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
“那这些年都是上班回家两个地方?”
“是。”
“你不觉得没味道?”
“一点也不觉得。”
“我以前经常来这里坐,一个人。”
“……刘唐不和你一起?”
徐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提起了刘唐,他提心吊胆地觑着田丹脸色。
果然田丹的脸色黯了黯,“他不喜欢公园。”
“那他喜欢什么?”
“戏院舞厅茶楼跑马场。”
“这么多地方好去,你还一个人来公园。”
“在这里静一静,可惜你不来公园,不然有可能碰到。”
田丹用手揉搓着帽子的卷边,低着头,也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徐天有些遗憾,慢吞吞地走着,“早知道就来碰你了。”
田丹笑着仰起脸,背着手娇俏地说,“那就假装我们是第一次碰到。”
“啥?”
田丹努力正色着,假装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先生,贵姓?”
“……有意思吗?”
徐天感觉有点尴尬。
“先生叫啥?”
田丹坚持要玩这个游戏。
“徐天。”
徐天硬着头皮配合她。
“蛮一般的名字嘛。”
“没办法的。”
“有空的时候再取一个。”
“你就这样和陌生人说话?”
徐天眨了眨眼睛看着田丹。
“你说是陌生人了,你问我。”
“小姐是哪里人?”
“上海人,老家浙江诸暨。”
“我也是上海……我不和陌生小姐搭腔。”
徐天装不下去了。
“徐先生,请我去吃晚饭。”
“啥……我请你吃晚饭?”
徐天完全跟不上田丹的思路了。
“女人不喜欢男人这样问的呀。”
田丹笑着摇头纠正徐天。
徐天犹豫了一下,“跟我吃晚饭。”
田丹还是摇头,“太强硬。”
“同我一起吃晚饭吗?”
田丹皱了皱鼻子,“又是问。”
徐天努力措了一下辞,眼神清澈,“如果小姐愿意,请和我一起吃晚饭。”
田丹从石头上笑着跳下来,“……走,去哪里?”
徐天无奈地说:“早知道和姆妈说一声。”
“这一年也没有看你特殊过,今天特殊一下。”
“刚才的话如果换成刘唐会怎么问?”
“他从来不问我。”
田丹的声音一下子低落了。
“……那我再问一句。”
“问。”
“你不许烦。”
“快要烦了。”
“你喜欢他吗?”
“不太喜欢。”
“那为啥订婚?”
“你只问一句的。”
“加一句。”
“没碰到更好的人。”
“……你想吃啥?红宝石就算了,西餐吃不惯还贵。”
“……现在什么也不想吃了,刚才的话再问一遍。”
“哪句?”
“最后那句。”
“如果小姐愿意,请和我一起吃晚饭。”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田丹笑得狡黠,偏了偏脑袋,转了身就要走。
徐天傻眼了,讷讷地问:“生气了?”
田丹牵起徐天的手,笑眯眯的,“生啥气,今天我心情最好了。”
徐天又晕了,整个人呆傻在那儿,感觉自己的脸上火烧火燎的,他只盼着现在不至于被田丹发现。这也许是他这辈子心跳最快的一刻,徐天想说话,但是全都哽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田丹看徐天还站在那里,催促道:“走啊?”
徐天晕在那里没动,田丹松开手,“下回有心请客,提早跟徐姆妈说一声,我要去取西服,你先回同福里吧。”
田丹前面走起来,徐天这才反应过来跟上去。
回到同福里,正巧遇见了金刚和金爷在派送请帖,徐天说:“我不喜欢去那种地方。”
金爷劝他,“以前不喜欢,以后仙乐斯就是我们自己的,你不去我心里慌。”
“有啥好慌的。”
“铁林也要去,租界里面大头称小大称都要去,都是朋友。”
徐妈妈拿着一张请柬进来,“天儿,太有面子了,同福里邻居一人一张,大家都没去过仙乐斯,这次要开洋荤了!”
徐天无奈地看着欢喜的姆妈。
“说好了天哥,谁不来你都不好不来,我有今天全靠你,哪怕来坐一下下就走我也舒服。”
徐天只能答应。
“田丹这张怎么给她?”
“给我好了,我给她。”
“那我走了。”
徐妈妈跟在后边念叨,“走好啊走好!”
金爷客套地跟徐妈妈道别,徐妈妈回到家里,拉着徐天问:“……你这位姓金的朋友啥辰光变成上海滩大亨了?也没听你说过,你看看人家多少有面子,弄得我在同福里面子也大得很。”
徐天反握住姆妈的手,“姆妈,你在同福里本来面子就很大。”
“他刚才说有今天全靠你,怎么靠的?”
“场面上人说话客气客气你也当真,他靠铁林差不多,铁林和我要好。”
“噢,这么一回事,晓得了。”
金爷被众人夹道簇拥着走出里弄,小白相在弄堂口为他拉开车门。金刚将车启动得一波三折,把围观的人都吓走了,鼓捣了半天终于开走。
老马转身对身后的邻居说:“听我说!到时候大家不要出同福里的洋相,仙乐斯我是去过的,弹簧地板晓得?踩上去有弹性咯,跳起舞来一弹一弹又轻松又有节奏,先告诉你们,到时候不要吓到自己,这几天再有啥勿清楚的事体来问我……”
小翠一脸鄙夷的样子,转身看见陆宝荣火辣辣的双眼。小翠睨他一眼,“看我做啥?”
陆宝荣总感觉小翠是在同他眉目传情,“你好看嘛!”
“你也晓得好看。”
陆宝荣觍着脸说:“一开始就晓得。”
小翠腰肢一摆,摆回同福里,“以后慢慢看,辰光还长。”
田丹从门口那块大灯箱底下经过,进入店里,店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小心地问:“有人吗?”
老板从一堆衣架后冒出脑袋,“小姐好,做衣服?”
“我有一套西服在这里做的。”
“哦!……刘小姐。”
“不是的。”
“噢,胡小姐,钞票都付过了,想起来了。”
“钞票是付过了,不过不姓胡。”
“查簿子查簿子,我记性是不大好,姓啥?”
“田。”
“给先生做的是?先生姓啥。”
“徐。”
老板开始查簿子,田丹貌似无意地问:“老板,最近店里没啥事?”
“有啥事!”
“有没有人到店里来问过啥事?”
“有咯,问价钱问布料,问的人多真正钞票拿出来的人少。查到了田小姐徐先生,做好了,帮你拿衣服去啊!”
田丹起先进店的小心松弛开来,老板拿来衣服,“喏喏,毕毕挺,路上小心,不要弄龌龊……”
田丹抢前一步接过来,她推开玻璃大门,抱着西服在街上碎步小跑,像一只雀跃的小鸟。
老料看着大红烫金请柬,“……还给我专门送一份请柬。”
“门面总要装一装,仙乐斯是你的,我给你看家。”
金爷跷着腿坐在他对面。
老料笑着说:“实话跟你说,仙乐斯这点生意我也看不上。”
“多少也是生意,其他有用得着的地方,料总也好吩咐我的。”
“什么地方?”
“比如说烟土生意?”
金爷试探地问。
“法租界不许做烟土,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打个比方,不管什么生意,只要有料总的份,我就往前冲。”
“以后慢慢来,开张我先去喝酒,顺便再给你介绍些朋友。”
金爷颔首称是,“是是是,慢慢来。”
老料的手下开门进来,“料总,总长过来了。”
“你到里面去。”
金爷进入办公室里间,老料立正迎接。金爷在里间转,忍不住拉料总的抽屉柜子,在抽屉里看到料总和武藤的合影,边上是一份武藤倒在公布会上的报纸。
金爷关了抽屉,到里屋的门边小心地偷听。法总的声音传来,“……麦兰捕房的破案率最高,并且百分之九十的案子都是铁林一个人破获的,我已经决定把麦兰捕房交给他管理,之前很少有华捕管理一个捕房,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金爷乐了,他听见老料说:“总长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今天晚上我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铁林,以资勉励。”
“任命仪式我要亲自去。”
“我代表全体华捕感谢总长!”
法总离开,金爷推门从里间出来,“料总,我都听到了,今天晚上正好双喜临门,给我兄弟庆祝!”
老料笑得有些不自然,“算他走运。”
“铁林脾气是有些杠头,但总归一条线上的。”
“以后他要不听话……”
金爷赶紧说:“我说他,他听我的。”
“你去吧,晚上我过来。”
“料总,刚刚说到烟土的事,帮我想想。”
“同你说了法租界烟土不好做。”
“公共租界和沪西那边好做。”
“那里是日本人说了算。”
“料总不是说过和日本人做事,以后带我一起。”
老料上下打量他,“……刚刚上位,就吃碗里看锅里的了?”
“料总听我说,七哥有多长时间没有给你分红利了?前几天我看他的账,根本没挣多少钱,分不出红利。”
“你想替他说话。”
老料眯起眼睛。
金爷赶紧解释,“我替自己说话。七哥手下那么多卖命的兄弟现在都听我的,料总不妨把卖命的事交给我一些,我和七哥不一样,他杠头不晓得挣钞票我晓得。日本人那边料总说句话,烟土的利料总坐在办公室里分大头我小头就好了。”
“……日本人现在一心要扶植新政府,前一阵子武藤死了,马上要来新特使重新筹备,等日本人气顺了我自然会同他们商量。”
“新特使熟不熟?”
“来了就熟,日本人办事也离不开地头蛇。”
“介么我就放心了。”
“哎!那批药快弄清爽,不要以为我事情过去就忘记了。”
“放心,料总忘掉我都不会忘。”
田丹到了家里就笑眯眯地把西服塞到了徐天手里,徐天的房门紧闭。
徐妈妈在敲门,“衣裳穿好了?走出来叫姆妈和田丹看一看。”
徐天的声音从屋里面传出来,“没有。”
“有啥好难为情咯?”
田丹看着桌上的请柬,“正好今天晚上穿新衣服去。”
“你们俩啥辰光去做了套西装穿穿,贵不贵?”
“不贵的。”
“天儿,穿好没有?”
田丹笑着上楼去了,等田丹的脚步一直到了楼上,关上了门,徐天的卧室门才打开。
穿着西服的徐天身材挺拔,长身玉立,整个人看着锐意明朗起来,偏偏还是一副温润润的气质,完全看不出他是整日里裹着灰黑棉袍的那个菜场会计,看得徐妈妈都是一怔,“真是要命了,活脱脱一个洋行里大老板。”
徐天让姆妈说得很不好意思,“看好了我就脱了。”
“田丹叫你穿这套晚上去仙乐斯。”
“她也去?”
“不相信你自己上去问。”
徐天笑着,徐妈妈小声地问:“她付的钞票?”
“你就晓得钞票。”
“话要挑明说了,这样的女人晓得心疼男人。”
“你不要操心。”
徐天感觉自己又要脸红了。
“我不操心不操心,蛮好。”
徐妈妈笑眯眯地走开。
老铁正在家里颤巍巍地收拾屋子,突然听见一阵敲门声,“来了来了,门开在这里。”
老铁打开门,看见柳如丝。“……柳小姐?”
“铁林在不在?”
“这个时候在巡街。”
柳如丝顾自往里走,“那我等等他。”
“哎……”
柳如丝优雅地坐下,“我来给他送请柬,这张是铁叔您的。”
“啥请帖?”
“仙乐斯重新开张。”
“哟!还要柳小姐亲自来送。”
柳如丝直白地说:“我想铁林了,来看看他。”
老铁愣了愣,“……你想铁林了?”
“是。”
“你啥时候开始想铁林的?”
柳如丝想了想,“这几天想得多一些。”
“那他想不想你呢?”
柳如丝怔住了。
铁林骑着自行车在街上晃荡,金爷的小汽车追上来,金爷从车里伸头脑袋,“铁林。”
“金哥!”
“跟你说件大喜事。”
“我没喜事。”
“你停下来。”
“说好了。”
小汽车一顿一顿地将金爷的脑袋在车窗框上乱撞。
“金刚我一刀弄死你!”
金爷直嚷嚷。金爷缩回脑袋,小汽车往前开了一段停下来,金爷打开车门,等铁林的自行车停到车门边。
“到车上来。”
“我不上你的车。”
“为啥?”
“我是巡捕。”
“我是你哥。”
“叫人看见不好。”
“大街上我又没犯法,犯法你抓我好了,说说话都不行。”
铁林蹬起自行车,“到那边说。”
金爷只好下车,跟着自行车走。铁林到街边支起自行车,找了个地方坐下,金爷过来,与铁林并排坐下。
“叫汽车不要过来,走远一点。”
金爷向金刚伸出车窗的脑袋挥着手,“走走走,走远一点。”
“现在好说话了?”
“啥喜事?”
“你要做麦兰捕房老大了,华捕管一个捕房,少有!”
金爷看起来很兴奋。
“……真的?”
铁林不太相信。
“我刚从料总办公室出来,亲耳听见法总跟料总交代。”
铁林乐起来,“喜事,这是喜事!”
“晚上到仙乐斯,给你庆祝。”
“开张了?”
“这是第二件喜事,仙乐斯重新开张,我们兄弟两个双喜临门。”
“我去好不好?”
“有啥不好的。”
“我是巡捕,你……”
金爷不高兴地说:“我是贼?做舞厅的就一定是坏人?从前七哥做的时候你也没少去,到我这里你反而认真起来了,是不是兄弟?”
“从前我去那里,看不顺眼就不客气。现在我到那里去怕看见不顺眼,就因为是兄弟。”
“到时候再说好?反正自己的地方,你先由着性子高兴高兴。”
“天哥呢?”
“忘不得,请柬早送过去了,不光天哥,田丹徐姆妈整个同福里一人一张请柬,我亲自送去的。”
“那我怎么没有?”
“你跟他们不一样,我叫柳如丝给你送到家里去了。”
铁林脸上有些不自然,“为啥要她送。”
“她去送你比较开心。”
柳如丝和老铁面对面坐着,“铁叔,头一次到家里来,茶也不沏一杯?”
老铁哼了一声,“头一次,那是不是还要第二次。”
“当然。”
老铁看着她妖妖娆娆的样子,有些不乐意,“柳小姐,前一阵铁林回来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现在我找到来由了。”
“他说什么?”
“他问我,女人岁数大一点好还是小一点好。”
柳如丝笑起来,“您怎么说?”
“我说不大不小刚刚好才是好。”
“有道理。”
“他又问我,舞厅的女人好,还是弄堂里的女人好。”
“……您怎么说?”
“我说白相白相舞厅的好,过过日子弄堂里的好。”
柳如丝脸色不自然起来。
“我晓得你喜欢柳如丝,不要瞒。”
“谁喜欢她?跟她话都没说几句,不熟。”
铁林有点扭捏。
“那她喜欢你是一定的。”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自作多情,我理也不会理她。”
“同你开玩笑的,你看你紧张成这个样子。”
“我一点也不紧张。”
“实话告诉你,我是真的喜欢柳小姐。”
铁林低着头,用鞋尖蹭着脚底下的土,“……噢。”
“从第一次在仙乐斯后面巷子和老八打架看见她,那个派头,唱歌又好听,喜欢到骨子里面去了。”
金爷想起柳如丝,脸上就笑得荡漾起来。
“金哥,你自己喜欢就喜欢好了,不要拿兄弟寻开心。”
“我不同你寻开心没人寻开心了,这种事情你想想我还能跟谁去说。”
“柳小姐,晚上我和儿子一定会去的,给儿子结义兄弟撑门面,你把请帖放在这里就不要等他了。”
“再等等,可能马上就回来了。”
“实话跟你说,原来不晓得,现在晓得了,我是不会同意他和你不清不楚的。”
柳如丝的脸上火辣辣的,“话别那么难听,怎么不清不楚了?”
老铁索性摊开来说,“铁林年纪小不懂事,柳小姐风月情场路走得多,做做朋友我没意见,弄得五迷三道让他把你带回家里来,我这身老骨头受不住。”
“谁要到你家里来,你看看你这破家,坐一会儿我都腰疼,老东西说什么呢!”
柳如丝火气上来了,炮筒脾气一点就着。
“你看你看,你自己看看!”
老铁拍着大腿,嘴唇直哆嗦。
“看什么,没看过我这么漂亮的?老东西我看你是大白天中风说胡话呢!”
柳如丝起身摔门而去,老铁摸着自己胸口心有余悸,“幸亏没有心脏病……”
“金哥,你叫她到我家去送请柬,我爸最看不上舞女歌女,说不定把她说一通……蛮委屈人家的。”
“我抽不开空,再说她是仙乐斯大股东,我兄弟当然她要亲自去送。”
“股东?”
“我答应仙乐斯都盘过来以后,百分之五十股份送给她。”
“……哥,你真大方。”
金爷得意地说:“不下本钱怎么追得到女人。”
铁林沉默了一瞬,掩饰着内心的失落,“弄不好以后要叫嫂子了。”
“那也要等天哥和田小姐成一对,我不能跑到前面去。”
铁林又沉默了一会儿,金爷碰了碰他,“你想啥?”
“我想天哥和田丹啥时候能在一起,让我早点有两个嫂子。”
金爷嘱咐他,“我八字没一撇还是心里想想的事,你看到柳小姐不能乱说啊!”
“我说啥,没啥好说的,晚上到仙乐斯喝酒去。”
铁林长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金爷的肩膀。
“一定要来!”
铁林跨上自行车,“来!”
吹着口哨渐行渐远。
柳如丝闷头疾步而行,萍萍和黄包车跟在后面,“小姐不上车?”
柳如丝气得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快点着了,冷声说:“走走路,消消火。”
铁林吹着口哨沿着长街往家走,心里却是郁闷得无以复加,前面有人抢东西,撞翻了水果摊。
铁林吸口气,将哨子搁进嘴里,使劲吹响,然后猛蹬车子。不一会儿铁林就追上了,并不下车,只是并排骑行,同时使劲吹哨子。
混混急了,掏出刀子,铁林下车,将哨子从嘴里吐出来,混混胆怯地晃着刀子。铁林可算找着机会出气,扑上去把那混混暴揍一顿,嘴里念叨着:“叫你跑,叫你抢,叫你晃刀子,碰到我活该你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