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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愉 莉莉·金 5243 字 2024-02-18

“你看见什么啦,安德鲁?”内尔带着哭腔问。在我的记忆中,这是她唯一一次直呼我的名字。

我一把将她搂过来,贴着耳朵轻声告诉了她。我们身后开始响起尖叫声,而且再也没断过。我那只船的两侧沾满了血迹。待船靠近了,拜尼和另外几个男孩立刻冲进齐脖子深的水中,纷纷朝赞本伸出手去。他们挺直胳膊,把他的身体高高举起,从船上抬下来,往岸上走去。

芬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Fua Nengaina fil。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在水花泼溅的声响和人们的痛哭声中,赞本被送到了麦伦跟前。她刚刚一路尖叫着狂奔到沙滩上。她抱着儿子,母子俩一起瘫倒在湿沙子上。他身上已经不再流血,他的皮肤像漂木一样苍白。内尔从我身边跑开,径直朝麦伦走过去。她伸出双手,想去搂麦伦,可麦伦身子一抖,将她甩开了。麦伦一边哭一边抓着赞本的身体使劲儿摇晃,眼泪、唾液和汗水随着她的动作不住地往下淌。她似乎以为,只要她摇得足够使劲儿,时光就能倒流,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芬蹲在内尔身边的浅滩上。他的脸比我记忆中的要窄,窄得像把刀,能把空气割开。他的前额仍是白的,可其他部位都沾有血迹。连衣襟上都有血,而且已经凝固。

“Fua Nengaina fil.”他仍在大声冲他们叫喊,仿佛他还在船上,离他们还有好几百米远。他正在向麦伦解释着什么,眼泪将他脸上已干涸的血痕冲刷出一条条白道。可是,当意识到说话的是他,麦伦立刻发出一声动物被撕咬时才会发出的尖叫。她伸出双臂,把他从她儿子的尸体旁边推开。

“这不怪我,内尔。我们中了他们的埋伏。克坎班部落的人事先有埋伏。”

我看到了尸体上的箭伤:太阳穴上一处,胸口一处。射得干净利落,非常准。

沙滩上的人聚得越来越多,我们被围在当中,大家都想挤进去看赞本。我被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时,在我们身后的某个地方,有人敲响了狭缝鼓,声音哀痛而洪亮,绵延不绝。这是在敲丧钟,湖上所有的人和神灵都能听得见。

我在芬旁边蹲了下来。“他们看见是你干的了吗?”我问。

他将他那一片狼藉的脸抬起来,看着我,似乎想挤出一丝笑容。“没有。没人看见我。我隐形了。”他朝内尔转过身去,说:“我念了咒,可以隐身的。”

内尔仍想去扶近乎歇斯底里的麦伦。她想扶起她,安慰她。

“他们有没有看见你带着他们的笛子跑了?”

“他们看不见我。只看得见赞本。”

“他们如果看见你了,一定会追过来的。”

“他们没看见我,班克森,内尔。”他把内尔的脸扳向他自己,他说,“内尔,对不起。”他头一偏,软软地搭在她的胸口。他呜咽起来。四周声音嘈杂,没人能听见他的哭声。

我从人群中挣脱出来,去找我的船。船已经漂到河下游去了。我把船朝通向他们家的那条路的方向拖了过去。笛子用毛巾裹着,外面用绳子捆得紧紧的,那绳子本是海伦用来捆她的手稿的。笛子有男人的大腿那么粗,我把它搬出来,然后把船翻了个个儿。血和水汩汩地往沙子里流。我把船按原样放好,直起身来,忽然觉得一阵头晕,便又坐了下去。我身边所有人都悲痛欲绝,他们聚在一起,哭泣,哀号,吟唱丧歌。女人们的皮肤上,前一天抹上去的油仍闪闪发亮。

几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朝我的船走了过来。他们年纪稍长,每人身上都抹了葬礼上要抹的泥浆。其中一个人开始检查船上的马达,他没用手去碰它,而是与它保持着一段距离,仿佛生怕它突然轰隆隆发动起来。另外两人却直奔笛子而去,马上开始解捆在外面的绳子。

“天哪,班克森,别让他们碰它。”芬伸手去抓那包东西,那两个人却把它往回一拽,他扑了个空。芬再次往前一扑,一只手扯住它,另一只手则使劲儿推那两个人。

“悠着点儿,芬。现在你可得悠着点儿。”我轻声说了一句。

身材最高大的那人开始发问,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很急却很到位。芬一一郑重作答。其间他整个人一度似乎要崩溃了。看样子他是在道歉,很长的一段道歉。可身材最高大的那人显然没心思听他来这套,他摆了摆手,然后指着那支笛子。芬对他说了声“不”。他又问了一遍,芬更清楚地说了声“不”。谈话到此结束。

他们走开之后,芬对我说:“他们想把笛子和赞本一起埋了。”

“这是你最起码应该为他们做的,因为——”

“把它埋到地下,让它就这么烂掉?我费了这么大劲儿才把它弄到手!”

“眼下你不能再把他们惹急了。”

“哦,眼下不行是吧?”他模仿着我的口吻尖刻地说,“这里好像是我的部落吧?你什么时候也成这里的专家了?”

“已经死人了,芬。”

“你就别管了,行吗,班克森?拜托你别插手,行不行?”他抬起笛子,费劲地把它扛走了。

方才那三个人已走到沙滩另一边。在那里,狭缝鼓周围聚集了一大群人。此时,鼓声已经停住,鼓手们在听那三个身上抹了泥浆的人说话。

我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他们已经知道,芬并没有带赞本去打猎,而是带他闯进了一场埋伏。而且,芬居然不愿同赞本死去的灵魂分享战利品。而没有那支笛子,赞本就无法入土为安,就会给他们惹事,给他们捣乱。因此,他们必须得把笛子拿到手。我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来。他们要替赞本复仇,这可能才刚刚开了个头。

我在人群里推搡着,挤到了内尔身边。

她双眼紧闭。麦伦已经冷静了下来,任由内尔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我们得离开这儿。我们得马上走。”我的脸贴着她的太阳穴,我的嘴唇触到了她的发丝。我说:“真的。我们必须得走。”

她的眼睛还是没睁开,她说:“我们不能走。现在不行,不能就这么走了。”

“听着。”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我们必须马上上我那条船,走人。”

她猛地将身体从我的掌握中挣脱出来。“我哪儿也不去,我不会就这么扔下她。”

“这里不安全,内尔。谁都不安全。”

“我了解他们。他们不会伤害我们。他们和你那个基奥纳部落不一样。”

“可他们想要那支笛子。”

“给他们好啦。”

“可芬不会给他们的,内尔。除非他死了。”

“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他们是我的朋友。”她声音哽咽起来。她什么都了解。她了解他们的神,了解他们的赔罪方式——可她也了解芬冷酷无情的占有欲。

她那张娇小的脸上沾满了血和沙粒。此时此刻,对我,对我的一片苦心,她仿佛恨之入骨,仿佛她从未像现在恨我一样恨过任何人。她又抗拒了一阵,才被我带出人群,来到沙滩上。

更多的人正从路上往沙滩上赶。我看见了昌塔、坎那普,还有小卢阔,他正大喊着寻找他的弟弟。但是并没有人过来阻拦我们。聚在鼓边的那些人看见我们走开,也没追过来。

芬坐在椅子上,身边倚着那支笛子。内尔径直走进卧室。他跳起身,跟在她身后,也打算进去。

“别进来。”

“内尔,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我不想听。”

“我跟阿巴彭那莫谈过。笛子是他们送我的。这笛子是他们送我的礼物,它本来就是我的。”

“你觉得我现在还在乎它是谁的吗?为了它,你折进去一条人命,芬。赞本死了。”

“我知道,内尔。我知道。”他瘫倒在地板上,紧紧搂住她的双腿。

我心里升起一股由衷的厌恶。“起来,芬,”我隔着蚊帐说,“赶紧收拾行李。我们马上就走。”

我找到我的船,把它拖到一片稍小一点儿的沙滩上。他们俩在那儿等我。我们把我的行李箱、他们的旅行袋和箱子都装到船上。刚才,我在睡觉的垫子旁找到了她的眼镜。趁芬没注意,我把眼镜递给了她。她没有别的表示,只是把眼镜重新戴上,然后转过身,朝另外那片沙滩望去。村里所有人都聚集在那里。

“别把他们的注意力招过来。”我轻声说,“赶紧上船。”

芬扛着他的笛子上来了。“汽油用完了,你知道吗?”他说,听那口气仿佛是我把事情办砸了,“回来的大半路程我都是用手在划。”

这样挺好,我心说。我正好可以和你老婆多待一会儿。

“我这里还有一壶,”我说,“你把我的船偷着开出去,忘记把它带上了。”

我把油管与油壶接在一起,然后压下泵杆。一次成功。马达立刻转了起来。有几个小脑袋抬起来,往这边看。那是几个在水中嬉戏的孩子,他们听到了马达的声音。

“Baya ban!”小阿米尼站在浅水中朝我们喊。

内尔站起身,也朝他们喊道:“Baya ban.”她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Baya ban.”

“Baya ban.”

“Baya ban!”内尔仍然在喊。我想叫她停下,可远处那片沙滩上聚集在鼓旁的人们似乎没有听见她的叫喊声。

内尔用颤抖的声音唤着每个小孩的名字。他们的名字都很长,因为那里面包括了他们的宗族、母系以及父系祖先的名字。她叫啊叫,忽然,叫声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断断续续的哭声。我们的船离岸边越来越远,孩子们纷纷跟着往深水里蹚,激动地朝我们的方向拍起水花,嘴里还嚷嚷着我听不懂的话。

去吧。去跳你那美丽的舞蹈,参加你那美丽的典礼去吧。我们会把逝者安葬好的。

天空如此低沉,如此阴郁。有那么一刻我方寸全无,连船该朝哪个方向开,怎么才能开回河里都想不起来。后来,我才想起那条夹在山岭之间的狭窄水道。我把油门一推,马达的轰鸣声立刻把他们的声音盖住了。船身往上一拱,然后便向前冲去,从黑色的湖面上疾掠而过。

一进塞皮克河主河道,我们立刻招手拦了一条船。那船是从格拉斯哥开来的,里面坐了满满一船传教士。他们一个个跃跃欲试,正打算把他们自己还有他们的宗教播撒到这片地区的每一个角落。我能感觉到,一见到我们,原本踌躇满志的他们顿时有些动摇。

“你们这是刚打完仗,是吧?”他们中有人勉强问了一句。但等我们爬上他们的船,他们又全都缩了回去。我们也没给他们太多谈话的机会。只是他们中有人买下了我的船和马达,出的价远高于它们的实际价值。内尔劝我别卖,直接回基奥纳去。可我已拿定主意,要和他们一道去悉尼。我需要这笔钱。芬正在向开船的人打听怎么把他们剩余的东西运回去。我对她说,我甚至可以跟她一起回纽约,只要她愿意让我跟着。她把眼睛紧紧地闭上了。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我,芬已回到了他紧挨着她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