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田丹嘟了嘟嘴,嗔道:“还说从来不跳,骗我。”
“以前在日本学校里学过。”
“你在日本到底上什么学校?”
徐天身子突然一紧,脚踩到了田丹,“当心点,刚刚夸奖你。”
徐天搂着田丹转过来,田丹就势半伏在他的肩上,舞曲温柔缠绵,田丹沉浸在这样的气氛里,软绵绵的,好像是一场美丽的梦。
但徐天从田丹肩头看到了影佐和长谷,他的脚下一步未错,眼睛却突然迸现出凛冽杀机。
老料哈着腰,迎长谷和影佐落座,影佐问了老料几句,老料四顾了一下看到徐天,手指过来,影佐用眼睛找到了徐天,向他挥了挥手。
徐天摇晃着,下意识将田丹搂紧,田丹轻轻挣了挣,完全靠住了徐天。两个人继续在舞池中摇晃着,田丹浑然不知身周事物,徐天牢牢地把她圈起来,每一丝肌肉都紧张着,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老铁和老马坐的那张桌子突然被掀翻,两个老男人骂战升级推搡起来,徐妈妈夹在两人中间被推来推去,舞厅霎时乱了。铁林抛下柳如丝冲过去,徐天和田丹也冲过去。
老铁指着老马的鼻子骂:“老虎不发威当我小花猫,老子从前也是上海滩一只老虎,手放到你肩膀上拍拍是看得起你!”
“跷脚乡巴佬有本事碰我一根手指头,我两个巴掌把你扇到百乐门。”
老马西装外套一脱,露出里面的假领子。老铁扑上去,但身体不便,被老马搡出去绊倒好几张桌子,摔得不轻,铁林扑到,揪起老马。
“哎铁林不要动手。”
“铁林,给我面子,都是熟人。”
金爷试图把两个人分开。
“他动手打我爸爸!”
“他先动手的。”
老马即使被推在地上,仍旧气势不减。
“晓不晓得,仙乐斯归我管,我打死你白打!”
老马有些胆怯,嘴巴依旧死硬,“……打一个看看。”
“今天不好出事的,开张不吉利!”
金爷劝了这个拉那个,一点效果都没有。
“金爷开张大吉利,你敢打人?”
老铁扑回来,“我儿子不打,我打!”
徐妈妈被撞到,一声尖叫,场面更乱,徐天扶起母亲,徐妈妈扶着腰叨叨,“哎哟好好吃喝叫你们弄乱了,回去回去……”
影佐看着闹剧,一动没动,眼神一直跟着徐天,看徐天去座位拿衣服又和徐妈妈田丹一行同福里的人离去。
“打架那个叫铁林。”
老料说。
长谷点头,“认识。”
“马上升麦兰捕房的巡长。”
“徐天旁边那个女的是田丹?”
影佐的眼神在眼镜片的反光下更显得冰冷阴森。
“……是,影佐先生认识他们两个?”
田丹扶着徐妈妈往外走,徐天跟在后面,他感觉到了影佐盯过来的眼神,驻足回头望着,影佐又向徐天挥了挥手,一边嘴角扬起,“认识。”
铁林去扶起老铁,老铁看着很痛苦,“脚又不好动了。”
“没事了没事了,好朋友喝酒高兴,大家跳舞。”
金爷招呼大家。
老料向金爷招了招手,金爷跑过去,“料总不要生气,小打小闹高兴咯。”
“给你介绍影佐先生,长谷先生。”
影佐客气地握手,长谷不屑地看着。金爷笑得眼睛挤出了皱纹,“我姓金,两位先生不嫌弃以后常来,有事尽管吩咐。”
铁林背起了老铁往外走,金爷又颠回来,“铁林,我叫小汽车送铁叔。”
“不用。”
铁林经过近前,看清是影佐和长谷,长谷向铁林笑了笑,铁林顿时滞住。
“铁林,要不要过来坐坐,给你介绍……”
老料朝他招手。
铁林咬牙切齿,“不用,这两个王八我认识。”
“怎么好这样说话,影佐和长谷先生是料总的朋友。”
金爷赶紧朝铁林使眼色。
“金哥你不知道,这两个王八当着我的面杀人放火,骂是客气的,你不要在那张桌子坐。”
老铁在儿子肩上笑了,“我们走,儿子。”
柳如丝目送铁林背着父亲离开,神情更加落寞。
老铁在儿子背上,心里美滋滋的,“儿子累不累?”
“再多背一个都嫌轻。”
铁力把老铁往上托了托。
“刚才和柳小姐跳舞啥感觉。”
铁林闷头走着,“越跳觉得力气越大。”
“和我年轻时一样,第一次和你妈妈跳舞,我也越跳越觉得力气没地方用,后来浑身都是力气。”
“后来呢?”
“后来就把你妈妈娶回来……告诉你,柳小姐就是跳跳舞的。”
铁林不说话,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铁林把脸一偏,同老铁要钥匙。
“你没有?”
“我两只手要托牢你的好吧!”
铁林拉长了声音说。
“托牢一点。”
老铁掏出钥匙递给儿子,开门进屋,铁林将老铁放下,“我要去一趟同福里。”
“做啥?”
老铁紧张地看着铁林。
“不打架,放心,刚才看到影佐和长谷,和天哥说一声。”
“为啥要跟他说?”
“你不要管了,药还有吗?”
“还能吃几天。”
“明天再带一瓶回来。”
“哎!法总给你升捕头的时候说一声,我也要去捕房的。”
铁林不以为然,“老料装好人,我升捕头算起来也是天哥帮我升的。”
“关徐先生啥事?”
“我案子破得多,全靠天哥教会,和老料什么关系。”
“自古以来都要上面有人才升得起来,没听说靠自己本事就能升官咯。”
“那你觉得还是老料的面子?”
“升捕头那天如果法总来,那就是法总抬举的你,以后要为法租界好好出力。”
“法租界没日本人就太平一大半,老料天天和日本人在一起,我怕有一天他会挡在我前面。”
老铁愣住了,铁林随手抓了件挂在门厅的外套关上门,过了半天,老铁悠悠地叹了口气。
“……哎哟肩膀不好动了,老马都是你闯祸,本来我还想把瓜子带一些回来。”
徐天小心地扶着姆妈,田丹在一边帮衬着。
老马这会儿还挺来劲,“要不是拦牢,我差一点就把老铁另一只脚也打跷掉。”
“马哥不要说了,明天再说。”
“你还嘴硬是?要不是我儿子,铁林一掌早把你劈死了。”
田丹把家门尽量都打开,“小心门。”
徐妈妈转头问:“小翠呢?”
“还想小翠,出了仙乐斯就和老玻璃拐弯走不见了。”
说到小翠,老马有点蔫了。
“活该你!”
徐妈妈一步步挪进家门,田丹在帮徐妈妈看肩膀上的疼处,“天儿,柜子里面有一盒万金油去拿过来。”
徐天到柜子那里,打开就愣神了,他想起刚才影佐似笑非笑的表情,感觉全身都像浸在冷水里一样,寒意四起。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着的平静又要被打碎,一切来得都猝不及防。
“……天儿,你发啥呆,叫你拿万金油。”
姆妈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徐天随手拿了一盒过来,徐妈妈一看,“这是雪花膏,哪里是万金油。”
“雪花膏在哪里?”
徐天愣愣地问。徐妈妈让他问蒙了,田丹扑哧笑出声。“雪花膏在厨房……哎呀我自己拿,都叫你弄糊涂了。”
“我去拿。”
田丹赶紧去拿万金油。
徐妈妈看着徐天,仔细端详着,“你想啥?出啥事体了?”
“没事体。”
“你肚皮里面有几根肠子我都晓得。”
“真没事。”
“是不是刚才和田丹跳舞,我看到她把头都贴到……”
徐妈妈笑得促狭又暧昧,徐天赶紧打断她,握住她的胳膊,“姆妈!你不疼了是!”
徐妈妈嚷嚷着痛,田丹跑回来,手里拿着个盒子,“是这盒?”
“你看,家里的东西还是田丹晓得。”
田丹看了徐天一眼,忽然响起敲门声,徐天跑去打开,铁林站在外面。
铁林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进屋来,“徐姆妈。”
“哎哟你来了,你爸爸年纪不小力气也不小,肩膀都弄伤了。”
“我爸叫我过来跟徐姆妈说对不起。”
“噢,没事没事,谁叫我自己要去劝架的,不要找隔壁老马啊!你来不是要找他吧?”
“我和天哥说几句话。”
“进来说,外头冷。”
“说几句就回去。”
徐天出去带上门。
“是这个地方?你擦上去了?”
田丹轻轻地检查着。
“是……冰凉冰凉的,田丹。”
“嗯?”
“姆妈讲一句话,趁天儿不在。”
“好。”
徐妈妈拉过田丹的手,和善地说:“你要是也喜欢徐天,就把话挑挑明,他那个人不晓得主动和姑娘家开口的,姆妈这边放心好了,心里头早把你当自己家人。”
田丹没说话,徐妈妈的话来得有些突然,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徐妈妈歪过脑袋,“还是因为和你订过婚那个男人?”
“……不是。”
“你嘴上说不是……算了,刚才的话算徐姆妈没说,不要往心里面去。”
同福里的夜晚没有了白天的烟火气,家家户户投出来的昏黄灯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温暖又适意。徐天匆忙出来没穿外衣,勾着脖子,铁林赶紧脱下外套递过去,“我的衣服给你。”
“……影佐回来了,好容易过一年多太平时光。”
徐天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披在西装外面,他的深灰色西装外面披着铁林的黑色大衣,看起来内敛又沉稳。
“看到了。”
“特意冲我来的,不然不会到仙乐斯,还向我招手。”
徐天很忧愁,看着天上的毛边月亮,只感觉风雨欲来。
“老料这个汉奸,日本人的事都有他的份。”
“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个?”
“我以为你没看见。”
徐天神色严肃地告诉铁林,“……你不要去惹影佐,也千万不要和田丹说,长谷亲手杀了田先生田太太,影佐指使的,她如果知道……说不定明天就去找影佐长谷报仇。”
“田丹去找他们?一个姑娘家恨归恨,报仇杀人的事临到头手就软了。”
“反正先不要说。”
“迟早也要晓得,除非他们不来法租界。”
徐天打了个喷嚏,铁林也冻得直跺脚,“你和影佐从前在日本到底什么交往?”
“不但有交往,还算有交情。我饿肚皮的时候,他救过三顿饭。”
“都是装的,转头到中国就来杀人。”
“一饭之恩不是装的,杀人也不是装的,日本人就是这个样子。”
“最好的办法是你天天和田丹在一起,要不你们结婚好了,省得她出门都不好问到哪里去,弄不好哪天她真跑去找长谷和影佐。”
“我准备给她写一封信。”
徐天淡淡地说。
“写信?”
铁林一愣,旋即好像听到了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他睁圆了眼睛看着徐天,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当面我老是话说一半就跑偏了,都写到信里去,清楚。”
铁林开始大笑,笑得喘不上气,徐天眨了眨眼睛,被他笑得自己也不好意思了,略带愠意,轻捶了他一拳,“你笑啥!你别笑了!”
铁林笑得愈发嚣张,索性指着徐天笑弯了腰,“天天见面还写信,也就是你想得出来,索性我帮你向田丹说好了。”
徐天见他笑成这样,自己也笑了,“你说啥?”
铁林嬉皮笑脸地说:“说你想娶她做老婆,下个星期找一天请大家喝喜酒。”
徐天拿他没办法,告饶道:“……你千万不要去讲。”
铁林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说起来刚好下午接一个案子,是写信勒索的。”
徐天眼睛瞅着天,“不要跟我说案子的事。”
“就是随口说说,又不要你上心。”
“我现在最上心的,还有那批药。”
“金哥会办好的。”
“他办是会办,万一弄到影佐知道药的来处麻烦就大了。”
“他和影佐又不认识。”
“今天晚上不是认识了?”
铁林渐渐敛住了笑。
繁华褪去,热闹散场,仙乐斯人去场空了,金爷站在办公室新换的大玻璃前面,心里豪情万丈。“哥,土宝带来了。”
金爷往下一瞄,小白相带着黑市掮客土宝穿过舞池。金爷冷冷一笑,转身对金刚说:“金刚,以后我们要到沪西做大买卖。”
金刚傻愣愣的,“沪西不是我们的地盘。”
“料总的朋友影佐答应以后帮忙。”
“今天晚上那两个日本人?”
“蛮客气的,比以前见过的日本人都要客气,听说是来筹备政府的。”
“前一阵筹备新政府的那个日本人死掉了。”
“影佐先生最好不要死,弄不好我们还要靠他发财。”
小白相上来敲门,“金爷,土宝来了。”
金爷转过身,“来了?”
土宝不敢看金爷,“金爷叫不敢不来。”
“以前你说七哥的货不敢动,死活要跑到这间办公室说一声,记得?”
土宝一咬牙,说:“记得。”
“介么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再把那批药说说清楚。”
“金爷吩咐。”
“药还是给你,价格十只手指头。”
土宝睁大眼睛,“大黄鱼?”
“三天拿过来,药运走。三天没来,翻一倍二十条,不要想跑,你家在哪里我晓得的。”
金爷绕到大班椅上,两脚往桌子上一搁,高高跷起来。
“金爷……”
“不要说了,这批药当初你摆了我一道,又把七哥的命搭上,买货的人有的是,你多出的点就算给自己买条命好不好?……好不好?”
土宝骑虎难下,狠了狠心,“好。”
金爷看着他的样子呵呵笑了,竖起三根手指,“十条黄鱼,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