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一切如常,孩子们在她腿上来来往往,大家在玩打手势的游戏,不时爆出一阵笑声。拜尼给我拿来了咖啡,我开始在她的打字机上工作。几个小男孩正透过蚊帐好奇地打量里面。昌塔没来,我更多的是在回想我和他的谈话。我在纸上敲下了更多的问题,打算下次过来的时候问他。
内尔突然把所有人都赶出屋子。这也太早了点儿吧。
“怎么啦这是?”我问她。
“妈妈们都没来。”她说,“今天一个成年女人都没来。”她开始收拾她的旅行袋。她身上穿着我第一次遇见她时她穿的那件蓝裙子。“肯定有事。上个月也发生过一次,可她们不让我进去。这次我可不会听任她们对我不理不睬了。我下午茶的时候回来。”她说完便走了。
下午茶的时候芬可能都回来了。
我靠摆在书架上和书架周围的书打发了几个小时。他们俩竟然带来了这么多书,有我从没听说过的美国小说和获奖的人种学著作,还有一些来自加利福尼亚和得克萨斯州的名字怪异的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写的书。那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此前我对它的存在几乎一无所知。他们还有成堆的杂志。我读到了罗斯福当选总统,还读到了被称为回旋加速器的玩意儿,那其实就是一个原子加速器,它迫使粒子绕圈盘旋,待加速度超过一亿电子伏,它们便会分裂,形成一种新的镭。要不是坎那普过来问我想不想去钓鱼,我也许会留在屋里读上一整天的书。
我跟着他来到湖边。天空一片晴朗,阳光正毫无阻碍地洒下来。可地面被昨夜的风暴弄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巨大的残枝和败叶,坚果和尚未成熟的硬水果也落了一地。我们一路上脚下嘎吱嘎吱地响着,踩着这片狼藉来到沙滩上他的船边。湖面上已经有很多船,但划船的全都是男人。我问他,为什么今天出来捕鱼的都是男人,没有女人。
他笑着说,女人们正忙着呢。他似乎想给我更多暗示,却欲言又止。“女人们今天都疯了。”他说。
我们检查完渔网便把船划了出去。塔姆的男人是天生的手艺人:制陶,绘画,面具制作。可那天下午我却发现,他们实在是一帮糟糕透顶的打鱼仔。他们一直在互相争吵和埋怨。他们的手指把脆弱的植物纤维做的渔网捅出了一个个窟窿。他们似乎搞不懂抓鱼的笼子是怎么用的,他们说话那么大声把鱼儿都给吓跑了。我在旁边一边瞅着他们一边乐,但与此同时,我自始至终都在留意远处湖面上的动静。在那片摇曳的波光中,我的船随时都可能会出现。
回到岸上,我格外兴奋。我盼着和内尔一起喝茶,盼着和她一起度过剩下的最后一段时光。可坎那普想先把船冲洗干净,虽然他一条鱼都没逮着,他还是觉得船里有鱼腥味。此外,船里还有一处漏水的地方需要补上。我们便到他家里去取树汁做的干胶。路过内尔的房前时,我叫了一声,但没人答应。
待我们回到沙滩上,她正站在齐踝深的湖水里,双手搭在眼前,往远处的湖面上眺望。她听见坎那普的说话声,便回过身来,看着我们。她的双臂落了下来,搭在身体两侧。
“刚才他们跟我说,你走了。”
“走了?”
“对。昌塔说,你上了船,走了。”
“我跟坎那普一起捕鱼去了。”
“哦,感谢上帝。”她一把拉住我的衣袖说,“我还以为你找他们俩去了呢。”
“已经太晚了吧。”
坎那普朝他的船走了过去,我没跟过去帮他。因为内尔还没把我放开。她拽着我的衣服,凝视着那件纯白衬衫上的丝丝缕缕。此刻的她跟往常有些不同。
“我还以为你上贝蒂那儿去了。”她说。
“贝蒂?”
“因为她有船。”
我早把贝蒂和她的船给忘了。我跟芬说起过她,这我也早忘了。
“对不起,”她笑着对我说,她的样子像是哭过。她松开我的衣服,伸出手飞快地擦了擦脸。“今天这一整天实在是古怪极了,班克森。”
我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她仿佛正在施展魔法,正在经历某种演变。在我眼中,她是那么本色、天然,毫无遮掩,仿佛我们俩之间已发生了很多事,仿佛时光正往前飞跃,而我们已经成为恋人。“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先回屋去。”
我抱歉地冲坎那普耸了耸肩,也不知道他懂不懂我的意思。在那一刻,什么也不能把我和内尔分开。我担心地朝远处的地平线投去最后一瞥。空的。我还有一点儿时间。一路上我都紧跟在她身后。
我们没有喝茶。她倒的是威士忌,我们隔着厨房的桌子面对面坐着。“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的话。”
“我当然信。”
她站起身来。“对不起,我觉得我应该先把所有东西写出来。”她走到她的桌子跟前,往打字机里塞了一张纸。我等待着那疾风骤雨般的敲键声响起。但没动静。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了下来。“我想,可能我真的需要告诉你。”她长长地啜了一口威士忌。她的喉咙非常可爱,未受到热带气候的损伤。她放下酒杯,直直地看着我。
“如果我告诉芬这些,他一定不会相信我。他肯定会说是我编的,或是误——”
“你就说吧,内尔。”
“今天,我一走上女人路就觉得安静得反常,和上次她们不让我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于是我直奔最里面那栋房子而去。那房子上面的三个烟囱全在往外冒烟,所有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趁着还没人过来拦我,我把窗帘推开,立刻有一股又烫又臭的湿气往我脸上扑来,仿佛里面是个气味难闻的蒸汽室。我捂着嘴,刚想把鼻子伸到门口透透气,这时,麦伦把我拽进了屋里。她把我随身带来的篮子放下,告诉我,今天的这个仪式叫明雅那,而她们决定让我留下。
明雅那,她对我说,这个词她还从未听说过。等眼睛适应屋里的黑暗之后,她发现,她们正在灶台上的几口锅里用很少的水煮一种黑乎乎的、圆形的东西。屋里挤满了女人,人数比平常多得多。没人在修补绳子、编篮子或给婴儿喂奶。里面一个小孩都没有。几个女人在照看灶台上的锅,其他人则在周围的垫子上躺着。每当锅里的黑东西被翻过来,她们便会发出一阵喧哗。那些黑色的东西都是石头,光滑的圆石头,放在陶土做的平底锅里煮。这时,站在灶台边的女人们不再管那些石头,她们从火旁走开,手里端着一直在加热的小盆。每个躺在垫子上的女人和一个待在火边的女人配成一对。一个名叫耶佩的老太太把内尔带到一个垫子旁。“我本来还想去拿放在篮子里的笔记本,可被她给拦住了。她让我躺下。”耶佩在内尔身边蹲下,对扣子没多少经验的她笨拙地解开了内尔的裙子。然后,她把手指往盆子里蘸了蘸。拿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上有一层厚厚的油在往下滴。她把手指放在内尔的脖子上,开始慢慢按摩,边揉边顺着她的背缓缓往下走。因为有那层厚厚的油,她的手移动起来很容易。“在里面所有垫子上,她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按摩变得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快,而那些女人——你要知道,都是些勤劳能干而非娇生惯养的女人。在塔姆部落,有闲暇的反而是男人,他们整天闲坐着,偶尔在陶器或者身体上画会儿画。有工夫闲聊的,也都是男人——那些女人嘴里开始发出咕咕哝哝的声音,后来干脆大声呻吟起来。”
内尔起身去拿威士忌的瓶子,回来的时候,她把椅子挪到了我的侧对面。她把我们俩的杯子满上,然后将她的脚搭在我椅子腿的横木上。“你确定想让我接着往下讲?”
“我确定。”
按摩变成了性爱。耶佩把手滑到她身下,握住她的乳房,用拇指揉她的乳头。接着,她把手移到内尔的臀部,将那个部位一上一下使劲儿来回推挤,然后,又把手指头紧紧压在她的肛门上。这时,其他垫子上的女人们也已经被折腾出动静来了。她们的身体不再被动,而是主动凑近按摩者的手。有些女人甚至试图把手伸到自己双腿之间,或是想翻过身来,但都没被允许。Bo nun,有人说了一句。时间还没到。耶佩回到炉灶旁,用一根带杈的棍子把热气腾腾的石头一一从锅里叉起来。她把那些石头用树皮兜着,然后拎着它们走了过来。垫子上的女人们立刻翻过身来。看见滚烫的石头被一一蘸上了油,女人们都大叫起来。
“好啦,剩下的估计你也能想象得出来。”她说。
“不,我想象不出。我想象力奇差。”
“耶佩把一块石头放在我这里。”她把那件蓝裙子前面的几颗白扣子解开,把我的手摊开平放在她肚子上,“然后拿着它慢慢地画圈。”她的皮肤上仍然有油,仍然是温热的。我的手在她绷紧的肚子上画圈,我尽量画得很小,速度也很慢,其实我想抚摸她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肉体。我想让她全身每个部位都和我紧紧贴在一起。
“接着,她的手慢慢地往上移,一直移到锁骨,然后沿着锁骨移动。”我依言而行,我的手蹭到了她的乳房(今天没有胸罩),它比我想象中还要丰满。我的手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到了她的锁骨,在骨脊上徜徉了几个来回。“然后又重新往下,在乳头上来回走了好几趟。”她的眼睛在看我。我也看着她。我们都没垂下眼帘,或把眼睛闭上。
女人怎样才会得到性满足,对我来说,这一直都是个奥秘,答案是你得在那些极其细微之处用心。而那些细微之处在哪儿,她知道的也不比我多多少。
“接着,她把石头侧起来,然后拿着它往下……”
我吻住了她。或者,据内尔后来说,我一把抓住了她。怎么抚摸她我都觉得不够。我根本不记得我脱过衣服,不管是她的还是我的。可后来我们俩都光着身子,我们边笑边抚摸着对方。她的手伸了下来,握住了我。她笑着说:“没有石头硬,但也够用了。”
“啊,我总算放心了。”她说。我们的身体仍旧黏在一起,上面斑斑点点沾着些虫子和尘土。
“放心什么?”
“还记得穿着靴子的大象吗?”
“墨迹测试?”
“那其实是张性测试卡。你应该联想到一些和性有关的东西才算正常。可你却说什么穿着靴子的大象。我还真有点担心你呢。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声音正从各个方向传来——沙滩、菜园,还有女人区后面的那片原野。
我脱口而出:“是人的声音。”
“今晚是性爱之夜。”她说,“很显然,男人们感觉到了来自那些石头的威胁。在举行明雅那仪式的当天夜里,男人们需要重拾信心,需要确认女人们仍旧需要他们。”
“可着劲儿地确认。”
那天夜里我们根本没睡。我们移到了我的床上。我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聊啊聊。她告诉我,塔姆人相信,爱是从肚子里长出来的。所以,当他们为爱伤心时,他们会抓着自己的肚子到处走。“你在我肚子里。”这是他们示爱时最亲密的表达方式。
我们都明白,芬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可我们谁也不提这码事。
“孟般亚人会把生下来的双胞胎都弄死。”她对我说,这时天已经快亮了,“因为两个宝宝意味着他们来自两个不同的爱人。”这是她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提到怀孕的事。
拜尼上来的时候我们谁也没听见。他肯定已在那儿站了有一阵了,估计是想给我们些时间,让我们出窍的灵魂能重归肉体。因为当他终于站出来时,他说话的声音很大,而且很不耐烦。“内尔,内尔。”他的嘴碰到了那层薄薄的、朦朦胧胧的蚊帐。“芬di lam。”他说,“Mirba tun。”
她像被蛇咬了一样“腾”地跳了起来。拜尼说完便下楼了。“他的船已到湖中心了。”
“扫兴。”
“是,真扫兴。”她跟着说道。趁她在伸手找裙子,我又摸了摸她的背。她停下来吻了吻我。当时我居然在想,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我真蠢啊。
其实我们不用那么着急。等我们赶到岸边,船离靠岸还有很远。即使刚才我们留在床上,再做一次爱,时间也来得及。
“他干吗这么早就把马达熄掉?”我知道,现在他的任何一点儿错误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觉得他是想给我们来个突然袭击。”
那天早上阳光不是很亮,但内尔仍把手遮在眼睛前面。空中似乎根本没有太阳,天压得很低,露出金属般的色彩。虽然没下雨,可我觉得吸进去的都是水汽。我多么希望她能向我伸出手来,要我,可她却像只海岛猫鼬一样僵直地站在那里,盯着湖中那条看上去像个小点儿的船缓缓朝岸边开过来。我摸了摸她脖子后面,有短发从她辫子里挣脱出来。我觉得自己已经门户洞开,撤掉了一个男人所有的防御。
“上帝啊,千万别让他真的拿到那支笛子。”
船上的人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船尾坐着一个,中间站着一个。可他们毕竟离得太远。我想和她一起回到床上去。我恨自己只能站在这里干等,等着他回来,把她从我身边夺走。我也恨拜尼,我恨他让我失去了最后几分钟宝贵的时间。其实,如果不是他站出来,很可能芬进屋的时候内尔还被我搂在怀里呢。
拜尼和几个男孩在远处的沙滩上边笑边谈论着什么。我敢肯定,他们是在回味昨晚的事,在把那些事讲给赞本听之前,他们先预演一遍。
内尔在眯着眼眺望。她忘了戴眼镜。“你看到什么啦?”她问道,“听他们的意思,这趟打猎收获还挺不错的。他们在说,芬他们打到了一只大家伙,可能是野猪或者雄鹿。”
起初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这趟打猎收获甚丰,在我那条窄窄的小船的船头,有只猎物正瘫作一堆。
这时,拜尼的几个伙伴中有一个突然尖叫起来。与此同时,我也看清了他所看到的。
船中间立着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根又长又粗的柱子。船尾正在划船的人是芬。而起初看上去像动物尸体一样瘫在船头的竟然是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