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因为利亚姆。”苔丝想着。带着利亚姆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威尔终于意识到自己牺牲掉了什么。如果他们没有孩子,今天的对话就不会发生。威尔爱过苔丝。大概吧。然而他此刻爱的是费莉希蒂,人人都知道第二份爱的情感更为强烈。这根本算不上一场公平的较量。这就是人们婚姻瓦解的原因。这就是人们为何将自己的婚姻看得那么重要,重要到在自己心中建起一道壁垒,阻隔内心真实的想法和情感。你不会让自己的眼神到处乱飘,也不会同异性喝第二杯酒,还时刻计较着自己的语言是否过于轻浮。你绝不会迈出那一步。从某种意义上讲,威尔自己选择了用一个单身汉的目光看费莉希蒂。那一刻的他背叛了苔丝。
“很显然,我并没有乞求你的原谅。”费莉希蒂说。
“哦,你当然有。但你没有得到它。”苔丝在心内反驳。
“因为我还能够承受。”费莉希蒂继续道,“我想让你明白这一点。我很想让你明白,我是认真的。此刻的我感觉很糟糕,却没有糟糕到无法承受的地步。没关系的,我可以独自面对这一切。”
苔丝惊讶地看着表妹。
“我只想对你坦诚相见。”费莉希蒂说。
“谢谢。我想我应该这样说。”
费莉希蒂是首先垂下目光的那个。“无论如何,我想对我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这个国家,走得越远越好。这样你和威尔就能好好理清你们的关系了。他也想和你聊聊,可我认为……”
“他现在在哪儿?”苔丝的声音有些刺耳。费莉希蒂知道威尔的计划和所在,这让她有些懊恼。“他在悉尼吗?你们一起乘飞机来的?”
“是的,的确。可……”
“这对你们而言一定都很受伤。毕竟这是你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刻。你们在飞机上牵手了吗?”
费莉希蒂的眼中无疑闪出了一丝光芒。
“你们有的,对吗?”苔丝已然想象到了那个场景。时运不济的爱侣依偎在彼此身旁,不知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奔跑。是携手飞向巴黎,还是做一些无聊却正确的选择?苔丝无疑就是这无聊的选择。
“我不想要他了。”苔丝对费莉希蒂说。她实在无法忍受自己扮演的平庸无礼的妻子角色。她想要费莉希蒂知道,苔丝·奥利瑞才不是什么庸俗枯燥的人。“你可以留着他。留着他吧!我已经和康纳·怀特比睡在了一起!”
费莉希蒂惊讶地张开嘴。“真的?”
“当然是真的。”
费莉希蒂叹了口气。“好吧苔丝,这可……”她抬头扫视这间房间,又迎上苔丝的目光,“三天前你告诉我,你不会让利亚姆成长在一个婚姻破碎的家庭。你想让你丈夫回到你身边。你让我感觉自己是这世上最烂的烂人。而现在你居然告诉我你和前男友好上了,而我和威尔甚至没……上帝啊!”她把拳头捶在苔丝的床上,面色越来越红,眼中燃烧着怒火。
费莉希蒂话中的不公正,又或许是正义感几乎夺走了苔丝的呼吸。
“别假装虔诚,”苔丝孩子气地将费莉希蒂的大腿推开,像公交车上推搡打闹的孩子。奇怪的是,这感觉还挺棒。苔丝又推了一把,这回更加用力。“你就是这世上最烂的烂人。要不是你和威尔那天的开诚布公,你觉得我会看康纳一眼吗?”
“你不也在鬼混吗?该死的,别再打我了!”
苔丝最后又推了一下才坐直身子。她从没有像此时一样想要捶打某人。成长过程中那些让她看来更友善的小细节此刻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上周的她还是个小学生的妈妈,一位职业女性,这周的她却在走廊内云雨,还故意捶打她的表妹。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苔丝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人们说的“头脑发热”,但苔丝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严重。
“不管怎样,”费莉希蒂说,“威尔想让一切回到正轨,而我也打算离开这个国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谢谢,”苔丝回答,“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做的一切。”苔丝感到体内的怒气像被突然抽干,让她变得四肢无力,昏昏沉沉。
二人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还想要生个宝宝。”费莉希蒂打破沉默。
“别告诉我他想要什么。”
“他真的很想再要一个宝宝。”
“我想你会愿意给他生一个的。”
费莉希蒂的泪水夺眶而出。“是的。抱歉,可我真的很想。”
“看在上帝的分上,费莉希蒂,别让我为你感到可怜。这不公平。你为什么一定要爱上我的丈夫?为什么就不能爱上其他人的丈夫?”
“我又没见过别人的丈夫。”费莉希蒂大笑着,泪水却滚落在脸颊上。她用手背擦去泪水。
她说的是实话。
“威尔不认为自己能要求你再为他生个宝宝,怀利亚姆时你受了太多罪。”费莉希蒂说,“也许第二次怀孕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糟糕,对吗?每次怀孕的经历都是不同的,不是吗?你应该再生个宝宝。”
“你真认为经历过这一切后,我们还能再生个宝宝,然后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苔丝问,“宝宝没办法挽回婚姻,我也不认为自己的婚姻需要挽回。”
“我知道,我只是想……”
“我不想要第二个孩子并不是因为害怕害喜,”苔丝对费莉希蒂说,“而是因为其他人。”
“其他人?”
“其他的妈妈们,老师,总之一切别的人。我从未意识到有了孩子后人们居然得变得那样好交际。你总得和旁人聊个没完。”
“那又怎样?”费莉希蒂似乎无法理解。
“我有种病。我做了杂志上的测试,我有……”苔丝压低嗓门,“我有社交恐惧症。”
“你才没有。”费莉希蒂不屑一顾地说。
“我有的!我做了测试……”
“你的自我诊断仅仅基于杂志上的一些小测试?”
“那可是《读者文摘》!这是真的!我的确无法忍受新朋友。看到新面孔我会感到心悸。而且我一点也不喜欢派对。”
“很多人都不喜欢派对。这没什么。”
苔丝真没想到,她原以为费莉希蒂会送上一阵遗憾的沉默。
“你不过是害羞,”费莉希蒂说,“虽然,你不外向,不善高谈阔论,但人们喜欢你。难道你从未注意到这一点吗?我是说,苔丝,如果你只是个爱紧张的小姑娘,又怎么会交到那么多男朋友?二十五岁以前,你差不多换过三十个男朋友。”
苔丝翻了个白眼。“我才没有。”
她要怎么向费莉希蒂解释,自己的焦虑感就像一只水晶小宠物迫切地渴求着呵护照顾?这个宠物有时柔弱而安静,有些时候又异常地疯狂躁动,在她耳边狂吠,四处乱窜?再说了,约会不一样。约会有其特定的路数、规律,苔丝完全应付得了。和新认识的男人的第一次约会对苔丝而言从来不是问题。(只要有人约她。当然了,苔丝从未主动约会别人。)然而当这个男人邀请苔丝见他的家人朋友时,苔丝心中的焦虑感便会抬起头。
“再说了,就算你真有什么‘社交恐惧症’,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费莉希蒂依然自信地认为苔丝会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我之前从未给它定义过,”苔丝回答,“几个月前,我才找到正确的词来形容这感觉。也因为你是我的掩护。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假装不在乎别人对我们的看法,假装我们比整个世界还要重要。如果我向你承认了自己的感受,就不得不承认我在乎的只有他人的看法,而且无比在乎。”
“你知道吗,当我穿着一件二十二码的T恤走进有氧搏击课堂,”费莉希蒂探着身子幽幽地望着苔丝,“人们根本不敢瞧我。我见到一个女孩推了推她的朋友朝我所在的方向示意,他们二人爆出一阵大笑。我还听见一个家伙说:‘小心那头小母牛。’所以别再和我说什么社交恐惧症了,苔丝·奥利瑞。”
耳边响起了敲门声。
“妈妈!费莉希蒂!”利亚姆喊道,“为什么要把门锁上?让我进去!”
“走开,利亚姆!”苔丝喊道。
“不!你还没有做出决定吗?”
苔丝与费莉希蒂凝视着对方,看到费莉希蒂迷人的微笑,苔丝把头扭向一边。
露西的声音从房子另一端传来:“利亚姆,到这儿来!我说过别打扰你妈妈!”她还在鼓捣拐杖。
费莉希蒂站起来。“我得离开了。我的飞机两点钟起飞,爸爸妈妈送我去机场。妈妈着急坏了,而爸爸很显然已不愿和我说话。”
“你今天真的要走?”苔丝终于将盯着地板的视线转向了费莉希蒂。
她突然想到了之前的生意:努力了那么久才争取到的客户,费了那么多经历去维持的现金流,每天早晨都要查看的工作日程。他们还因为各种利润和亏损烦躁担忧,好像那是一个脆弱的小星球。止咳糖浆的广告最后怎么样了?苔丝想到了所有的梦想和地下室那一堆办公用品。
“是的。”费莉希蒂回答,“我很多年前就该这样做。”
苔丝也站起身。“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知道,我也不会原谅你。”
“妈妈!”利亚姆喊道。
“耐心一点,利亚姆!”费莉希蒂喊道。她抓住苔丝的胳膊在她耳边说:“别把康纳的事告诉威尔。”
在这奇怪的时刻,她们拥抱了。拥抱过后费莉希蒂转身打开了门。
Chapter_5
“冰箱里没有奶油,”伊莎贝尔抗议道,“人造黄油也没有。”她转身期待地看着母亲。
“你确定吗?”塞西莉亚问。这怎么可能?她从不会忘记这些。塞西莉亚的生活向来一丝不苟,从不出错。她的冰箱和食品柜永远存满了食物。鲍·约翰回家的路上偶尔会打电话来,询问她是否需要“顺道买些牛奶什么的”,塞西莉亚的回答总是:“嗯,不用了。”
“我们今早不吃十字面包吗?”以斯帖问,“耶稣受难日的早餐我们吃的不都是十字面包吗?”
“今早仍然可以吃,”鲍·约翰走进餐厅,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到塞西莉亚的腰部,“你妈妈做的十字面包好吃得用不着奶油。”
塞西莉亚看着鲍·约翰,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还有些颤抖,像是大病初愈。他似乎仍有些胆战心惊,小心翼翼。
塞西莉亚发现自己正期待着某些事情的降临——尖锐的电话铃声,沉重的敲门声。然而今天将会在安全的宁静中度过,不会有任何事发生在耶稣受难日。这日子像被笼罩在一个自我保护的小泡沫中。
“可是吃十字面包时,我们总会加很多很多的奶油。”波利穿着粉红色法兰绒睡衣坐在餐桌旁,她那一头黑发乱糟糟的,小脸也因为没睡醒泛着红晕。“这是家族传统。快去商店,妈妈,弄些奶油来。”
这时以斯帖的目光从书中抽出来。“商店今天关门,傻瓜。”
“无所谓,”伊莎贝尔叹了口气,“反正我一会儿就要去上网……”
“不,不可以。”塞西莉亚制止道,“大家都吃些燕麦粥,吃完后我们一起步行去学校运动场。”
“步行?”波利哀号着。
“没错,步行。今天是个好日子。骑上你的自行车也行,我们去踢足球。”
“我要和爸爸一队。”伊莎贝尔抢着说,“回来的路上,我们能在加油站的便利店买些奶油,这样回家的时候大家都能吃到十字面包了。”
“好极了。”鲍·约翰说,“听上去棒极了。”
“你知道吗,有些人居然不希望柏林墙被拆毁。”以斯帖说,“太奇怪了,不是吗?怎么会有人愿意被困在一堵墙内?”
“好吧,谢谢你们的款待,我该走了。”瑞秋放下马克杯。她的任务已经完成。瑞秋身体前倾,深吸了一口气。这沙发真矮,她能够自己站起来吗?看到她起身困难,罗兰永远是第一个上前搀扶的,罗布总是慢半拍。
“接下来的几小时您打算怎样度过?”罗兰问。
“会忙些琐事吧。”瑞秋回答。她其实会掰着指头算算到底挨过了多少时间。瑞秋对罗布伸出一只手。“能搭把手吗,亲爱的?”
罗布上前帮忙时,雅各拿着一只相框跌跌撞撞地走来。他把相框交给瑞秋,指着上面的人说:“是爸爸。”
“没错。”瑞秋夸道。一张罗布和珍妮的相片,那时的他们在南海岸露营度假。姐弟俩站在一顶帐篷前,罗布把手指放在珍妮头上假装兔耳朵。孩子们为什么总爱做这种事?
罗布走到他们身边,指着相片中的姐姐问:“她又是谁呢?”
“是珍妮姑姑。”雅各清晰地回答。
瑞秋瞬间忘记了呼吸。她从未听雅各喊过“珍妮姑姑”,即使在他还是个小婴儿时,她和罗布就会指着相片中的珍妮给他看。
“好聪明的孩子,”瑞秋摸了摸雅各的小脑袋,“珍妮姑姑会爱你的。”不过事实上,珍妮对小孩一向没什么热情。她更爱和罗布一起用乐高积木建筑城堡,而不愿玩洋娃娃。
雅各向奶奶投去一个不满的目光,好像他早就明白这一点。他转身走开,相框在他指尖摇晃。瑞秋搭在罗布手上,借着他的力气起身。
“非常感谢你,罗兰……”瑞秋窘迫地发现罗兰正表情僵硬地盯着地板,像在假装自己不在此处。
“对不起,”她向他们投来一个泪汪汪的微笑,“这是我第一次听雅各叫‘珍妮姑姑’。我不知道你要如何挺过这一天,瑞秋,每一年都不得不重温噩梦,我真不明白。我只希望自己能为你做些什么。”
“你可以别把我孙子带去纽约啊,”瑞秋想着,“你可以留在澳大利亚,再生个小宝宝。”可她只是微笑着礼貌地说:“谢谢你,甜心。我好得很呢。”
罗兰站起来。“我好想认识她,我的姐姐。我一直想要一个姐姐。”她的脸红润而柔软。瑞秋望向一边。她就是无法忍受,就是不愿看到罗兰软弱的样子。
“我相信她会爱你的。”瑞秋的语气敷衍无比,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她赶紧尴尬地干咳几声。“好吧。我该走了。感谢你今日陪我去公园,这对我意义重大。我很期待周日能在你父母的家中再见你!”
瑞秋竭尽所能想在自己的语调中注入激情,可她看见罗兰已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优雅大气的模样。
“真好。”她冷冷地回应,探身将嘴唇从瑞秋脸颊擦过,“我只是顺便一提,瑞秋。罗布说他让你带杏仁饼来,但你真的没必要那样麻烦。”
“一点也不麻烦,罗兰。”
瑞秋觉得自己听到了罗布的叹气声。
“这么说,威尔很快就要来了?”露西重重地靠在苔丝胳膊上,二人在门口目送费莉希蒂的出租车拐过街角,“像在演戏一样,恶毒的情妇刚下场,后悔的丈夫就上场了。”
“她其实不是什么恶毒的情妇,”苔丝说,“她说自己已经暗恋威尔好多年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露西叹道,“你这傻姑娘。大海里有那么多鱼呢!她为何偏偏钟情你鱼钩上的?”
“也许因为他是条好鱼?”
“你说这话是不是代表原谅他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能不能。我总觉得他选择我仅仅是因为利亚姆,勉强接受第二好的选择。”
想到要见威尔,苔丝的脑子就乱得不行。她会哭吗?大喊大叫?跌入他怀中?扇他一个耳光?给他一些十字面包?威尔爱极了十字面包,不过很显然他不配得到它。“别想从我这儿讨到面包,宝贝。”他可是威尔呀!苔丝无法想象自己对他端着架子的样子,尤其是利亚姆在场的时候。可他又不再是那个威尔,因为真实的威尔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只是个陌生人。
苔丝的母亲在一旁观察女儿的样子。苔丝在等着她开口。
“亲爱的,你不会打算穿着这身邋遢的旧睡衣见他吧?我想你会好好梳个头的,对吗?”
苔丝翻了个白眼。“他是我丈夫。他很清楚我早上刚起来是什么样子。如果威尔真那么肤浅,我可不想要他了。”
“没错。你当然是对的。”露西轻戳下唇,“上帝啊,费莉希蒂今天看上去格外漂亮,不是吗?”
苔丝哈哈大笑,也许她最好打扮一番。“好吧,妈妈。我会在头发上绑一根绳子,再把脸捏得红润些。进来吧,瘸子,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到这儿看着她离开。”
“我可不想错过一出好戏。”
“我知道他们从没有睡在一起。”苔丝悄声说,她一手抵着纱门,一手托着母亲的手肘。
“真的吗?真奇怪,在我那个年代,婚外情里往往会包含更猥亵的东西。”
“我准备好了!”利亚姆跑到走廊上。
“准备好什么?”
“和那个老师一起放风筝啊?沃特比先生吗?管他叫什么名字呢。”
“康纳?”苔丝几乎没托住母亲,“该死。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车开到街尾时瑞秋的手机响起了。瑞秋停下车接电话,这也许是马拉打来的,为的是珍妮的忌日。瑞秋此刻很愿意和这老友聊聊,她很想向马拉抱怨罗兰过于精致考究的十字面包。
“克劳利太太?”打电话来的不是马拉。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听上去像个流着鼻涕的医院接待员:带着浓重的鼻音,还以为有多重要。“我是凶杀组的斯特劳特探长。我本打算昨晚和您打电话的,却没能抽出时间,所以现在才打来。”
瑞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录像带。她选在耶稣受难日打电话来。这本是警局放假的日子。一定是好消息。
“你好,”瑞秋热情地回答,“感谢你的来电。”
“我想让您知道,我们从贝拉赫警官那儿得到了您的录像带,我们……嗯,已经查看过了。”斯特劳特探长的声音比刚才年轻多了,她一定是在努力摆出一副职业的声音来打电话,“克劳利太太,我明白你有着很高的期待,甚至认为这可能会是个突破口。我很遗憾,接下来的消息也许会让您失望,可我必须告诉您,现阶段我们不会再次对康纳·怀特比进行问讯。我们不认为那卷录像带是合理的证据。”
“可这是他的动机。”瑞秋绝望地说。透过汽车挡风玻璃,她看见一片金色的枫叶在空中飘荡。“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枫叶从树上落下,在空中飞速旋转。
“我很遗憾,克劳利太太。现阶段我们真的无法采取任何行动。”没错,她的语气中含着同情,但瑞秋能听出一个年轻的所谓专业人士对一位年长外行人的嗤之以鼻。受害人的母亲?她显然太情绪化,已无法进行客观判断。她根本不了解警察办案的程序。好吧,我的工作就是试着安慰她。
瑞秋的眼中噙满泪水,那枫叶已从视线中消失。
“复活节假期后,如果您想和我聊聊,”探长继续道,“我很乐意抽时间过去。”
“没必要。”瑞秋冷冷地拒绝。“谢谢你的来电。”瑞秋挂掉电话,把它扔在副驾驶位上。“真是个一无是处的可悲的小……”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再度打着引擎。
“快看那个人的风筝!”伊莎贝尔喊道。
塞西莉亚抬起头,见到山顶上的一个男人拖着一只巨大的热带鱼形状的风筝,他让那风筝像气球一样在身后飘动。
“他像是牵着条鱼在散步。”鲍·约翰说。他正俯着身子为波利推车,这孩子说她的两条腿都软成果冻了。波利挺直腰板坐在自行车上,头戴一顶粉红色的头盔,鼻梁上架着一副摇滚明星式的星形太阳镜。塞西莉亚看着她从自行车网篮中取出一瓶紫色甜露。
“鱼可不会走路。”以斯帖甚至没舍得抬头,她很懂得如何一边走路一边读书。
“我的腿还是像果冻一样。”波利娇弱地抱怨。
鲍·约翰朝妻子咧嘴一笑。“没关系的,正好让我锻炼锻炼。”
塞西莉亚深吸一口气,鱼形风筝欢快地游在那人身后,样子还挺有趣。空气闻上去是甜的,太阳烤在背上暖暖的。伊莎贝尔从树篱内拔出一棵小小的黄色蒲公英,把它插在以斯帖的发辫上。这场景让塞西莉亚想起了一些画面,大概是童年的一本书或是一部电影。一个住在山间的小姑娘,发辫上插满鲜花。她是叫海蒂吗?
“真是美好的一天!”一个坐在自家前廊饮茶的男人忍不住感叹。塞西莉亚在教堂见过他,能大概记住他的脸。
“棒极了!”塞西莉亚温暖地回应。
前方那个拖着鱼形风筝的男人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那不是个陌生人,”波利的腰板挺得更直了,“是怀特比先生!”
瑞秋如机器人一样开着车,想要尽量清空自己的思想。
她停在红灯下,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才十点钟。二十八年前的今天,珍妮还在学校里,而瑞秋或许正在熨烫和托比·墨菲见面时穿的裙子。这该死的裙子是马拉建议她买的,说是能突显她的腿形。
仅仅晚了七分钟。这七分钟会带来怎样的不同啊?可惜瑞秋永远不可能知道。
“我们不会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斯特劳特探长一本正经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瑞秋想起怀特比凝固在电视屏幕上的脸。他的眼中明显透露着内疚。
就是他干的。
瑞秋尖叫一声,恐怖凄厉的叫声回荡在车内。瑞秋将拳头砸在方向盘上,刚才的尖叫声让她恐惧而尴尬。
绿灯就要亮了,瑞秋把脚踩在油门上。今天是最糟糕的忌日,还是每个忌日都一样糟糕?也许每次都一样糟糕吧。人们很容易将不好的事忘记,比如冬天,流感,生孩子。
瑞秋感觉阳光落在脸上。这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同珍妮去世那天一样。街道上空无一人,根本见不到人影。人们通常会怎样度过耶稣受难日?
瑞秋的母亲曾会做苦路 [2]。如果珍妮还活着,她会坚持做一个天主信徒吗?也许不会吧。
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想。别想!
等他们把雅各带去纽约后,她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了。就像已死去一样,每一天都会像今日一样糟糕。好吧,也别再想着雅各了。
瑞秋的眼神像只疯狂的小鸟一样定格在颤抖的红叶上。
空荡荡的马路在瑞秋眼前展开,阳光亮得刺眼。瑞秋眯着眼睛拉下防晒板,她总是忘记带上太阳镜。
街上还有人在走动。是个男人。他站在人行道旁,手握一只颜色亮丽的气球状物体。看上去像条鱼,像是《寻找尼莫》里的小鱼。雅各一定会喜欢这气球。
那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抬头看着他的气球。
哦,那不是气球,是只风筝。
“对不起,我想我们不能见面了。”苔丝说。
“没关系的。”康纳回答,“那就换个时间。”他显然并不介意。苔丝听着他沉重的音色,这声音比他本人的样子更加深沉,甚至有些沙哑粗粝。苔丝将电话按在耳边,想要让康纳的声音包围住自己。
“你在哪儿呢?”苔丝问。
“拿着一只鱼风筝站在路旁。”
苔丝感到一阵遗憾以及简单的孩子般的失望,像是因为钢琴课错过了一场生日派对。苔丝还想要再和康纳睡一次,她不想在母亲冷冰冰的房子里和丈夫进行复杂而痛苦的对话。她想要跑去母校的体育场,在阳光下放风筝。她想要陷入爱里面,而不是想尽办法修补一段破碎的关系。她想要做别人的第一选择,而不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之选。
“我很遗憾。”苔丝说。
“你用不着遗憾。”
他们停顿了一会儿。
“怎么了?”康纳问。
“我丈夫正在来的路上。”
“啊哈。”
“很显然,他和费莉希蒂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看来我们也是。”康纳用的似乎不是个疑问句。
苔丝看见利亚姆在花园里玩,她刚刚告诉儿子威尔正在来的路上。利亚姆在院子里来回疯跑,谨慎地敲打着篱笆,像在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训练。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只是,你明白的,为了利亚姆,我至少应该试试。至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苔丝想到威尔和费莉希蒂坐在飞往悉尼的飞机上,手牵着手,一脸共赴歧路的表情。真该死。
“你当然应该。”他听上去那么热情,“用不着向我解释。”
“我就不该……”
“请不要感到遗憾。”
“好吧。”
“告诉他,如果他再对不住你,我会打断他的腿。”
“好的。”
“我是认真的,苔丝。别再给他机会了。”
“我不会的。”
“如果你们没能继续下去。你明白的,别忘了我还在等你。”
“康纳,你会遇到……”
“别这样说。”康纳尖声道。他试着让自己的语调和缓下去。“别担心,我告诉过你了,有一堆小妞垂涎着我呢。”
苔丝笑出声来。
“如果我阻挡了你奔向他的道路,”康纳说,“我应该放手让你离开。”
苔丝这回真切地听出了他的失望。这失望让他听上去那么唐突,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苔丝其实想要康纳保持镇静,想要继续和他调情,希望他对自己最后的言语是温柔而性感的。她想要做最终结束对话的人,这样就能把这些天的回忆封存起来,并归档为“适合我的处理方式”。(那是什么分类?“一阵有趣的自嘲后没人真正受到伤害?”)然而她已经充分用尽了康纳的价值。
“好吧,再见。”
“再见,苔丝。照顾好自己。”
“怀特比先生!”波利大声喊道。
“哦,上帝啊。妈妈,让她闭嘴!”伊莎贝尔低下头藏起她的目光。
“怀特比先生!”波利再次尖叫。
“他离得太远了,不可能听见的。”伊莎贝尔叹了口气。
“亲爱的,别打扰他了。他正在打电话呢。”塞西莉亚劝道。
“怀特比先生!是我!嗨!嗨!”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以斯帖评论道,“他没有义务和你说话。”
“可他喜欢和我讲话!”波利抓住车把手,猛地一蹬腿摆脱了父亲的控制,小车轮在人行道上摇摇晃晃地滚动着。“怀特比先生!”
“看来她的腿康复了。”鲍·约翰揉了揉后颈。
“可怜的男人,”塞西莉亚说,“本在好好地享受耶稣受难日,现在却要被他的学生勾引。”
“我想这就是他的职业危害了。”鲍·约翰说。
“怀特比先生!”波利的腿像打了气一样,粉红色的小车轮飞快旋转着。
“她至少得到了些体育锻炼。”鲍·约翰自我安慰地说。
“真丢人,”伊莎贝尔犹豫了一下,还是用脚踢了某户人家的篱笆,“我就在这儿等着。”
塞西莉亚在伊莎贝尔身后望着她。“别这样,我们不会让波利打扰他太长时间。别再踢那篱笆了。”
“你为什么要觉得丢人,伊莎贝尔?”以斯帖问,“难道你也爱上了怀特比先生?”
“不,我没有!别恶心我了!”伊莎贝尔的脸色开始发紫,鲍·约翰和塞西莉亚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目光。
“这家伙到底有什么特别的?”鲍·约翰推了推妻子,“你也爱他吗?”
“妈妈不能爱上别人,”以斯帖说,“她们的年纪太大了!”
“真是多谢你了,”塞西莉亚无奈地说,“别这样了,伊莎贝尔。”
当塞西莉亚将目光放回波利身上时,康纳·怀特比抬脚迈向马路,风筝在他身后飘浮着。
“波利!”塞西莉亚高喊着。这一刻鲍·约翰也跟着大喊。“停在那儿别动,波利!”
Chapter_6
瑞秋看见那个拿着风筝的男人迈下石阶。“看着路啊,伙计,那可不是人行横道。”
那男人把头扭向瑞秋的方向。是康纳·怀特比。
他望着瑞秋的方向,好像她的车是隐形的,而她也根本不存在。看他淡然的样子,仿佛瑞秋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好像故意要让瑞秋放缓车速来迎合他。他轻快地穿过马路,似乎确信瑞秋会停车。一阵风飘过,他的风筝被吹得打转。
瑞秋的脚从油门上提起,却迟迟没有踩下刹车。
她的脚像石块一样重重地落在油门上。
悲剧发生时并不像电影中的慢镜头,只是一瞬间。
街上本没有车,空荡荡的马路。而突然之间,一辆车出现了,一辆蓝色的小型轿车。鲍·约翰后来提到自己看到一辆车从他们身后驶过,塞西莉亚却完全没意识到。
那蓝色的小轿车就像一颗子弹。不是因为它的速度,而是因为它那停不下来的样子,就像是被人射出的子弹。
塞西莉亚见到康纳·怀特比跑了起来,像是电影中从一幢建筑飞跃到另一幢建筑的追击者。
一秒钟之后,波利的小车不偏不倚地到了汽车的正前方,又消失在车底。
整个过程中仅仅发出了很小的一点声音。撞击声,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又长又尖的刹车声。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马路上只剩下小鸟的鸣叫声。
除了困惑,塞西莉亚一时间未有任何感觉。刚刚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她听见重重的脚步声,看见鲍·约翰狂奔起来,从她身边跑开。她听见以斯帖在尖叫,一遍又一遍,惊骇而可怕的叫声。“别再喊了!”塞西莉亚在脑中命令道。
伊莎贝尔猛地抓住母亲的胳膊。“那车撞到了她!”
塞西莉亚的心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甩开伊莎贝尔的手向前狂奔。
一个小姑娘。一个骑在自行车上的小姑娘。
瑞秋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一只脚仍然重重地踩着刹车,刹车板似乎陷入车底。
瑞秋缓慢而痛苦地将她颤抖的手从方向盘上挪开,颤巍巍地拉下手闸。她把左手放回方向盘上,用右手熄了火,再小心翼翼地把脚从刹车板上挪开。
瑞秋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小姑娘也许没事呢?
(然而瑞秋已经感觉到了,感觉到车轮下柔软的缓冲。她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是故意的。)
瑞秋看见一个女人在疯跑,她的手臂奇怪地飘荡在身体两侧,像是麻痹瘫痪的。那是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
小姑娘。粉红色的闪亮头盔。黑色马尾辫。刹车!刹车!快刹车!她记起了女孩的侧脸。是波利·费兹帕特里克,是迷人的小波利!
瑞秋像只小狗一样呜咽着。远处的某个地方,有人在一声声地尖叫。
“苔丝。”威尔听上去焦虑而烦扰。
利亚姆不厌其烦地问父亲何时会来,让苔丝一瞬间为自己冷漠的角色感到愤怒,她只能静静地在此处等待费莉希蒂和威尔的现身。苔丝给威尔打了个电话。她打算尽量表现得自控,用冷冰冰的语气暗示他前路的坎坷。
“听费莉希蒂说,你正在来这儿的路上……”
“没错,”威尔打断道,“我在出租车上。我们不得不等上一会儿,离你母亲家不远的地方发生了一场车祸。我见到了整个过程。此刻我们正在等待救护车。”威尔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含混不清。“真是可怕极了,苔丝。被撞到的是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女孩,和利亚姆差不多一个年纪。我想她可能死了。”
<b>注 释</b>
[1].耶稣受难日为复活节前的周五。
[2].苦路(Stations of the Cross)是指天主教的一种模仿耶稣被钉上十字架过程的宗教活动,也称之为“拜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