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彼得森医生。”几秒钟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接起电话。
“她死了。桑迪·梅兹死了。”我扔出这个爆炸性消息。
“什么?”
“那管家死了。”我重复道。
“阿阳,是你吗?”彼得森医生听上去非常惊讶,“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非法入侵。”我说,“我打电话过来是有别的事向你确认。”
“你还好吗?你听起来……”
“告诉我,彼得森医生:尹悦是真的生病了,还是被人下了毒?”
“我……我不明白。”他语意中带着疑惑,“你想说什么?”
“关于她的病情,我父亲是不是让你说谎了?”
“阿阳……”
“你从一开始就在糊弄我,对吗?”我继续追问。
“你怎么啦?为什么突然……”
“我已经看过地下室,还有梅兹的真菌实验。”不知不觉中,我的声音变得嘶哑,“你完全知道尹悦的病跟阳光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因为毒蘑菇!”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还没有告诉警方吧?”
“我想先听听你的解释。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冷静一下,阿阳。我们理性地谈谈。”
“理性?你帮我父亲编造谎言,捏造尹悦的病情,将她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阿阳。”
“那就跟我说实话。为什么十几年来,她要一直跟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管家住在一起,被人像老鹰一样盯着,被人不时地下毒?她已经二十二岁了,还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你难道不知道她是多么渴望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金先生想要保护她。”
“保护她?为什么?难道要伤害她的另有其人?”我不耻地轻哼,“在尹悦眼里,他是这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她爱他如同自己的亲生父亲。每次尹悦谈起他,感恩和崇敬就溢于言表。如果她发现多年来自己遭受痛苦和折磨的罪魁祸首是她最信赖的人,她会怎样!?”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彼得森医生的声音里透着恐慌,“你父亲和梅兹都已经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相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有关部门,你会怎样呢?”我奚落他,“可能会被吊销医师执照,再也不能给人看病了吧!”
“先不要急于做出判断,阿阳,为了你父亲,为了他所创下的丰功伟业和他毕生的努力与追求。”
“那么为了我家族的荣誉,我也要闭上嘴才行。”我嘲弄道,“你知道我最反感的是什么?谎言和欺骗,而你让我两者都做。”
“这对尹悦也有好处。”他还在胡诌,“如果她得知真相会怎样?她这么相信你的父亲,爱他、尊敬他。对尹悦来说,你父亲就是一个圣人。如果你打破这个形象,你就摧毁了她的信仰。你能想象她会受到多大打击吗?”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分析状况。就像你所说的,她一个人生活,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你父亲是她唯一的生活支柱和生命之光。她有多单纯、多脆弱,你是亲眼所见。真相会让她崩溃的。”
他最后这句话刺中我的痛处。是的,如果尹悦发现真相,如果她知道自己一直生活在谎言与欺骗当中,会发生什么呢?我抬头望着阴霾的天空,雨滴打落在我的脸上,淋湿了我的衣服。我想大喊,声嘶力竭地大喊,但我却只能站在那里,站在雨中,被这个进退两难的困局所折磨。
“请三思而后行。”彼得森恳求道,“她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要再给她的生活平添更多痛苦了。”
“那我怎么办?我是她的监护人,我以后要如何面对她?我的良心何安?”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烟雨笼罩着的别墅看起来像是一只披着伪装的可怕怪兽。曾经带来美好回忆的景色,在这一刻,我不觉一丝依恋和熟悉。
“要不要逃走?”这个想法诱惑着我。我独自一人沉浸在黑暗中,像个无主孤魂一样徘徊。忽然手里的手机振动了。
“你在哪里?”尹悦焦虑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在别墅这边。”
“你的声音怎么了?”
“我只是有点累。你到家了吗?”
“一分钟前刚进家门。”她乐呵呵地说,“我和弗兰克的家人共进了晚餐。他们对我都很好。宋先生的小女儿跟我年龄相仿,她谈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她迷上你了!”
“我很抱歉。”我脱口而出。
“抱歉她迷上了你,还是抱歉你也喜欢她?”她调侃道。
“对所有的事情,我很抱歉。”我打心底里忏悔,“我应该陪你一起出席葬礼的;事后我应该陪你一起去吃晚餐;我应该提醒思思不要捉弄你;此时此刻我应该陪伴在你身边……对每一次你须独自承受的可怕折磨,我很抱歉。”
“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感觉像在忏悔你所犯的罪过。”
“我很抱歉。”
“不要再道歉了。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我,就赶紧回家吧。从今早到现在我都没见过你。我想你了。”
“有多想?”话音刚落,泪水涌出了眼眶。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想念。”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也想你了,九尾狐。”我轻声咕哝。
“你真的看了那部电视剧!”她乐不可支地说。
“因为我好奇他们是否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哦,那结果怎样?”
“你来告诉我,是你极力推荐这部电视剧的。”
“我害怕结局会是悲剧,所以最后一集刚开始我就没继续往下看了。跟看小说相比,看电视麻烦多了。”
“下一次,我们一起来看大结局吧。”我做了个约定,“抱歉,我不能给你任何剧透,否则就没什么意思了。”
“你在回家路上了吗?”她问。
“我会很晚才回来。探长要我协助他调查。”我编造了一个在当下听起来最可信的理由。
“真荒谬,你又不是警察!”她抱怨道,“抓小偷是他们的工作,又不是你的责任。”
“你先休息吧,不要等我了。”
“万一那些强盗趁你不在闯入这所房子怎么办?”
“警察会定时在这一带巡逻,直到抓到他们。”我安她的心,“如果你害怕一个人,我让宋先生安排一下,我相信他女儿不会介意跟你合住几天。”
“不用打扰他了。与其住在陌生人的豪宅,我宁愿住在这所小房子里。这里又温馨又舒适。”她推掉了我的提议。
“如果弗兰克听到你称他陌生人,会伤心的。”
“对我来说,他属于远亲,而你就像是我直系亲属般的存在。不管怎样,不要担心我,完事后就回家。我会给你留着门廊上的灯。”
“好的,晚安,记得锁门。”我叮嘱道。
她欢乐的语调几乎击碎了我的心。我努力咽下泪水,走回车内。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了。我就这样浑身湿漉漉地在车里坐到凌晨时分,然后在沉沉夜色中开车回到家。门廊上的灯光穿透夜色,照亮了花园里的小径。进门之前我有一瞬间的踌躇。客厅的电视机还在播放动画版的《天鹅湖》。尹悦蜷缩在沙发上,畅游于甜美梦乡。我关掉电视和影碟播放机,从书房拿来一条毯子裹在她身上,然后将她轻轻移入怀里。睡梦中她甚至还在甜甜地微笑。我把她抱到二楼婴儿房,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我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却只是停留在半空。
“我有什么资格获得你的信任呢?”我反问自己,“不管我做什么,都不能改变我是金铭泰儿子的事实。我应该弥补他犯下的所有罪过,是的,我要这么做,我必须这么做!”我站起身,大步走出房间。“我不能让谎言继续下去。这个悲剧必须终止,然后,我应该从她的视线中消失……彻底永远地消失。”
头阵阵晕眩。我步履蹒跚地走在昏暗的走廊上,脚下的地板在晃动。我跌跌撞撞进了自己房间,一头栽倒在床,潮湿的衣服还粘在身上。早餐以后就没吃过一点东西,我累坏了,浑身酸痛,躺在那里忽而冷得发抖,忽而又热得冒汗。脑袋里不知什么声音嗡嗡响个不停,嘴唇像着了火一样干渴。
突然火光迸裂,一转眼,我身下的床垫也着起火来。我无助地瘫在那里,无法呼喊、动弹不得。惊奇的是,车子后备厢里的画像突然显现眼前。那名女子从画上飘然而下,悬浮在我面前,往我灼热的身体上吹了一口寒气。火焰顷刻熄灭。她又飘进走廊,并示意我跟她走。黑暗的通道在她经过时一下子亮了。我尾随在她身后,心里的惊奇超越了不安。
我们走下楼,穿过狭窄的通道,来到一间宽敞的游戏室。木地板上到处散落着各种玩具和玩偶。几个颜色和大小各异的橡皮球在平坦的地面上滚动,一股神秘的力量驱使着它们滚向同一个方向。
宛如一阵轻风,女子飘到一架在空气中突然显形的白色三角钢琴边,房间里即刻响起了悠扬的旋律,和一个小女孩的欢笑声。明媚的阳光透过大落地窗照进屋内,在钢琴上投射出耀眼的光芒。女人坐在长凳上,修长优雅的手指灵活地在琴键上跳跃,柔顺的黑发从肩上垂下,遮住了她的侧脸。她旁边坐着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抱着一个公主娃娃,正兴高采烈地伴着旋律哼唱。然后,毫无预兆地,音乐戛然而止。落地窗忽然敞开,一个巨大的游泳池出现在后院。水晶般湛蓝的池水在阳光下荡漾,仿佛雷雨过后碧蓝如洗的天空。
瑟瑟寒风吹过庭院,欢笑声中断了。我听见一声尖叫,接着是水花溅开的声音。我的头顶,一片厚厚的雨云滚过天空,就在一眨眼间,黑暗吞噬了骄阳。又一声凄厉的叫喊破空而来,令我毛骨悚然。我扫了一眼池水,发现有两只小手正在胡乱挥舞,一个脑袋挣扎在水面上。我跪在池边,上半身尽量往前倾。我的指尖几乎快要够到她的小手。
“抓住!”我喊着跌入水中,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牢牢地攀住池沿。“不要松开!”我敦促着,用力将她往我身边拽。使出全部力气,终于她靠拢过来。
“阿阳……阿阳……”我隐约听见有人呼唤。渐渐地,周围世界陷入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 * *
肚子因为饥饿咕噜噜地响起来,将我从睡梦中吵醒。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四周慢慢变得清晰。长长的窗帘落下,不清楚是白天还是夜晚。桌上的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尹悦蜷缩在床的一边,睡着了。一条白毛巾从额头滑落,我抬手将它从脸上移除。她动了动,睁开眼睛。
“你醒了。”她一看见我就打起精神。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挣扎着要坐起身。
“别动。”她把我按下,“医生吩咐,你需要绝对卧床休息,直到他允许。”
“哪个医生?”
“当然是罗伯特·彼得森,你的家庭医生,也是你父亲的好友。”
“我睡了多久?”我虚弱地问道。
“今天是第三天,现在快到中午了。”她瞥了一眼橱柜上的电子钟,“医生说,如果你的情况再不好转,我们就得送你去医院。还好今早高烧退下去了。”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胸膛袒露在外面,便警惕地往毯子下瞄了一眼。尴尬的是,我几乎全身赤裸。
“谁脱了我的衣服?是你……”
“我还想呢。”她哀怨地叹了口气,“彼得森医生让我在门外等,他帮你把湿衣服都脱掉了。他告诉我,你不喜欢在异性面前裸露肌肤。可你该知道,大多数护士都是女性呀。”
“他有没有提别的事?”我把毯子向上拉了拉。
“今晚他会过来查看你。你需要什么吗?”
“嗯,我有点渴了。”
她扶我坐起来,在我身后支起一个枕头,然后给我倒了一大杯水。我一饮而尽。
“我马上回来。你千万不要动。”尹悦走了出去,不久又端着一个托盘回来。
“我给你做了一些松子粥。”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桌上。
“什么时候做的?”
“今天早上,我想你醒来的时候可能会饿。幸好有电饭煲。”她在我身旁坐下,舀了满满一勺粥,轻轻吹了吹,让粥冷却到适宜入口的温度。
“我晚点再吃。”她的体贴让我畏缩。
“空着肚子不能吃药啊。”她把勺子举到我嘴边。
“那我自己来吧。”我讨价还价道。
“你都三天没有吃东西了,你觉得自己有力气握住勺子吗?”她轻轻斥责我,“好了,乖乖听话,张开嘴巴。”
我的肚子又开始表达不满了。持续的饥饿和虚弱感战胜了自尊,我放下骄傲,三十年来第一次让母亲以外的女人给我喂饭。尹悦满意地看着我狼吞虎咽吃完整锅粥。事后,她在我嘴里塞了几粒药片作为“奖励”。那些药片让我昏昏欲睡。尽管我努力保持警醒,但依旧无力支撑。我时睡时醒,徘徊于沉睡边缘。
“高烧基本退了。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彼得森医生的声音,“小姑娘,你把他照顾得很好。现在他已经没事了,你可以松口气歇歇了。”
“我不累。”尹悦说。
“你的健康和阿阳的一样重要。如果你为了照顾他而生病,他会自责的。去睡会儿吧,我会暂时看着他的。”
她犹豫着接受了建议。我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阿阳……阿阳……”
一个身影靠近我。我睁开眼睛,彼得森医生正凝视着我。
“感觉怎么样,孩子?”
“还活着。”我冷冷说道,坐起身来。
“你把我们吓坏了。”
“我只想一睡不起。”
“那孩子担心死你了,她片刻都不肯离开你身边。”
“是什么?你来的目的……”我没耐心听他的温言软语。
“尹悦很喜欢你,她……”
“有什么话就直截了当地说吧。”我无礼地打断他,“趁我现在心情不错,你快说,以后可就没这机会了。”
“我能理解你的困惑和愤怒,但是我们不能改变过去。”彼得森医生就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某些真相最好不要去碰触。你有没有想过,到目前为止你所有的猜测未必是全部真相?这很危险,阿阳,在没有了解到所有事实之前就贸然得出结论。”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第一次见到尹悦时,她才七岁,刚刚失去父母。”他语气很沉稳,“一次意外让她昏迷了两个月。如果你父亲没有插手,可能很久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他付你多少钱,让你这么为他说好话?”我冷笑。
“你难道不相信你父亲的为人吗?”彼得森医生直视着我,“为了救尹悦,他倾尽了所有。这些年来尹悦的病情一直反复发作:暂时性的昏迷、头晕、各种无法解释的恐惧和恐慌心理。你父亲了解到,真菌中的某些物质可能会对她的病情有所改善。只是,这项研究尚未获得美国政府批准。”
“这就是他帮梅兹建地下实验室的原因?”
“梅兹曾经是意大利一家制药公司的研究人员,她丈夫在该国是成绩斐然的医生。”
“医生……据我所知他是个商人。”我回忆起尹悦给我讲述的那个惊人故事,“他是怎么死的?”
“心脏病发作,他过世后不久梅兹就搬到了美国。”
“心脏病发作……”我激动地问道,“那梅兹缺掉的手指呢?”
“车祸,九十年代初她住在新泽西州,有一次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了连环撞,有三个人死于这场事故。”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你可以从当地图书馆的旧剪报上找到事故详情。我相信,她的照片被广泛登载在当时的媒体上。”
“她的语言能力,那也是骗人的吗?”我进一步问。
“她得了甲状腺癌。几年前,手术时医生伤到她的声带,自那以后她就说不出话了。”
“尹悦告诉我,她偶然听到宋先生和我父亲的对话,她说梅兹是弗兰克在一件谋杀案里的客户。”
“据我所知,弗兰克从来没有为梅兹提供过法律服务。大约二十年前她刚到美国时,我把她介绍给了你父亲。”
“为什么要给梅兹的过去捏造一个离谱的故事,目的是什么?”我困惑不已。
“你父亲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不能妄加揣测。”彼得森医生含糊其辞地说,“我们一度给尹悦实施催眠疗法,是因为她反复做一个噩梦——我想应该让你知道这点。”
“催眠,修改一个人记忆的权宜之计。那么,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金铭泰先生呢,金甲骑士,还是变相怪物?”我忿忿地说。
“凡事都有两面性,阿阳。你必须自己决定该相信哪一面,但是我认识的这个人,你的父亲,不是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