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 有口难开(2 / 2)

“不,不。”特鲁迪也挥手表明自己不需要礼物。她一整天都穿着兔女郎装,那样子在瑞秋眼中可相当奇怪。“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开心能和你一起工作。你承担了办公室里的所有工作,让我有机会……做我自己。”特鲁迪抬起一只兔耳朵,直勾勾地看着瑞秋。“从前的那些助理总会觉得我的工作方法不太寻常。”

“她们当然会这样认为。”瑞秋在心中表示认同。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瑞秋说,“这也是我们共同的职责。”

“假期愉快,”特鲁迪说,“好好享受和孙儿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吧。”

“我会的。”瑞秋回答,“你要……离开了吗?”

特鲁迪没有丈夫和孩子,据瑞秋所知,她对学校之外的事物也没有任何兴趣。特鲁迪甚至从未接打过工作之外的电话。瑞秋想象不出特鲁迪要怎样度过复活节假期。

“只是回家随意打发打发时光。”特鲁迪说,“我很爱阅读,尤其喜欢好的侦探小说!我总能猜到杀人犯是谁……”

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尴尬的红晕。

“我自己倒很喜欢历史小说。”瑞秋赶紧圆场。她没有看特鲁迪的眼睛,而是假装整理大衣。

“啊哈。”特鲁迪仍旧没能恢复过来,眼中满是泪水。

这可怜的女人不过五十岁,珍妮若还活着,比她也小不了几岁。她那几缕白发让她看上去像个大龄的学步儿童。

“没关系的,特鲁迪。”瑞秋柔声说,“你没有让我难过。我好得很呢!”

Chapter_8

“你好。”苔丝接起电话。来电话的是康纳,一听到他的声音苔丝的身体就有了反应,像是唾液横流的巴甫洛夫之犬 [1]。

“你在干什么呢?”康纳问。

“我在买复活节十字面包。”苔丝刚刚接利亚姆放了学,把他带来超市作为今日精彩表现的犒赏。和昨天不同,利亚姆今日放学后心事重重,显得更为安静,也没兴趣讨论自己赢得比赛后的感受。苔丝还要帮母亲买一堆东西。露西突然意识到商店明天要关门,还要关上一整天,于是开始担心起食品柜内的存量。

“我喜欢十字面包。”康纳说。

“我也是。”

“真的吗?我们之间有很多共同点呢!”

苔丝听了笑出声来。她注意到利亚姆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自己,于是稍稍侧过身体,不让儿子看到自己泛红的脸。

“总之,”康纳继续说,“我没什么特别的话要说。我只想让你知道昨晚真的……很不错。”他轻咳几声,“这形容词事实上太保守了。”哦,上帝啊。苔丝用手按住发烫的双颊。

“我知道此刻的一切对你来说很复杂,”康纳继续说,“我答应你,我没有任何……越界的期待。我不会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复杂。可我想让你知道,我很想再见你一面。任何时候都行。”

“妈妈?”利亚姆拉扯着苔丝的毛衣,“是爸爸吗?”

苔丝摇摇头。

“那是谁?”利亚姆质问道。他那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担忧。

苔丝把电话从耳边挪开,将手指放到嘴唇上。“是一位客户。”利亚姆瞬间没了兴趣。他早就习惯了母亲和客户之间的电话。

苔丝退后了几步,等在蛋糕房一旁。

“没关系的,”康纳说,“就像之前说的,我真的没有任何……”

“你今晚有空吗?”苔丝打断他。

“当然有。”

“利亚姆睡着后我会去你那儿。”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个特工,“我会带去一些热气腾腾的十字面包。”

看见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时,瑞秋正朝她的车走去。他正在打电话,正随意地挥舞着手中的摩托车头盔。当瑞秋走近时,他突然扬起头面向太阳,像是突然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下午的阳光反射在他的太阳镜里。他合上电话,将它放进上衣口袋,自顾自地露出微笑。

瑞秋又想起了那盒录像带,记起他转向珍妮时的表情。瑞秋看得那么真切。那就是张怪兽的脸:残忍,狰狞而恶毒。而现在看看他。康纳·怀特比容光焕发,魅力四射。为什么不呢?他逃脱了惩罚。如果警察不做任何行动,事实上他们似乎真会那样,康纳永远不会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看到瑞秋的那一秒,康纳·怀特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一束被突然关上的灯光。

“内疚。”瑞秋在心中默念,“内疚。内疚。他这是内疚。”

露西看着苔丝打开食品袋。“这里有份快递是给你的。看上去像你父亲寄来的。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通过快递给你送东西。”

苔丝和母亲坐在餐桌旁,饶有兴致地打开被蓝色泡沫纸覆盖的包裹。里面是一只方盒。

“他送给你的不会是珠宝吧?”露西在一旁窥视。

“是只罗盘。”苔丝回答。父亲送来的是一只古雅的木质罗盘。“像是库克船长 [2]会用的东西。”

“真特别啊。”母亲故作轻视地说。

拾起罗盘的一刻,苔丝瞧见盒底粘着一张写了字的黄色便利贴。

“亲爱的苔丝。”苔丝读道,“对于一个女孩来说,这或许是个愚蠢的礼物。我从不知道给你买些什么才好。我想这罗盘或许能在你迷失方向时为你提供帮助。我知道心灰意冷迷失方向的感受,它简直糟糕透了。可我永远与你同在。希望你能找回自己的道路。爱你的爸爸。”

苔丝感觉心中升起一阵情感。

“还挺漂亮的。”露西接过罗盘翻来覆去地打量。

苔丝想象着父亲在商店里为自己成年的女儿努力搜寻礼物的样子。每当听到“我是否能帮到你”这类话语,父亲皱巴巴的脸上总会流露出有些吓人的严肃表情。多数店员都以为他是个性情乖张,粗暴无理的坏老头,总不屑于看他的眼睛。

“你和爸爸为什么要分开?”每当小苔丝这样问时,露西总会故作轻松地回答:“哦,亲爱的。我和他是两类人。”她想表达的真实意思是:你父亲不是正常人。(而每当苔丝问父亲同样的问题时,他总会耸耸肩,咳嗽一声回答:“还是问你妈妈吧。”)

苔丝突然想到,父亲也许同样有社交恐惧症。

父母离婚前,母亲就因父亲不爱社交的事实抓狂不已。每当苔丝的父亲拒绝参加某些社交场合时,母亲总会充满挫败感地抱怨:“这样的话我们再也别指望去任何地方了!”

“苔丝有些害羞。”她母亲总爱掩着嘴巴小声对朋友们说,“恐怕是从她父亲那儿遗传来的。”苔丝能听出母亲略带羞辱的语气,因此下意识地将害羞定义为错误的品行。事实上你“应该”多参加派对。你“应该”享受被人们簇拥的感觉。

难怪苔丝一直因自己的羞涩感到羞愧难当,好像这是一种无论如何都要隐瞒的身体疾病。

苔丝扭头看着母亲。“你为什么就不能自己去?”

“什么?”露西的目光从罗盘中抽离,“去哪儿?”

“没什么,”苔丝伸出手,“把罗盘给我吧。我喜欢这礼物。”

塞西莉亚把车停在瑞秋·克劳利屋前,再次质问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她明明可以等到复活节后再把瑞秋的订单送去学校,马拉派对上的客人们都要等到复活节后。尽力避开瑞秋的同时,塞西莉亚似乎又特意将她挑选出来。

或许她想见瑞秋的原因在于,瑞秋是这世上唯一有资格对她的两难选择畅所欲言的人。“两难选择”这词用得太轻,太自私,显得塞西莉亚的感受真的值得被照顾一样。

塞西莉亚从副驾驶位拎起一袋特百惠餐盒,打开车门。也许她来到此处的真正原因在于,她很清楚瑞秋有足够的理由恨她,而塞西莉亚承受不了被人仇恨的感觉。“我就是个孩子,”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塞西莉亚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一个人到中年,临近绝经的孩子。”

瑞秋开门的速度比塞西莉亚想象的快得多,她还来不及调整脸上的表情。

“哦,”瑞秋面色一沉,“塞西莉亚。”

“对不起。”塞西莉亚说,她的确觉得万分抱歉,“你约了人吗?”

“没有。”瑞秋调整过来,“你还好吗?是我的特百惠餐盒!我太高兴了,真是谢谢你!你要进屋坐坐吗?你的女儿们呢?”

“她们在我母亲家。”塞西莉亚说,“母亲没赶上复活节帽子游行,因此有几分不开心。她这时候正和姑娘们一起喝下午茶。我就不进去了,我只是……”

“你确定吗?我刚把水烧上。”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实在没力气继续推辞,她愿意做任何瑞秋让她做的事。她几乎没办法抬起双腿,它们颤抖得厉害。如果这时候瑞秋高喊一声“说实话”,她一定会将事情和盘托出。塞西莉亚其实还挺渴望瑞秋那样做。

塞西莉亚走进门,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像快要背过气去。这所房子和塞西莉亚的家很像,北岸的许多房屋都是这种样子。

“到厨房里来,”瑞秋说,“我开了取暖器。今天下午可有些凉。”

“我们家也有这种油毯!”塞西莉亚随瑞秋进了厨房。

“我相信它在很多年前就开始流行了,”瑞秋将茶包放进杯子里,“你也瞧见了,我不爱更新屋内的装饰。我就是没办法对瓷砖,地毯,涂色和防溅板感兴趣。给你。要糖还是咖啡?请自便。”

“这是珍妮对吗?”塞西莉亚停在冰箱前,“还有罗布?”说到珍妮的名字都让塞西莉亚感到放松,她的样子一直存在于塞西莉亚的脑海中。如果塞西莉亚这时候不主动说出珍妮的名字,那它随时可能自己蹦出来。

瑞秋的相片被一块24小时水管工的广告磁贴吸在冰箱上。这是张已经褪色的小相片,相片里的珍妮和她弟弟正握着可乐罐站在烧烤架旁。他们都拉着下巴茫然地看着镜头,像被摄影师吓了一跳。这算不上一张好照片,可正是它随意的样子才让人想象不到珍妮已经过世。

“是的,那是珍妮。自从她走后,我一直将这张照片粘在冰箱上,从未取下。我真傻。其实我有珍妮照得更好的相片。请坐。我这儿有种叫做马卡龙的小饼干。你也许早就知道它。我算不上有多见多识广。”瑞秋似乎为此有些骄傲,“尝一块吧!它们真的很美味。”

“谢谢你。”塞西莉亚坐下拿了一块马卡龙饼干。这饼干尝起来根本没有味道,像尘土一样。塞西莉亚吞下一口茶,没想到烫着了舌头。

“多谢你特地将我的东西送来。”瑞秋说,“我正期待能使用它们呢。事实上明天是珍妮的忌日。二十八周年。”

塞西莉亚花了一小会儿才弄明白瑞秋的话。她一时无法将特百惠和忌日联系到一起。

“真抱歉。”塞西莉亚注意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回茶托上。

“不,该抱歉的人是我。”瑞秋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着她,甚至比从前想得更多。我常会想,如果她还活着会怎样?事实上,我想她的次数比想罗布的次数还要多。可怜的罗布,我倒不怎么担心他。你一定以为失去一个孩子后,我一定会时刻担忧我的另一个孩子。可实际上我并没有太担心。这是不是很糟糕?虽说如此,我却常常会担忧我的孙子,雅各。”

“很正常。”塞西莉亚突然间有了惊人的勇气,能像这般坐在厨房内,一边送去特百惠产品,一边聊家常。

“我爱我的儿子。”瑞秋对着马克杯低语。她透过杯子对塞西莉亚投去一个不好意思的眼神。“我不想让你以为我对他关心不够。”

“我当然没有那样想!”塞西莉亚惊讶地注意到瑞秋唇下沾了一点蓝色的饼干屑。这实在太不庄重,瞬间让瑞秋显得像个老人,像个智力退化的病人。

“只是我会觉得现在的他属于罗兰。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儿子娶了媳妇就不再是儿子,女儿却永远是女儿。’”

“我好像……听过这话。可我不确定。”

塞西莉亚陷入了痛苦挣扎,她不能提醒瑞秋她嘴上沾着饼干屑。至少不是聊到珍妮的时候。

瑞秋举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塞西莉亚紧张起来。这下饼干屑总该掉落了吧。瑞秋放下茶杯。饼干屑往下巴中间挪去,甚至比刚才还明显。她必须说些什么。

“真不知道我为何要瞎说这些。”瑞秋说,“你一定以为我失去了理智!你瞧,我已经不是自己了!那天从你的特百惠派对离开后,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舔了一下嘴唇,饼干屑消失了。塞西莉亚好不容易放松了下来。

“发现了一些东西?”她重复道。塞西莉亚又喝了一大口茶,喝得越快就能越早离开。这茶实在很烫,一定是用开水冲泡的。塞西莉亚的母亲也爱用滚烫的水泡茶。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能证明是谁害死了珍妮。”瑞秋说,“这是个证据,一个新证据。我已经把它交给警察了……哦!哦,亲爱的,塞西莉亚,你还好吗?赶快!快用凉水冲冲你的手!”

Chapter_9

随着摩托车呼啸着掠过一个个街角,苔丝的手越来越紧地揽住康纳的腰。街边的路灯和铺面在苔丝眼前掠过,化作一抹抹模糊的色彩。风在她耳边咆哮。每当他们在红绿灯下再次“起飞”,苔丝总能感觉到与飞机起飞时相同的兴奋感。

“别担心,我是个安全而无趣的摩托车手。”康纳帮苔丝调整好头盔,“我绝不会超速,尤其当我载有贵重货物时。”他扬起脑袋,轻轻地用自己的头盔抵着苔丝。苔丝享受着这被人珍视和爱抚的滋味,同时又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很显然,她已经过了与人碰撞头盔及打情骂俏的年纪。她已经结婚了。

但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苔丝试着回忆上周四的那个夜晚,回到墨尔本的家,回到她仍是威尔的妻子和费莉希蒂的表姐的时候。她记得自己那晚做了苹果松饼。利亚姆喜欢把它作为午前点心。那天她和威尔一同看电视,大腿上还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那晚的苔丝忙着整理累积的发票,威尔则忙着看止咳糖浆的广告。他们各自读了一会儿书就睡去了。等会儿。不,不,他们绝对有,绝对有行房。速战速决,恰到好处,正如苹果松饼一样。他们之间的性爱绝不会像在康纳家走廊里一样。可那是因为他们结婚了。婚姻即是一块温暖的苹果松饼。

他们行房时,威尔脑子里想的一定是费莉希蒂。这想法残忍得像一记耳光。苔丝记得那一夜的威尔温柔异常,让她感觉自己备受珍爱。但事实上威尔所珍爱的是费莉希蒂而不是她,他是在可怜她。也许他当时正想着这是否会是他们夫妻间的最后一次性爱。

受伤的感觉瞬间爬过苔丝整个身体。苔丝的双腿紧贴着康纳的躯体,她用尽全力地向前靠,像要把自己揉进康纳的身体。行驶到下一个红绿灯处时,康纳轻抚着苔丝的大腿,立马让她有了生理反应。苔丝意识到,威尔和费莉希蒂给她带来的每一分伤害都为此刻的快感增色了一分,不论是摩托车带来的驰骋感还是康纳的爱抚。上周四的苔丝过着不觉苦痛,蒙蔽愚昧的生活。而这个周四,苔丝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痛楚缠身,极致美丽。

然而无论她承受了多少痛楚,苔丝都不愿回到墨尔本的家中,一边烘焙糕点一边看电视。她想要留在这里,随着摩托车一起飞驰,任凭心儿在胸膛中怦怦直跳,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现在已过了夜晚九点。塞西莉亚和鲍·约翰正在后院里,坐在泳池边的凉亭中。只有这个地方才能避开墙外的窥听的耳朵。女儿们总有本事听见她们本不该听到的话。在他们落座的地方,塞西莉亚能清楚地看见玻璃落地门,看见女儿们的小脸被电视内的反光照亮。假期的第一天女儿们可以自由选择睡觉的时间,能够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电影。这是他们家的传统。

塞西莉亚将目光从女儿们身上抽离,转而望向游泳池内闪亮的蓝色瓷砖——这游泳池是郊区生活带来的恩惠。然而游泳池内总会传来断断续续的怪声,像个呼吸困难的婴儿。这声音是泳池过滤器造成的,这会儿塞西莉亚听得清清楚楚。一周前塞西莉亚还希望丈夫能在出差前弄明白声音的来源。鲍·约翰一直没能腾出时间。然而塞西莉亚若是请来个修理工,他又会火冒三丈。那等于是在质疑他的能力。当然了,就算他真能抽出时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塞西莉亚还得去请修理工。这实在让人气恼。这为什么不能成为他愚蠢的赎罪之举?妻子说了什么就立马去做,这样她就用不着唠叨不休了。

塞西莉亚多希望此刻能和鲍·约翰来些寻常争论,比如这该死的滤水器。即使这小争吵可能会让她受伤也好过这样定格在永恒的恐惧中。她无时无刻不感到恐惧,它们藏在她的胃中,胸膛里,甚至口中也能泛着恐惧的滋味。这将对她的健康造成怎样的影响?

塞西莉亚清清嗓子。“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她打算告诉丈夫瑞秋·克劳利今天提到的新证据。他会作何反应?会害怕吗?还是逃跑?从此变成亡命之徒?

瑞秋并没有具体讲到她的证据,因为她注意到塞西莉亚打翻了茶水。塞西莉亚也没问下去,因为当时实在慌得不行。此刻等她回过神来,才后悔自己为何没问下去。它们可是很有用的信息。看来塞西莉亚还没能适应她的新角色——一个杀人犯的妻子。

瑞秋一定不知道那所谓的线索指向了谁,否则绝不会将它告诉塞西莉亚。她会吗?这实在说不明白。

“什么?”鲍·约翰问。他坐在对面的木质长椅上,穿着牛仔裤和去年父亲节时女儿们送他的长袖运动衫。他向前探着身子,双手无力地荡在双腿间。鲍·约翰的语调很奇怪。偏头疼刚发作时,鲍·约翰总会用这种语调回答女儿们的问题。他总期待着这次头疼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你是不是又开始头疼了?”塞西莉亚问。

鲍·约翰摇摇头。“我没事。”

“好的。听着,今天参加复活节帽子游行时,我见到了……”

“你还好吗?”

“我很好。”塞西莉亚不耐烦地回答。

“你看上去可不好,像是病得厉害。也许是我让你生病的。”他的声音在颤抖,“在这世上,我唯一在乎的事就是让你和女儿们快乐,而现在我却将你置于如此难以承受的境地。”

“是的。”塞西莉亚将手指插进长椅的夹缝中,看着女儿们的脸蛋同时因为电视中的某些内容绽出笑容。“‘难以承受’倒是个贴切的词。”

“在公司的一整天,我都想着怎样才能修补这一切。”鲍·约翰在塞西莉亚身旁坐下。塞西莉亚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暖暖的。“很显然我没办法让此刻的情形变得更好,真的无能为力。可我想对你说,如果你想让我去自首,我会的。我不会要求你来承受这一切,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他紧握住塞西莉亚的手。“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亲爱的。如果你希望我找警察或瑞秋·克劳利,我一定会去。如果你不愿再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想让我离开,那我便离开。我会告诉女儿们,我们的分居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很显然,该受指责的那个人是我。”

塞西莉亚感觉到丈夫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手心的汗流到塞西莉亚手上。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坐牢了。那你的幽闭恐惧症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控制住它。”鲍·约翰的手心渗出了更多汗水,“都是脑子里的可怕幻象作祟,并不是事实。”

塞西莉亚突然厌恶地弹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这样做?为什么不在我认识你之前就自首?”

鲍·约翰抬头用扭曲的恳求的目光看着她。“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塞西莉亚。我曾试着解释。对不起……”

“而现在你却要我做决定,好像这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而现在,是否让瑞秋知道真相成了我的责任!”塞西莉亚想起瑞秋嘴角沾上的饼干屑,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除非你愿意这样!”鲍·约翰几乎要流下泪来,“我只想让你好过一些。”

“你难道没看出来你这是在给我找麻烦吗?”塞西莉亚喊道。可她的怒气已经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绝望。就算鲍·约翰前去自首也改变不了任何问题。不能。塞西莉亚对此事已经有了责任。打开信件的那一秒,她注定要对此负责。

塞西莉亚跌坐在凉亭另一边的长椅上。

“我今天见到了瑞秋·克劳利。”她说,“我将她的特百惠产品送到她家里。瑞秋告诉我她已经掌握了新证据,能证明是谁杀害了珍妮。”

鲍·约翰猛地抬头。“不可能的。根本没有证据。”

“我只是在转述她的话。”

“这样的话,”鲍·约翰摇晃了一下,像是中了晕眩咒,他闭上眼睛,“也许我们的选择已经自动生成了。我的选择。”

塞西莉亚追溯着瑞秋具体说了些什么。好像是:“我找到了一些新证据,能证明是谁杀害了珍妮。”

“她所说的证据,”塞西莉亚突然开口,“有可能指向的是别人。”

“这样的话,我就必须自首了。”鲍·约翰干脆地说,“我一定会的。”

“一定。”塞西莉亚重复道。

“只是这一切似乎太不真实了。”鲍·约翰听上去已然筋疲力尽,“不是吗?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的确。”塞西莉亚赞同道。她看见丈夫抬头看着屋内的女儿们。在这片静谧中,泳池滤水器发出的噪音显得格外刺耳。它不再像个喘不上气的婴儿,而像一头喘着粗气的猛兽,像是孩子们噩梦中的食人妖,偷偷摸摸地出现在他们的屋外。

“我明天会检查滤水器的。”鲍·约翰的目光仍然定格在女儿身上。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随着食人妖吸气吐气。

Chapter_10

“这算是第二次约会了。”苔丝说。

她和康纳坐在一堵矮墙上,一边喝着外卖杯中的热巧克力,一边俯瞰迪崴海滩。摩托车就停在他们身后,铭合金在月光下折射着柔光。夜是微凉的,苔丝却温暖地躲在康纳的皮夹克下。它闻上去有须后水的味道。

“没错。它们通常发挥着诱惑的功效。”

“不过你和我第一次约会就进行了床上运动。”苔丝说,“因此你也用不着费劲用你的魅力引诱我。”

她听上去很怪,像在假装另一个人:那种时髦活泼的姑娘。事实上,她似乎正在扮演费莉希蒂,无奈并未学到精髓。之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点点消失,此刻的苔丝只觉得尴尬。她做得太过火。月光,摩托车,皮夹克和热巧克力。眼前的一幕浪漫得可怕。一直以来,苔丝对这所谓的经典浪漫桥段并不感冒,它们总会惹得她暗自发笑。

康纳用吓人的严肃神情看着苔丝。“这么说,你把昨晚看做我们的第一场约会?”康纳生着一双严肃的灰色眼睛。与威尔不同,康纳算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这让他偶尔发出的咯咯浅笑显得更加珍贵。瞧见没,威尔?重要的是质量而非数量。

“嗯。”苔丝回答。康纳是否以为他们是在约会?“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

康纳把手掌放到苔丝胳膊上。“放松啦,我是开玩笑的。我说了,我只是很享受你的陪伴。”

苔丝喝下一口热巧克力,赶紧换了个话题。“你今天下午干了些什么?我是说放学后?”

康纳皱起眉头,像在认真思考问题。他耸耸肩回答道:“我跑了会儿步,和本还有他的女朋友一同喝咖啡。啊哈,我还见了心理医生。我每周四下午六点都会和她见面。诊所旁有间不错的印度餐厅。见完医生我总会去那家餐厅吃咖喱。就这样了,心理治疗以及咖喱羊肉。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总要把心理治疗的事告诉你。”

“你有没有和你的心理治疗师提到过我?”

“当然没有。”康纳微笑着回答。

“你有。”苔丝用手指轻戳康纳的腿。

“好吧,我有。对不起。这是我的大新闻。我希望自己在她眼中能更有意思。”

苔丝将咖啡放在身边的矮墙上。“她是怎样说的?”

康纳看了她一眼。“你显然没参加过心理治疗。他们不会说话的,唯一能讲的只有‘而你对此怎么看’,以及‘你为何要那样做’。”

“我打赌她不喜欢我。”苔丝开始用一个心理治疗师的眼光审视自己。她是一个数年前曾让康纳心碎的前女友,从天而降般地再度出现在康纳的世界里,还碰巧遇上了婚姻危机。苔丝不由得想为自己辩护。“可我并没有操纵他。康纳是个成年人了。我们的关系也许能够继续走下去。没错,分手之后我的确从未想到过他,可我也许能够爱上他。事实上,也许我已经爱上了他。我知道康纳因为初恋女友被人谋杀的事一直处于阴影中。我不会再伤害他的心。我是个好人。”

她难道算不上好人吗?苔丝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生活中的种种不妥。她难道没有自我封闭,固执己见,甚至自私专断地将自己和众人隔开。难道没有心安理得地躲进所谓的羞涩和“社交恐惧症”里吗?每当苔丝感觉有人想和自己做朋友,她总会花很长时间才接那人的电话或回他的电邮。人们最终总会自行放弃,让苔丝松一口气。如果苔丝是个更好的母亲,一个更善于社交的妈妈,她就能帮利亚姆与其他孩子建立友谊,而非终日烦恼于马尔库斯带来的麻烦。不是这样的,不久前她还和费莉希蒂一起举着酒杯偷偷议论他人。她们不喜欢过于苗条,过于运动范,过于富有和过于聪慧的人。她们一同嘲笑那些有私人健身教练的人,嘲笑养着微型犬的人,以及那些在社交网站上拼错单词或故作聪明的人。那类人总爱向世人宣称:“我此刻所处的地方简直妙极了!”那帮人总爱“寻求参与感”——与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一样。

苔丝和费莉希蒂坐在“生活”的球场边,一同嘲笑里面的球员。

苔丝如果能有一张更广阔的社交网,威尔就不会爱上费莉希蒂,他能拥有更多潜在情妇的选择。

苔丝的生活支离破碎,没有一个朋友能听她倾诉。一个朋友都没有。这也是苔丝在康纳面前表现成这样的原因。她需要一个朋友。

“我正符合你的择偶标准,对吗?”苔丝突然问道,“你一直以来都选错了女人。而我就是另一个错误的女人。”

“嗯,”康纳说,“还有,说好的十字面包呢?”

康纳举起纸杯,将最后一口热巧克力一饮而尽。他将纸杯放下,身子朝苔丝的方向挪了挪。

“我在利用你。”苔丝说,“我是个坏人。”

康纳把一只温暖的手放在苔丝后颈,将她揽入怀中,让苔丝闻到自己嘴里的巧克力味。康纳从苔丝不知反抗的手上拿走纸杯。

“我利用了你,让我不再想着自己的丈夫。”苔丝澄清道。她只想让康纳明白这一切。

“苔丝。亲爱的。你难道认为我不知道这一点吗?”接下来康纳送上了深深的一吻,让苔丝觉得自己仿佛在坠落,漂浮,旋转下落,像仙境中的爱丽丝。

/1984年4月6日/

珍妮不知道男孩居然会脸红。她弟弟罗布倒是会脸红,可他算不上一个“男孩子”。她不知道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这样聪明英俊、上私立学校的公子哥儿也会脸红。夜幕就要降临,随着一点点落下的夕阳,眼中的图景变得朦胧,影影绰绰。尽管如此,珍妮仍然能感觉到鲍·约翰的脸在发光。珍妮注意到,甚至连他的耳朵都变成了淡粉色。

珍妮已经完成了她的“小演讲”,提到了她实际上在和另一个男孩约会,而这男孩想让她做自己的“女朋友”。基于这个原因,她不能再和鲍·约翰见面了。因为那个男孩希望“和她正式确立关系”。

珍妮模糊地意识到,她最好让这一切听上去像是康纳的错,好像想让她和鲍·约翰分手的其实是他。可现在,看着鲍·约翰的脸越来越红,珍妮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不应该提到另一个男生。她应该把一切怪到父亲头上,应该说她太担心父亲发现自己在约会。

然而珍妮内心同样希望鲍·约翰能意识到自己也是受人喜欢的。

“可是珍妮,”鲍·约翰的声音变得如少女般尖细,像要哭出声来,“我以为你是我的女朋友。”

珍妮吓坏了。她的脸也因歉疚而变得滚烫。她望向一旁的秋千,听到自己笑了出来,是一阵奇怪的尖声轻笑。这是珍妮的坏毛病,紧张时总会用笑声掩饰尴尬,即使根本没什么可笑的。同样的情况发生在珍妮十三岁时。那天校长一改往日愉快的模样,带着沉重的表情走进教室,告诉学生们他们地理老师的丈夫不幸去世了。这消息让珍妮震惊而压抑,可她笑了。简直莫名其妙。全班同学都转过头不满地看着她,珍妮差点没羞愧而死。

鲍·约翰扑向了她。珍妮的第一感觉还以为鲍·约翰要吻自己——这是他的拿手绝活。珍妮还为此感到小小的激动。鲍·约翰不愿让她和他分手。他不打算接受这莫名的拒绝!

然而下一秒鲍·约翰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珍妮试着说:“你弄疼我了,鲍·约翰。”然而她发不出声音。她想要消除这可怕的误会,想要解释自己爱他胜过爱康纳,她从没想过要伤害他,她想要做他的女朋友。珍妮试图用眼神传达这一切。她直勾勾地看着鲍·约翰,直视他美丽的双眸。一瞬间,珍妮似乎看到鲍·约翰震惊的反应,她感觉到他松开了双手。然而在此之后还发生了另一些事:她的身体被一种糟糕的,不熟悉的感觉包围。珍妮脑子里一个遥远的角落突然记起,母亲下午本打算接她看医生。她把这约定忘得一干二净,径直去了康纳的家。母亲一定等着急了。

珍妮能清晰想到的最后一句是:糟糕。

而在这之后,她再也不能思考,陷入了无助的,摇摇欲坠的恐慌中。

<b>注 释</b>

[1].巴甫洛夫在条件反射实验中先摇铃再给狗喂食。如此反复,每当听到铃声狗便会分泌唾液。

[2].詹姆斯·库克(1728—1799):英国著名航海家,为首批登陆澳洲东岸的欧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