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看见那个拿着风筝的男人迈下石阶。『看着路啊,伙计,那可不是人行横道。』
那男人把头扭向瑞秋的方向。是康纳·怀特比。一阵风飘过,他的风筝被吹得打转。
他轻快地穿过马路,似乎确信瑞秋会停车。
瑞秋的脚从油门上提起,然后又像石块一样重重地落在油门上。
撞击声,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然后是又长又尖的刹车声……
Chapter_1
“果汁!”雅各奶声奶气地说。
“你想要什么,亲爱的?”罗兰低声问。
“果汁。”瑞秋在脑海中抱怨,“他想要果汁。你聋了吗?”天刚刚破晓,瑞秋,罗布和罗兰颤抖地围在合欢谷公园内,一边揉搓着双手,一边不住地跺脚。雅各在他们的大腿间溜进溜出,在他的皮大衣内不安地扭动。瑞秋总觉得这衣服对他而言太小了。他的小手只能从袖子里露出来一点点,他像个小雪人。
正如先前预料的,罗兰穿着她的防水衣。不过她的马尾辫似乎不像从前那样精致,有几缕头发从发带中跑了出来。瑞秋可不认为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她活像塑料纸包裹的玫瑰,就是小伙子们情人节时送给女朋友的那种。
瑞秋从后院里摘了一些豌豆花,用绿丝带缠成一束。珍妮很小的时候曾经很喜欢绿丝带。
“你打算把这些花留在她被人发现的地方?草坡旁边?”马拉曾经问过一次。
“没错,马拉。我把它们留在那里,任凭它们被成百上千只小脚踩踏。”瑞秋回答。
“哦,好吧。回得漂亮。”马拉丝毫未觉得被冒犯。
这儿甚至不是同一个草坡。笨重的旧金属器械均被太空产品似的新发明取代,正如瑞秋带雅各散步的公园。人们用塑胶铺满路面,人们像宇航员一样弹跳着迈步。
“果汁!”雅各又说了一遍。
“我没听明白,亲爱的。”罗兰将马尾辫甩到肩膀后面,“你想要解开夹克衫?”
看在老天的分上!瑞秋叹了口气。其实瑞秋从未在此处感受到珍妮的存在。她无法想象珍妮来到过此处,甚至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到这来。珍妮的朋友们没一个知道她曾来过这个公园。带她来这儿的很显然是个男孩:一个名为康纳·怀特比的男孩。他也许想要向珍妮求欢,无奈被拒绝。这都是瑞秋的错,她太执着于这些细节,好像失去童贞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死亡远比这事严重得多。她本应该对女儿说:“你想和谁一起都可以,珍妮。只要安全就好。”
艾德从来不愿来这。“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会诘问道,“现在去已经太他妈迟了,不是吗?她已经不在那儿了,你难道不明白?”
你说得太对了,艾德。
然而瑞秋下意识里总认为自己应该年年来此,为珍妮献上一束花,抱歉自己未能及时出现。她在这儿想象着女儿生前最后的时刻,感受女儿所在的最后一个地方,呼吸的最后一缕空气。
瑞秋多希望能在女儿生命的最后时刻陪着她,多想沉醉地看一眼女儿貌似不协调的纤长四肢和棱角分明的漂亮脸蛋。这真是个愚蠢的想法,如果瑞秋真的在场,她一定会忙着挽救女儿的生命。悲剧发生时,瑞秋渴望自己能在场,即使她改变不了结局。
或许艾德说得没错。每年来到此处真没什么意义。尤其是今年,罗布罗兰和雅各站在她身旁,像等待着热闹降临的看客。
“果汁!”雅各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亲爱的。我真没听明白。”
“他想要果汁!”罗布的语气那样粗暴,瑞秋忍不住为罗兰感到遗憾。罗布生气时和艾德一个样。克劳利家的男人都有这种坏脾气。“这儿没有果汁,伙计。我们只有一瓶水。来喝点水吧。”
“不要喝果汁,亲爱的。”罗兰补充道,“它对你的牙齿没好处。”
雅各用胖乎乎的小手举着水瓶,扬起脑袋大口大口地喝着,像在对瑞秋说:“我们才不会告诉她,我在你这儿喝了多少果汁。”
罗兰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转身面向瑞秋。“您通常会说些什么吗?还是……”
“不,我只在心中想念她。”瑞秋平淡的语气像在请她闭嘴。她显然不愿在罗兰面前显露真实情感。“坚持一小会儿就行。天气真凉,可别让雅各感冒了。”
带雅各来这儿真是荒唐。这一天,来这座公园。也许过些日子瑞秋将再次悼念珍妮,如往常一样,在珍妮冥寿时去她墓地看望。
她必将承受这没完没了的日子,等着下一年的到来。任时光一点点向前,分分钟过去,直到走到尽头。
“你想要说些什么吗,亲爱的?”罗兰问她丈夫。
瑞秋几乎要说出口“他当然没什么要说的”,可她及时制止住自己。瑞秋看着罗布,见他抬头仰望着天空,像火鸡一样伸着脖子,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罗布笨拙地将拳头按在腰部,好像随时会大发脾气。
“他没来过这儿,”瑞秋意识到,“自从人们发现珍妮的尸首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座公园。”瑞秋朝儿子的方向迈了一步,罗兰却抢先拖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的,”她轻声说,“你没事的,亲爱的。深呼吸。深呼吸。”
瑞秋在一旁无助地看着,这年轻女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她的儿子。不过她自己或许同样不知道该怎样做。她看着罗布斜靠在妻子身上,意识到自己对于儿子的悲伤了解得多浅。也许她从来都不想知道儿子的悲伤。和罗兰共眠时,他是否会在噩梦中惊醒?罗布是否在黑暗中轻声告诉妻子关于他姐姐的故事?
瑞秋感觉一只小手拍在自己的膝盖上,于是向下望去。
“奶奶。”雅各向她招招手。
“怎么了?”瑞秋俯身将耳朵贴过去。
“果汁。”雅各悄悄地说。“求你了。”
费兹帕特里克家的人昨夜很晚才睡。塞西莉亚是第一个起来的,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看到此时已是九点半。洗碗水一样灰蒙蒙的晨光透过卧室的窗户照进来。
耶稣受难日和节礼日是她一年中最宝贵的两天,因为这两天她用不着操心任何事情。明日的她将会忙乱地准备复活节大餐,不过今天没有客人,没有家务,用不着急急忙忙,甚至不需要购买日常用品。空气是凉的,而床上是暖的。
“鲍·约翰谋杀了瑞秋·克劳利的女儿。”这句话如利剑般直插入塞西莉亚的胸膛,让她的心跳几乎停止。她再不能在耶稣受难日时放松地躺在床上。因为她余下的一生都会有一堆收拾不完的残局。
塞西莉亚躺在床的一边,背对着鲍·约翰。她能感受到鲍·约翰温暖的胳膊缠绕着自己的腰部。那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个杀人犯。她是否早该知道?是否早该猜出来?她本该从鲍·约翰的噩梦和偏头疼中看出端倪,他有那么多顽固和怪异的时刻。就算尽早猜到也不会对事件产生任何影响,然而没看出端倪让塞西莉亚感觉自己太疏忽大意。“他就是这样的人。”塞西莉亚常会这样告诉自己。此刻的塞西莉亚将她生活的点点滴滴和近日知晓的事实结合起来。她记起了,比如,鲍·约翰拒绝要第四个孩子。“让我们再生个男孩吧。”波利蹒跚学步时,塞西莉亚曾这样提议道。她深知如果最后得到的是四个女儿,夫妻二人也会无比满足。没想到鲍·约翰一口拒绝,那断然的样子让塞西莉亚摸不着头脑。这或许是他自我惩罚的又一个例子,他或许极渴望有一个儿子。
塞西莉亚还想到了其他琐事。也许她应该起床开始准备周日的食物。她怎么能应付得来那么多客人,和他们随意地闲聊,分享他们的快乐?鲍·约翰的母亲会坐在她最爱的扶手椅中,公正地进行裁决,分享他们的秘密。“这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会说。然而它对瑞秋而言一定仿若昨日。
塞西莉亚记起瑞秋说过今日是珍妮的忌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鲍·约翰是否知道这一点?也许他不知道。他总记不住日子。若没有人提醒,他甚至记不起结婚纪念日,又为何要记住他对一个女孩痛下杀手的日子!
“上帝啊。”塞西莉亚的新病症突然回来:恶心和头疼。她必须起床,一定得从这糟糕的感觉中逃离。塞西莉亚想要掀开被子,却发现丈夫的手紧紧揽住了她。
“我要起床了。”她没有回头看他。
“你认为我们应该如何解决经济问题?”鲍·约翰在她耳边轻声说。他声音沙哑,像是患了重感冒。“如果我去……而没了收入。我们必须将这房子卖掉,不是吗?”
“我们能挺住的。”塞西莉亚简短地回答。她一向很注重经济问题,鲍·约翰也乐得不用理会账单和房贷。
“真的吗?我们能吗?”鲍·约翰听上去颇为怀疑。费兹帕特里克家算得上小富之家,而成年后的鲍·约翰在经济上也比他的大多数朋友更为宽裕。他总是想当然地认为家里的钱多是自己挣的。塞西莉亚并非故意将自己这些年挣的钱瞒着丈夫,只是碰巧没机会提起罢了。
鲍·约翰继续说:“如果我不在身边,也许我们能请皮特家的男孩给你帮帮忙。比如清理水沟什么的。这活儿其实很重要,你不能不重视它,塞西莉亚。尤其是在山火季节。我会帮你列个清单。我一直在想着这些。”简直荒唐可笑,难以置信。他们怎么会像这样躺在床上谈论鲍·约翰入狱后的事?
“我真的很希望有一日能教女儿们开车,”鲍·约翰的声音走调了,“她们需要知道该如何应付湿滑路面。当路面湿滑时,你可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停车。”
“我当然知道。”塞西莉亚抗议道。
她转身面向鲍·约翰,这才见到他在啜泣。他的脸皱成一团。见到塞西莉亚转身,他连忙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要藏住他的泪水。“我知道自己没权利,没权利流泪。我只是无法想象我们每天早晨不能再见的场景。”
“瑞秋·克劳利已经不再有机会见到她的女儿了 。”
塞西莉亚没办法继续硬着心肠。她最爱鲍·约翰的一点就在于他对女儿们的爱。他们的孩子将二人紧紧联系在一起,这种亲密的联系是许多夫妻都做不到的。他们一起分享关于孩子们的趣事——为她们开怀大笑,畅想着她们的未来。这曾是塞西莉亚婚姻生活中最享受的时刻之一。她嫁给鲍·约翰,深知他会成为一个好爸爸。
“她们会怎样看我?”鲍·约翰以手掩面,“她们一定会恨死我。”
“没关系的,”塞西莉亚几乎要承受不住,“没关系的。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都不会改变。”
“可我不知道,我已经把一切说出来。这么多年后,你终究知道了真相。那件事变得如此真实,甚至比从前还要真实。就在今天。你知道的。”鲍·约翰用手背掩着鼻子,“就在今天。我每年都记得。我因此恨死了秋天。然而今年秋天带来的感觉比往年强烈得多。我简直不相信那人是我,不相信我对别人的女儿做下了那种事。而现在我的女儿们,我的女儿们……我的女儿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懊悔折磨着鲍·约翰,痛过最可怕的痛。塞西莉亚本能反应一样安慰他,拯救他,让这痛苦尽可能消退一些。塞西莉亚像抱孩子一样抱着丈夫,在他耳边说着安慰的话:“嘘。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不可能掌握新证据。瑞秋一定弄错了。来,深呼吸。”
鲍·约翰把头埋在塞西莉亚的肩膀下,塞西莉亚感觉身上的睡衣都被他的泪水浸透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轻声对鲍·约翰说。塞西莉亚知道这并非实情。然而抚摸着鲍·约翰脑后渐渐变白的头发,塞西莉亚终于弄明白了一些事实。
她不会让他自首的。
现在看来,之前在水沟旁的呕吐和餐具室内的哭泣更像是在作秀。只要其他人不说,她会永远保守住丈夫的秘密。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她永远是主动向人提供帮助的人。不论谁需要帮忙,她都不会安静地坐在一旁。她总愿意牺牲自己的时间,带上炖菜,慷慨相助。而现在,塞西莉亚却要将她明辨是非的眼睛转向一旁。她可以,也必须放任一位母亲独自煎熬。
塞西莉亚的好是有局限的。她本可以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些局限,然而现在,塞西莉亚清楚地看见它们的存在。
Chapter_2
“你可别不喜欢十字面包!”露西说,“热气腾腾的十字面包就应该抹上厚厚的黄油。我难道没教过你?”
“您难道不知道有个词叫‘胆固醇’吗?”话是这样说,苔丝仍然举起了抹黄油的餐刀。苔丝,露西和利亚姆在后院品尝着热气腾腾的十字面包,享受着早晨的阳光。苔丝的母亲穿着她粉红色的棉质睡袍,苔丝和利亚姆则穿着成套睡衣。
这一天的开始本与“受难日”这个名字极为贴切,但老天突然改变了主意,打算向世人展示迷人的秋色。微风徐徐吹来,阳光自凤凰木的树叶中温柔地倾泻而下。
“妈妈?”利亚姆的嘴里塞满了东西。
“什么?”苔丝闭着眼仰面迎接阳光。她感觉宁静而困乏。昨夜自海滩返回后,他们在康纳的公寓内享受了更多的性爱,甚至比前天晚上更加激情。康纳绝对是个……技艺超群的男人。他是否读过什么性爱宝典?威尔从不会读这一类书。她从没想过自己上周还是中规中矩夜生活,这周却变得如此激烈。这似乎才是真正的生活,而之前的性生活似乎不真实。
苔丝发现自己渐渐迷上了康纳,尤其爱他上唇的弧线,宽阔的胸膛和……
“妈妈!”利亚姆又喊了一声。
“嗯?”
“什么时候……”
“先把嘴里的东西吃完。”
“爸爸和费莉希蒂什么时候会来?来过复活节?”
苔丝睁开眼睛扫了母亲一眼,见到她扬起眉毛。
“我不确定,”苔丝回答,“我必须先问过他们。他们可能要工作。”
“他们可不会在复活节这天工作!我想让爸爸看看我的彩蛋和小兔子。”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家有了一项暴戾的传统,父子俩会头顶复活节兔子玩。他们总觉得小兔子凹下去的脸非常有趣。
“这个……”苔丝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复活节。他们是否应该看在利亚姆的分上表演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庭聚会?他们都算不上好演员,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来。没人指望苔丝演好戏,不是吗?
除非她邀请康纳一同过来。苔丝会像个高中女生一样坐在前男友的大腿上,感受康纳运动员一样结实的胳膊。她会要求康纳骑着摩托车来,他也可以和利亚姆玩顶脑袋的游戏。在这个游戏上康纳一定能胜过威尔。
“我们过一会儿就给爸爸打电话。”苔丝的宁静感消失了。
“现在就打!”利亚姆说着飞奔向屋内。
“不行!”苔丝对着儿子绝尘而去的背影喊道。
“哎。”母亲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面包。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苔丝话音未落就见到儿子举着手机跑来。接过手机时,耳边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是爸爸的短信吗?”利亚姆赶忙问。
苔丝慌忙地握紧手机。“不知道。我看看。”
短信是康纳发来的,写着:谢谢你。吻你。就在她看短信时,又一条短信传了进来。
“这条一定是爸爸发来的!”利亚姆像个小足球运动员一样蹦到苔丝跟前。
苔丝打开短信。又是康纳发来的:今天是个放风筝的好日子。如果你和利亚姆愿意来体育场,我会带上风筝!(你要是不愿意,我绝对能理解。)
“不是你爸爸发来的。”苔丝对利亚姆说,“发短信的是怀特比先生。你认识的,他是你的新体育老师。”
利亚姆一脸茫然。露西见状故意清了清嗓子。
“怀特比先生。”苔丝重复道,“他是你的……”
“可他为什么会发短信给你?”利亚姆问。
“你不打算将面包吃完吗,利亚姆?”露西试图解围。
“怀特比先生是妈妈的老朋友,”苔丝继续道,“还记得我们在学校办公室碰见他的时候吗?我很多年前就认识他了,在你出生以前。”
“苔丝。”露西的语调中多了一分警告之意。
“怎么了?”苔丝烦躁地问。她为什么不能告诉儿子康纳是她的老朋友?说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爸爸也认识他吗?”利亚姆问。
对于大人之间的关系,孩子们看似一无所知。然而突然有一天,他们会像这样向你展示,从某种意义而言他们能明白一切。
“不,”苔丝回答,“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爸爸。总而言之,怀特比先生发短信来是因为他有一只很棒的风筝,他想知道我们能不能一起去运动场放风筝。”
“啊?”看利亚姆一脸愁容的样子,还以为妈妈刚才是在命令他打扫房间呢。
“苔丝,你真的认为这……”苔丝的母亲用手半掩着嘴巴,“合适吗?”
苔丝故意不理她。她才不会为此感到内疚呢!为什么她就得和儿子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而威尔和费莉希蒂……谁知道他们今天会做些什么?无论如何,苔丝要证明给那个心理医生看,让康纳生命中无形的批评家看看,苔丝可不是什么利用康纳满足个人性欲的失败女人。她是个好女人。
“他刚好有一只棒极了的风筝,”苔丝开始即兴发挥,“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和他一道放飞风筝。仅此而已。”苔丝瞥了母亲一眼。“他对我们很友好,是因为我们是学校的新人。”苔丝转向利亚姆,“因此我们会见见他的,对吗?就半个小时?”
“好吧,”利亚姆不情愿地说,“可我想要先给爸爸打个电话。”
“等你穿戴整齐了就打,”苔丝说,“去把牛仔裤穿上,还有你的橄榄球上衣。外面可能有点凉。”
“好的。”利亚姆无精打采地迈开步子。
苔丝赶紧给康纳回短信:半个小时后体育场见。吻吻。
按下发送键前,苔丝删去了吻字,她害怕心理医生会认为她在勾引康纳。然后苔丝想到他们昨夜真正的热吻。真荒唐。在短信里送去一个吻算得了什么?苔丝打了三个“吻”的符号,又开始担心这是否显得过于浪漫,于是又改回一个。她插入了一个亲吻的声音,又改成两个“吻”的符号,按下发送键。苔丝抬起头,发现母亲一直在看着她。
“怎么了?”
“小心点。”露西说。
“您什么意思?”苔丝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挑衅,像个青春期的叛逆女孩。
“我只想提醒你,别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小心回不了头。”露西说。
苔丝朝后门瞥了一眼,确保利亚姆在屋内。“根本没有‘回头’一说!很显然,我的婚姻生活出现了可怕的错误……”
“胡扯!”母亲激烈地反驳道,“瞎说!你读了太多女性杂志上的垃圾文章。人生中总会发生这种事。人们总会将婚姻搞得乱七八糟。每个人都注定会被其他人吸引,可这绝不意味着你的婚姻是错误的。我见过你和威尔在一起的样子,知道你们深爱着彼此。”
“可是妈妈,威尔‘爱上了’费莉希蒂。这可不是公司派对上醉醺醺的一吻,它可是爱情。”苔丝皱着眉头打量自己的手指,声音越来越低。“也许我也爱上了康纳。”
“那又怎样?人们永远在爱情中进进出出。我上周还爱上了贝利尔家的女婿呢!这不能证明你的婚姻就此毁了。”露西咬了一大口面包,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当然了,现在的情况的确很糟糕。”
苔丝大笑着抬起手掌。“瞧见没,我们已经受够了。”
“除非你愿意放下你的自我。”
“这和自我没有关系。”苔丝不耐烦地说。真是荒唐,母亲的话一点道理也没有。贝利尔家的女婿?真是太荒谬了。
“哦,苔丝,我的小心肝。在你这个年纪,一切都源于自我。”
“您在说什么?我应该忘掉自我,恳求威尔回到我身边?”
露西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了。我只是叫你别把后路切断,不顾一切地跳入和康纳的关系中。你得想想利亚姆。他……”
苔丝简直要气疯了。“我有在考虑利亚姆!”她停顿了一下,“你和爸爸分手时,考虑过我吗?”
母亲向苔丝投来一个谦卑的笑容。“也许考虑得还不够。”她举起茶杯,又将其放下,“有时候当我回顾往事,也会想着,天哪,我把我们个人的感觉看得太重了!世界并不是黑白分明的。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世上都有自己的位置,这不是我们能预料到的。无论发生了何事,别那么倔强,苔丝。要学会……能屈能伸。”
“能屈能伸。”苔丝重复道。
母亲举起一只手,歪着脑袋问:“门铃是不是响了?”
“我没听见。”
“我那该死的姐姐要是再不请自来,可真是要把我气死了!”露西眯着眼睛挺直腰杆,“一杯茶都别给她!”
“哪有什么门铃声?”
“妈妈!外婆!”
屋后的纱门打开了,利亚姆飞一般地跑来。他还穿着睡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看看谁来了!”
他将纱门打开,做出一个嘉宾登场的欢迎手势。“嗒,嗒!”
一个美丽的金发女子从门内走来。有那么一瞬间,苔丝真心没认出眼前的人,还一心赞赏她巧妙的穿衣风格。眼前的女人穿着一件厚实的木纽扣白色针织衫,腰间系着一条棕色皮腰带,下身是紧身蓝色牛仔裤和皮靴。
“是费莉希蒂!”利亚姆欢呼道。
Chapter_3
“快和你母亲坐下歇歇,”罗兰对罗布说,“我会去买十字面包和咖啡。雅各,孩子,你跟我来。”
瑞秋安然地让自己陷入柴火炉子旁的沙发内。真舒服。这沙发的柔软程度刚刚好,果然不负所望。多亏了罗兰完美无缺的好品位,他们两居室的小屋才能如此惬意宜人。
罗兰先前提到的咖啡屋今日歇业,这让她很是懊恼。当他们见到门上“打烊”的字眼,罗兰忍不住抱怨:“我昨天还两次打电话询问过他们。”瑞秋饶有兴致地看着罗兰几乎要失去冷静,又很快恢复常态,提议瑞秋回他们的家。他们家距离公园更近,瑞秋也想不出怎样才能礼貌地拒绝。
罗布坐在母亲对面一张红白相间的扶手椅上打哈欠。瑞秋也忍不住想打哈欠,于是立即坐直身子。她可不想在罗兰的家里像个老太太一样打瞌睡。
瑞秋看了眼手表,现在才刚过八点。她还要忍受一个又一个小时,才能挨完这一天。二十八年前的此刻,珍妮刚吃过她人生中的最后一顿早餐。应该只有半碗麦片。这姑娘一向不爱吃早餐。
瑞秋抚摸着沙发表面。“搬去纽约后,你要怎样处理这些好看的家具?”她冷冷地问罗布。她当然能在珍妮的忌日谈论儿子搬去纽约的事。她可以的。
罗布一直盯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几分钟才开口回答。瑞秋差点没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许会带家具出租这间屋子。”看他那吞吞吐吐的样子,好像说话也成了难事。“我们还在考虑这些后勤问题。”
“是的。我想你们还有很多问题要考虑。”瑞秋昏昏欲睡地回答。她在心里默念着,“没错罗布,带着我的小孙子去纽约,你们还有太多事要考虑。”瑞秋把手指插进沙发内,像在虐待一只柔软的胖胖的小动物。
“妈妈,你有没有梦到过珍妮?”罗布问。
瑞秋抬起头,松开了沙发。“是的。”她回答,“你呢?”
“大概吧。”罗布回答,“我总梦到自己被人勒住。梦中的我或许就是珍妮。我总会做同样的梦,然后窒息般地惊醒。今年以来这情况越来越严重,尤其是秋天。罗兰觉得我应该和您一起去公园……这或许……对我有好处。勇敢面对?我不知道,我恨透了那个地方,显然您也是。这对我来说真的很困难。一想到她经历的那些事……上帝啊,她那时该有多害怕!”罗布抬头望着天花板,紧紧地绷着面孔。瑞秋记起艾德强忍着泪水时也是这副神情。
艾德曾经也会做噩梦。瑞秋总会听见他一遍遍地喊着:“快跑,珍妮!快跑!看在上帝的分上,亲爱的,快跑!”
“很遗憾。我不知道你会做这样的噩梦。”瑞秋说。除了这一句安慰,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罗布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只是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您用不着每年独自一人去那公园,妈妈。很抱歉我之前从没提过和您一起去。我本该和您一起去的。”
“亲爱的,你有提到过的,”瑞秋说,“你不记得了?你提过很多次,可我总是拒绝。这是我的问题。你父亲总认为我疯了,他从不肯去那座公园,甚至不会开车路过那条街。”
罗布偷偷用手背擦了下鼻子。
“对不起,”罗布说,“过了这么多年……”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们能听见雅各在厨房内哼唱《小工程师巴布》的主题曲。罗兰也在跟着唱。听见母子俩的歌声,罗布忍不住露出微笑。十字面包的香味也飘进了房内。
瑞秋端详着儿子的脸。他是个好父亲,比他自己的父亲好得多。这些年来,所有的男人似乎都成了比他们父辈更优秀的父亲,罗布一直怀揣着一颗少年般柔软的心。
在他还是个婴儿时,罗布就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每天午睡后,当瑞秋把他从小床上抱起,罗布总是舒适地依偎在她胸前,还会拍拍她的背,像在感谢母亲将自己抱起。他曾是个最爱笑,最能惹人亲吻的小宝宝。她记得艾德曾感慨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女人,你真被那孩子迷住了。”
记起罗布是个婴儿时代的样子感觉挺奇怪,像是翻开一本多年未翻开的好书。瑞秋很少想到罗布从前的样子,却一遍遍重温珍妮孩提时的回忆,好像因为罗布还活着,他的童年就毫不重要一样。
“你曾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宝宝。”瑞秋对罗布说,“人们总会在街上拦住我,不住地送上赞美。我有没有对你说过这些?也许说过几百遍了吧。”
罗布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从未告诉过我,妈妈。”
“我没有吗?”瑞秋问,“连雅各出生的时候都没有?”
“没有。”罗布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应该告诉你的。”瑞秋叹了口气,“我有很多事是本该要做的。”
罗布探过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么说来,我那时还挺可爱的对吗?”
“简直可爱极了,亲爱的。”瑞秋回答,“当然,现在也是。”
罗布抽了一下鼻子。“没错,妈妈。”他简直藏不住心中的喜悦。看到这个,瑞秋忍不住拉下嘴唇,后悔自己竟做了那么多让儿子沮丧的事。
“新鲜出炉的十字面包!”罗兰端着一只精致的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抹过黄油的面包。
“让我来帮帮忙吧。”瑞秋提出。
“万万不可,”罗兰扭头说,“在您家时,您可从不让我帮手。”
“啊哈。”瑞秋感觉像是暴露了。她一直以为罗兰注意不到自己的行为。她总把自己的年纪当做一个盾牌,以此阻挡年轻人投来的目光。一直以来,瑞秋总假装自己不让罗兰帮忙是因为她是个完美的婆婆。然而事实上,当你拒绝一个女人的帮助,这实际上是在将她拒之门外,拒绝将她看做家人,像是在说:“我没那么喜欢你,不愿让你踏进我的厨房。”
再次出现时,罗兰端来一只放有三杯咖啡的托盘。咖啡做得刚刚好,正是瑞秋喜欢的样子:温热的咖啡,放上两块方糖。罗兰是个完美儿媳,瑞秋是完美婆婆。这所谓的完美隐藏着彼此的疏离及不认同。
罗兰赢了。纽约是她的王牌,而她现在打出了这张牌。真有她的。
“雅各呢?”瑞秋问。
“他在画画。”罗兰说着坐下。她举起咖啡杯,对罗布露出一个苦笑。“希望他别画在墙上。”
罗布对妻子咧嘴一笑,瑞秋从中再度看到他们婚姻的状态。这似乎是段美满的婚姻。
珍妮会喜欢罗兰吗?如果珍妮还活着,瑞秋是否会成为一个正常,专横的婆婆?她简直不能想象。罗兰存在的世界和珍妮活着的世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如果珍妮还活着,罗兰似乎不可能继续存在。
瑞秋望着罗兰,看到她的一缕头发从马尾辫中跑了出来。她的金发几乎和珍妮的一样耀眼,不过珍妮的颜色更美。也许等她长大一些,头发的颜色也会变得更深。
自珍妮走后的第二个清晨起,瑞秋每天都会在恐惧中醒来,这恐惧似乎能轻易将她击碎。瑞秋着魔般地想象着自己的另一种人生,那是她本该拥有的真正的人生。上天将这段人生偷走,在这段人生里,珍妮还躺在她温暖的床上。
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瑞秋已经越来越难想象下去。罗兰正坐在她对面,有着那么鲜活的生命力。她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胸脯也有规律地一起一伏。
“你还好吗,妈妈?”罗布问。
“我很好。”瑞秋伸手去够咖啡杯,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力气抬起胳膊。
瑞秋有时候能感觉到悲伤带来的纯粹原始的痛苦,有时候却是愤怒,狂乱得只想杀人。而另一些时候,比如现在,她平静地坐着,任悲伤像浓雾一般悬在空中,让人窒息。
她实在太难过了。
Chapter_4
“你好。”费莉希蒂向她问好。苔丝也对她微笑。
她控制不了自己,这就好比警察向你递来一张你根本支付不起的超速罚单时,你仍会机械地对他说声“谢谢”。看到费莉希蒂,苔丝机械地感到开心,因为她爱着她的表妹,也因费莉希蒂看上去如此完美,因为这几天来她的生活发生了太多事,有太多话想和费莉希蒂分享。
然而下一秒,苔丝记起了自己的震惊和背叛感。她努力抑制住自己,没有奔向费莉希蒂,把她撞到地板上,对她又抓又打甚至撕咬。身为中产阶级淑女的苔丝没有那样做,尤其在她细腻敏感的孩子面前。因此苔丝仅仅是舔去了嘴角的面包屑,站起身子整理好身上的睡衣。
“你来这儿干什么?”苔丝问。
“抱歉,我这样……”费莉希蒂的声音消失了,她试着清清嗓子嘎声说,“突然出现。也没打个电话通知。”
“没错。你最好先打个电话来。”露西说。苔丝知道自己的母亲正尽力装出威严的样子,可她装得并不成功。尽管她说了那么多关于费莉希蒂的坏话,但苔丝知道母亲仍深爱着她的外甥女。
“您的脚踝怎样了?”费莉希蒂问。
“爸爸也会来吗?”利亚姆在一旁问。
苔丝直起身子。费莉希蒂遇上苔丝的目光,于是赶紧望向一边。没错,应该问费莉希蒂。费莉希蒂会清楚威尔的计划。
“他很快就来。”费莉希蒂告诉利亚姆,“我在这儿待一会儿就得走了。我想先和你妈妈聊些事情,聊完以后我就要走了。事实上,我必须要离开。”
“去哪儿?”利亚姆问。
“我打算去英国。”费莉希蒂回答,“我打算来一场意义非凡的旅行,远渡重洋的旅行。在此之后我会去西班牙,美国……总之我要离开好长一段时间。”
“你会去迪斯尼乐园吗?”利亚姆问。
苔丝愣愣地看着费莉希蒂。“我不明白。”威尔这是要和她来一场浪漫的冒险之旅?
费莉希蒂的脖子上因为痛苦显现出点点红斑。“你能和我聊聊吗?”
苔丝站起身。“来吧。”
“我也去。”利亚姆忙着表示。
“和我一起待在这儿,亲爱的。”露西劝道,“吃块巧克力吧。”
苔丝将费莉希蒂领到自己从前的卧室,这是唯一一间带锁的房间。她们站在苔丝的床边注视着对方。苔丝的心怦怦直跳。她从没有想过,原来人可以假装不在乎、不关心地斜视自己所爱的人,好像故意要让自己的视线模糊,使那人的样子变得可怕。
“怎么了?”苔丝问。
“已经结束了。”
“结束?”
“其实我们从来没有开始过。你和利亚姆刚走……”
“这对你而言不再新鲜刺激了?”
“我能坐下吗?”费莉希蒂问,“我的腿在抖。”
苔丝自己的腿也在抖。
她耸耸肩。“当然。坐吧。”
除了床和地板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坐,于是费莉希蒂席地而坐。她双腿交叉,把背靠在衣柜上。苔丝也随她坐在地上,把背倚在床边。
“还是从前的地毯。”费莉希蒂将手放在蓝白色的地毯上。
“没错。”苔丝看着表妹苗条的玉腿和纤细的腰肢,想到童年时代,一个胖姑娘就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她美丽的绿色杏眼在胖胖的小脸上闪耀着迷人的光芒。苔丝一直以来都明白,那副躯体里藏着一个美丽的公主。也许苔丝更愿意看到她被困在里面。
“你看上去美极了。”苔丝说。不知为什么,这话似乎非得说出口。
“别这样。”
“我并不是故意这样说的。”
“我知道。”
二人无声地静坐了一小会儿。
“继续说吧。”苔丝终于开了口。
“他并没有爱上我,”费莉希蒂说,“我想他从未爱上过我。整件事其实挺可悲的。我一瞬间就明白了,你和利亚姆离开的那一刻,我就明白我和他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苔丝无助地举起手。她感觉实在丢人,过去一周时间发生的一切似乎愚蠢不堪。
“我并非一时冲动,”费莉希蒂扬起下巴,“我是真心的。我爱他。爱了好多年。”
“是吗?”苔丝淡淡地说。这可算不上什么新鲜事。苔丝也许一直看在眼里。事实上,她甚至乐意看到费莉希蒂对威尔有好感。因为那会让威尔显得更有魅力,也因为费莉希蒂是个绝对安全的暗恋者。威尔绝不可能对费莉希蒂生出男女之情。苔丝是否真的好好看过她的表妹?是否像其他人一样,因为费莉希蒂的体重而忽视了真正的她?
苔丝说道:“然而这些年来,你却花了那么多时间和我们在一起。那对你而言一定糟糕透了。”费莉希蒂的体重影响了苔丝对她的看法,苔丝认为费莉希蒂一定知道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会看上她!然而若有人胆敢将这句话说出口,苔丝会为了表妹让他好看。
“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费莉希蒂用手指抚平牛仔裤上的褶皱,“我知道他只把我当做朋友。我知道威尔喜欢,甚至爱我,然而仅仅是对妹妹的喜爱。只要能和他待在一块儿我就很开心了。”
“你应该……”
“什么?应该告诉你?可我该怎样说?除了可怜我,你还能做些什么?我应该做的是继续走下去,过我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做你忠诚的胖伴娘。”
“我从未这样想过你!”
“我不是说你有这样看我。一直以来我都将自己看做你的伴娘,好像我根本不够资格拥有真正的人生。然而随着体重的回落,我发现开始有男人偷瞄我。作为女性,我明白自己不该喜欢这种感觉,然而客观来说,当你奢望过的事情真的变成现实时,它的出现就成了……可卡因。我喜欢这种感觉,它让我充满力量,像电影中的超级英雄们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超能力一样。于是我开始想,想我是否也能让威尔和其他男人一样注意到我。然后……”
费莉希蒂停住了。她一心想要说出自己的故事,却忽略了这故事本不适合说给苔丝听。苔丝仅有几天没和费莉希蒂说话,费莉希蒂这么多年来却不得不将心中最大的秘密封死。
“然后他注意到了你,”苔丝替她说完,“你使出了超能力,而它们奏效了。”
费莉希蒂自嘲地耸耸肩。她的举止姿态和从前判若两人。苔丝肯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费莉希蒂那样耸肩——带着几分法国人般调情的意味。
“威尔一定因为他的感觉百般煎熬。你明白的,他有一点被我吸引,还认为自己爱上了我,”费莉希蒂说,“然而自你和利亚姆走后,一切都变了。我想,自你迈出家门的那一刻,他就对我没了兴趣。”
“我迈出家门的那一刻?”苔丝重复道。
“没错。”
“胡扯。”
费莉希蒂抬起头。“我说的是真的。”
“不,不是的。”
费莉希蒂似乎想要抹去威尔所有的不是,暗示他不过是误入歧途,好像之前发生的一切和公司派对上一个醉醺醺的吻毫无二致。
苔丝想起威尔周一那晚死人般苍白的面色。他一点也不肤浅或愚蠢,很清楚自己对费莉希蒂的感情将会毁掉他的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