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斯回到办公室,仔细查看计算机欺诈和取证部门给的文件。有三位热心网友通过特勤局网站发来邮件,描述了在失聪群体聊天室引起广泛争议的一起欺诈案。
希斯阅读着大家的留言,没错,看起来的确像是欺诈案。婚礼用品店老板为此支付了昂贵的学费。其中一个跟帖的人引起了希斯的注意。这个人的发言理智冷静,语气充满关切。她不仅为这次欺诈交易辩护,而且希斯从字里行间中察觉到她也在为自己辩护。虽然她并没有承认自己参与了任何犯罪,不过她似乎过于维护欺诈事件。看来这人与本案多少有些牵连。心理分析不是希斯的专业范畴,不过他知道该去问谁。
他又浏览了另外两个网站的内容。上面同样出现了那两个登录ID,婚礼用品店老板同样在发泄愤怒,紧接着是匿名人士的辩护发言。匿名跟贴人建议企业和个人要如何阻止或至少减少未来可能出现的欺诈行为,在希斯看来,她的言辞十分真诚。
也许这就是计算机欺诈和取证部门的人放弃的原因。当一个人不得不借助翻译才能进行最基本的日常交流时,他或她才能理解三方交谈过程中需要的那种信任。作为一名聋哑人,为了同听觉正常的人交流,必须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分享自己生活中最隐秘的部分。所以当有人违背这种信任,就为了骗取一堆婚纱时,也难怪会引起一片哗然。
一片哗然正是事情的重点,计算机欺诈和取证部门的人通常不会遇到类似的情形,因为欺诈行为只有在没人察觉时才会成功。婚礼用品店老板的帖子就像在网络空间上扔出一枚枚手榴弹,弄得人尽皆知,所以类似欺诈行为长期存在的可能性极小。失聪人群也许不喜欢这场轩然大波,不过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会让更多人对欺诈行为保持警觉,有助于减少类似事件发生,骗子也很难再继续行骗。也许现在已经是这个状况了。他打算先快速浏览一遍,然后这件事就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希斯有几个在计算机欺诈和取证部门工作时使用的匿名互联网帐户,能够让人无法发现他在用美国政府部门的计算机上网。如果有人想通过网络追踪他的地址,经过五个不同链接节点后,会发现他们找到的是查塔努加市田纳西大学的服务器。这是美国特勤局操控的几个转接点之一,目的是为了隐藏他们在网上留下的痕迹,不让别人知道他们正在调查什么。
希斯登录后发现最早的一篇帖子是几天前发布的。他浏览着这篇帖子下面的回复,帖子的内容引发了大规模的口水战,他能够想象出来,如同野火一般迅速传播到绝大部分失聪人网站。他把所有内容都抓取下来,然后用计算机程序检索里面的内容,找出相互关联的部分。
最先出现的两篇帖子居然有近三千人回复!这简直是疯了。到底有多少人会为了一个欺诈案争论不休?但是,希斯快速浏览内容时发现,其实不仅仅只有这一起欺诈案;一种犯罪模式渐渐浮出水面。
有些人提到其他受骗经历,骗子也是采用同样的方式,货物邮寄到私人邮箱地址后转寄到海外。一个词不断被大家提及。
非洲。
沃尔特的看法是对的。根据统计分析,这一事件还在持续升温,并没有像希斯期望的那样逐渐平息下来。希斯用软件分析过用户博客和聊天室留言的日期和时间戳。通常情况下,聊天室里引发大家关注的新闻经过最初一段时间的热烈讨论后会逐渐偃旗息鼓,然后被新的事件所取代。但是,关于欺诈事件的热烈程度却并没减弱,跟帖越来越多,发言越来越长,大家花更多时间来讨论这个问题。这一热点事件不仅没有消失,甚至还没有接近最高潮。当某种情况结束消失时,相关的讨论也会渐渐平息,可这一事件却还在持续发酵。两三天时间里有三千人回复!这简直就像他旁边书架上那本书的标题,<i>拐点</i>还在前方。
最新的很多发言都是关于电子邮件诈骗的。一些用户收到来自非洲的电子邮件,要求提供捐款。
“扯淡!”希斯大声说道。近几年来,非洲的电子邮件每隔几个月就会冒出一封。现在还有谁没收到过那该死的东西?他继续浏览聊天室里的发言。当大家的话题转到非洲电子邮件诈骗时,婚礼用品店老板显然撑不下去,不想再争论了。也许她意识到跟失聪人群为敌的话,不会为她在夏洛特地区带来新客户。不管是什么原因,她这两天没有在网上发言。
她可能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情绪。她不能朝客户或店里的员工大喊大叫,所以在聊天室匿名发言感觉会比较安全。他猜她大概没想到自己在网上的发言会引发这么激烈的反响。他心里开玩笑地想,她以后可能会“老实做人,本分做事”,不会再去尝试在网上发布攻击性言论。
最初那个跟帖人的情况却完全不同。希斯在其他失聪人的网站上看到了相同的ID。一些刚刚得知此事新参与进来的人已经开始引用她的发言了。知道她的人越来越多,不过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跟许多使用互联网的女性一样,选择对姓名保密。他必须记住她的ID,看看会不会在其他地方出现。于是他把她的ID写在便利贴上。JACK/3。
 
第二天早上,艾米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昨天夜里吃过安眠药本可以睡个好觉,但西莉亚吵醒了她两次。第二次被吵醒后,艾米决定干脆呆在楼下,她把西莉亚放在楼下的游戏围栏中,自己一头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西莉亚正坐在地板上安静地玩游戏,她在跟洋娃娃和狗狗先生喝下午茶,狗狗先生是凯西送的一个毛绒玩具狗。艾米裹紧身上的毯子,也许她们可以这样呆上一整天。家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安静又舒适。她还奢求什么呢?
前两周艾米的日子不太好过。她没想到新工作会有那么糟糕的一面,欺诈和死亡接踵而来,搅得她心神不宁。她不喜欢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明知有错却无法改正——尤其是这种情况还有可能频繁地当着她的面发生,假如凯西说的一切属实的话。她必须找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艾米想到哈罗德·肯辛顿,假如他还活着,能问问他该多好。他是个非常睿智的人,一定知道该怎么做。失聪群体中有一小部分像哈罗德·肯辛顿这样的人,他们曾经听力正常,后来却丧失了听觉,艾米觉得他们更容易相处。她刚开始跟杰夫约会时,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问题就是交流。
杰夫天生失聪,从没听过鸟儿的鸣叫,也没听到过自己妈妈的声音。他在音乐会上是<i>用感觉</i>去欣赏音乐。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乔治城的“冥河合唱团”重聚音乐会。杰夫从加劳德特大学赶过来。当他和室友查克随着歌曲<i>“大幻影”</i>的音乐开始跳舞时,艾米十分自然地问他,觉得这首歌怎么样。杰夫只是着了迷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为了压过乐队的声音,艾米大喊着对他说话,不明白为什么杰夫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倒是查克一直在滔滔不绝。她又跟杰夫讲了两次后才发现他在打手势。杰夫会读唇语,这个本事在声音嘈杂的摇滚音乐会上尤其有用,也是他在安静的世界里逐渐学会的。查克注意到杰夫一副为艾米倾倒的模样,他不想毁了好友的美好夜晚,于是说个不停,尽可能为杰夫打掩护,不让艾米发现其实杰夫根本听不见她说话。
艾米不是因为杰夫的耳聋喜欢上他的,不过她倒是对他尽管耳聋,却能在生活里那么游刃有余的本事十分着迷。居然有个聋哑人来摇滚音乐会!他来这里做什么呢?杰夫知道每首歌的歌词,知道吉他即兴演奏和偶尔响起的架子鼓独奏。他们三个人继续说说笑笑了有十五分钟,然后杰夫拉起她的手,唱歌给她听。
想起当时的情形,艾米露出了笑容。乐队的声音太大了,杰夫荒腔走板的歌声几乎完全被主唱丹尼斯·迪扬低沉浑厚的声音淹没,她却有了触电般的感觉。她多年来一直是“冥河摇滚乐团”的歌迷。迪扬的声音和杰夫的年轻英俊的面容似乎融为一体,他充满感染力的笑容和开朗的性格也同样让她心动。他当时为她唱的歌曲是<i>“宝贝”</i>,这是迪扬献给妻子苏珊的一首歌,艾米已经听冥河乐队唱过六次。但是当杰夫唱给她听时,她也为杰夫倾倒了。
西莉亚结束了她的下午茶游戏,拖着狗狗先生走了过来,伸出双手要艾米抱。艾米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很欣慰这个小家伙总能让她想起不幸早逝的丈夫。
“嘿,宝贝,”艾米轻声对西莉亚说,“你今天想做些什么呢?”
西莉亚用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却没有回答。每次西莉亚这样默默看着她时,她都像看到杰夫的影子。杰夫知道自己的眼神比嘴巴能够更清楚地表达出内容。艾米在西莉亚身上也能感受到这点。
“要不要来点苹果汁?”艾米问,“你想吃早餐吗?华夫饼怎么样?”
西莉亚点了点头。艾米起身朝厨房走去,被门厅走廊到厨房的门槛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两步,扶着墙才没有跌倒。到底还要被绊倒几次她才会把门槛修好?
她必须把门槛修好,要不然哪天她或者西莉亚真的会摔伤。新门槛在橱柜里已经躺了整整一年,她却一直没去换。今天就算了吧,明天再说。现在她满脑子都在想别的事。
艾米从冰箱里取出冷冻华夫饼,拿了两片放进烤箱。她要和西莉亚一起吃早餐。她一边等着华夫饼烤熟,一边用手指轻轻敲打厨房台面,思索下一步要怎么做。要是杰夫在这里就好了。
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有人利用失聪群体欺诈无辜的商人,杰夫绝对会找到那个骗子,踹开门后狠狠地扇对方一记耳光。他是每一个聋哑人的大哥,守护着他们,愿意为他们去拼命,所以大家都喜欢他。
破门而入对艾米并不适用,她一边为自己和西莉亚倒苹果汁,一边绞尽脑汁想其它办法。可她仍然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帮助黛安·斯缪顿。她同样也没想出一个办法,能在通话过程中提醒受骗者这是个骗局,对方在犯罪。但,肯定会有什么办法吧?
她的思绪再次飘到哈罗德·肯辛顿身上。难道有人虐待“冠军”吗?莫非这才是它攻击主人的原因?她想象不出肯辛顿会虐待“冠军”。即便在通话过程中,肯辛顿还伸出手要去拍拍“冠军”。看起来他们的关系很亲密。还有其他人能够接近这条狗吗?
<i>会不会是宠物美容师?</i>
艾米把剩下的苹果汁收好,递了一杯苹果汁给西莉亚。会不会是宠物美容师虐待“冠军”?结果惹恼了“冠军”,愤怒的“冠军”没有报复宠物美容师,而是去袭击哈罗德·肯辛顿?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
“冠军”刚从宠物美容师那里回来,可是看上去不像是经过打理的。它身上的毛乱蓬蓬的,似乎最近根本没梳理过。宠物美容师到底干了什么?艾米放下手中的果汁。
她不能帮助黛安,也没办法真正帮上哈罗德·肯辛顿。那个利用视频电话传译服务欺诈黛安的人不知躲在什么地方,但哈罗德·肯辛顿的宠物美容师却是本地人。哈罗德·肯辛顿从来没用视频电话找过宠物美容师,反正艾米没有帮他传译过。难道这不是一起罪犯利用失聪群体资源实施犯罪的案件,而是专门<i>针对</i>失聪人的犯罪——也许这才是哈罗德·肯辛顿死亡的原因?
艾米认真回想着通话过程中的每个细节,她心不在焉地啃着华夫饼,却没有全部吃完。是的,她肯定没记错。“冠军”身上脏兮兮的,像是在外面游荡了一整夜。它看上去比平常块头要大些,当然了,在显示屏上看也没什么不正常。大家是怎么说的来着?上镜自动胖10磅?也许这话对狗同样适用。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冠军”看起来一副肮脏粗野的模样。要是它刚从宠物美容师那里回来,身上怎么会那么脏,连毛都打结了?也许宠物美容师在占肯辛顿的便宜,也许宠物美容师觉得失聪的政界大人物肯辛顿太忙了,注意不到“冠军”的事。
艾米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既然有人能够利用视频电话系统从海外偷走新娘礼服,那么肯定会有人堕落到白拿一位老人的钱却没有好好照顾他的狗。令人难以置信的,他们竟然这么对待哈罗德·肯辛顿,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把带给他快乐的伙伴变成杀死他的疯狂杀人机器。可事到如今她还能怎么办呢?
她把所有细节在心里全部列出来,仔细思索着。既然肯辛顿从没使用视频电话跟他的宠物美容师联络过,那么保密条款对她就没有约束性了。她并不清楚全部情况,只是感觉事有蹊跷。那么其他手语译员呢?如果他们为肯辛顿和他的宠物美容师提供过翻译服务,那又会怎么样呢?
思索片刻后,艾米觉得不会有问题。除了全手语公司以外,还有其他公司也提供同样的视频转译服务。不是每一个手语翻译都跟视频电话主叫方住在相邻的地区,这也是那件被运往非洲的新娘礼服订单的问题所在——电话主叫方可以来自任何一个地方。但是肯辛顿的宠物美容师就在本地。假如全手语公司里真的有人知道宠物美容师的事,可是探长西尔斯展开调查时却没有任何人提起过,所以艾米推测其他人也全蒙在鼓里。
她收拾餐桌时感觉自己已经理清了头绪,她现在得出的结论既明确又具体。事情不再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她可以采取行动,想尽一切办法找出答案。黛安·斯缪顿是个很难缠的人,在她身上可能要花很长时间。她觉得如果没有官方的协助,她能做的大概不多。她要去找卡罗尔·伯迪克谈一谈,看看最好应该怎么做。不过,找到哈罗德·肯辛顿那条伤人恶犬就容易多了,几乎立刻就能办到。
玛莉丝卡·哈吉塔会为她感到骄傲的。
艾米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了几下按键。一番搜索后,她很快就在网上找到了犬类行为纠正专家戴尔·科勒的办公地址和电话。她按照号码拨了过去。
“科勒和科勒。”电话另一头有人说道。
“你好,我找戴尔·科勒。”艾米问。
“他现在不在。需要我帮你留言吗?”
“我打电话是想问问一条狗的事,听说他会帮那条狗纠正行为。是哈罗德·肯辛顿先生的狗。”
“我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会关心那条狗呢?”接电话的女人问。
艾米犹豫着不知要怎么回答。难道要她把那场惨剧原原本本再重复一遍吗?难道要她在脑海中再次回想已经重温过无数遍的哈罗德·肯辛顿惨死的情景吗?不,她绝不要。
“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说科勒先生要纠正那条狗的行为。那条狗是不是特别凶猛的品种?”艾米不想撒谎,于是胡乱说了个理由。
“哦,不是的,女士。绝对不是。”接电话的女人答道,“我是斯蒂芬妮·科勒,戴尔的妻子。德国牧羊犬非常友善。戴尔纠正那条狗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他在这方面特别有天分,简直像是在看<i>《马语者》</i>。”她开玩笑地说。
艾米心头一松,也轻声笑了起来。她喜欢那部电影,讲的是罗伯特·雷德福扮演的驯马师如何让一匹身心受到重创的马重新找回自我的故事。同样的奇迹能发生在“冠军”身上吗?艾米不知道。
“他们什么时候会开始训练?”艾米问。
“戴尔已经去接狗了。我觉得他会带狗去乔治城大学校园散步,毕竟狗在笼子里被关了好几天。不过,天黑前他应该会回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让他给你回个电话。”
“谢谢。这样太好了。”艾米说,然后把她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斯蒂芬妮。
艾米挂断电话坐了下来。要不要等戴尔的回电呢?如果想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等待似乎不是最积极的做法。也许她应该去看看科勒怎么训练“冠军”,听听他对“冠军”的评价,了解下他们的进展如何。她其实颇为讶异,科勒竟然会带“冠军”到人来人往的公共场所散步,尤其是想到在养狗场时“冠军”朝她扑来的凶狠样子。艾米心想,一个经验丰富的训狗师应该有能力处理类似的问题。
艾米朝窗外望去,外面是美好的清晨。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呢?说不定能刚好碰见戴尔·科勒和“冠军”在正午的阳光下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