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2)

暗号 TJ·沃特斯 5843 字 2024-02-18

乔治城大学与它所在的城市同名,同处波托马克河畔的狭长地带。这座城市和这所大学像一对老夫妻一样,对彼此知根知底,同呼吸共命运。时髦的精品服装店中间夹着间古董服装店。正宗的爱尔兰酒吧挨着雅皮士的酒吧。啤酒泵和红酒杯一样随处可见。老一代人和年轻一代共同在这里生活,只有两代人的小家庭却很少。

艾米的外表看起来仍像个研究生,虽然推着西莉亚的婴儿车让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所幸,她这次业余监视行动的对象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

戴尔·科勒是个又高又瘦的中年人,在大学生中显得很突兀,而对于这一点,他看起来并没有比艾米自在多少。艾米开车在附近绕了三圈,终于发现他的车停在M街南口,车身贴着醒目的标志。不久她就在威斯康辛路看见了科勒,他正牢牢牵着“冠军”散步。

艾米假装津津有味地看着路边的商店,但她没料到沿街的商店里不是过于暴露的T恤展示,就是纹身店和内衣店。艾米想把西莉亚的注意力从那些琳琅满目的橱窗陈列上吸引开,结果不得不越来越往街上走去。幸好科勒的注意力都在狗身上,没有留意周围的人群。艾米希望这种情况能继续下去。

他们一前一后停了一下,左转到了Q街。人群慢慢减少了。大多数车辆和行人都在威斯康辛路,往山上的校区方向很少见到非本地居民。越往山上走,碰见的人就越有可能与大学有些什么关系。这也就表示,科勒越有可能注意到马路对面推着婴儿车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女人。艾米开始考虑是否应该停止跟踪。

正在犹豫不决时,汽车喇叭的鸣笛声把她从思绪中猛地带回到现实。她眼前发生的一幕像是在用慢动作播放——事实上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一辆本田轿车从Gap童装店后面蹿了出来,飞快地转过街角,蛇行着冲向迎面而来的车流。科勒带着“冠军”正走在马路中间,看到车向他们冲来,科勒和狗都惊呆了,而车子的左右移动让他们不知该向哪边跑。又一声鸣笛打破了午后的平静,科勒猛地回过头,惊慌中松开了狗绳。

那辆本田撞上了“冠军”,“冠军”被甩到了街对面,撞在街角Chico’s商店的墙上。狗的身体沉重地落在地面上,扬起一缕缕尘土,随后一动不动。而此时,一辆敞篷福特野马车为了躲避疯狂穿过路口的本田车,转而撞向戴尔·科勒。他发狂一样左顾右盼,却已经来不及躲闪。

科勒轻身一跃,跳上了引擎盖,但挡风玻璃过于倾斜,撞上去后他被抛向了天空。他在敞篷车的上空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橡胶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扬起一团可怕的黑云,将摔向地面的科勒团团包裹。车身戛然而止时,驾驶室车窗内传来一声充满恐惧的尖叫,穿透了那团黑雾。

艾米把西莉亚推到花坛边,锁上婴儿车的轮子以防它滑走。本田车一路狂飙沿着Q街开走了。

“冠军”像一滩烂泥般奄奄一息地瘫在路边。艾米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看它是不是还活着。它的眼睛张得很大,肿胀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样子十分狰狞。一束束狗毛像风滚草一样在它身上旋转。

艾米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电视剧里见过别人怎么检查人的脉搏,但不知道要怎么给狗检查脉搏。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摸“冠军”的头,但就算它命大活了下来,它身上已经没什么地方能让艾米拍一拍,给它些安慰了。她的手悬在半空,无所适从。

一个年轻的职员,一看就是乔治城大学来打工的学生,朝着Chico’s商店里面大喊。

“快叫救护车!还有把经理叫来,快!”他喊道。艾米朝他站的地方走了过去。

戴尔·科勒的头部下方已经积了一滩鲜血。艾米在他身边跪下,握住他的手。

“告诉我妻子,我爱她。”他对她轻声说。

“放松些,别动。”她颤声说。她已经能听见警车的鸣笛声。

“告诉我女儿们……她们让我非常骄傲。”戴尔继续着,同时用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抓住艾米的衬衫把她拉近。他抬起头时,头盖骨的碎片仍留在地面上,吓得周围的人群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的天哪!”艾米叫了一声,“你躺着别动。别怕,别怕。”她不停地重复着,既是对科勒也是对自己说。她转身朝着商店喊,“有人叫救护车了吗?”

戴尔·科勒向后躺下,表情放松下来,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盯着她。他的口中喷出一股鲜血,头倒向了一边。

科勒死在了她怀里,而临死前只把对家人的不舍告诉了她一个人。艾米担心自己会晕过去,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这不是真的,是吗?她被死亡的念头压得喘不过气来。她在电脑屏幕上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已经够糟了,现在又有个人死在她怀里,她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逝去。这一次她的手上真的沾满了他的血,而她同样没能帮到他。

杰夫去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至少科勒有人在旁陪伴他。而杰夫去世的时候只有他孤零零一人,仰面看着天空中的一道道闪电,几小时后才有人发现他的尸体。

他也像科勒呼唤他妻子一样呼唤过艾米吗?他有没有用他最后一丝气息,告诉身边的草木,他有一个刚出生的女儿?艾米放下科勒的手,转身走开。有人为他盖上一件外套,给死者留下些微不足道的尊严,而科勒死得和肯辛顿一样蹊跷。她默默地祈祷,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不要再有死亡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冠军”怎么样了呢?艾米又朝它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正在七嘴八舌地分析刚刚发生的事件。她感到很惊奇,她在屏幕上看到的“冠军”,和眼前躺在地上毫无生机的可怜动物相比,竟有天壤之别。它在现实中看起来更大更壮。它的爪子很大,这在她视频电话的屏幕上可看不见。当她仍在对比现实和记忆中冠军的差别时,她突然注意到西莉亚正默默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艾米不由得暗暗自责:她都让自己可怜的女儿看见了些什么?她所谓的侦探行动会不会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对自己女儿的造成了伤害?但她又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平常的午后会演变成如此惨烈的状况?一个人死了,一条狗被撞得粉身碎骨,而自己的妈妈浑身是血。这会对她造成怎样的影响?难道这就是对艾米多管闲事的惩罚?

艾米看见那辆福特野马车的司机昏倒在路口。她的身边都是路人,但她已经无法承受了。她把西莉亚从婴儿车里抱了出来,紧紧地抱住——既是为了给西莉亚,也是给她自己一点慰藉。

麦克·西尔斯的车停在警察封锁线附近,他从车里下来,迎接他的是乔治城阳光灿烂的明媚午后。乔治城脏乱不堪,是美国首都的软肋,有它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在这样一个明媚的天气里,任谁都无法再厌世了。然而话说回来,有人在街上暴毙的消息,并不能让他在午餐被打断时感到振奋。他向一旁穿着制服的警察做了个手势。

“来,跟我说说情况。”

达马托警官打开记录本,“挺干脆的。一个乔治城的研究生为躲另一辆车转了向。那人是不可能躲掉的。”

“你到的时候他还活着吗?”西尔斯问。

“如果你觉得他当时的状态算是‘活着’,那么是的,但也只是一会儿。”达马托回答道。

“有目击证人吗?”

“有,而且证词都对得上。这个学生没别的路可走了。要不就是直接撞车,要不就是撞人。你知道这些路都窄得很。”

西尔斯环顾四周,“的确挺窄的。另外那辆车呢?”

“一辆本田轿车。有人说棕色,有人说是浅棕色。没有人看见车牌。也没有司机的任何信息。”

西尔斯回过头看着他,“就这些?”

达马托点点头,“目击者说,那辆轿车发了疯一样从转角弯过来——在最后关头躲过了那男的,直接撞上了那人的狗——然后就这么开走了。”

“看来不是个喜欢动物的人,对吧?”

“那可是条出了名的狗。或者,我猜应该说是<i>臭名昭著</i>的狗。”

“怎么讲?”

“就是前几天弄死那个政治顾问的德国牧羊犬。”

西尔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脑子努力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你是说哈罗德·肯辛顿?”西尔斯问。

“就是他。那个案子也是你在办,是吧?”

“我还称不上是在<i>办</i>那个案子。我现在毫无头绪。”西尔斯说。当他浏览达马托给他的证人名单和证词时,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不过看来,我这话说得太早了。”西尔斯说道。

“什么?”

“<i>她</i>在这儿干什么?”

艾米推着西莉亚的婴儿车从他身后走过来。

“凯伦小姐,我最近真是躲都躲不掉你啊。”西尔斯嘲讽地说。

“看起来的确是这样,探长。”

“你能告诉我,你在这儿干什么吗?”西尔斯问。

“我带着西莉亚散步呢。”艾米回答道。

“你住在这附近?”他问道。

“不是,我的车停在威斯康星路那儿呢。”

“所以,你特意开车过来,在一条都是陡坡的街上散步?为了什么?腹肌训练?”他咄咄逼人地问。

艾米绞尽脑汁,却想不出一个合理的回答。

“凯伦小姐,你这已经非常接近干涉警方调查了。关于肯辛顿的案子,你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西尔斯质问道。

“我什么都不能说,探长。我很抱歉。”艾米回答。

“你别把自己当成是南希·德鲁1到处乱跑。”西尔斯吼道,“警方调查没那么容易,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而且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干的!除非你知道什么,要么正式向我们报告,否则离我的调查远一点!”

西尔斯怒气冲冲地走了,留下艾米和西莉亚无助地站在街角。

&#160;

各种与高尔夫有关的物品占据了整面墙。这是业余高尔夫球爱好者的天堂,微微凹陷的球、长长的白色球座和球帽,都是他们的最爱。艾米认出了杰夫去世后她送出去的几件纪念品。她很高兴有人能喜爱它们。

她的对面坐着杰夫的大学室友查克·麦尔。查克比他们俩大几岁,他先在军队服役了几年,拿了当兵的补贴才上的加劳德特大学。艾米看到他穿西装打领带还是很不习惯。以前,查克穿的每件衬衫,袖子都被剪掉了。就连在杰夫和艾米的结婚宴上,他也故意把一件二手礼服外套的袖子给剪了,当做是个玩笑。他人很好,是个靠得住的朋友,尤其是在去年一年里。艾米把一个信封递给他。

“我收到了这封信,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她说。

查克一只手接过信封,另一只手熟练地抄起一把开信刀,动作流畅地把信封割开。

“我们来看看这是什么。”查克说道。他迅速地扫了几行,“是你的托管账户来的信。他们要调整你的按揭还款了。”

“他们要我每个月多还一些房贷?”她问道。

“放心,是减少,不是增加。”

“所以,没什么问题咯?”

“没事,艾米。你好好的。”

她松了一口气,“这就好!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艾米,我想说,你的收入还真不错啊。”

她低下头,“你知道,账目上的事以前都是杰夫在处理。我从来没做过这些&#8212;&#8212;所以我总是瞎操心。”

“你不用担心。那是我该干的事。而且你根本不需要去兼职赚外快。你的投资项目涨势都很好。西莉亚大学学费也准备好了,现在调整了按揭以后,你每月要还的房贷也少了几百。你没事的!”

她静静地坐着,表情仍然很严肃,这表示她仍觉得自己多有不足&#8212;&#8212;似乎她觉得现在只剩西莉亚和她两个了,她如果没有理财头脑就很对不起西莉亚。“谢谢,查克。你一直都是个很好的朋友。”

“你也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以后也是。你需要什么,尽管向我开口。”

“我知道。”

“好了,不说公事了。我的照片呢?”他半开玩笑故作严肃地问道。

艾米翻了翻皮夹,拿出一张她特意带来给“查克叔叔”的西莉亚的照片。他把照片钉在身后的公告板上,旁边是大学时代的他、艾米和杰夫在格林布莱尔第14杆洞旁边拍的照片。

“对了,你最近怎么样?”艾米问道。

“嘿,不是应该我问你这个问题才对吗?毕竟已经过了一年了。”查克说。

“是啊,整整一年了。”

“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很想念他。”

“我知道。我也是。”

查克回头看了眼他们三人的照片,陷入了沉思。

“我不喜欢输,但是被后来转为职业选手的人打败也无话可说。要知道,你还去参加了巡回比赛。就算听你讲了那么多故事,我还是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那种经历是我们这些人只能在梦里想想的啊。”

艾米伤感地看着那些收藏品。“但我的职业生涯太短了。”她说。

“职业生涯一般都要好几年才能有起色的。”查克说。

“可结束它却只需要<i>几秒钟</i>的闪电!那种天气呆在户外,他明明知道……”

“嘿!”查克举起一只手阻止了她,“你只需要记住&#8212;&#8212;他拥有过他想要的一切:一个爱他的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女儿。夫复何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