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告诉我一件事:尹悦究竟能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在阳光下自由生活?”
“她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
“该死的!你知道我不是在谈论她的病情发作问题!她的疾病跟阳光到底有没有关系?”
“据我对她病况的了解,从医学角度来说,没有任何理由她不能在白天参加户外活动。从理论上讲,阳光不会对她产生比对我们更大的伤害。”
“彼得森医生,你知道她最渴望的是什么吗?”我低声说,“她曾经告诉我,她多么渴望过正常人的生活,渴望跟家人和爱人一起去周游世界。很讽刺,对不对?父亲为她打造了一座宫殿,并把所有财富都留给了她,但是她最想要的却是自由,她不需要金碧辉煌的蓬莱仙宫,她只想要一个有人间烟火的地方。”
“你父亲,他是一个可怜之人。他牺牲了家庭、事业还有幸福。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尹悦。”
“你的意思是要我可怜他?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就像你所说的,有很多因素需要考虑。”
“你何苦这样无谓地折磨自己?让逝者安息吧。玷污你父亲的形象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尹悦渴望过正常人的生活,和别人一样拥有自己的梦想。”我反驳道,“我欠她一个未来。”
“你爱她吗?”彼得森医生敏锐的目光看透了我的内心,“爱到超越一切,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不顾?”
“很晚了。”我不理会他的提问,“你该走了。我累了。”
“好吧,我明天再来看你。”他站起身。
“不用麻烦,我已经痊愈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你愿意跟我谈了,打电话给我。我的手机永远开着。”
“我会的……当我准备好的时候。”
第二天醒来已将近中午,我感觉自己有力气离开床走走了。尹悦不在她的房间。我听到楼下厨房传来的声音,她正在为我做早餐,或者说午餐可能更准确。我静静地坐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隔着走廊望着她。
“你这样看我多久了?”她抬了抬眉。
“就刚刚。”我慢吞吞地晃进厨房。
“坐吧。”她一边指挥我,一边布置餐桌,“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你呢?”
“一直睡到上午十点。我看上去是不是精神不错?”
“神采奕奕。”我在餐桌旁坐下。
“今天还是喝粥。”她把一大碗粥放在我的面前,“希望你不要介意。你还没完全好,还不能吃寻常的食物。”
“你是我的客人,原本应该我照顾你才对。”我垂下眼帘抱歉地说。
“就当是我付的房租。”她轻抚了一下我的脸颊,“我还是很有用的,是不是?常年生病让我变成了富有同情心的护士。”
我的双眼瞬间变得湿润。我舀起满满一勺粥塞进嘴里,然后一勺接一勺,直到呛了起来。
“慢点吃。”她拍拍我的后背,“没人跟你抢,炉子上还有很多呢。”
一滴眼泪从我的脸上流下。我飞快将它抹掉,假装是因为进食速度太快的缘故。
门铃声及时将我从情感涌动中解救出来。
“你约了人吗?”
“我不记得。”
“你别动。我去帮你开门。”尹悦自告奋勇地说。
几分钟过去了,房子里静悄悄地。
“尹悦……”我喊。
不久,她满脸困惑地回来了。
“怎么了?谁在那儿?”
“她说……她是你母亲。”尹悦回答。
“我妈?她在哪里?”我瞟了眼她身后。
“她走了。我想邀她进来喝茶,但她匆匆忙忙就走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一直盯着我看。”
我凑近去看她,“让我瞧瞧……哈!”
听到我的惊呼,她跳起来,“有什么?”
“我看到一些东西,好多东西。”
“我脸上有什么?”她捂住脸,“告诉我!”
我拉开她的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小傻瓜,你脸上什么也没有,除了可爱和美丽。”
“你太坏了。”她脸一红,在我胸前轻捶了几下。
“我在赞美你,小姐。”我抓住她的手,吻了吻,“谢谢你为我准备的美味早餐。”
气氛融洽起来。我们在更为坦然平静的氛围中用完了餐。
“我想她可能不喜欢我。”洗碗的时候,尹悦突然说。
“嗯,你的样子倒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是你说了什么话把她给吓跑了。”我开玩笑。
“我没有说什么无礼的话。事实上,我根本没有说几句话。”她申辩道,“我一打开前门,她就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问,你是谁?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是阿阳的母亲。所以,我礼貌地邀请她进来,但是她随即又拒绝了,说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然后就匆忙离开了。我甚至都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她撅着嘴,皱起眉头。
“看来我得给她买些补品了,她最近越来越健忘。”我不以为意地说,“如果有什么要紧事,她会回来的,到时候我再把你好好介绍给她。”
这时手机响了,不出所料,是母亲。我对尹悦说了声抱歉,便走到外面的花园里。
“她是谁?”母亲的声音在我耳边轰鸣。
“冷静点好吗?你怎么找来这儿的?是弗兰克告诉你这个新地址的吗?”
“弗兰克?他知道……”
“算了,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难道就不能有点自己的隐私吗?”
“回答我,那个女孩是谁?”母亲吼道,快要失去平日的冷静。
“她叫尹悦。你认识她吗?”
“多大了?”
“不久前刚满二十二岁。”
“尹……尹,她姓尹。”母亲呼吸沉重,“她的父母在哪?为什么她和你住在一起?”
“说来话长啊。”
“那就长话短说!”她继续咆哮。
“简单地说事情是这样:她父母大约十五年前就过世了,之后她一直受父亲的照顾。我现在是她的监护人,而且……”
“你爸!”她气愤地吼道,“他怎么能……”
“你认识尹悦?”
“阿阳,把她赶走!让她离开!”她专横地说道,“你还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对吧?”
“我没有跟她上过床,如果这是你的意思。”
“她不能留在你的身边!我不许!”她语气非常坚持。
“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为什么我要照你说的做?”我挑衅道,“为什么你要跟一个你几乎不认识的人怄气?”
“三天!”她命令道,不顾我的抗拒,“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期限到了你还不能把她打发走,我会自个儿告诉她,到时可就不那么愉快了。”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母亲的过激反应让我困惑不已;我立即拨通了弗兰克的电话。
“我妈,她刚来这儿了。”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点沙哑,“她看见尹悦,她真的很生气。”
“我可没有泄露消息,她是怎么知道……”
“詹姆斯……”一个名字从我脑海里蹦了出来。
“她说了什么?”弗兰克询问。
“她说,要我三天之内让尹悦离开,而且以后再也不能见她。”我烦躁地在草地上来回踱步,“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吗?”
“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是她认为你父亲是因为另外一个女人而跟她离婚的。”
“真可笑!尹悦怎么可能跟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有关系?”我讥讽道。
“你能打开包含你父亲日记的那个文件夹吗?”弗兰克启发我,“你父亲很少向外人透露自己的真实情感,但是,他喜欢将他的想法记录下来。”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尹悦拿着一条毯子,站在门廊。
“我晚点再打给你。”我匆忙结束对话,走到她跟前。
“是你的秘密女友打来的吗?我没有偷听,真的。”她踮起脚尖,将毯子披到我身上,“外面冷,你还没有完全康复。”
“屋里有点闷,我需要呼吸些新鲜空气。”我把她拉到怀里,“你真是个尽职的护士。在你的照顾下,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做得这么好,有什么奖励吗?”她问。
“奖励……当然,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付得起,你随便说。”
她想了想,“什么都可以?”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如果到时我还决定不了呢?”
“那……你就必须接受我给你的任何奖赏,不论你喜不喜欢。”我说道,“它可能是一条裙子,一本书,或是……”
我还没说完,她就踮起脚仰头将唇印在了我的嘴唇上。她双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将我的身体弯向她。我闭上眼睛,轻轻将她抱起。
“你相信我吗?”我注视着她那沉醉的脸庞。
“全心全意。”她满脸幸福。
“那我爸呢?你有多相信他?”
“金先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偶像。”她满怀美好的回忆说道,“没有他,我不敢想象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会是个被疾病缠身的孤儿,而且最重要的,没有他我们永远不会相遇。”
我紧紧搂着她,泪眼模糊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尹小姐,你爱我吗?”她轻声说。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这不公平。你知道我从第一天开始就对你有好感,但我不知道……”
作为回答,我用一个深深的吻封住了她的嘴唇。
* * *
半夜醒来,后背冒着冷汗。我始终无法再入睡,便下楼去往书房。经过游戏室,我特意瞅了一眼,发现落地窗虚掩着。一阵凉风从缝隙吹了进来。我朝外面的黑夜望去,后院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轻踏于草坪上。
尹悦站在庭院里,披一件薄薄的白色睡衣,漆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一层神秘的光晕笼罩全身。她带着渴望的喜悦打量四周,但突然,巨大的恐慌向她袭来,她双手抱着头,身体因害怕而瑟瑟发抖。我惊恐地看着她双膝瘫软、晕倒在地。
像匹发了疯的马,我冲出屋外朝她跑去。她躺在地上,面如死灰,不省人事,对我的呼唤没有半点反应。我将她抱进屋,把她放在我的床上。慢慢地,她醒过来,却似乎对自己的深夜历险一无所知。
“你大半夜的在外面做什么?”我揉了揉她冰冷的手,心有余悸。
“我又梦游了吗?”她漫不经心地问。
“又?你的意思是以前发生过?”我震惊了。
“有几次,别人告诉我的。”她老老实实地说,“有一个冬夜,他们发现我不在床上,后来在别墅后面的林子里找到几乎冻僵的我。彼得森医生说,这可能跟那场意外有关。之后不久,我接受了第一次催眠治疗。我以为已经痊愈了,想来可能我错了。”
“意外……”
“我告诉过你,我曾是个笨小孩。不记得太多细节了,我那时只有七岁,昏迷了好几个月。”她解释说,“当时的状态非常危险,但是金先生不愿意放弃我,他聘请了美国最好的医生。近年来,我的健康状况有了明显改善。但两个月前,就是你父亲过世那段时间,那个奇怪的梦又出现了。”
“什么梦?”
“一个相同的梦,一遍又一遍反复出现。我梦见自己在一所房子里闲逛,跟这所房子差不多。后院有一个泳池,池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看见池底有双红色拖鞋,而我最喜欢的公主娃娃就浮在水面上。妈妈在喊我,可我竟然不去找她,反而藏了起来。”她不安地抓住我的手,“不知怎的,我掉进了泳池。那水好冷啊。我挣扎着不让身体沉下去,但是水浪不停把我往下推。我完全沉入了水里,无法呼吸。我哭着喊妈妈。她就在附近,我感觉到了。只是我看不到她……”她的双眼充满恐惧,浑身颤抖着。
“没事的,只不过是个噩梦。”我将她抱在怀里,直到她平静下来,“你现在安全了,这所房子的后院没有泳池。”我吻了吻她的额头。
“有时候,我能听见她,还有弹钢琴的声音。”
“你累了。”我摩挲她的额头,“再睡一会儿吧,还有几个小时天才亮。”
“你能留下来陪我吗,就一小会儿?”
我点点头,蹲在床边的地板上,“我给你唱一首摇篮曲怎么样?”
“好呀,莎拉·布莱曼的随便什么歌都可以。”
“如果我唱她的歌,你可能直到公鸡打鸣都睡不着。”
“那什么都别做了,就握住我的手。你的呼吸声就能让我安心。”
“你真是大发慈悲,我还以为会有个艰巨的任务呢。”
“我不想把你吓跑。”
“我可没这么容易被吓到。好了,闭上眼睛。”
她像只温顺的小猫般听话。我在她身边静静地待着,直到她进入梦乡。弗兰克的提醒在我脑海里响起。我轻轻走出卧室,来到书房,试着破解父亲电子日记的密码。
东方的天际逐渐露出鱼肚白,时间约莫是早晨六点半。我花了一整夜来破解密码,却没有任何进展。尹悦还在熟睡;我稍微梳洗后,走到屋外散步。
脚下林间小径通往对面的山丘。远处,森林别墅坐落在一片云雾缭绕之中,屋顶沐浴在一层金色的光辉里。我停住脚步,盯着手中的手机,最后,拨打了那个号码。
“是我。”我低声说,“吵醒你了吗?”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彼得森医生小心问道,“你决定了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停了好久我才回答,“我已经准备好让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