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让她离开……什么意思?”彼得森医生的声音在颤抖,“你打算干什么?阿阳,将一切公之于众吗?”
“我要还她自由,父亲偷走的自由。”我摆明立场,“我,我们,都亏欠她太多。”
“以不损害你父亲在她心中的形象为前提,你要怎么做?”
“当然需要你搭把手了。”我从容地说,“这正是你擅长的,继续编造一些可信的说辞对你应该不难:告诉尹悦你找到了治疗她疾病的方法,安排她在私人医院过上一周,期间用维生素代替药物让她服用。”
“然后呢,在她理论上痊愈后呢?”
“我想,她会过上快乐平凡的圆满日子吧。自在地融入人群,游历世间,不再孤立无助。”
“她的生活中还会有你吗?”
“我怎样都无关紧要了。作为戴维·金的儿子,每当我面对她,愧疚与自责便挥之不去。”
“在我看来,你早已投入了太多感情。你爱她,所以才生病,才会陷入极度痛苦。”
“痛苦,理应如此。是我父亲让她生活在人间地狱。”
“你不说,她不知。”
“但真相总是如影随形,注视着我,令我举步维艰。”
“尹悦信任你,也依赖你,你就是她的全部。”
“这世间充满了秘密和谎言。你要我保全父亲的形象,而这正是两全之计,既保护了他的名誉,又为尹悦遮住这可怕的真相。她还年轻,还会爱上别人,继续生活下去。”
“万一她心中的空白无法填补呢?你确信她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治疗?”我无视他的质疑,“按眼下的情况,我希望尽快。此外,我希望你能亲自将这消息告诉她,她信任你。”
“要是你真心希望这样。”他最终应道,“明天早上九点就可以带她过来医院。”
“明天……”
“太快了吗?”
“把地址发给我吧。明天见。”我结束了通话。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里。一轮红日爬上树梢,向绿地洒下灿烂光芒。尹悦坐在门廊阴影下,双手托腮。见我走近,她冲我挥手。
“我有个好消息!”她激动地说,“彼得森医生刚刚来电话,说我的病能治好了!”
“真的?太好了!”我跑上阶梯,用力拥抱她,假装和她一样高兴。
“他说整个疗程大概需要一周。治疗结束后,我就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不用再惧怕阳光,太棒了不是吗!他希望我明早九点就去医院办理入院手续。”
“那现在就收拾行李吧,确保不会落下重要东西。还有……我会亲自为你准备道别晚餐。你想吃什么?还是叫披萨,或是到外面吃?”
“道别晚餐,我不喜欢这个说法。这该叫作小别晚餐,”她笑道,“其实,你做什么我都爱吃。待我回来,我们就办个真正的庆祝派对,只有你和我。”
她蹦蹦跳跳地跑上二楼衣帽间,挑了几件漂亮衣裳放进旅行箱,我则帮她打点日用品。余下的时间,她都欢言笑语,精力充沛地在房里活蹦乱跳。尽管我劝她早点休息,她还是熬到午夜,不知疲倦地憧憬着崭新一天。
我却低落地看着她,心中痛苦,“你回来时,我就不在这儿了。”
次日早晨,我六点略过起床,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好了早餐。我轻碰尹悦的肩膀,她抬起头,看了眼时钟,迅速跳下床。
“怎么不早点叫醒我呀?都过七点了。”
“时间还早。”我让她放心,“去洗洗脸再下来吃饭吧。我做了燕麦粥、沙拉和薄饼。”
她很喜欢我做的早餐,尤其是蜂蜜水果薄饼。八点左右,我们准备出发。我将她的行李箱放在车后座,后备厢已经被占据了。去医院的路上,天空乌云密布。
“暴风雨要来了。”我克制着不流露出忧伤。
“不好吗?”她欢笑着,“我以前就希望每天都是雨天。”
“愿你笑颜常在。”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心中却只有将近的离别,“别生病,也别伤心掉泪;今后,你的人生将只有欢笑与艳阳。”
差几分钟到九点,我们到了目的地。彼得森医生在护士站迎接我们。
“都准备好了。李女士会领你到病房。”他对尹悦说,“你俩在这儿道别吧,里面谢绝访客。”
我定定地看着她,知道这就是最后的离别。我的眼睛湿润了。“珍重,”我抚摸着她的长发,“要经常笑,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你说得好像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似的。”她笑着说。
“我的工作最近耽搁得太多了,或许没空来看你。”
“接下来七天我都见不到你了吗?”她叹气道,“没你在身边,我能挺得过去吗?”
“你一定能。”我拥抱她。
她踮起脚尖,在我唇上印下一个吻,“我又精神满满了,下周见!”她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我驻足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保证她的安全,别让任何人知道她在这里,尤其是我母亲。”我一字一句地忠告彼得森医生,“请将这个转交给她,或许能帮她解解闷。”我递给他一个MP3,“里面的歌够她消遣一星期了。”
“你还好吗?”
“我会没事的,只要一切结束。至少我希望如此。”我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 * *
尹悦不在的房子,让人觉得缺少了什么,空荡荡的。真是滑稽啊,我这么快就习惯了有她的生活;而现在,我必须努力将她从记忆中清空。这里的每样东西都令我睹物思人,要忘记谈何容易!即使漫步在鲜花盛开的庭园,一花一叶一果实中,都能看到她的笑颜绽放。
我将那幅《暗香》和梅兹的遗物搬下车,拿到书房,把画靠在书架旁,把信件堆在桌上。
“从哪里开始呢?”我审视案头的海量任务,决定从父亲的信着手。
信件共六封,信中用词礼貌,甚至客套——感谢梅兹对尹悦的精心照顾;感激她多年无条件的支持;随后,是致歉……缘由未道明。字字句句都包裹着恳切与沮丧——他祈求梅兹留下来。
“他俩曾有过恋情?”我旋即打消这荒唐的念头,“我在想什么呢?梅兹根本不是父亲中意的类型,而且信中丝毫未有激情或是迷恋的迹象。但如果父亲对她没有某种情感依恋,为什么还要挽留她?还有他们编织的谎言,尤其是与梅兹身份背景有关的谎言……”
我接着浏览梅兹的信件。它们大多是用意大利语写的,好在我对意语的语法和词汇有些了解,能大概明白其中的意思。纯粹的好奇使然,大学里我选了意大利语作为选修课,没想到如今派上了用场。梅兹的信中充满激情与爱慕,与父亲礼貌且有距离感的字条相比,她的信可谓情欲满溢。这或许是东西方人的差异吧:父亲将自己的情意封存于心底,而梅兹直抒胸怀。
从目前了解的信息,从那些杂志上的文章、剪报以及照片收藏——看得出梅兹疯狂迷恋着父亲,追随他的事业,常年为之出力。但她也明白父亲只是将她视为伙伴,对她没有爱恋之情。难怪她的信都是尘封的,不让人发现,也绝不会寄出,写信只是当作对自己单相思的慰藉。就像我母亲,曾苦心爱慕一个男人,而那个人在我眼里根本不懂如何回报他所得到的真心。梅兹的失落和悲伤,我都理解,越是读到她内心的挣扎,我就越是同情她。
“抱歉偷窥了你的隐私。”我将她的信件放进一个纸盒,存放在长沙发旁的斗柜里,上锁后,将钥匙放进桌上的金色小猪存钱罐。走过靠在书架旁的那幅画时,一种莫名的感觉袭上心头,仿佛有谁在窥视我。我拿起画,举到眼前。画中女子栩栩如生的神情令我后背发凉。
“你是谁?”我嘀咕着,“你在我父亲身上施了什么魔咒?”
头顶灯光忽然闪烁了几下,房里气温骤降。我的目光停留在画的右下角,父亲的署名下,那两个汉字仿佛正回望着我。我突然灵光一闪,跑到书桌旁,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击父亲遗愿里的D文件夹,双手微微颤抖着,输入“暗香”的拼音。里面跳出了一个文件——父亲的日志赫然在目!
日志内容从1992年开始直到他去世那周。早期记录中满是他对婚姻的失望。我记得那些日子。父母时常吵架,频频因鸡毛蒜皮的事争论不休。他们分房而睡,父亲待在别墅的时间越来越多,母亲则在酒精和没完没了的聚会中寻求慰藉。阿俊和我形同孤儿。当时我还太小无法独立,而阿俊很是享受这份自由,无所谓父母的长期缺席,常跑去外面和朋友疯玩,干些我不能参与的少年秘事。
我清晰地记得一件事。某个寒假,阿俊和朋友在结冰的湖上溜冰,我一个人悄悄跟过去,想加入他们。脚下的冰面毫无预兆地裂开,我掉了进去,差点淹死在刺骨的冰水里。幸好一位慢跑的人看见并救了我。我在医院里躺了三天。像往常一样,父母都将我的意外归咎于对方;阿俊依旧无忧无虑,全然不知他对我的不幸遭遇负有一定责任。为了让我重新打起精神,外公外婆将我带到中国度假。那半年里,我大多时间都在外公的故乡上海——一座奇妙的城市,古往今来的元素都完美地交织于此。外公出生在一座三层楼的大洋房里,那是曾祖父用二十块金砖换来的,二战爆发前,直到日军入侵,他们都在那里无忧无虑地生活。
浏览着长长的日志条目,突然有段内容吸引了我的注意。
1995年
7月7日:世间若真有天使,那必定是她,我从未见过如此佳人,优雅而充满朝气。与她相遇定是命中注定。她弹奏的钢琴曲回响在脑海,我辗转反侧……
7月13日:今早,我鼓起勇气和她说话了。如我所料,她举止端庄无可挑剔,亲切又善良。她请我享用茶水和自制的点心;我快乐得如履云端。她的丈夫真是个幸运儿。这么想不合适,但我很高兴他要离开两周……
7月20日:下午,我去了她家,是不请自来。她正和她的小女儿在后院泳池玩耍。那孩子和她一样可人,有个美丽的名字——尹悦。她母亲叫她乐灵。
尹悦,我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7月28日:今天她的丈夫办完事回家了。我为她嫁给这样一位鲜少在家的记者感到遗憾。我要是那男人,定会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天啊,这般胡思乱想,我定是疯了。
8月8日:他们说我的画这些日子添了份生气。我想是因为我感觉有了活力吧。她就是我的缪斯,我的灵感。如果她明白她对我是多么重要该多好啊!她是我宁可舍弃江山的美人。
父亲的字里行间充斥着对那个“她”的迷恋,这份喋喋不休令我惊愕:他在家说的话还不如在这的四分之一。
1996年
1月3日:今天是阿阳的13岁生日,这些年我没能当个好父亲,屡屡错过他的生日和学校活动。我俩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交流得更少。他母亲一定对他说了不少我的坏话,其中多半我都认了。更加令我痛苦的是,我觉得那孩子惧怕我……
2月9日:我带阿阳去别墅过了一个长周末。他好像也乐意跟着我。我的真正意图是想让他和她的小女儿认识,我不希望他对她们有误会和怨怼……
2月9日,我在回忆中搜寻。那天我初次遇见尹悦,当时她才五岁。
2月11日:珍妮弗今天下午带阿阳来到别墅。跟往常一样,我俩又大吵一架。她指责我破坏了婚姻的誓约,不准我再提出离婚,说只要她还活着就别想。我知道她是认真的,不管是出于爱、嫉妒或是憎恨。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可能有人会因此受到伤害……
5月5日: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到我的梦中情人了,她跟随一支交响乐团在欧洲巡演。思之如狂……
7月17日:珍妮弗又来别墅了,还带着阿阳。她坚持要我卖了房子搬回纽约市区。我俩的谈话一如既往结束于无谓的争执。尽管言语伤人,但我知道她还爱我,只是我的心里唯余别人……
1997年的日志条目不多,我匆匆跳过。
1998年
3月12日:她邀我喝下午茶。我预感到这不会是次愉快的见面。她漫不经心地透露出将要搬走的消息。我很受打击。或许她的丈夫对我已经有所察觉。要是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该怎么办?我是怕到了骨子里。
4月16日:我的担心终于成真了。她告诉我搬家离开是她的决定。我恳求她留下来,但她似乎心意已决。她让我将自己的感情深埋在心底,不向任何人提起。她说很爱自己的丈夫,不想让他受伤……
4月20日:再过一天,她就要离开了。也许这次分开就是永别。我的世界崩塌了。我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心作画。必须想办法结束这疯狂。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过了明天,就不再有希望……
接下来的两天没有内容。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两天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怀着不安的心情我继续读下去。
4月23日:我干了什么?她不在了,他俩都不在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引发了那恶毒的诅咒。如今尹悦成了孤儿,无依无靠。我绝不能让她知道是我夺去了她的父母……
4月25日:今天,我将他埋在了月桂墓园,没让她同葬。我不能让她永眠在那冰凉的地底,那里不适合她。她最终的归宿在这里,和我一起。我的痛苦无人知晓。他们笑话我,说我疯了。事实是,没有她,我就无法作画;而不能作画,我便什么都不是。梅兹也不理解我,但她很有耐心,愿意帮助我……
4月29日:尹悦的情况恶化了。持续一周高烧后,她陷入了昏迷。我被告知要做最坏的打算。我绝不能让这事发生,不仅仅是关乎我的良知,她还是我和我心上人儿唯一的联系,她死了,一切都化为一场空……
随后的两个月没有任何记录。
6月29日:尹悦终于恢复神智了。但她几乎每晚噩梦不断,令我心痛。她睡觉时总是在哭泣,不住地颤抖。医生说是她母亲的死在她潜意识中残留的影响。我必须结束这噩梦,拯救她。我必须抹除她记忆中的恐惧……
7月5日:珍妮弗同意离婚了。要了却她的痛苦,这大概是最好的办法了。她需要开始新的生活,我也一样,渴求新的开始。我要感谢她生下了两个可爱的男孩,也感激她的家庭让我这个窘迫的画家有了一展锋芒的机会。二十年婚姻过后,我已准备好抛去过往。阿俊已茁壮成长,能决定自己的道路了。可怜的阿阳,我忽视了他太久,可我还得这样下去。尹悦更加需要我,何况是我亏欠她的。但愿有天,阿阳能理解并原谅我。我打从心底里爱他……
读到最后一句,我的视线模糊了。若他在世时能当面对我说这些话,我也不会这么难过了。这些年来,我一直渴望着他的关注与认可,他却对我视若无睹。我大四那年从法学院退学,也彻底放弃了自己擅长的绘画。我的反叛行为令母亲无计可施,而他却忙得未有半分关心。那些对父爱的渴望最终变成了愤怒与绝望。
在外人眼里,我是家里的异类,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像平易近人的阿俊,他是完美无瑕的乖儿子,是优秀学生,也是有激情的律师和浪漫的情人。只有安吉拉当我是受人误解的小弟,给了我很多关注与赞许。多年来,她就是我的港湾,是我唯一可以信任并依靠的人。若不是安吉拉鼓励我写作,我可能就成了小混混。
父亲在我眼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多数时间都在作画。但此刻读着他的日志,我看到了他的另一面,看到了他那压抑已久的情感的爆发。
日志接着记录了一些琐碎的事:尹悦的病情、她与噩梦的抗争以及令她越发虚弱的癫痫——彼得森医生说的一切都在日志上得到了证实。
我快速浏览2005年的内容,五月几条日志吸引了我的注意。
5月5日:珍妮弗深夜来电,阿俊中枪了,正在抢救。我赶到时已经晚了,医生告知我他的死讯。我连最后的话也没说上,孩子永远地离开了。珍妮弗得知噩耗后晕倒了,我不知该说什么来减轻她的悲伤,因为我的心也已经粉碎……
5月8日:阿阳已经三天不说话不吃饭了。他很爱阿俊,阿俊曾是他的榜样,是他奋斗的目标。在那孩子脸上,我都看不到活下去的意愿了。我们急忙将他送进医院,他病得太重,无法出席阿俊的葬礼。
5月13日:珍妮弗要我远离阿阳。她怒斥我没尽过父亲的责任,阿阳见到我情况只会恶化。然而比起他的身体健康,我更担忧他的精神状况。
5月20日:安吉拉今早来拜访我。可怜的孩子,无人可以倾诉,还为阿俊的死自责。我告诉她再多些耐心,给阿阳一些时间。爱一个人不是错,即使这份感情有悖伦理。我现在也只能给她这些建议了……
看来他是知道的。我思绪万千。这就是他保护我的方式吗?我接着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