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法官(1 / 2)

棚屋 威廉·扬 6689 字 2024-02-18

无论是谁,胆敢自命为真理和知识的评判者,都会被诸神的笑声淹没。

——爱因斯坦

啊,我的灵魂……为他预备好了,他知道如何寻根问底。

——T.S.艾略特

麦克沿着小径走去。这条小径绕过瀑布,里湖渐行渐远。麦克穿过一片密集的雪松林,不到五分钟已到小径尽头。小径直接把他引向一面石壁,石壁表面隐约显现一扇门的轮廓。显然,他该进入。于是,他迟疑着伸手一推。他的手竟然穿过了墙,仿佛墙并不存在。他继续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直到整个身体都穿过看上去很坚固的石壁。里面漆黑一片,两眼茫茫。

他深吸一口气,两手前伸,在漆黑中冒险走了小小几步,停住。当他想喘口气时,恐惧袭来,他不知是否该继续往前走。一刹那,胃里一阵紧,“巨恸”沉重地压上他的肩头,几乎令他窒息。他焦急地想要退回光明之中,但最终还是相信,耶稣让他来此绝非出于恶意。于是,他摸索着继续向前。

刚从光天化日进入幽深如斯的黑暗,视线受了刺激,现在渐渐恢复过来。他用了一分钟,辨认出一条弯向左边的通道。当他顺着通道走的时候,身后入口处的光亮暗淡下来。渐渐消散,变成映照到前面墙上的微光。

走了将近一百英尺,通道急转向左,乍看之下似乎只有一个分外开阔的空间,但随后发现竟到了一个山洞的边缘。他猜那是个大洞穴。唯有的光源增强了他的错觉,那是一片包围他的朦胧散开的光圈,它的四下都只能照亮十英尺远。在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漆黑一片。此处的空气让人沉重压抑,一股随之而来的寒气简直要摄人心魄。他低头看去,宽慰地看到来自地面的微弱反光——不是坑道的烂泥和石块,而是平滑的、像磨光的云母一般黑亮的地面。

他勇敢地往前一步,注意到光圈竟跟着他一起往前,照亮了再往前一点的地方。他更自信了,开始缓慢而从容地前行。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地面,怕地面随时会陷落。他只顾脚下,结果撞上了什么东西,绊了一个趔趄。

是一把椅子,坐上去大概很舒服的木头椅子。它就在那里,周围……什么都没有。他马上决定坐下来等待。于是,他坐下,那暗中帮助他的光线继续往前移动,就像他仍在行走。他此时能辨认出,前面正对着他的地方有一张颇大的乌木桌子,没铺桌布。当光线汇聚到一处时,他跳了起来,他终于——见到了她!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皮肤茶色的美貌女子,极像西班牙人,一袭深色长衣飘拂不止。她直直坐着,有如最高法院的法官那么威严,美得令人叹为观止。

“她如此美丽,”他心道,“美得令人深感绝望。”在昏暗的光线中,很难看清她面庞的实际轮廓,因为她的头发和衣衫既衬托她的面庞,也与她的容貌融在一起。她的双眸闪烁动人,有如通向灿烂星空的入口,反射着某种来自她心底的光亮。

他不敢说话,空间的焦点完全落到她身上,他怕自己的声音只会被聚焦到她身上的强烈情绪吞噬。他想,我好似打算对帕瓦罗蒂说话的米老鼠。这个想法令他露出了微笑。仿佛以某种方式从这个怪诞的情景中分享到了快乐,她对他回以微笑。四下明显亮了起来。这一切使麦克意识到,有人在这里等他,他在这里接受欢迎。她似乎那么熟识,似乎早就认识她,或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但他心里明白,这并不可能。

“要是可以的话,请问……我的意思是,你是谁?”麦克说完,张口结舌,顿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怎么真像米老鼠,一切声响在这空荡寂静之中似乎来去匆匆,但随后又幽幽回荡,仿佛回声在萦绕。

她对他的疑问置若罔闻。“你明白你为何在这里吗?”犹如一阵清风拂去尘埃,她的声音温柔地领着他逐渐清醒。他几乎可以感觉她的话语如雨水洒落头上,融入他的脊髓,奇妙的感觉传遍全身。他战栗起来,缄口不言。他只想听她说话,在他能在此处的所有时间里,对他或对任何人说都行。但她在等待。

“你知道。”麦克轻轻地说,嗓音突然变得异常深沉。洪亮,使得他都疑惑谁在背后发话。他仿佛知道自己说出的是真话……听起来就是真话。“我搞不清楚……”他继续说道,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把目光转向地面,“没人对我说过。”

“好吧,麦肯齐·艾伦·菲利普斯。”她笑了起来,引得他赶紧抬头看她。“我来这里帮你。”

假如彩虹能够出声,花儿生长有响动,一定就是她的笑声。这是一场光的阵雨、一种交谈的邀请,麦克跟着她一起轻轻微笑,甚至都不知道或不在意为何如此。

不久,又是一片沉默,她的神色尽管依然很温和,却分外热切,仿佛她能看透伪装的表面,深深进入他的内心,甚至不曾提及的地方。

“今天是一个非常庄严的日子,会有非常严肃的结果。”她停顿一下,就像要给分量已着实不轻的话语再增加几分,“麦肯齐,你在此部分是因为你的 孩子们,部分也是为了……”

“我的孩子?”麦克打断她,“你是什么意思?我在这儿是因为我的孩子?”

“麦肯齐,你爱孩子的方式,是你亲生父亲对你和你的兄弟姐妹根本做不到的。”

“我当然爱我的孩子。每个做父母的都爱自己的孩子。”麦克强调,“但同我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从某种意义上讲,父母确实都爱自己的孩子。”她回答,但不理会第二个问题。“一些父母自己深受伤害,使得他们不那么爱孩子了,还有一些人,几乎一点都不爱自己的孩子,你应该明白这些。但是你,你确实非常、非常爱自己的孩子。”

“我从南那里学到了许多。”

“我们知道。你确实学到了,不是吗?”

“我想是的。”

“在人性破裂的未解之谜中,这是值得注意的一个。学会去爱,接受改变。”她平静得如同风和日丽下的海洋。“那么麦肯齐,我可以问你最喜欢哪个孩子吗?”

麦克心里微笑。孩子们都已长大,要回答这个问题够为难的。“我对每个孩子都差不多,不偏心。我爱他们之处各不相同。”他说着,仔细地斟酌言辞。

“对我解释一下,麦肯齐。”他颇感兴趣地说。

“好吧,我的每一个孩子都是独特的。独一无二的个性唤起我独特的反应。”麦克让身子在椅子里坐稳。“记得老大乔畜生以后,我完全被这个神奇的小生命迷住了,我甚至担心自己是否还会给第二个孩子留下爱。可等泰勒降生,他仿佛给我带来了一种别样的天赋,使我能付出全新的、特别的爱。现在想来,即如同‘老爹’所说,她对每个人都非常喜欢。当我想到我的每一个孩子,我发现自己也是如此。”

“说的好,麦肯齐。”她明确表示赞赏。此时的她身体稍稍前倾,语调依然柔和而庄重。“可当他们没有按照你想要的去做,他们做出的选择和你希望不同,或者他们言行粗鲁、寻衅好斗的时候,情况又如何呢?当他们在别人面前令你难堪,你会怎么样?你对他们的爱会因此受到影响吗?”

麦克从容不迫地回答:“真的不会。”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实情,即便凯特有时不信。“我承认这些事确实会影响我的情绪,有时甚至令我尴尬或气恼,但即使他们行为不当,他们依然是我的儿女,他们仍是乔舒或凯特,他们永远是我的孩子。他们确实可能会伤害我的自尊,但不会影响我对他们的爱。”

她往后一靠,笑了。“麦肯齐,你表达真爱的方式很明智。那么夺人都相信爱会增长,但随着认识的增长,爱自然要扩大容量。麦肯齐,你爱你的孩子们,心怀对他们深切的了解和非凡,真实的关爱。”

她的赞扬让他有些腼腆。他盯着地面。“哦,谢谢,不过我和许多人一样做不到这个。我的爱多数时候倾向于附带着很多先决条件。”

“但这是一个开端,不是吗?麦肯齐。你并未超越你作为父亲的局限,只有上帝和你一起做才行,上帝把你的爱带上正轨。现在你爱孩子的方式,与天父爱孩子的方式大为相同。”

麦克听着听着,下巴不自觉地绷紧,感觉怒气再次开始上涌。本该使他感到安心的赞扬之辞,此时听来更像一剂苦药,令他无法下咽。他试着放松以掩饰情绪,但一接触她的目光,他明白为时已晚。

“嗯……”她若有所思地说,“麦肯齐,我的生命话惹你不安了?”此时她凝视的目光令他不安。他又赤身裸体的感觉。

仍是沉默。麦克竭力保持镇定。他隐隐听见,母亲的忠告在耳畔回响:“要是你没什么中听的话要说,最好什么都别说。”

“哦……不,真的没什么。”

“麦肯齐,”她提示道,“这个时候你母亲的经验可不一定管用。这时要的是坦诚和忠实。你不相信天父非常爱他的孩子们,对不对?你并不真心相信上帝是至善,对不对?”

“梅西是他的孩子吗?”麦克追问。

“当然!”她回答。

“那我得说!”他站起身,不假思索,“我不相信上帝非常爱他所有的孩子!”

他说出来了,他的指控此时在大厅四周的墙壁(不管那是什么墙壁)之间回荡。愤怒的他正要发作的档口,那位女子依然保持平静,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缓缓地从高背椅中站起,无声无息地将身子朝后挪了挪,示意他过去。“你为何不坐到这儿?”

“那就是坦诚惹的祸,烤炙人的椅子?”他嘲讽地嘟哝道,没有动步,只是用目光回敬她。

“麦肯齐。”她仍旧站在那把椅子的后面,“刚才我开始说到今天你为何在这里。你在这里,不仅是因为你的孩子,也是为了审判。”

当这些话在大厅里回荡,恐慌潮起潮落,在麦克内心起伏,他慢慢跌坐在椅子里。种种回忆掠过心头,活像老鼠面对上涨的洪水纷纷窜逃,他顿时感觉自己有罪。他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想在往事情景再现和情感的猛攻中找到某种平衡。他个人的缺陷赫然显现,他几乎可以听到内心的隐秘处有一个声音在吟诵曾犯下的罪过目录。随着这个目录越列越长,他的恐惧不断加深。他无可申辩。他知道灾祸临头。

“麦肯齐……”她刚要说就被打断。

“现在我明白了。我死了,对不对?这就是我能见到耶稣和‘老爹’的原因,因为我已经死了。”他身子往后靠,抬头朝着黑暗望去,胃里一阵不适,“我简直不能相信!我连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望望那位耐心看他的女子。“我死了多长时间了?”他问。

“麦肯齐,”她说,“很抱歉让你失望了,可你还没在你的世界里安眠长睡呢,我想你是误会……”

麦克再次打断了她,“我没死?”此时他心怀疑虑,有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真的?我还活着?可我想你刚才说了,我来这里是为了审判?”

“我说了。”她确认,脸上却现出兴味十足的表情,“可是。麦肯齐……”

“审判?我没死就要接受审判?”他第三次打断她。他琢磨着听到的话,怒气替代了恐慌。“这看起来太不公平了!”他知道自己的情绪已在失控。“别人也是这样,我的意思是,人还没有死就接受审判吗?我要是改了呢?我要是在余生中改好了呢?要是我后悔了呢?那又会怎样?”

“麦肯齐,你有什么药悔改的?”她问道,对他的发作并不惊慌。

麦克慢慢坐回去。他低头看着平滑的地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他咕哝道,“我思绪乱糟糟的,是不是?”他抬起头。

“是,你是够乱的。”她报以微笑。“麦肯齐,你就是一堆可怕的混乱,不过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表示后悔,至少不是你理解的那样。麦肯齐,你来这里不是来接受审判……”

“可是,”他又插话,“我想你说过我……”

“来这里是为了审判?”帮他说完这话,她依然保持着冷静和温和,犹如夏日里的一阵微风。“我是说过。但你不是这里的被告。”

麦克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话让他放下心来。

“你要做的是——法官!”

当他领会她话中的意思时,胃里又是一紧。最终,他把目光落到椅子上。“什么?我?还是免了吧。”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没有能力当法官。”

“啊,这可不对。”回答很快,带有一丝顽皮的嘲弄,“即便你跟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你也已经变得非常睿智。再说,在你的一生中已经评判了许多事物。你曾评判别人的行为,甚至动机,就好像你已设法了解到了真相。你评判皮肤的颜色、肢体语言与身体的气味。你曾评判历史和关系。你甚至按照自己的审美观念评判某人一生的价值。人人都说你做起事情来得心应手。”

麦克感觉脸发烫。他必须承认,自己一生确实一直在评判这评判那。但别人都是这样,不是吗?谁不是凭一时印象就对别人匆忙下结论?又是它在作怪——以自我为中心的视角,他以这样的视角来看待整个世界。

“告诉我,”她问道,“要是你不介意,你的评判是基于何种标准?”

麦克抬头,想与她的目光相遇,却发现一旦他直视她的时候,他的思绪就摇摆不定。一旦凝视她的眼睛,想保持连贯而符合逻辑的思路似乎根本不太可能。他只好移开目光,去看角落的黑暗,希望以此能使思绪集中起来。

“当时并无明确标准,”他终于承认,声音虚弱,“我承认做出哪些评判时自以为相当公正,可现在……”

“当时你当然觉得很公正。”她就像是在声明一个事实,陈述一个惯例,不是特别针对那个时刻——那个令他羞愧和悲伤的时刻而言。“要评判,你得认为自己高于被你评判的人。好吧,今天你有机会尽情发挥你的才能。来吧。”她说着,拍了拍椅背,“我要你坐在这里。来吧。”

他犹豫却又顺从的走向她和那把等着他的椅子。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自己似乎在变小,要么就是她和椅子在变大,他说不出究竟为何。他爬上那把椅子,硕大的桌面横在面前,他的两脚刚刚能够着他,这一切都让他感觉自己实在渺小。“嗯……我要审判什么案子?”他转过身,仰脸问她。

“不是案子。”她顿了一下,走到了桌边,“是人。”

他心中不安的感觉在迅速增长,坐在超大的宝座上也于事无补。他有什么权力去审判别人?纵然,从一定程度而言,他几乎评判过每个他见到的和许多素未谋面的人,这本已有罪。但他明白,他的自我中心的表现绝对有罪。他现在怎么敢去审判别人?先前所有的评判都那么肤浅,都是基于外表和行为,心态变化、某种偏见就能轻易左右他对事情的看法,以满足抬高自己、获取安全或归属的需要。他意识到内中的恐慌又要抬头了……

“你的想象力,”她打断了他的思路,“在这个时刻对你没有多大帮助。”

他心里想着“别开玩笑了,夏洛克,”但从嘴里出来的话却软弱无力:“我实在干不了这个。”

“你是否胜任还有待认定,”她微笑着说,“另外,我不叫夏洛克。”

麦克得感激黑暗的房间暂时隐藏了他的尴尬,接踵而至的沉默却让他备觉难受,他感到实际的几秒钟似乎被无限拉长了。他用着几秒的时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那么,谁是我要审判的人?”

“上帝,”她顿了一下,接着说,“以及人类。”她说到这些的语气,就仿佛这无并特别重要之处,好像只需要动动口舌,好像这是常发生的事情。

麦克呆住。“你一定在开玩笑!”他喊道。

“为什么不呢?你肯定认为你的世界里有许多人应该接受审判,至少那些对许多痛苦和伤害负有责任的人应该受到审判?那些靠剥削世间穷人过活的贪婪之徒是不是应该受到审判?那些使年轻人命丧沙场的人是不是该受到审判?麦肯齐,那些殴打妻子的男人是不是该受到审判?那些无辜殴打儿女以发泄紫自身痛苦的父亲又怎么样呢?麦肯齐,他们是不是应该受到审判?”

麦克能感觉自己的愤怒此时犹如汹涌的潮水猛烈上涨。他深陷椅子之中,只想保持住平衡,来对抗脑海里往事的冲击,但他可以感觉自己的控制力正渐渐减弱。他攥紧拳头的同时,胃一阵紧缩,呼吸急促起来。

“那个伺机杀害无辜小女孩的人,他又怎样呢?麦肯齐,怎么对待他?此人有罪吗?他应该受到审判吗?”

“是!”麦克嘶声喊道,“让他下地狱!”

“他对你的损失负有责任吗?”

“当然!”

“他的父亲呢?那位父亲使儿子变成心灵扭曲之人,他也应该受到审判吗?”

“当然!他必须接受审判!”

“麦肯齐,我们该往前追溯多远?这种绝望遗产可以一直追溯到亚当,他有没有责任?可干嘛要到那里为止?上帝呢?是上帝开始了这一切。上帝应该承担责任吗?”

麦克心乱如麻。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法官,而更像一个被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