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 / 2)

红色 徐兵、孙强 6962 字 2024-02-18

混乱又热闹的仙乐斯,所有吊灯一应打开,场内光影变幻,歌舞陆续登场,舞女身姿窈窕婀娜。金爷将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了,一时间场内华衣云鬓,令人应接不暇。

徐天田丹坐在角落里,仙乐斯的人在一边,铁林扶着老铁刚刚进来。老马坐到小翠和徐妈妈一桌,故意凑到小翠旁边,“小翠记得?这张桌子去年我们两个一起坐过咯。”

“你还和老马来过仙乐斯啊?”

徐妈妈惊讶地看着小翠。

“徐姆妈你想想我同她一年多了,啥好白相的地方没去过。”

老马得意扬扬地说。

“老马最后同你说一句话,不要再同我说话。”

小翠看着马上就要急了。

“那最后一句说啥?”

徐妈妈在一边不嫌事大,“小翠最后一句话就是,你不要再同她说话。”

“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人。”

小翠一字一句都扎在老马心上,老马的脸瞬间白了,小翠站起来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

老马轻咳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徐姆妈你说女人怎么会这么绝情。”

徐妈妈事不关己地叫来侍应生,“哎!再来一盘瓜子,是白送的吗?白送再来两盘。”

老铁一瘸一拐地过来,徐妈妈赶紧招呼,“哎铁捕头来了,上个月打了一次麻将就不见人了,输不起钞票啊?”

“我脚有毛病,一疼起来出不了家门。”

老铁小心翼翼地避着伤处坐下。老马气不顺,见谁都撒火,“脚有毛病还是小气。”

老铁反诘道:“我同你认识吗?”

“一起打过一次麻将。”

徐妈妈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不认识。”

老铁转过头去。

“以为我认识你?我到仙乐斯白相的时候,你们脚上泥都还没洗干净。”

老马火气更猛了。

老铁瞪起眼睛,“啥意思?”

“没意思。哎老酒来一杯,倒倒满。”

老马撒了火,心满意足了。

正好一曲终了,金爷大摇大摆地走上舞台,“我就说两句,今天仙乐斯重新开张,各位先生小姐朋友兄弟赏光,我保证仙乐斯还会像从前一样热闹,只要我姓金的在,这里就是各位白相的地方,平时有啥高兴和不高兴的事体,看得起都好同我来讲……讲来讲去大家到仙乐斯是来喝酒跳舞听歌,我就不要再啰唆了,请柳如丝小姐唱一支歌!谢谢各位赏光啊!跳舞跳舞!”

灯光骤暗,只有舞台区域亮着,柳如丝被簇拥着出场,在舞台中央站定。一身黑色紧身短裙,双腿修长,穿着同色高跟鞋,鬓间别出心裁地用羽毛装点着,眼中点点风情,细看却如死水一般。金爷开始离开舞池挨个儿敬酒,金刚提着酒瓶跟在后面。

田丹同徐天坐在一张小桌上,她看着徐天的样子一直笑,把徐天看得摸不着头脑,“笑啥?”

“穿西装你好像浑身不自在。”

徐天摸了摸鼻子,“是这种场合我不自在。”

“来都来了,总不好走。”

“以前你来过舞厅吗?”

“去过百乐门共舞台大世界,仙乐斯也来过。”

徐天看着她,田丹知道他想问什么,坦然道:“对,和刘唐一起,他喜欢来这种地方。”

徐天被田丹看破了心思,有点不自然,金爷正敬酒过来,“天哥,别人敬一杯,同你要敬三杯咯!”

“你少喝一点,等下就醉了。”

“今天醉死也要喝的,谢谢天哥和田小姐赏光。”

“料总来了,你过去吧?”

“在哪里?”

徐天指了指,金爷立即颠过去。

田丹问徐天:“料总是什么人?”

“法租界总华捕,铁林的上司。”

“你不过去?”

“我不喜欢他们,和你一起坐一下就好。”

田丹抿着嘴笑了,“干坐有啥意思?”

“那你还要坐?”

“那我们跳舞,穿这么好的西服不跳舞可惜了。”

田丹的眼睛在霓虹灯下显得晶亮。

徐天要说什么还没说,铁林晃过来一屁股坐下。他今天穿着一身褐红色西装,同色裤子与马甲,洁白的衬衣翻出挺括的领子,袖口领结一应都整齐端正,本来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形象,偏偏一脸的不忿愠怒。

二人世界被打搅了,徐天无奈得很,“你到这里做啥?”

“你们这里清静。”

铁林一脸郁闷烦躁。

“料总过来了。”

“我没有瞎。”

“……你怎么了?”

徐天没见过这么直冲冲的铁林,皱了皱眉头问。铁林盯着红白格纹的桌布,满脸别扭,“我很开心。”

老料入座,随行带着六七个人分散在四周。金爷喝得脸越来越白,“料总,老规矩老位置,喝啥酒?”

“不喝酒。”

“今天哪能不喝酒,还有啥急事?”

“等一下新到的特使要过来。”

“啥特使……噢,特使!到仙乐斯来?”

“以前熟的,本来要和公共部局一起去接,人家专门说要到法租界来。”

“料总有面子!我说喝个酒怎么带这么多人。”

“那几个是日本人。”

金爷唯唯诺诺地点着头,料总警告他,“不要乱说,把铁林和老铁叫过来。”

金爷连连答应。

“前一阵公共租界那边死了一个叫武藤的日本人,报纸上看见过?”

“看见了。”

“第一次枪击,后一次莫名其妙死在公布会上了。”

“又和你没关系。”

“是没有关系,日本人该死,我只是好奇。”

田丹假装在喝咖啡,铁林跟徐天的对话她却一字不落都听见了,她本能地扯开话题,打断他们的对话,跟徐天说:“我们去跳舞吧。”

“我从来不跳,不会跳。”

徐天有点窘迫。

“要不要教你?”

“……不要。”

金爷过来,拉铁林起来,“铁林来来来。”

“做啥?”

“来就是了。”

老铁正瞅着老马横竖都不顺眼,“同你讲,今天我本来也不是特别高兴,你要东一句一西跟我抬杠,我也不客气。”

老马瞟着另一桌坐在一起的陆宝荣和小翠,“一帮土鳖乡下人。”

“你以为穿一套白西装你就是上海人?”

“你以为跷一只脚你资格就老?”

“徐姆妈,他不要以为我没有脾气,晓不晓得我是啥人?”

老铁气得面皮发紫。

老马悠悠地说:“你是啥人我一点也不熟,自己说的,我就晓得你是一个跷脚佬。”

金爷过来拉起老铁,“铁叔,料总有好事跟你说。”

老铁恨恨地跟老马说:“我马上回来。”

徐妈妈赶紧劝老马,“你不要理他。”

“我不想理他。”

“以后好好干,这件事我在公董局里面费了好多心思说了很多好话。”

料总派头十足地跟铁林说。铁林没精打采地点点头,金爷扶着老铁过来,老铁向老料打了个招呼,“老料。”

“铁兄弟,不要说不帮忙,铁林的事我办好了。”

“啥事?”

铁林觉得很无趣,拉长了声音说:“做麦兰捕房的巡长。”

老铁却是大喜过望,“真的?!”

“过几天就到麦兰任命,法总亲自要来。”

金爷在一边显得比铁林还兴奋。

老料看了他一眼,“你晓得倒是多。”

“……料总提拔我兄弟,第一个告诉我,我心里比铁林还要高兴。”

金爷高兴得直搓手,又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睡大街的混混,赶紧把手放下来。

“他好像是没有你高兴。”

老料看着铁林。

老铁在桌子底下踢了铁林一脚,“还不谢谢料总!”

铁林不情愿地起身,“谢谢料总。”

老铁满脸堆笑,“谢谢!老料我们两兄弟喝一杯。”

“不喝了,我还有朋友要来,你们两兄弟双喜临门,以后好好做事。”

“料总放心!铁林我们到那边喝酒。”

铁林忙不迭地站起来和金爷离开。

老铁看着铁林的背影,感觉自己已经喝晕了,把手搭在老料肩上,“老料,我们做兄弟这么多年……”

老料稍微变了变脸色,把老铁拍在肩上的手拿开,打断他,“老铁,整个上海滩就你一个人会把手拍到我肩膀上,以后不要这样做。”

老铁尴尬地收回手,“儿子做捕头我心里高兴。”

“最多也就是和你年轻时候一个样子,你就好把手放我肩头上了?”

“我们不是兄弟吗……”

“找张桌子喝酒说话去,我有客人要来。”

老料的语气很冷淡,老铁讪讪离开。

铁林和金爷坐在一起,铁林独自喝着闷酒,一边还偷偷看着舞台上的柳如丝,金爷正在左右逢源。柳如丝一曲终了走过来,看见金爷身边的铁林,眼睛一亮。

“叫柳小姐陪你跳支舞?”

铁林闻到了柳如丝身上的香气,心口一窒,故意头也不抬,“我不会跳舞。”

“如丝,刚才铁公子说你唱得比黄莺鸟还要好听。”

铁林赶紧撇干净,“我没说,那种鸟长啥样子我都不晓得。”

柳如丝脸上笑意温柔,走到铁林身边,刻意保持着距离,“铁公子,我们俩跳支舞。”

铁林僵着不动,金爷在一边打圆场,“如丝小姐是仙乐斯大股东,开张跳支舞的面子总要给。”

“叫我跳舞,还不如打一套拳。”

柳如丝嫣然一笑,“打拳也带着我一起打好了。”

说罢就去牵铁林,铁林把手一抽,却没抽出来,只能任由柳如丝握着,金爷看着柳如丝将铁林引入舞池,面色复杂起来。

徐天和田丹僵坐着,田丹用手指绕着桌布上的丝络,徐天坐得笔直笔直的,眼睛都不知道落在哪里好,田丹怕他不自在,说:“要么回去吧。”

徐天突然问:“跳舞有意思吗?”

“要自己跳过才晓得。”

“你说老实话,和我来这种地方是不是特别没意思。”

“以前和刘唐来,都是我一个人坐,他和他的朋友喝酒跳舞,再醉醺醺送我回家。”

“他还晓得送你回家。”

“有时候我自己回,所以你陪我坐在一起,我没有觉得没意思,我说的是实话。”

“……我可以试试看跳舞的。”

徐天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先生要请小姐跳的。”

田丹笑着看徐天。

徐天又尴尬了,“怎么请?”

“你留过学,不会连这个都不晓得。”

徐妈妈在那头看着儿子站起来,做手势请起田丹,两人一起往舞池去。老铁坐到徐妈妈这桌,“赤佬!刚才我们话还没有说完。”

老马的注意力在小翠和陆宝荣那桌,他只是白了老铁一眼。老铁刚惹的一肚气准备找一个口子发出来,他一只手拍上老马的肩膀。老马扭过头,“整个上海滩就你一个人会把手拍到我肩膀上,拿下去。”

老铁收回手,怒气勃发,“今天晚上是你自己要撞上来的。”

老马转过身,“侬哪能?”

老铁和老马公鸡一样对视,徐妈妈嗑着瓜子,隔岸观火,“勿要打起来啊,他们都跳舞去了,弹簧地板也勿晓得啥味道……”

小翠那桌,陆宝荣的手慢慢爬过去,已经握住了小翠,陆宝荣大着胆子说:“小翠,做梦也想不到和你坐在介高级的地方。”

小翠的手没有抽出来,“欠老马的钱,我自己会还。”

“你哪来那么多钱。”

“你也没有那么多。”

“介么我们两个齐心协力一人一半。”

小翠抽出手,“我就是客气一句,你到底有没有诚心?”

“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老马都肯给我花钞票,你花一点也不会死掉。”

“那肯定不会死的,我还给他,跟不跟我你自己决定。”

“这还像句男人说的话。”

小翠笑了,陆宝荣的手作势又爬到小翠手上,老马在那边看得双眼通红。

田丹笑容灼如桃花,眼中明丽动人,一番美景落在徐天眼里,只觉得身心皆在温柔乡。徐天的眼眸深黑,舞池边的霓虹灯光落在徐天的眼睛里闪闪的,宛如星辰大海,田丹不由自主地沉溺在他的注视里。

铁林在柳如丝怀里僵硬着,徐天在田丹怀里僵硬着。两对在舞池里兜兜转转,逐渐挨近。

“天哥,跳舞有意思吗?”

徐天晕陶陶地说:“蛮有意思的。”

铁林还是浑身别扭,“一身力气不晓得往哪里用。”

柳如丝耐心引导他,“放松,把自己当作一团棉花。”

田丹笑了,两对转开去。

柳如丝刻意离铁林很近,她的脸同他的肩只有分毫之遥,“昨天我去你家了。”

“知道。”

铁林硬着身子不敢动。

“以后我再也不去了。”

柳如丝的语气哀怨。“好啊。”

“但你要来我家看我。”

“不来。”

“你说以后我高兴不高兴都可以找你说。”

铁林一回头,看到了金爷,金爷坐在吧台边,眼神一直跟着柳如丝转,他看到铁林的眼神,向他举了举杯。

“我看你很高兴。”

“所以我可能天天找你。”

“你要和金哥多说说话。”

“为啥?”

“他喜欢你。”

柳如丝眼圈一下子红了,可是铁林看不到,柳如丝缓了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是正常的,“……他喜欢我,我喜欢你啊!”

铁林挣了一下,柳如丝紧紧抓住他。

“要再这样,我把你扔到台上去。”

“扔,我知道你力气大。”

“以后我叫姐姐好了。”

“……不好。”

“再以后叫嫂子。”

柳如丝把头抬起来,心中酸涩,连怒带怨地看着他,“神经病!”

田丹和徐天渐入佳境,徐天甚至半眯上了眼,“……你会跳呀。”

田丹的手被徐天握着,感觉到他温热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