来说其实并无二致,都一样神奇美妙。有耶稣陪伴,这有水面关系呢?也许他终于开始信任耶稣了,即使还只是小小的开始。
“谢谢你和我在一起,也谢谢你跟我谈梅西的事。我还没有和任何人真正探过那个话题。我感觉太沉重太恐怖。但现在,这似乎已不再那么可怕了。”
“黑暗里隐藏着大量的恐惧、谎言和懊悔。”耶稣解释道,“实际上它们比现实有更多的阴影,因此在黑暗中的体积显得更大。当光线照进你的内心——它们盘踞的地方,你就能逐渐看清它的真实面目了。”
麦克问:“可我们为什么要将这些垃圾留在内心?”
“因为我们相信那里更安全。当你是一个在灾难中求生的孩子,那里真的是个安全的地方。从外表上看你是长大了,但在内心你仍只是那个孩子——身处漆黑的洞穴之中,周围都是魔怪。也可能出于你增加自己收藏的习惯。你知道,我们都收集各自珍视的东西,对不对?”
这话使麦克露出了微笑。他知道也是指的是萨拉玉所收集眼泪云云。“那么,对那些像我一样迷失在黑暗中的人,该怎么改变?”
“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改变都相当缓慢。”耶稣回答,“但要记住,你无法独自改变。有的人尝试了各种应对机制和智力游戏,但那些魔怪依然并未真正消失,只是在等机会出现而已。”
“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麦克,你要做的就是你已经在做的:学会在爱中生活。对人类来说,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念头。你们经历了一个什么都无法共享的艰难时期。”他笑了笑,接着说:“我们寄希望于你们‘回归’我们,然后,我们便来居于你们之中,这样我们就能与你们共享了。这种友情实实在在,不会想象出来的概念。我们必须共同体验这种生活——你们的生活,以对话的方式共同完成旅途。你们可以分享我们的智慧,学会用我们的爱去爱,而我们则……倾听你们,牢骚、诉苦、抱怨……”
麦克大笑起来,从侧面推了耶稣一把。
“别动!”耶稣喊了一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麦克先是以为自己可能冒犯了他,但随后见耶稣在专注地往水里看。
“你见到它了吗?快看,它又过来了。”
“什么?”麦克靠近他,用手在眼前挡着光,想看清耶稣正在看什么。
“快看!快看!”耶稣压低声音喊道,“它真美!一定有两英尺长。”这时麦克看到了,一条大鳟鱼在离湖面只有一两英尺的地方游动,它似乎对自己在湖面上引起的涟漪毫无察觉。
“有好几个星期了,我一直想抓住它,现在它倒自己来了,存心要激怒我。”他笑着说。麦克吃惊地看着也是左摇右晃想追上那条鱼,最后还是放弃了。耶稣看着麦克,兴奋得像个孩子,“他真了不起,对不对?我可能抓不到它了。”
麦克被这情形搞糊涂了,“耶稣,我不懂,你干吗不命令它……跳进你的船或药你的鱼钩。你不是造物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