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意外遗产(1 / 2)

暗香 林·林 6804 字 2024-02-18

蜂拥而至的墓碑将我团团围住,如同意念控制的导弹向我袭来。我无力逃走,也无处躲藏,双脚黏在地上,不断往土里陷落。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回响:“帮……帮我……”我徒劳地挣扎,抗拒那阴郁的声音,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我拉往无底深渊。

“听得到我说话吗?”脸被轻轻拍了几下,胸口受到一阵巨压,我挣扎着想要呼吸。“金先生……”恼人的声音不断重复地呼唤着。

我不清楚自己的回应是否令那人满意。我的手握住一个柔软且温暖的东西。接着,一个面罩扣在我的脸上,。又可以呼吸了。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闯过了鬼门关。

随后数日,我嗜睡如命,但感觉十分轻松。上次享受这般绵长优质的休息是什么时候,我已想不起来了。无心醒来的睡眠令我惬意而放松。

医生一宣布我脱离生命危险,母亲就粘在身边开始数落。输液让我行动不便,只得任她无止境地唠叨。

“医生说你的血糖已经低到危险的程度了,要不是他们及时找到你,你可能就没命了。”她将一盘自己做的营养餐放到我面前,不忘继续给我训诫,“家里人一个个只会伤我的心,而你是伤我最深那个。还有思思,那姑娘太令我失望了。我告诉她要让你吃点东西,但是……”

“都是我自己的错,”我坦然承担全责,“她有照你的吩咐做,听话得像个天使。”

“我嘱咐她看着你吃下去,哪怕不是全部。”

“我吃了一块巧克力。”

“别跟我提什么巧克力!”她一脸不悦,“你险些因为那鬼玩意丢了性命。”

“妈,别这么说。你自己也知道不是巧克力的错,只是那里面的酒心在与我作祟。”我和她争辩。

“都一样,要不是思思任意妄为……”

“她以为自己已经考虑得够周全了。这次意外的关键,在于你当初嫁错了人。我遗传了爸的酒精过敏,而思思又不知道这事儿。”

“这不是理由。那孩子自打能走路就老缠着你,居然会不知道你……”

“我俩确实相识多年,但关系也没那么要好。”我放下勺子,推开餐盘,“她已经够愧疚了,要是她认为自己要为我的余生负责可怎么办?你能受得了她做你的儿媳吗?”

我的策略效果显著,她让了步,“吃饭时就别提这茬了,赶紧吃完。昨天我和郎女士,就是那位营养师,谈过了。她说松子粥对你这样的病人很补,所以我才费大力气做的。”她又机智地补了句,“你不吃完我是不会走的。”

最后这句话让我顿时食欲大增。我拿起勺子,大口将粥送进嘴里,像数日未进食的流浪汉一般狼吞虎咽,母亲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

“好吃。不夸张地说,我一整周吃这个都不会腻。”我赞扬母亲厨艺高超。

“油嘴滑舌。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些,免得我担心呢?”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明天我再来。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不用担心我啦。”我像个乖小子般跟她挥手再见,“医院的饭菜我也吃得下去,还不错。”

“你指望我信?”她反诘道,“省省力气,好好休养吧。之后我们还有的要谈呢。”

母亲刚离开,医生就信步走进来。“金先生,感觉如何?”他检查我的脉搏,并在电子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我觉得很好,医生,好得都可以出院了。”他对我的暗示无动于衷。“至少明天让我出去找个地方吃顿像样的早餐嘛。”我继续试探,“说真的,医院的气味让我难受,食物也难以下咽。”

“真的?刚刚你还说这儿的饭菜不错来着。是我听岔了?”他透过眼镜框瞥了我一眼。

“真不敢相信我说过那样的话,我是犯了妄想症吗?你看,我不久前才死里逃生,你不会把病人的话当真吧?”

“那么这样的病人就应当在医院多住两天。”弗兰克右手拎着黑色公文箱,边说边走了进来。他友好地拍拍医生的肩,表示问候,“但愿这孩子没给你添太多麻烦。他有时候就是这么毛头毛脑难伺候。”

“还可以容忍啦。”他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我说,我可都听见了!”我提高嗓门抗议。

医生离开后,弗兰克锁上门,又合上窗帘。“有个叫保罗·戈登斯坦的记者一直在打探消息,跟苍蝇一样烦人。”

“他想怎样?”

“他偷拍了张你被抬进救护车的照片。”

“我以为你控制住局面了。”我读着手边的报纸,“‘因丧父之痛及疲累过度,金铭泰之子金阳先生在葬礼上昏厥。’要我说的话,这报道可算是够慷慨的了。”

“戈登斯坦想对你父亲大作文章,”弗兰克声色严厉,“这人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是会不惜手段的。”

“是为钱卖命还是和我爸有个人恩怨?”我随意问道。

“他质疑你父亲的卓越才华。”

“那他又想从我这打听到什么?是,我也觉得爸的画不值几个子,”我贬损道,“不过他会大失所望了,有可能他比我这亲儿子更了解那老头子呢。”

“抛开这一点,他还偏执地相信你父亲跟他好友的死有关。”

“我承认爸这人自私又讨人厌,但说他是个杀人犯——那真是无稽之谈。再说现在他人都不在世上了,纵然有惊天隐情,也和他的遗体一起入了土。我就算是他的儿子,那也只是名义上的父子关系。我俩没什么感情,至少没好到会向彼此吐露心声的程度。”

“算了,我今天来这儿的主要原因……”弗兰克将公文箱放在床脚并打开,“这是你父亲的遗嘱。”

“我们就不能到你办公室再处理这事吗?好歹先等我痊愈。”

“遗嘱是影像信息,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弗兰克脸色依旧严肃得吓人。他取出笔记本电脑,插入USB。

“真受不了。”我颓丧地嘟囔。

视频是父亲去世一周前拍摄的,很短,大约只有三分钟。片中他坐在一张大书桌后面的黑色皮椅里,着深色西服、白衬衫、紫领带。很显然,他有好一阵子没染发了,满头银灰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岁数苍老很多。唯有他的声音,依然中气十足,洪亮如故。

本人金铭泰,又名戴维·M.T.·金,此刻身心皆健全,宣布以下内容作为遗嘱:

本人一切财产,包括不动产和动产,例如但不限于:森林别墅、曼哈顿画室、市内顶楼公寓、伍德伯里之家,以及本人所有画作收藏,都永久性归属于尹悦小姐。此外,本人所有存款和债券都存放于信托基金,尹悦小姐为唯一受益人。我的儿子金阳,又名丹尼斯·Y.·金,将作为第一受托人,执行我的遗嘱。他将管理我的基金,审查地产运作状况,同时只要尹悦小姐在世,金阳需每年向其提供30万美元津贴。包括本遗嘱公证复印件在内的一切相关文件,均由我的律师,弗兰克·宋先生保管。

最后,我的儿子,阿阳:

我扔给你这一堆得不到好处的苦差事,你一定很失望吧。过去六年,你展示出了刻苦工作的品性,我相信你能靠自己过上好日子。请你原谅自私的父亲。希望有天你能理解我的决定。作为戴维·金,我一生名利双收,声望在外,但也牺牲了我最珍贵的一切,包括你。阿阳,帮我了却心愿吧。

几秒之后,屏幕一片空白,我盯着它,默默无语。

“这是你的那份遗嘱副本,外加相关的各式文件。”弗兰克拔出USB,放到我手心,收起电脑。

“他是在耍我吗?”我沉着脸,“他让我继承的竟然是……我应该气愤呢,幻灭呢,还是痛苦呢?又或是三者皆有?”

“阿阳……”

“好啊,真是好极了,”我挖苦着笑道,“他不仅不让我继承遗产,还逼我给个陌生女人当守护天使。知道吗?他就是个疯子!十五年前,他抛妻弃子,扔下他曾为之奋斗的一切……彻底的疯子!”我怒吼起来,“跟我说实话,弗兰克。你是他的好友,你说那老头是不是疯了?”

“孩子,他也有他的难处啊。请试着理解他……”弗兰克将右手放在我肩上,安慰我。

“理解?我看你也不正常。等下……那个叫尹悦的是他情妇吗?”

“她几天前才满二十二岁呢。”

“法律又没规定这个年龄的女人不能当六十四岁老男人的情妇。”我讽刺道。

“你父亲不是那种人。”

“谢谢你的澄清,但愿我也能这么说服自己。那么,就是另一种糟糕的可能性了。”我缓缓问道,“她是他的私生女吗?”

“那女孩姓尹。”

“那又能证明什么?只是个姓而已。这年头,做次DNA检测就能让某人的丑事见光。”

“我确定金先生不是她的父亲。”弗兰克坚决否认。

“那你觉得报纸头条上应该怎么写——金铭泰先生,从自私艺术家摇身变为救世主?”我继续挖苦道,“你对这个尹悦了解到什么程度?”

“你父亲自从她的双亲过世后就一直在照顾她。她是个特别的女孩。”

“她当然特别,特别到让我父亲抛弃自己的亲骨肉。”我咬住下唇,咽下眼泪。

“孩子。”弗兰克抱住我,轻拍我的头,这一举动搅乱了我的情绪,瓦解了我保持克制的努力。我终于崩溃了。

“你父亲精于作画,却疏于言辞;但他爱着你和你大哥。”许久,弗兰克开口道,“你一直都是他的骄傲。你的处女作问世那天,他跑到最近的书店买了三本,还送了我一本。他就是那么想显摆。即使现在,他当时脸上的愉悦和自豪都历历在目。”

“撒谎,你是在安抚我。我用不着你同情。”我想挣脱,但弗兰克把我揽得更紧了。

“哭吧,孩子。释放出来吧。悲伤和怨恨,都释放出来吧。”他平息着我的怒气,“你的痛苦我深有体会。相信我,你父亲也很难过,但他只能自己一人承受。现在,他在寻求你的帮助,他需要你。”

直到我停止哭泣弗兰克才放开我。

“我没事了。”我抽了抽鼻子。

“不用觉得尴尬,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个孩子。我自己还有两个孩子,她们可比你爱哭多了。”他递给我一盒纸巾。

“那女人到底是怎么得到我爸的宠爱的?”

“你说尹小姐?”弗兰克沉吟片刻,“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与其相处。哪天你方便的话,我来安排你俩见面吧。”

“有必要吗?以我现在的心情,见面后我可能没什么好话。”

“决定权在你。谁知道呢,或许见她一面能缓解你怨怼的情绪。”

“听起来连你都在她的股掌控制之中。”我扬起眉毛。

“说说你的决定,这样才好定下你的出院日期。”弗兰克岔开话,没有计较我的挑衅。

“这是把我扣押了吗?”

“你动作片看多了。我就是一名协商人,一个尽职的律师,撮合交易是我本分所在。”他做了个鬼脸。

“我的脑子在自己舒适的家里时更灵光些。另外,这儿的护士可真难入眼,伙食更是味同嚼蜡,电视节目也无聊极了。”我一一抱怨起来。

“我跟思思说了,她晚点就来给你解闷。那孩子可想见你了。而且我肯定朴女士也不会介意给她亲爱的儿子多送几天家常饭菜。何况,延长住院时间有利于塑造你饱受丧父之痛的孝子形象……”

“好好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总行了吧?”

“有需要就打电话给我,我24小时不关机的。”

“感谢你忠诚的奉献。”我奚落他。

“那么下次再聊。”

“弗兰克,”他刚要出门,我叫住了他,“思思怎么样了?上次她来的时候哭得梨花带雨似的。”

“我让她给你当一天司机,而不是要她送你归西!她下两个月是别想拿零花钱了。”

“是我没跟她说我有酒精过敏症。我相信她本意是好的,也尽力了。”

“有时好心也会办坏事。你没因她而送命,那孩子就已经宽慰不少了,否则她余生可能得在尼姑庵里悔过了——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安心休养吧,她明天就来看你。”弗兰克向我挤了挤眼,“祝你好运,孩子,希望她别又带来什么惊喜。”

“那最好还是别让她靠近我吧。”我提议。

“这样你就能安然偷乐了?没门。”弗兰克笑了。

* * *

第二天一早,思思如约而至。为安全考虑,她没带吃的,但带了鲜花。我感动于这份真诚,以至于不忍心告诉她我对花粉过敏。

“我的殷勤差点害你没命,你能原谅我吗?”她把花捧到我面前,向我道歉。

“不必这样,真的。”虽然不情愿,我还是收下了花,尽量把手臂伸得长长的。

“喜欢吗?”

“很漂亮。哇,好多花蕾……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想得太周到了。”我边说好话,边忍住喷嚏。

“这病房就缺了些女性化的装点。”她高兴地自说自话,“你有花瓶吗?”

“花瓶……我没打算长住啊。”我急忙说道。

就在这时,一名护士翩然进来。我松了口气。护士给我测量了体温和脉搏,发给我要吃的药。她离开时,我赶去走廊拦住了她,并确保思思看不见我们。

“这是回赠你辛勤工作的礼物。”我把花献给她,“鲜花配佳人。”

“你真好。”她圆润的脸瞬间红了,“可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不,这是你应得的。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我的谢意。今天你可帮了我大忙,尤其是现在。”

“噢,金先生……”她羞涩着脸,踩着云端般地离开了。

我一回到病房,思思就冲我问,“花呢?你没扔吧?”她满眼怀疑地看着我空空的双手。

“花瓶……”我反应迅速,“我是问护士要花瓶去了。她把花拿走了,说插好后再还来。”我补充道,“但要花点时间。”

“可惜,我一会儿就要走了。”思思面带愁色。

“太可惜了。”我嘴上这样说,内心却是窃喜。

“要是你希望我再多陪你一会儿的话……”

“我怎么能耽搁你宝贵的学习时间呢。对了,”我小心地转移话题,“葬礼那天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一直都想问你这个问题,我当时只走开了五分钟,但回来时你就不见了人影。”她说这话时眨了几下眼睛,我知道她没有全说实话。看着她长大有个好处:我很清楚她在想些什么。

“我在那附近到处找你。你的黑领带被遗弃在草地上,离主干道一两米远。父亲担心你遭遇不测,我们又将整个墓园翻了个遍,终于发现你昏倒在墓园另一端,离你本该在的地方相去甚远。以你当时的身体状况,是怎么走到那里的?我还以为你真的会死呢。”

“抱歉我吓到你了。”

“你是该道歉,害我为你流眼泪。”她嘟囔着,“你为什么去别人的墓地?”

“老实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谢天谢地我还生龙活虎的,不然你可要因蓄意伤害罪而被判刑了。”

“好笑吗?我可笑不出来。”她抱怨道,“那天你害苦了我……我的新礼服都不成样子了……”

“看看现在几点了。”我指着墙上的钟,“小姐,还不快走,上课要迟到了。”

“糟了,我还有份报告要交呢。那明天再见吧。”

“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哦。要是你挂了科,挨骂的可能是我。”

“别担心。爸爸准许的,”她愉悦地吸了一口气,“他说我来能让你好得快些。”

“多亏你,我已经完全康复了。要是我在医院再多待一天,可能真会生病。我讨厌消毒水的味道。”

“你跟我爸说过吗?”

“要是你再耽搁会儿,就可以直接问他了。”

这话效果好,思思一溜烟地跑开,快得我只看到走廊上的残影。

在母亲给我送饭来前,我清静了两小时。她带来一件意外礼物——一个绿色玉观音,上面系着红绳。母亲将玉器戴在我的脖子上。

“这是什么?”我拿起玉石细细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