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 有口难开(1 / 2)

『对不起。』塞西莉亚说,她的确觉得万分抱歉。『你约了人吗?』

『没有。』瑞秋调整过来,『你要进屋坐坐吗?』

『我就不进去了,我只是……』塞西莉亚说。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实在没力气继续推辞,她愿意做任何瑞秋让她做的事。如果这时瑞秋高喊一声『说实话』,她一定会将事情和盘托出。

Chapter_1

“塞西莉亚,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吗?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呢!”

“塞西莉亚,那些彩券你可真没说错。”

“塞西莉亚!你昨天没来上普拉提课!”

“塞西莉亚!我的弟妹想在你这儿订一场派对。”

“塞西莉亚,下个礼拜的芭蕾课上,你能不能替我照看哈雷特一个小时?”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正在参加一场复活节帽子游行。妈妈们精心打扮,以此纪念复活节以及秋天的真正到来。柔软美丽的新围巾围在脖子上,紧身牛仔裤包裹着纤瘦和不那么纤瘦的大腿,高跟鞋嗒嗒地敲打在操场上。湿热的夏天刚刚过去,和煦的微风和尽情享用巧克力的周末让每个人都心情大好。妈妈们坐在围成方形的蓝色折叠椅上,个个兴高采烈。

不用参加帽子游行的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在队列之外观看,他们脸上成熟而坚忍的表情像在声明:“我已长大,这类小孩子的把戏我早就没兴趣了。”他们在阳台上无聊地走动,不开心地摇晃着手臂。

塞西莉亚在六年级的阳台上搜寻伊莎贝尔,看见她站在好友玛丽和罗拉之间。三个姑娘手挽着手,她们三人的友情看起来永远不会变。她们中没有人会因其他二人的关系而吃醋,她们对彼此的爱纯洁而强烈。一位妈妈小心地送来一篮子比利时巧克力球,女人们发出陶醉的感叹。

“我是杀人犯的妻子。”巧克力在口中融化时塞西莉亚想道,“我是杀人犯的从犯。”她替其他妈妈照看孩子,接送他们上下学,还能举办成功的特百惠派对,她总能让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我是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我的丈夫是个杀人犯。你们看着我,和我大笑聊天,让我拥抱你们的孩子。可你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你就应该这么做。生活在秘密中的人,你成功了,假装风平浪静,一切如常。忽略了腹中痉挛般的剧烈绞痛,从某种意义上你麻醉了自己,因此再也感受不到痛苦,同样也不再有快乐。昨天塞西莉亚在水沟旁吐得天昏地暗,在餐具室号啕大哭,今早却六点钟起床,有条不紊地为复活节准备好两份意式宽面,熨烫好一篮子衣服,发邮件询问波利的网球课,回复十四封关于学校事宜的邮件,为那天晚上获得的订单配货:一切都在姑娘们和鲍·约翰起床前完成的。她穿回滑冰鞋,在忙碌生活的平滑表面娴熟地旋转。

“天哪,那女人穿了些什么?”人们看到一个貌似校长的女人出现在校园中央。特鲁迪校长戴着长长的兔耳朵,屁股上别着一只蓬松的兔尾巴。她看上去像个做了妈妈的兔女郎。

特鲁迪蹦跳着来到校园中央的麦克风前,双手缩在身前假装成一对爪子。妈妈们笑得直不起腰,阳台上的孩子们也发出欢呼声。

“女士们先生们,女孩们和男孩们!”特鲁迪的一只兔耳朵落到脸上,被她一把撩开。“欢迎参加圣安吉拉小学的复活节帽子游行!”

“我爱死她了。”坐在塞西莉亚右侧的马哈里亚说,“谁能想象就是这个女人掌管着整个学校?”

“特鲁迪才没有掌管学校。”罗拉·马克思坐在塞西莉亚另一侧,“掌管学校的是瑞秋·克劳利,还有坐在你左边的可爱女士。”

罗拉将身体倾向马哈里亚,摇晃着,用手指指向塞西莉亚。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塞西莉亚露出故作淘气的笑容。她认为自己的表演拙劣无比。没有太夸张吗?她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扭捏作态,像在舞台上表演。然而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音乐响了起来。校园内所用的是最先进的音响系统,这是塞西莉亚去年艺术展时添置的。

塞西莉亚身边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这音乐是谁挑的?挑得真不错。”

“我知道。它让我有跳舞的冲动。”

“没错。有人听过这旋律吗?你知道这首歌是什么吗?”

“我最好别知道。”

“总之我的孩子们知道。”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幼儿园的孩子们,他们由老师,大胸脯的黑人美妞帕克老师领着。她总能充分利用好自己的先天优势。此刻的她穿着小到不行的仙子装,跳着不符合幼儿园老师形象的舞蹈。幼儿园的小宝宝们跟在她身后,骄傲地咧着嘴微笑,小心翼翼地不让帽子的圆珠摇晃得太厉害。

妈妈们相互赞美着孩子们头上的帽子。

“哦,桑德拉,真是杰作!”

“这设计是我在网上找的,花了我十分钟。”

“当然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发誓!”

“这是场复活节帽子游行,而不是夜店表演,帕克小姐知道吗?”

“小仙女哪里会像她那样!”

“顺便说一句,希腊桂冠真的算复活节帽子吗?”

“我想她只是为了引起怀特比先生的注意。可怜的女人,他甚至没看她一眼。”

塞西莉亚爱极了这类场合。复活节帽子游行简直综合了她所爱的一切,生命中的全部甜蜜与美好让人感觉自己与众人连在一起。然而今日的游行看上去颇不得要领:孩子们流着鼻涕,母亲们忙着七嘴八舌聊闲天。塞西莉亚打了个哈欠,闻见手指上芝麻油的味道,她如今生活就是那个味。又一个哈欠袭来。昨晚她和鲍·约翰在尴尬的沉默中为女儿们制作帽子,直到深夜才睡。

波利的班级现身了,带领他们的是可爱的杰夫斯太太。她打扮成一只用锡纸包裹的粉红色大彩蛋,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波利跟在老师后面,昂首阔步像个超级名模,她歪斜地戴着一顶帽子。帽子是鲍·约翰做的,他用花园里的木棍在帽子上做了只鸟巢,并在里面填上彩蛋。彩蛋上放着一只毛茸茸的玩具小鸡,假装那小鸡在孵蛋。

“上帝啊,塞西莉亚,你绝对是个怪胎。”坐在前排的艾丽卡·克里夫扭过头说,“波利的帽子真是好看极了!”

“鲍·约翰做的。”塞西莉亚对波利挥挥手。

“真的吗?他可真是个好男人。”

“他的确是。”塞西莉亚附和道,她能听出自己的语调有多不正常。塞西莉亚感觉到马哈里亚正扭头观察自己。

“你了解我的。”艾丽卡继续道,“直到今天早餐时我才记起今天还有游行。为了应付,我随手拿起几个鸡蛋塞进艾米丽的帽子里说:‘就这样了,孩子。’”艾丽卡对自己的随性相当骄傲。“看,她来了!悠哈!”艾丽卡半起身,疯狂地挥手,又很快坐下。“瞧见她瞪我的样子了吗?她知道自己的帽子是所有人中最糟糕的。好吧,在我开枪打死自己之前,有没有人能给我一颗巧克力球?”

“你还好吗,塞西莉亚?”马哈里亚凑了过来,塞西莉亚闻见她身上熟悉的麝香香水味。塞西莉亚瞥了她一眼,又很快避开她的目光。

“哦,不。你怎么敢对我好呢,马哈里亚?怎么敢用那澄澈的眼睛看着我?”塞西莉亚在心中默念。她今早注意到塞西莉亚眼中的红色小点。这难道不是被人勒住后才有可能产生的吗?眼中的毛细血管破裂?她怎么会知道这一点?塞西莉亚颤抖了一下。

“你在发抖!”马哈里亚注意到了这小小的动作,“风太凉了。”

“我没事。”塞西莉亚回答。此刻的她多么渴望能对人讲出真相,这念头简直遏制不住。她清了清嗓子。“这风也许真有点大。”

“来,把这个披上。”马哈里亚说着从脖子上扯下围巾,将它盖在塞西莉亚的肩头。这是条精美的围巾,马哈里亚的香水味都随着围巾飘到她身上。

“不,不用了。”塞西莉亚徒劳地抗议道。

她很清楚马哈里亚将如何回答自己。“很简单,让你丈夫在二十四小时内自首,否则就自己告诉警察。没错,你的确爱着你的丈夫,没错,你的孩子可能会因此而受苦,但这些都不是重点。事情其实很简单。”马哈里亚就爱用“简单”这个词。

“山葵和大蒜。”马哈里亚说,“简单。”

“什么?哦,没错,我的感冒。我今晚一定会买一些回家的。”

塞西莉亚注意到苔丝·奥利瑞坐在另一头的折叠椅上,她母亲的轮椅停在椅子的一端。塞西莉亚知道自己应该感谢苔丝昨日的帮助,昨天她居然没为苔丝叫辆出租车。可怜的女人一定是徒步走回她母亲家的。对了!她答应过露西要为她送去意式宽面!也许她并没有像自己预料的那么从容。她犯下了数不胜数的小错误,这些错误最终会让她的生活支离破碎。

两天前送波利去芭蕾课的路上,塞西莉亚不是期待着能改变生活的大事件吗?两天前的她真是个傻瓜。她想要的是人们在完美配乐中观赏电影时的刺激感,而不是真正能伤害到她的东西。

“糟了糟了,要开始了!”艾丽卡说。一个一年级的男孩脑袋上顶着一只真正的鸟笼。那个小男孩,卢克·雷哈尼(他是玛丽·雷哈尼的儿子。玛丽曾自不量力地和塞西莉亚竞争过家长会主席职务)走路的时候简直弯成了比萨斜塔,他的整个身体都倒向一边,正努力让鸟笼保持平衡。突然间这帽子无可避免地从他脑袋上滑落,掉到地面上。后面的邦尼·爱默生因此被绊了个跟头,脑袋上的帽子也随之掉了下来。邦尼皱起小脸,卢克则惊恐地看着地上碎掉的鸟笼。

“我也想要妈妈,”看到卢克和邦尼的母亲冲去安慰孩子,塞西莉亚忍不住这样想,“我也想让我妈妈安慰我,告诉我一切都会过去,我没必要掉眼泪。”

通常情况下,塞西莉亚的妈妈总会出现在复活节游行上,用一次性相机拍下模糊的照片。然而今年的她去了山姆富人幼儿园的派对,幼儿园还为成人们准备了香槟。“这难道不是你听过的最蠢的事?”母亲对塞西莉亚说。“在复活节游行上提供香槟!布里奇特的钱都花到这上头去了!”塞西莉亚的母亲很喜欢香槟,和富人的奶奶们共饮香槟一定比在圣安吉拉小学浪费时间有意思。她一向假装自己对财富并不感兴趣,但事实上她对它们感兴趣到不行。

如果把鲍·约翰的事情告诉母亲,她会作何反应?塞西莉亚注意到,随着年龄的增长,每当母亲听到一些让人烦心或难以理解的事,她的脸会变得呆板而松弛,像个中风患者,脑袋一时间因震惊而被掏空。

“鲍·约翰犯了罪。”塞西莉亚会以此为开场白。

“哦,亲爱的。我相信他没有。”母亲一定会打断她。

塞西莉亚的父亲又会说些什么?他患有高血压,这消息或许能置他于死地。塞西莉亚幻想着恐惧一点点爬上父亲柔软而布满皱纹的脸上。可他很快会让自己镇定下来,猛地皱起眉头,给这件事下一个正确的定义。“鲍·约翰是怎么想的?”他也许会机械地问。父母的年纪越大,对鲍·约翰的意见似乎愈加依赖。

她父母的生活里不能没了鲍·约翰,他们根本应付不了鲍·约翰犯下的恶行,也无法应对邻居们的风言风语。

人们有时候不得不从大局考虑。生活不是非黑即白,坦诚相告并不能挽回珍妮的生命,也不可能带来任何好处。这只会伤害到塞西莉亚的女儿们,伤害到她的父母。鲍·约翰会因为十七岁时犯下的一个小错误(她很清楚“小错误”这个词绝不正确,用来形容鲍·约翰恶行的词的确应该更重些)受到无可挽回的伤害。

“那是以斯帖!”塞西莉亚的思绪被马哈里亚打断。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她抬起头,看见以斯帖对自己点头。她的帽子牢牢地卡在脑后,运动服的袖子像手套一样遮住她的手。她戴着一顶旧草帽,塞西莉亚在草帽上别满了假花和巧克力小彩蛋。这不是塞西莉亚的最佳水平,不过以斯帖并不介意。以斯帖一向认为帽子游行是浪费时间,她今天早晨还在问:“帽子游行到底能教会我们什么?”

“反正和柏林墙无关。”伊莎贝尔俏皮地说。

塞西莉亚假装没注意到伊莎贝尔今天涂了睫毛膏。她涂得还不错,然而她漂亮的眉毛下不小心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蓝黑色污点。

塞西莉亚抬起头,见到伊莎贝尔和她的朋友们正在六年级的阳台上起舞。

如果哪个少年谋杀了伊莎贝尔后逃之夭夭呢?就算他隐藏悔恨而成为了社区中的正派成员,成为了一个体贴的丈夫和女婿,塞西莉亚仍然想把他投进监狱,处以死刑。她甚至想要亲手杀了他。

塞西莉亚眼中的世界开始倾斜。

她听见马哈里亚的声音自远方飘来:“塞西莉亚,你怎么了?”

Chapter_2

苔丝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着,感觉腹股沟处一阵难受。“你怎么能如此肤浅?你本该破碎的心最后怎么样了?怎么,你仅花了三天就从一段破碎的婚姻中走出来了?”苔丝此刻正幻想着自己和这场游行的裁判员“擦枪走火”。这裁判,康纳·怀特比在操场的另一头,戴着一顶粉红色的宝宝软帽,正和一群六年级的男孩们跳着“小鸡舞”。

“这真是太好了!”苔丝的母亲忍不住感叹,“多么美好的生活,我真想……”

她没再说下去,于是苔丝转身端详起她。

“你在想什么?”

露西看上去有些内疚。“真希望此时的大家能更开心一些……希望你和威尔能搬回悉尼,让利亚姆在圣安吉拉小学上学,这样我就能一直看到他参加帽子游行了。对不起。”

“你没必要觉得对不起。”苔丝说,“我也希望能这样。”

当真希望如此?

苔丝再度将目光投向康纳。六年级的男孩们正因为康纳刚刚说过的话大笑不已,让苔丝忍不住心生好奇。

“你昨晚还好吗?”露西问,“我忘了问你。事实上,我甚至没听见你进门。”

“我很好。”苔丝回答,“见了些老朋友。”她突然间想到康纳翻过她的身体,在她耳边低语,“我记得这动作曾经很受用。”

即使当他还是个留着呆子发型的无聊会计师时,在他拥有这让人喷血的身材和炫酷的摩托车前,他的床上功夫已然很棒。苔丝那时太年轻,还不懂得欣赏男人。她以为所有的性爱都能有这么棒。苔丝又扭动了一下,她一定是得了膀胱炎,这可真是个教训。距离上一次“一夜三次”而患上膀胱炎还是她和威尔刚开始约会时。

想到和威尔早年的日子苔丝本该感到心痛,事实却并非如此。她晕乎乎的脑子里塞满了可口又带些小邪恶的性爱……还有什么?没错,是复仇。威尔和费莉希蒂一定认为她正在悉尼疗情伤,事实上她却和前男友云雨缠绵。已婚夫妻乏味可怜的性爱早已被抛到了一边。等着瞧吧,威尔。

“苔丝,亲爱的。”

“嗯?”

她母亲压低声音:“昨天晚上你和康纳有发生些什么吗?”

“当然没有。”

“不可能。”这话苔丝对康纳说了三遍,而康纳只回答:“我相信你可以。”苔丝一遍遍重复着“我可以”,直到她真正下定决心。

“快看啊,苔丝!”这时一个一年级男孩头上的鸟笼滑落下来。苔丝的目光遇上了母亲的眼神,二人相视而笑。

“哦,亲爱的。”露西揽住女儿的胳膊,“你可真行。他可是个猛男。”

Chapter_3

“康纳·怀特比今天可是心情大好。”萨拉曼·格林说,“这是不是代表着他有了女人?”

说话的是萨拉曼·格林,她最大的孩子念六年级。她偶尔会帮学校记账,按小时收取费用。瑞秋不知道她和自己在室外看游行时,学校会不会付钱给她。这就是请家长来学校工作可能带来的麻烦。瑞秋总不能在这时候对她说:“你能不能先把账单搞定?”对于一个只需要工作三小时的女人来说,她似乎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观看队列表演上。当然了,瑞秋家没有参加队列表演的孩子,可她仍然选择停下工作观看表演。瑞秋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恶毒而可悲。

瑞秋看见康纳坐在评委席上,头戴一顶粉红色的儿童软帽。一个成年男人打扮成婴儿的模样或多或少有些变态。他正在逗一些高年级的孩子笑。瑞秋想起他在录像带中恶毒的样子,以及他看珍妮时杀气腾腾的眼神。没错,他就是个杀人犯。警方应该安排一位心理学家、一位微表情专家来解读那盘录像带。这年头任何领域都有专家。

“我知道孩子们爱他,”萨拉曼一定要挖掘完所有信息才会继续到下一个话题,“一直以来康纳·怀特比对家长们都很友好。可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哦!快看看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的小女儿!真是可爱极了,不是吗?真不知道这可人的模样是从谁那儿遗传来的。我朋友简奈特·泰勒离婚后和康纳约会过几次,她说康纳是个假装正常的抑郁症患者。他最后甩掉了简奈特。”

“嗯。”

“我母亲还记得康纳的母亲。”萨拉曼继续说,“她是个酒鬼,从来顾不上孩子们。康纳还是个婴儿时,他父亲就抛下了他们母子。上帝啊,头上戴着鸟笼的男孩是谁?那可怜的孩子马上就要摔倒。”

瑞秋模糊地记得崔西·怀特比在教堂出现过几次。她的孩子们浑身脏兮兮的。礼拜时崔西大声斥责他们,引得众人纷纷探头张望。

“我的意思是,那样的童年会对人格产生一定影响,对吗?我说的是康纳。”

“没错。”瑞秋坚定的样子让萨拉曼有几分吃惊。

“可他今天却兴致高昂。”萨拉曼恢复过来,“早些时候我在停车场见到他,问他今日可还好。他回答:‘简直像在云端!’现在看来,这话像是出自一个恋爱中的男人,至少证明他昨夜走了运。我一定要将这事告诉简奈特。好吧,我也许不该告诉可怜的简奈特。即使他是个怪人,简奈特仍然很中意他。糟糕!鸟笼掉下来了,你瞧。”

简直像在云端?

明日就是珍妮的忌日,而康纳·怀特比却感觉自己身处云端。

Chapter_4

塞西莉亚决定提前离开。她需要动起来。只要静静坐着,一些危险的内容就会乘虚而入,偷袭塞西莉亚的思维。波利和以斯帖已经看见了她,接下来要操心的只有评委。塞西莉亚的女儿反正不会赢,因为她上周告诉评委们(那仿佛是千年前的事)别让她们赢得比赛。费兹帕特里克家的姑娘们要是赢得了太多荣誉一定会招来人们的嫉恨:人们一定会认为她涉嫌徇私,不愿为学校出力。

塞西莉亚明年不会再竞选家长会主席,弯腰从隔壁椅子上拎起提包时,她下定决心。未来,总算能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让塞西莉亚着实轻松了不少。无论会有什么事发生,就算任何坏事都没发生,她都不会再参与竞选。总之就是不可能。她不再是从前的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拆开那封信的那一刻起,从前的那个她就不复存在了。

“我要走了。”她对马哈里亚说。

“好吧,回去好好休息。”马哈里亚回答,“我看你再多待一秒钟就要晕倒了。留着围巾吧,它很适合你。”

起身的那一刻,塞西莉亚注意到瑞秋·克劳利和萨拉曼·格林正在办公室外的阳台上观看队列。她们的视线在另一边,如果塞西莉亚动作够快,她们甚至注意不到她。

“塞西莉亚!”萨拉曼高喊道。

“嗨!”塞西莉亚脑子里飘过一串粗口。她刻意把车钥匙拿在手上,表明自己在赶时间。

“我正好想见见你!”萨拉曼扒着栏杆喊道,“我记得你提到过我可以在复活节前拿到特百惠的货,如果天气够好的话,周日那天我们正巧要进行一场野餐,我想……”

“当然。”塞西莉亚打断道。她向前靠近一步。这是她平日里和人们保持的距离吗?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就该送去的订单。“对不起,这周对我来说有些……棘手。今天下午接完孩子们我会把东西送去。”

“太好了。”萨拉曼感叹道,“你让我对那套野餐餐具充满期待,我都等不及想拿到它们了。瑞秋,你有没有参加过塞西莉亚的特百惠派对?这个女人能把冰块卖给爱斯基摩人。”

“事实上我前天晚上参加了塞西莉亚的派对。”瑞秋对塞西莉亚露出微笑,“在此之前我可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中原来少了特百惠。”

“其实瑞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今天也能把你的订货送去。”塞西莉亚说。

“真的吗?没想到能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要先取货呢。”

“每样东西我都有备份。”塞西莉亚回答,“为了以防万一。”好吧,她为何要这样做?

“这是对VIP客户的24小时服务吗?”萨拉曼显然打算记下这个信息,以在未来的时候提起。

“没关系的,一点也不麻烦。”塞西莉亚回答。

她想要看着瑞秋的眼睛,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办不到。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也办不到。瑞秋是个好女人。如果她不像现在这样好,塞西莉亚心中会不会安宁一些?她只得假装忙着拨弄即将滑落的围巾。

“如果你方便就好。”瑞秋说,“我打算带些奶油蛋白饼到我儿媳妇家作为复活节午餐。一件称手的食物盒倒是能帮上不少忙。”

塞西莉亚清楚地记得瑞秋并没有预订任何能装奶油蛋白饼的食盒,于是打算免费送她一个。“好吧,鲍·约翰。我将一些特百惠产品免费给了你受害人的母亲,现在我们两清了。”

“下午见!”塞西莉亚用力挥动钥匙,不小心将它甩了出去。

“糟糕!”萨拉曼惊呼道。

Chapter_5

利亚姆在帽子游行中获得了第二名。

“瞧瞧,这就是你和一个评委睡觉的好处。”露西小声说。

“妈妈,小声点!”苔丝一边做出噤声的动作,一边四下察看是否有人偷听。再说,在她和康纳的关系中,她其实不愿扯上利亚姆。那会将一切搞乱。利亚姆和康纳分别属于两只放在不同架子上的盒子,远远地隔开。

苔丝看着自己的小宝贝慢吞吞地走过操场去领取装满小彩蛋的金杯。他转过身,对母亲和外婆露出笑容。

苔丝等不及要在今天下午将这些告诉威尔。

等会儿。他们根本见不到威尔。

威尔。他们会给他打电话,苔丝会用女人们在孩子面前假装欢喜的冷淡语调对前夫说话。她自己的母亲就会这种语调。“利亚姆今天有个大消息!”对威尔说完这话,她会将话筒递给利亚姆说,“告诉你父亲今天发生了什么!”他不再是那可爱的爸爸,而成了“你父亲”。苔丝很清楚这种感觉。上帝啊,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想看在孩子的分上勉强维持婚姻根本不可能。从前的她实在太荒唐,多么容易被蒙蔽!她还以为自己的婚姻在一系列策略安排下能够被挽回。从现在开始,她要有尊严地生活。她会将婚姻的失利看做再普通不过的平常事,假装二人友好分居。

或许他们真的已经分居了多年,否则她怎么会做出昨晚的事?威尔又怎么会爱上费莉希蒂?他们的婚姻一定出了问题,出了一些全然被她忽略的问题。尽管无法对它们进行定义,但它们无疑是婚姻中的麻烦。

上一次和威尔拌嘴是为什么?弄清楚这个问题一定能帮她理清婚姻的乱麻。苔丝强迫自己回忆。他们上一次拌嘴是为了利亚姆,因为马尔库斯的问题。“也许我们应该考虑换一所学校。”威尔提出。那时的利亚姆似乎因为操场上发生的一个小事件情绪异常低落。而苔丝只是嚷着“那也太夸张了”。饭后洗碗时,他们的矛盾持续升温。苔丝用力关上几只抽屉,威尔则夸张地将苔丝刚放进洗碗机的煎锅重新摆放好。二人的争吵以苔丝口中蹦出的傻话告终:“你的意思是我对利亚姆的关心不如你咯?”威尔只是对她喊道:“别犯傻了!”

然而他们没过多久便和好如初,向对方道歉并保证再不恶言相向。威尔不是个爱生气的人,他懂得如何妥协让步并最终达到目的。威尔还深谙自嘲之道。“你刚才看见我鼓捣煎锅的样子了吗?”他笑着说,“整串动作一气呵成呀!我是故意把它重新放一遍的。”

苔丝一瞬间感到一种不合时宜的快乐,像在痛苦的深渊上努力保持平衡,一个小错误就会让她跌入谷底。

别再想着威尔、康纳和性爱了,别再想着那邪恶世俗的被压抑的欲望,别再想着昨夜席卷而过的性高潮。赶快净化一下你的思想吧。

苔丝看着利亚姆走回自己的班级。苔丝认得他身旁的孩子——波利·费兹帕特里克。这姑娘是塞西莉亚的小女儿,简直美得超凡脱俗。站在瘦小的利亚姆身旁,她就像个英武的亚马孙女战士。波利给利亚姆来了个击掌,小利亚姆的欢乐溢于言表。

该死。威尔说得没错。利亚姆真应该换一所学校。

苔丝的眼中噙着泪花,霎时间被一阵难以抵挡的羞愧感侵袭。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苔丝从包里抽出纸巾。

就因为她的丈夫爱上了别人?因为她不值得被爱,或是不够性感,不够完美,不足以满足她孩子的父亲?

或许她是为昨夜的风流而羞愧?因为她用一种自私的方式缓解个人的痛苦?因为她此时此刻还渴望着再见康纳一面?更具体地说,她渴望再和他睡一觉,再度享受他的舌头和躯体,让他的双手抹去糟糕的回忆。她记得自己的脊柱在康纳家的地板上舒展的感觉。他当时在上她,让二人都获得了空前快感。

在苔丝身旁,七嘴八舌的妈妈们时不时地发出阵阵甜美的笑声。这些妈妈和她们的丈夫在婚床上拥有正当的夫妻之爱。看着自己的孩子参加游行时,这些妈妈绝不会想到“上”这个词。苔丝感到羞愧是因为她的表现并不像是个无私的母亲。

她感到羞愧是因为她的内心深处丝毫未感到过羞愧。

“爸爸妈妈们,爷爷奶奶们,感谢你们今日的到来!是你们的到来让我们的复活节游行成了完整的整体!”校长对着麦克风说。她把脑袋歪向一边,学着兔女郎的样子用手指拨弄一根想象中的胡萝卜。“今日的活动到此结束!”

“你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露西问。

“我要去商店买些东西。”苔丝随着众人起身鼓掌。她伸了个懒腰,低头看着轮椅上的母亲。她能感受到康纳在操场那边投来的目光。

苔丝一向认为父母的离异对自己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当她还是个孩子时,总会将时间浪费在幻想中。她总爱假设,假设父母没有分开,她的日子将会变成怎样。也许她会和父亲拥有一段更加亲密的关系,也许她的假日会变得有趣!她不会像今日这般害羞(苔丝其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现象)。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更好。但事实上,她的父母是和平分手,他们的关系甚至一直都很友善。当然了,每隔一个礼拜去拜访父亲一次让苔丝觉得陌生而尴尬。但有什么大不了的,虽说婚姻失败了,可孩子们照样活了下来。苔丝就活了下来。所谓的“伤害”仅仅存在于她的脑海中。

苔丝对康纳挥挥手。

苔丝需要换一套内衣。换一套她丈夫永远无缘得见的昂贵内衣。

Chapter_6

离开帽子游行后,塞西莉亚径直去了健身馆。她迈上跑步机,将速度调到可以接受的最大程度,像是为了活命而奔跑。跑到心脏怦怦直跳,胸部起伏得吓人,汗水流进嘴角,塞西莉亚的视线变得模糊。她拼了命地奔跑,直到脑子里塞不进一点思绪。暂时不去思考让塞西莉亚好不容易放松了几分。她感觉自己还能再跑上一个小时,要不是一位教练突然停在她的跑步机前多余地问:“你怎么样?你的样子在我看来可不太好。”

他将真实的世界再度带回塞西莉亚的脑海,让她大为火光。她本打算说“我没事”,却开不了口,无法呼吸,两条腿似乎变成软塌塌的果冻。教练搂住她的腰部,按下了暂停键。

“您必须稍作调整,费兹帕特里克太太。”他扶塞西莉亚走下跑步机。这教练的名字叫做丹尼,他的减肥课在教区内大受欢迎。塞西莉亚总会在周五上午采购之前来上课。丹尼年轻的皮肤带着汗珠,他似乎和杀死珍妮·克劳利时的鲍·约翰同岁。“我想您的血压一定高得吓人,”他的目光中满是真诚,“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为您制定一份训练计划……”

“不用了,谢谢你。”塞西莉亚气喘吁吁地说,“谢谢,我只是,我必须离开了……”她迈着软绵绵的双腿快步走开,一路上努力调整呼吸。她的内衣湿透了,一旁的丹尼不断恳求她冷静下来:“至少喝杯水吧,费兹帕特里克太太,您必须补充水分!”

回家的路上,塞西莉亚认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也不可能继续这样。鲍·约翰一定得自首。他把她变成了罪犯,实在可笑。洗澡时,塞西莉亚又认识到自首并不能挽回珍妮的生命,只会让女儿们失去父亲,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可他们的婚姻已经死了。她不能再和鲍·约翰一起生活下去。

穿上衣服时塞西莉亚做出了最终决定。复活节假期后,鲍·约翰要向警方自首。他要给瑞秋·克劳利应得的交代。女儿们将会有一个被监禁的父亲。

然而吹头发时,塞西莉亚突然意识到自己美丽的女儿是她唯一关心的,而她自己也仍然深爱着鲍·约翰。她答应过要真诚待他,不论顺境逆境。无论如何,生活将会继续下去。鲍·约翰在十七岁时犯下了一个可悲的错误,她没必要做任何事,说任何话,或是改变任何事实。

关掉吹风机时,耳边响起了电话铃声。是鲍·约翰。

“我只想知道你还好吗。”他温柔地说。鲍·约翰或许认为她病了。不,他以为她正在应对一些特别的女性心理问题,一些让她烦躁和疯狂的问题。

“棒极了,”她回答,“我感觉棒极了。谢谢你的关心。”

Chapter_7

此时已到下午放学时间,大家都回到办公室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复活节快乐!”特鲁迪对瑞秋说,“瞧,我有个礼物要给你。”

“哦!”瑞秋觉得感动而懊恼,她可没想到为特鲁迪准备礼物。瑞秋和从前的校长们从未有过交换礼物的习惯,甚至很少互开玩笑。

特鲁迪递来一只精致的小篮子,里面装满了各色小彩蛋。看上去像极了瑞秋儿媳妇的作风:送上一些昂贵而精致的小物件。

“真心谢谢你,特鲁迪,可我没有……”瑞秋挥挥手表示自己没有准备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