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父亲的日志(2 / 2)

暗香 林·林 6372 字 2024-02-18

2006年

9月9日:治疗见效,尹悦的病已经三个多月没发作了。梅兹是对的。为了更好地康复,尹悦必须忘记过去,我希望她的噩梦也将结束。老天保佑……

9月11日:每当我需要向人倾诉时,梅兹总会在身边,听我倒苦水,无条件地帮助我。弗兰克无法理解我的渴望,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然而,我依旧不敢与他分享心底的一些想法。我希望在他面前保持正派的形象,这是我维护自己尊严的方式。

9月18日:这些天尹悦问了许多问题。她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好奇。是察觉到了什么吗?有可能她无意间听到了我和梅兹的对话,或者更糟的是她想起了那次事故……梅兹建议尝试催眠术,用新的记忆替换她旧的记忆。我是别无选择了。

9月29日:日子一天天过去,尹悦越来越酷似她的母亲:谈吐、举止、姿态、神情还有双眸,天啊,每当我看到她的眼睛,我都会颤抖……我害怕见到她。梅兹劝我暂时搬离别墅,等准备好了再来看尹悦。思量过后,我接受了她的提议……

往后的日志骤然减少,内容也简短枯燥起来。我翻到今年的记录。一月到五月几乎没有记载,只在五月一日简单地写了句——出席爱德华·惠先生的葬礼。不过之后的内容又有趣起来。

5月25日:下午三点与惠女士碰面,上次见她还是在她丈夫的葬礼上。她赠我一套珍贵的画笔,说爱德华也会希望由我来保管。这些画笔以前我只用过一次。惠女士和我分享了它们背后的故事。我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传说或许有几分可信……

6月9日:昨晚我梦见她了,是自她去世以来的第一次。某种改变正在悄然发生,我是该接纳,还是抗拒……

6月20日:我又开始作画了。那些画笔真的具有魔力。她看起来栩栩如生,风采逼人。若是能用指尖触碰到她的婉柔……

6月25日:她的画像完成了。我思索着合适的标题,一个能抓住她神秘之美的本质的标题……

7月3日:我在中餐厅听到一首美妙的歌曲,店家告诉我歌名叫《暗香》。那旋律在我入睡时依旧萦绕耳边。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做了同样的梦。这一定是天意。下次我会跟着她,无论她将我领到何处……

7月8日:我决定了,为画作命名《暗香》——隐秘的芳香。多好的名字,美丽中带着哀伤……

7月15日:我告诉星云法师那重复的梦境,他看来很是担心。“缠绕你的阴气正在变强,”他对我说,“你最好趁还来得及搬出那房子。”他给了我护身符,我犹豫是不是要戴上它……

7月23日:近来我心头那份紧迫感愈来愈强烈——时间不多了……

7月29日:我这些天在画一幅新作,是给尹悦的礼物。我想让她在心中保留住对我的印象:一个善良真诚的老人,一个她信任的人。若是得知真相,她可能会崩溃。我的秘密,我的罪过以及我的悔意,都将随我入土…

8月3日:今天完成了遗嘱。弗兰克很恼火,他和我相交太久,已察觉出其中蹊跷。但我无法向他坦白任何事。该发生的终将来临,而真相也势必会浮上台面,在那之前,他不会知晓……

8月8日:这些日子我觉得很虚弱,或许是要感冒了吧。那幅画就快完成了。如果我遭遇不测,至少梅兹会陪在尹悦身边,会替我照顾她……

8月20日:身体比上周还虚弱,感冒加重了。梅兹给我带来些吃的,但我没胃口。这周五那幅画会送去别墅。这可能是我的绝命之作了吧,自己突然这么想到……

8月22日:今天又将遗嘱以录像的形式记录下来,以防万一。我相信阿阳能完成我的遗愿。毕竟他是我儿子,是个内心强大的好孩子。感冒一直不见好转,弗兰克劝我去看医生,但我听不进去。我感到自己大限将至。

8月25日:梅兹给我带来些感冒药和点心,她坚持要看着我喝下止咳糖浆和一碗鸡汤。夜里我一直听见人声和弹奏的钢琴曲。她就在这里,在这屋子里,我感觉得到她的存在。我甘愿放弃一切只要能再见她一面……

8月27日:感冒药让我昏昏沉沉。我觉得自己淹没于暗影中,或许这就是星云法师说的阴气吧。我得坦诚自己不是个好信徒,大师的教诲和劝告我都没听进去,他给的护身符从一开始就被我丢在了抽屉里。我等这机会等了十五年了,这与她再会的机会,我不能任其溜走。若是她现身,我会跟随她,无论后果如何……

日志到此结束。两天后父亲的遗体被发现漂浮在附近的湖中。我关闭文件,走向窗边,凝望茫茫夜色,内心五味杂陈。

* * *

母亲果然在第三天来了。她把我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为她所看到的,或者更确切地说,为她所没看到的高兴。

“我都说了她不在这里,我俩没有同居,她只不过是客人。”我打消她的疑心,“连亲儿子都不相信了?”

“我和你爸的婚姻生活教会我一件事:永远不要相信男人说的话。”她反驳我。

“我和父亲有这么像吗?”

“你俩都不让我省心,这一点是肯定的。”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餐。“这些天你消瘦了好多。为个女孩让自己挨饿可划不来,你应该尽早忘了她。”

“甩掉几斤脂肪,并不意味着我是在绝食。此外,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一个七尺男儿,轻得跟片羽毛似的。”她念叨个不停,“你该娶个好女人,过上正常健康的日子。”

“你什么时候去看望外公?”我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赶紧转移话题,“你是他的独女,得多关心关心他。”

“喏,说到这个,他一直在问我什么时候能抱上曾孙子。”

“等我遇到心上人的时候。”我嬉皮笑脸道,“对了,妈,你为什么会同意和爸离婚呢?我记得当初你是坚决反对的。”

“陈年旧事别提了。”她不愿回答。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否忠实于你?”我锲而不舍地问,“十五年了,你俩都保持单身,如果他还活着,有没有可能……”

“没有!”她坚决否认,“绝不可能。”

“跟尹悦的母亲有关吗?你不想看见她是因为她让你想起她母亲?”

“那个死去的女人?”她嘲笑道,“别胡说了。”

“既然如此,那如果我爱她,和她相守一生又有什么不妥?你没理由反对我们。”

“死心吧,阿阳。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的。”她警告我。

“尹悦没有错,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孩子。而她的母亲,我敢保证并没有引诱爸。”

“那又怎样?我不喜欢那个女孩,就是这样。”

“你不必喜欢她,但同情一下她吧。她那么小就失去了双亲,父亲是她唯一的庇护。要是我离开她,她会孤立无助的。”

“就是这样你才更该离开!”她生气地大吼。

“我是成年人了,不是没头没脑的小孩。”我反驳道,“不说清楚缘由,我是不会听你的。”

“我这是在保护你啊,傻孩子。”

“我能保护好自己。”

“她是个受了诅咒的人!”母亲没辙了,脱口而出,“她可能会害死你!”

“你最近奇幻小说看多了吗?”我平静地问,没在意她的话。

“星云法师给你算了生辰八字,你将有大难,阿阳。记得他给你的护身符吗?这些事他向来都很准。”

“护身符我一直戴在身上,你不用担心。”我拿出那块玉石让她放心。

“没用的,阿阳。如果和那女孩在一起,你可能会落得跟你父亲一样的下场。”

“如果这护身符没用,那我戴着它干嘛?”

“只有当你一个人面对不祥时,它才会奏效。那个女孩周围有一股很强的阴邪之气,会伤害她身边的人。”

“他光靠看生辰就知道这么多……你要我怎么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玩意?”

“他预测到了你父亲的死,阿阳。意外发生一周前,他向我暗示过。那时我也没当真。”

“那照法师看来,我也会死吗?”

“他说你有一次大劫数,那女孩是你的灾星。”

“为以后的事担惊受怕有什么用?我们终将会死的。”我辩驳道,“你信佛,母亲,难道不知道命运是无从干涉的?”

“我不会为个陌生女孩就拿我唯一的孩子的性命冒险!”她哭了,身体微微颤抖,“身为母亲,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你。”

“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嘛。”我拥抱她,安慰她,“你所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我会活到有自己孙儿的年纪。”

“你就会光说不练,还是先找个贤惠老婆再说孙儿的事吧。”我的话让她心情稍稍好转,“当你有天为人父亲时,你就会明白——孩子是父母最大的孽障,他们会让你心碎,你却无法不为他们操心和牵挂。”

“我也爱你,妈妈。”我吻了下她的脸颊,诚恳地说,“我能照顾好自己。现在有些事我必须自己去找出答案,只有这样我才能变得更加坚强。还记得我从小在学校唱颂过的《安宁祷文》1:‘赐我以安宁,忍所当忍;赐我以勇毅,为所当为;更赐我以智慧,将两者区分。’我是我自己命运的先知,我命由我不由天。所以别再为那些不确定的事忧心了。我可不想看到你那美丽的脸上再添皱纹,你还年轻着呢。”

她终于破涕为笑。我们坐在餐桌旁,和睦地吃了顿午餐。她走后,我接到了怀特探长的电话。

“金先生,你还好吗?我听说你病了。”

“已经没事了。不好意思,我该先给你打电话的。”我跟他道歉。

“你能抽空过来一趟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半个小时后,我来到警察局。一位警员将我带进一间大办公室。怀特探长的桌子靠窗,桌上堆满文件。

“感谢你能来。”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你说有东西要给我看。”我开门见山地说。

他拿起桌上一个法律文件纸大小2的棕色信封,取出几张照片。“这是入室行窃第二天,我们在距离别墅不远的湖里捞到的蓝色小货车。这车你认识吗?”

我仔细审视一张张照片。车窗虽然碎了,但车身鲜有破损。“恐怕不认识。”

“我们在车内还发现了一具尸体。”他又递给我两张照片。一张照片里尸体还困在驾驶员座椅上。另一张是死者脸部的特写,白人男性,四十来岁,棕色短发,眼睛睁得老大,满是恐惧。

“他叫乔·罗萨,身高1米77,体重77公斤。”探长向我说明详情,“他打过不少零工:机械师、园丁、酒保等等。这辆车是事发那天早上失窃的。”

“我从没见过这家伙。”我摇摇头,“死因是什么?溺水?”

“肺里没有验出湖水的成分,也就是说他不是淹死的。”探长看上去很困惑,“此外尸体上不见伤口,也没有骨折痕迹。”

“那他是怎么死的?”

“尸检报告说是窒息而死,可是……他的气管里也没有异物。在我看来,他是活活被吓死的。”

“怎么可能?”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还是头回遇到这种怪案子,跟《X档案》3里的情节似的。”

“别跟我说这案子会以未解之谜告终。”我不屑他的说法。

“好消息是:他的脚印与我们在犯罪现场收集到的相符合。我们还在车里找到了这个。”他拿起一个塑料袋,里面有支钢笔,笔壳上印有“常青”字样,电话号码已被刮掉了。

“常青……”我心下嘀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我到办公室外面接听电话。

“阿阳,尹悦有没有和你在一起?”话筒那边传来彼得森医生焦虑的声音。

“没有,她不是该在医院由你照顾吗?”

“有麻烦了,今早尹悦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早餐后就没人见过她。我们正在这一带搜寻,要是她还在这里……”

“去查看监控录像!我这就来!”我冲出门,跳上汽车,发疯似地驱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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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宁祷文》:Serenity Prayer,由美国神学家尼布尔(1892-1971年)所写。

2 Legal size:应用于美国、加拿大等地的一种纸张尺寸,大小为216*356毫米。

3 《X档案》:90年代风靡全球的美国科幻电视系列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