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
一</h2>
警长是一个秃顶、留着浓密黑色山羊胡的高大男人。他客气地请我坐在警车后面,但他实际上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我把我的故事从头到尾讲给他听。讲完后,他用无线电叫出我的名字,请调度中心查看我是否有逮捕状。我没有。但返回来的信息表明我也不是一个失踪人员。我没有告诉莱拉我要去哪里。她或许以为我去奥斯丁处理杰里米和我母亲的事情了。
“我们要去哪里?”他发动车子,突然转变方向时我问道。
“我要带你去中心城区的执法中心。”他说。
“你要带我去监狱?”
“我不确定要如何处置你。我认为我可以逮捕你,因为你非法闯入那间狩猎小屋。那是三级盗窃。”
“盗窃?”我说,愤怒得提高了声音,“洛克伍德想要杀我。我不得不闯入那间小屋。”
“那是你的说法,”他说,“但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从没听过洛克伍德这个人。你也没有出现在失踪人员报告里,在我查明事情真相之前,我只能把你放在一个我可以监视得到的地方。”
“哦,老天!”我愤慨地交叉双臂。
“如果你的说法得到证实,我会放了你,但是在我把事情弄清楚之前,我不能让你走。”
起码他没有把我铐起来,我想。在后座的狭小空间里,我能闻到毛巾、沙发垫和齐胸长靴的刺鼻气味。这是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味道。就在我思量着这股味道时,一个想法跃入我的脑海。我知道有人能让这位警长相信我说的是事实。
“给麦克斯·鲁珀特打电话。”我说。
“谁?”
“麦克斯·鲁珀特探长。他是明尼阿波利斯凶杀案小组的。他知道有关洛克伍德和我的一切事情。他会为我担保。”
警长接上无线电,请电讯中心联系明尼阿波利斯的麦克斯·鲁珀特。我们往前开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警长在前座吹着口哨,我则焦急地等待着电讯中心确认我不是疯子,也不是个窃贼。警长把车驶入中心城区监狱的出入口时,无线电里传出那位女调度员急促刺耳的声音,告诉警长麦克斯·鲁珀特下班了,不过他们正在联络他。我无可奈何地垂下了头。
“抱歉,”警长说,“我得把你关上一段时间。”他停好车,打开我这边的门,把我的手铐在背后,领我进入一间已经准备好的房间,一个狱卒给我换上了橙色囚服。他关上单人牢房的门时,我感觉异常满足。我很暖和、安全,并且活得好好的。
大约一个小时后,一个护士进来清理我的伤口,给比较深的伤口缠上绷带,给其他的伤口涂上抗菌药膏。我的脚趾尖和手指尖仍然被冻得没有知觉,但她说这只是暂时的。她离开后,我躺在铺位上休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后来,一阵窃窃私语把我吵醒,“他睡得真香,我真不想打扰他。”一个我有点儿熟悉的声音说道。
“我们很乐意让他在这里待上几天。”另一个声音说,那是那位警长。我从铺位上坐起来,揉揉惺忪的睡眼,看见麦克斯·鲁珀特站在我牢房的门口。
“嘿,睡美人,”他说,“他们说你或许需要这些。”他扔给我一件运动衫,一双大三码的冬靴。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接你回家。”他说,“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完成。”我换衣服的时候,他转过身,跟那位警长一起走回调度室。十分钟后,我在鲁珀特没有标志的警车里——这次是前面的乘客座,而不是后面的——离开中心城区,前往明尼阿波利斯。太阳落山了,但它的余晖仍然照射着西方地平线。我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鲁珀特,他耐心地倾听,尽管我确信那位警长已经给他讲过了。
“我认为他打算把我抛进河里。”我说。
“很有可能,”鲁珀特说,“听说你从森林里出来,像个精神错乱的山顶野人声称洛克伍德绑架了你后,我调查了一些事情。我追踪了你的车辆信息。你的车昨天被开了罚单并被拖走了。它停在明尼阿波利斯一条应急雪道上。来这里之前我去了趟扣押场。”他从后座抓过我的车钥匙和装着我手机的背包。“这些在你的车上。”
“你有没有碰巧找到一个钱包或者数字录音机?”
鲁珀特摇摇头,“但我们的确在后座找到了一个手持冰钻和大锤。我敢说这些不是你的。”
“不是。”我说。
“他很有可能计划把你扔进圣克罗伊河的冰里。我们永远找不到你。”
“我猜他以为我死了。”
“肯定是这样,”鲁珀特说,“当你勒一个人时,由于血液不再流向大脑,他们会失去知觉,但是他们还没有死。加上冷空气让你的体温降低,让他以为你已经是一具尸体。”
“我差点就是,”我说,“你说他们发现我的车在一条应急雪道?”
“对,停在离公共汽车站大约一个街区的地方。”鲁珀特说,“洛克伍德可能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有可能去往任何方向。”
“他在逃?”
“有可能。或许他希望我们认为他逃跑了。我们核查了他名下的信用卡购物信息,但是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他或许用现金买了张票。我也让几个警官检查公交车站的监控录像。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在录像带上发现洛克伍德。我们已经发出了追捕他的通缉令。”
“那么你相信我?”我问,“相信就是他杀死了克丽斯特尔·哈根?”
“看上去是这样,”他说,“他绑架你,已经让我有足够的依据逮捕他,我们找到他的时候,就能拿到他的DNA。”
“我们可以去他家,”我说,“他用威士忌酒瓶喝酒,上面会有他的DNA,或者我们可以拿他的牙刷。”
鲁珀特撮起嘴唇,叹了口气。“我已经派人去了洛克伍德家,”他说,“他们到达那里的时候,消防部门刚刚结束工作。那个地方被烧为灰烬。消防队长相当肯定是人为纵火。”
“他烧掉了自己的房子?”
“他在试图掩盖他的踪迹——处理掉任何可能会指向他的细枝末节。我们连一个烟头和酒瓶都没找到——没有找到任何可能有他DNA的东西。”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我问道。
“这件事里不再有‘我们’,”鲁珀特,“你不要再插手这件事。我不希望你去寻找道格拉斯·洛克伍德,明白吗?我们正在着手调查。这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时间就是问题——”
“这个家伙差点杀了你,”鲁珀特说,“我知道你想在艾弗森死之前终结这件事情。我也想那样。但是你现在需要保持低调。”
“他现在不会来找我——你们已经介入了。”我说。
“你在假定洛克伍德是理智的,不是那个想要杀你来平息事端的人,”鲁珀特说,“你见过他。你觉得他理智吗?”
“呃,我想想,”我带着讽刺的语气说道,“我跟道格拉斯·洛克伍德在一起的时间里,他大叫,喋喋不休地疯狂说着《圣经》中的句子,用威士忌酒瓶砸我,勒我,把我推进行李箱里,还试图射杀我。我认为我们可以排除理智。”
“这就是我要说明的问题,”鲁珀特说,“你需要格外小心。如果他仍在附近,他很有可能会跟踪你。他会将你视作他所有问题的根源。我认为他有你的名字和地址。这些在你的钱包里,对吧?”
“该死的。”
“你有地方可以待一阵吗,某个他不会去的地方——也许你父母家?”
“我可以跟莱拉待在一起,”我很快说道,“你见过她。”我并没有说莱拉离我的住处就几英尺远。我不想回奥斯丁。
鲁珀特从我们中间的储藏小柜拿出另一张他的名片,“以防他出现。我在上面写下了我的私人手机号码——全天候二十四小时都能找到我。”
鲁珀特让我退出,这让我心中很不是滋味。这是我的作业。我把它从尘土中挖掘出来,拿给他,他并不想要。现在我们如此接近最后的真相,现在洛克伍德就在我们的手头,他却想要把我打发走。他说,“我们正在着手调查。”我听到的却是,“我们将这起案子放进了正在进行的那堆案子中,如果洛克伍德出现,我们会逮捕他。”我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出一幅景象。我看见卡尔落入水下,在一条河里挣扎,我外祖父的救生衣缠住他的胳膊。在我想象的景象中,我抓住那条锚索不放,不去救他的命。不要有下次,我告诉自己。这份作业我还没有完成。我会想出方法参与进去。我会做我需要做的事情,让调查进行下去,在卡尔去世之前将洛克伍德关进监狱。
<h2>
二</h2>
我给莱拉打了电话,请她到市政厅接我。警方扣了我的车作为证据来寻找指纹等等。我在电话上告诉了莱拉发生的一些事情。在她开车载我回公寓的路上,我把整个故事都对她讲了。她触摸了我头上被威士忌酒瓶砸破的地方、我脖子上被带子勒过的擦伤处。她请我重复洛克伍德读过日记后说的话。我努力回想。
“他说克丽斯特尔是巴比伦的淫妇,”我说,“他没完没了说着我不懂他对她的爱——那是依据《圣经》,她是……什么……有关孩子是来自上帝的赏赐。然后他说他做的是他憎恶的事情,并拿瓶子砸了我。”
“听起来他有点精神失常。”她说。
“毫无疑问。”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留神观察,端详我们经过的每个人的脸。我们把车停在公寓后,我环顾四周,查看车辆的挡风玻璃,看有没有人坐在驾驶座上或者有脸透过仪表板窥视。街区尽头路灯闪烁让影子晃动。有一瞬间我觉得我看到了道格拉斯·洛克伍德耷拉着肩膀藏在一个垃圾桶后面,但后来发现那是一只废轮胎。我没有向莱拉解释我新近出现的多疑症的原因,但我想她明白。
我并没有完全理解我的苦难经历给我的身体带来的创伤,直到我走上通往公寓的狭窄楼梯。我身体如此多地方火辣辣地痛:我的战栗发抖让腿肚子、肩膀和背部像打了结一样,整个身体产生一阵剧烈的痉挛。我胸口、胳膊和大腿上的伤口和擦伤纵横交叉,仿佛我跟尖背野猪摔过跤。我在台阶转弯处停了下来记住感到疼痛的地方,才继续走到顶端。
我不必要求莱拉让我那天晚上待在她的公寓——她主动提出来了。她还表示要给我做鸡肉面汤。两者我都接受了。她领我去了她的浴室,帮我打开淋浴器后离开。水落在我皮肤上的感觉很好,放松了我肌肉的结,洗掉我头发上的血污和伤口上的污垢。我在沐浴间待的时间比平时要久,要不是知道莱拉在为我做汤,我会待得更久。我把自己擦干,小心地不触碰各种伤口。从淋浴间出来时,我看到几件干净的衣服整齐地叠放在马桶坐圈上。莱拉从我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了我的公寓钥匙去隔壁拿来了干净的平脚短裤、一件T恤和睡衣。她还拿来了剃刀和牙刷,我可以刮脸、刷牙,这是三天以来的第一次。
我从浴室走出来时,莱拉正把汤从炖锅倒进一个碗里。她换上了她最喜欢的双城队宽大套衫、粉红的睡裤和相配的拖鞋。我喜欢她的双城队套衫。
“你看起来非常痛苦。”莱拉说。
“是,我有点疼。”我说。
“去躺下来,”她说,指着她的卧室,“我把汤端进去。”
“如果你让我睡在沙发上,我会感觉更好一点。”我说。
“别跟我争。”她说着指向卧室的门,“你吃了不少苦,应该在床上睡。就是这样。”
我没有再争辩。我一直期盼在一张床上睡觉,有枕头、被单和温暖的被子。我把一个枕头靠在床头板上,爬上床,闭上眼睛来品味床的柔软,抚慰我疼痛的身体。莱拉拿来了汤,还有薄脆饼干和一杯牛奶。她坐在床边,我们又谈论起我经历的磨难。我告诉她我在小屋里面生火,我穿到营救地专门设计的服装,方格大衣等等。我喝完汤后,莱拉拿走我的碗、盘子和杯子,我听见她把餐具放进水槽发出的咔嗒声。四周安静了一会儿,直到莱拉回到卧室。
她走进来——我看到她时——我屏住了呼吸。莱拉把运动衫的纽扣几乎解开到了肚脐处,她乳房的曲线从衣服后面显现出来,衬衫的尾端滑过她平滑的光腿。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确信她看得出来。我想说话但是找不到词语。我只是看着她,惊叹着她的美。
她缓慢而优雅地抬起一只手划过胸部,从右肩除去衬衫,衣服落到她的胳膊肘,露出她右边的乳房。接着她从左肩拉掉衬衣,让套衫落到地上,身上只剩下一条花边黑色短裤。
她拉下被子,溜到我身边,吻着我胸部的擦伤,我胳膊上的一处划伤,我的脖子。她温柔地移动到我身体下边,亲吻我的伤口,抚摸我紧张的肌肉,无限温柔地触摸我。她把唇靠近我的唇,我们温柔地亲吻了,我的手指抚摸着她的短发,她的身体贴着我的身体。我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背部和臀部线条,用我的手指探察她形体的美妙。
那晚我们做爱了——不是出于酒精和荷尔蒙的那种出汗、笨拙、紧张激动的爱,而是缓慢融化的,星期天早上的那种爱。她像一阵轻风拂过我,她柔软、坚韧的身体在我胳膊中几乎没有重量。我们搂抱依偎,直到她跨坐在我身上,缓慢地扭动翻腾。一片月光透过窗帘间的缝隙照射到她的身上,她的背部拱起,手支撑在我的大腿上,头甩回来,眼睛闭着。我敬畏地看着她,将这幅景象锁进我的脑海深处,将这份记忆永远保存。
<h2>
三</h2>
天亮之前我就醒了。莱拉仍然在我怀里,她的背紧贴着我的胸部,她的臀部和大腿与我的平行。我吻了吻她的后脖颈,她动了动,但没有醒。我温柔地闻着她的体香,闭上我的双眼在大脑中重现昨晚的景象,记忆让我沉醉,我像极度醉酒般安静下来,再次入眠。八点半左右手机铃响我才再醒来。我花了会儿工夫从莱拉的浴室中找到我的裤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好?”我说着走回床边。
“乔·塔尔伯特?”
“是的,我是乔。”我说着揉了揉眼睛。
“我是无罪计划的包迪·桑登。我没有吵醒你吧?”他说。
“没有,”我说谎道,“怎么了?”
“你不会相信我们交了好运。”
“什么?”
“你有没有关注拉姆西县取证实验室的新闻报道?”
“没有印象。”我说。
“圣保罗有独立于BCA的自己的取证实验室——拉姆西县取证实验室。几个月前,他们的三位科学家在一次庭审中做证说对于他们的很多程序他们没有书面协议。当地的辩护律师简直疯了,大闹了一场。于是这个县在协议问题得到解决前停止了实验室目前的工作。”
“那怎么会是我们的好运气?”我说。
“呃,他们现在没有做任何DNA测试,由于没有合适的书面协议,任何平庸的辩护律师都能否决证据。但是在你的案子中,被告方要求进行测试。检察官绝不会挑战测试的可靠性,因为这么做会迫使他们承认多年来他们一直在用的证据是错误的。”
“抱歉,我没听懂。”
“我们有一实验室的科学家由于行政问题现在什么也没有测试。我有个朋友在那里,我请她做我们的指甲测试。她一开始拒绝了,我把艾弗森快不行了的情况告诉她后,她同意了。”
“你让她做了DNA测试?”
“做了。我这里有结果。”
我没法呼吸。我认为桑登没有马上告诉我结果是为了卖关子,我急切地问道:“然后呢?”
“他们在指甲上找到了皮肤细胞和血——男人和女人的DNA。我们能认为女性DNA是克丽斯特尔的。”
“男性DNA呢?”我问。
“男性DNA不属于卡尔·艾弗森,不是他的皮肤,也不是他的血。”
“我就知道,”我说,“我就知道不会是卡尔的。”我欢欣而激动地在空中挥动拳头。
“我们现在只需要洛克伍德DNA的样品。”桑登说。
我那番兴高采烈的劲头一下子没了,就像气球突然爆裂。“你没有跟麦克斯·鲁珀特谈过,是吧?”
“鲁珀特?没有。怎么了?”
“洛克伍德逃跑了,”我说,“他把自己的房子烧毁后跑了。鲁珀特说他把带有他DNA痕迹的东西全毁掉了。”我没有告诉桑登教授为什么洛克伍德在逃。我没有告诉他我去他家里找他,以及绑架事件。我明白,我的行动尽管出于好心,却造成了洛克伍德的逃亡。我感到心烦意乱。
莱拉从床上坐起,对我的谈话很感兴趣。我打开免提电话,让她能听到。
“呃,”桑登说,“我们有日记、照片,以及目前洛克伍德在逃和烧毁自己的房子的事实——这可能足够让我们回到法庭。”
“足够证明卡尔无罪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桑登教授似乎在自言自语,各种假设在他头脑里打架,“假设DNA是洛克伍德的。他可以说那天早上他跟克丽斯特尔吵架了,她抓伤了他。毕竟他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有可能DNA的产生并不是因为他杀了她。”
莱拉开口了,“他说过在她被杀后他才回到家里。等一等。”莱拉爬下床,穿上她的双城队套衫,冲出房间。
“这是谁?”桑登问。
“我的女朋友莱拉。”我说,说出这句话感觉真好。我可以听见她光着脚跑向我公寓的声音。几秒钟后她回来了,手中拿着一卷庭审记录,她快速浏览着页面。“我记得丹妮尔……克丽斯特尔的妈妈做证……”她又翻过一页,手指在字里行间滑动。“在这里。克丽斯特尔的妈妈做证说克丽斯特尔那阵心绪不佳,于是那天早上她让克丽斯特尔睡到很晚。道格拉斯和丹妮离开后,她叫醒克丽斯特尔……”她对自己读了几秒钟,然后大声读出那段话。“我叫醒克丽斯特尔,让她去洗个澡,因为她总是磨磨蹭蹭才去上学。”
“道格拉斯离开家后她洗了澡。”我说。
“没错,”莱拉合上记录,“道格拉斯·洛克伍德的DNA出现在那片指甲上的唯一可能是她放学后,他见过她。”
“如果那是洛克伍德的DNA的话。”桑登说。
“如果让你赌呢?”我问。
桑登想了一会儿说:“我会赌指甲上是道格拉斯·洛克伍德的DNA。”
“那么回到我最初的问题,”我说,“在没有DNA的情况下,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卡尔·艾弗森无罪吗?”
包迪在电话中叹了口气。“也许,”他说,“我有足够的证据来举行听证会。如果我们能够弄清那个DNA是谁的……我是说她或许在学校抓伤了她的男朋友或是另一个男孩。找不到相配的人,就会有太多的回旋余地。”
“那么我们需要道格拉斯的DNA,不然我们就前功尽弃。”我说。
“也许我们能在听证会之前找到他。”桑登说。
我再次垂下头。“嗯,”我说,“也许。”
<h2>
四</h2>
那天,莱拉和我去看望卡尔。我需要告诉他有关DNA以及洛克伍德在逃的事情,我不会提及洛克伍德绑架我并试图杀害我的那部分。我也不会提及洛克伍德或许仍然想杀掉我,以及我现在经过的每一片阴影都吓得我灵魂出窍。我们走进希尔维尤,对珍妮特和洛格伦太太点点头,拐入过道去往卡尔的房间。
“等等,乔,”洛格伦太太喊道,“他不在那里了。”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我们把他挪到了另一个房间。”
我拍了拍胸脯:“你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
“对不起,”洛格伦太太说,“我没想要吓你。”她领我们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僻静的房间,一个好房间,卡尔躺在床上,正对着一扇大窗,窗外雪压弯了一棵松树。为迎接圣诞节,他们装饰了这个房间。墙上高高挂起松树花环,圣诞装饰品挂在百叶窗上,贴在墙上。四张圣诞卡片半开着,装饰性地竖着摆在他床边的桌子上。我瞥了眼卡片,一张来自珍妮特,另一张来自洛格伦太太。尽管还有两个星期才过圣诞节,我说道,“圣诞快乐,卡尔”,走进了房间。
“乔。”卡尔笑了,喘息着轻声说道。他鼻子上有一根管子供给他氧气。他的胸部随着沉重的喘息而起伏,他的肺部不够有力,无法积蓄空气。“这是莱拉?真好。”他把颤抖的手伸过床边,莱拉温柔地抓住他的手。
“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莱拉说。
卡尔看着我,冲我的脸点点头。“那里怎么了?”他问道。
“哦,那个,”我说着,摸了摸威士忌酒瓶留下的伤口,“前几天晚上我不得不把一个强硬的家伙撵出莫莉酒吧。”
卡尔眯起眼睛看着我,似乎他能看穿我的谎言。我转换了话题。“我们拿到了测试结果。”我说,“克丽斯特尔的指甲上没有你的DNA。”
“我早就知道这一点……”他说着,眨了下眼,“不是吗?”
“桑登教授,负责无罪项目的人,说足够重审你的案子。”
卡尔思考了一会儿,仿佛他需要时间让这些句子打破他在过去三十年里建造的那堵墙。然后他笑了,闭上双眼,把头靠在枕头上,“他们将撤销……对我的判决。”
听到这些话,我明白尽管他极力地表示不在乎,他的确在意洗刷罪行。证明他的清白对他来说意味甚多,虽然他不想让别人看出这一点,也许比他自己想象的更重要。我感觉到有一股重量压在我身上,让我的肩膀下沉。“他们会尝试,”我说,看了莱拉一眼,“他们会举办听证会。只是时间问题了。”我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句话就从我嘴边溜了出来。卡尔微微一笑,看着我:“那正是……我没有的……东西。”他的注意力又转回窗口边,“你看见雪了吗?”
“是的,我看到了。”我笑道。对于卡尔来说雪意味着无比的平静与美好,但它差点杀死我。“真正的暴风雪。”我说。
“好极了。”他说。
我们探访了快一个小时,谈论着雪、鸟和被压弯的松树。我们倾听着卡尔讲述阿达湖边他祖父的小屋的故事。我们谈论着太阳底下的一切事情——除了他的案子,这就像谈论太阳系而不提及太阳。屋里的每个人都明白卡尔的无罪证明要在他死后很久才能拿到。我突然又感觉自己像当年那个十一岁的孩子,看着我外祖父在河水中不断扭动。
卡尔有些精力不济,我们道了别,不知道在他死之前我们能否再见他。握住卡尔的手时,我尽量不让卡尔看出我的悲伤。他冲我笑,用一种我难以理解的真诚。我真希望在那一刻我能像他那样接受并肯定自己的生活。
我们在洛格伦太太的办公室停了下来,感谢她把卡尔挪进一个更好的房间。她从桌上的一个盒子里给我们每人拿了一个薄荷糖果棒,示意我们坐下来。“我无意中听到你们在说有关DNA的事情。”她说。
“死去女孩的一个假指甲在抗争中脱落了,”我说,“它上面仍有凶手的DNA。他们检测了DNA,不是卡尔的。”
“真是太好了,”她说,“他们知道是谁的吗?”
“它属于……我是说,它应该属于那个女孩的继父,但是我们不能肯定。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它可能属于这世上除了卡尔·艾弗森之外的任何男人。”
“他死了?”她问道。
“谁?”
“那位继父。”
我耸耸肩。“他死了倒好,”我说,“他失踪了,我们拿不到他的 DNA样本。”
“他有儿子吗?”她问道
“有。怎么了?”
“难道你不知道Y染色体?”洛格伦太太说。
“我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但我不是太了解。”
她往前俯在她的办公桌上,手指放在一起就像一位校长准备向一个倒霉的学生讲课。“只有男人有Y染色体,”她说,“父亲会通过Y染色体将他的遗传密码传给儿子。这些遗传因子几乎是一样的。父子的DNA变化甚微。如果你拿到他儿子DNA的样本,那就可以排除掉这个儿子的所有非直系男性亲属。”
我盯着她,惊奇得下巴要掉下来了,“你是DNA专家?”
“我确实拥有护理学位,”她说,“如果不学习生物知识,就无法得到这个学位。但是……”她窘迫地笑了,“我是从电视上的法医档案了解到Y染色体的,从这些节目中了解到的东西让人惊奇。”
我说:“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拿到一个男性亲属的DNA?”
“没有那么简单,”洛格伦太太说,“你得拿到三十年前在世上的所有男性亲属的DNA:儿子、兄弟、叔伯、祖父。就算到那个时候,你做的也只是增加那位继父是罪犯的可能性。”
“真是个好主意,”我说,“我们可以使用排除法来表明那是道格拉斯的DNA。”
莱拉说:“麦克斯·鲁珀特说过不要插手这件案子。”
“严格说来,他说的是远离道格拉斯·洛克伍德,”我对莱拉笑道,“我不去追道格拉斯·洛克伍德。我要追踪他之外的所有人。”
离开洛格伦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像拥有一双崭新运动鞋的孩子,急切地想要试穿。回公寓的路上,我脑中不禁转起一连串念头。我们到达后,马上取出电脑。她搜寻洛格伦太太有关Y染色体的信息,我浏览网络寻找有关洛克伍德的家谱信息。莱拉找到了几个有关DNA的专业网站,证明洛格伦太太所言非虚。她还找出沃尔玛出售DNA亲子鉴定工具,有拭子和无菌包装——我们可以用这个工具从脸颊采集皮肤细胞。
我却没找到洛克伍德的什么亲戚。我找到一个名叫丹·洛克伍德的人,出生日期是对的,住在艾奥瓦梅森市,在一家商场做保安。这一定是克丽斯特尔的继兄。我追踪了他的脸书页面和其他我能想到的社交媒体,没找到任何东西表明他有男性亲戚——连父亲也没有。这并不让我吃惊。如果我是丹尼,我也会竭力否认那位总是飙《圣经》的精神变态。这倒让我充满希望,我们不需要追查洛克伍德家的太多男人就可以把矛头指向道格拉斯。
“那我怎么能够让丹尼给我他的DNA?”我问莱拉。
“你可以试着向他要。”她说。
“向他要?”我说,“打扰了,洛克伍德先生,我能从你脸上刮掉一些皮肤细胞来证明你父亲杀了你的继妹吗?”
“如果他拒绝,情形也不会比现在更坏,”她说,“如果失败了……”她没有说完,似乎在考虑一个方案。
“什么?”我问道。
“我们需要的只是他的一些唾沫,”她说,“就像在咖啡杯或者香烟头上的。我读到了加利福利亚的一个故事,有关一个叫加列戈的人。警察跟着他,直到他扔了一个烟头。他们捡起来,就有了他的DNA。他便进了监狱。如果其他方法行不通,我们可以跟踪丹尼,等到他扔掉一个烟头或者把咖啡杯扔到垃圾箱。”
“我们?你一直提到的‘我们’是谁?”我说。
“你没有车,”莱拉说,“你的车仍是证据,记得吗?”她倾身越过桌子吻我,“此外,我不会让你撇开我去做这件事。我要确保你不被另外一个威士忌酒瓶砸到。”
<h2>
五</h2>
丹·洛克伍德住在艾奥瓦梅森市的老旧蓝领区,在铁轨北面,房子与街上其他房子混杂在一起。我们开车经过了那间房子两次,仔细对照我们在网上找到的信息核查门牌号。第二次经过后,我们开车穿过他屋后的小巷,越过凹坑,避开雪堆,寻找生活的痕迹。我们看见一个堆满了白色垃圾袋的垃圾箱,立在房子的后门旁。我们还看见有人用铲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开出一条路,联结房子和小巷。我们暗暗记下这些,继续开了几个街区,最后一次商定我们的计划。
中途我们在路边的沃尔玛停下来,买了一个亲子鉴定工具,里面有三根棉签,一个样本信封,以及怎样从脸颊内侧刮掉皮肤细胞的说明书。莱拉把工具装进她的钱包。我们决定直截了当。我们会去丹家,问问他1980年在世的所有男性亲属的情况,然后请他让我们擦拭他的脸。如果这行不通,我们会实施B计划——跟着他直到他吐出他的口香糖或者类似的东西。
“你准备好了吗?”我问道。
“让我们去见丹·洛克伍德。”她说着,把车停在车道。
我们把车停在了那栋房子前面,一起走上前面的人行道,摁了门铃。一个中年妇女应了门。她的脸由于抽烟而过早地苍老,烟味像手套拍打着我们。她穿着一套青绿色的运动服和一双蓝色的拖鞋,头发像一团烧过的银丝。
“我们能跟丹·洛克伍德谈谈吗?”我问。
“他出城了。”她说,她的声音低沉,仿佛她需要清清嗓子,“我是他的妻子。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用,”我说,“我们真的需要跟洛克伍德先生谈谈。我们可以再来——”
“有关他的老爸?”她说。我们已经开始从门边转身,但是停了下来。
“你指的是道格拉斯·洛克伍德?”我说,尽量显得正式。
“没错,他的老爸,失踪的那个。”她说。
“事实上,”莱拉说,“我们就是为这个来的。我们希望跟洛克伍德先生谈谈这件事。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应该马上到家了,”她说,“他在从明尼苏达回来的路上。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进来等。”她转过身走回去,指向一个棕色的乙烯沙发。“请坐。”
咖啡桌上的一个烟灰缸里装满了烟头,有几个是万宝路的,但更多的是维珍妮牌女士香烟。“看来你喜欢万宝路。”我说。
“那些是丹的,”她说,“我抽维珍妮。”莱拉和我交换了一个眼色。哪怕洛克伍德太太离开房间一秒钟,我们就能轻易获得我们的DNA样本。
“你说洛克伍德先生在明尼苏达?”我说。
“你们看上去实在太年轻,不像警察。”她说。
“嗯……我们不是警察,”莱拉说,“我们来自另一个机构。”
“你是说像社会服务这种?”洛克伍德太太问。
“丹去明尼苏达找他父亲吗?”我问道。
“是的,”她说,“他听说他父亲失踪后就去了那里。大风暴那天他离开的。”
我看着莱拉,为洛克伍德太太的话感到困惑,“丹是在风暴之前还是之后去的明尼苏达?”
“星期五,就在风暴来袭之前。他被大雪困在那里了。几个小时前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在回家的路上。”
我在脑中做计算。道格拉斯·洛克伍德在星期五绑架了我。那天晚上风暴增强,我藏在猎人的小屋。我星期六度过了暴风雪,星期天步行去了农场。据明尼苏达警方的说法,道格拉斯·洛克伍德星期天才失踪。
“这么说在他出门前他告诉你他父亲失踪了?”我说。
“不是的,”她说,“他星期五接到一个电话……哦,那是什么时候?下午晚些时候——我记不清了。他躁动不安,说他必须去老爸家一趟。他是这么说的,然后他就出门了。”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道格拉斯·洛克伍德失踪了?”莱拉问。
“星期天我接到了一个警察的电话。他想跟丹谈谈。我告诉他丹不在家。于是他问我是谁,最近有没有见过丹的老爸。我跟他说没有。”
“那个警察叫鲁珀特吗?”我问道。
“我不清楚,”她说,“可能是。接着他那个讨厌的继母打来了电话。”她说着,噘起嘴。
“继母?丹妮尔·哈根?”我问道。
“没错。她好多年没跟丹说过话了。估计就算他要渴死了,她也不会对他吐唾沫。她星期天打电话给他找事。”
“她说了什么?”我说。
“实际上我没跟她说话,”她说,“我以为又是那个警察,因此我把电话转到了答录机。”
“她说了什么?”莱拉问道。
“哦,我想想……她这么说的……DJ,我是丹妮尔·哈根。我只想告诉你警察今天来这里找你那个狗屁父亲。我告诉他们我但愿他死了。我但愿——”
“等等,”我说,打断了她,“我认为你搞错了。你是说她打电话来告诉你DJ失踪了?”
“DJ没有失踪。他的老爸失踪了。道格拉斯失踪了。”
“可是……可是……”我结结巴巴地说。
莱拉从我结巴的地方继续说。“但是,道格拉斯是DJ。”她说,“道格拉斯·约瑟夫。他的首字母是DJ。”
“不,丹是DJ。”洛克伍德太太看着我们,似乎我们试图让她颠倒黑白。
“丹的中间名是威廉。”我说。
“对,但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他父亲跟那个婊子结了婚。她喜欢别人叫她丹妮,觉得这让她听起来像个假小子。一个家不能有两个丹尼,她便让大家叫她丹妮,叫他小丹尼(Danny Junior),过了一阵后他们就干脆叫他DJ。”
我的头开始旋转。我把一切都搞错了。莱拉看着我,她的脸苍白,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也明白了我早就了然的事情——我们在杀害克丽斯特尔·哈根的凶手的起居室中。
“好啦,丹回来了。”洛克伍德太太说着,指向开进车道的一辆皮卡车。
<h2>
六</h2>
我试图想出一个方案,但是我听到的全是对自己的咒骂。那辆卡车经过窗前,在房子旁边的车道上停了下来。驾驶室门开了,夕阳投射出足够的光芒让我看见一个打扮得像伐木工留着平头的人从卡车上下来。我看着莱拉,用眼神恳求她,希望她能想出逃离的方法。
莱拉站起身来,似乎一阵电流流经她屁股下面的垫子。“表格,”她说,“我们忘了拿表格。”
“表格。”我重复道。
“我们把表格落在车里了。”她说,头歪向前门。
我站起身来。“当然,”我说,莱拉和我都开始朝门边退,“抱歉,我们……嗯……得去车里拿表格。”
那个男人绕过屋子角落,沿着人行道朝前门廊走来。莱拉走出门,走下门廊的三级台阶,差点撞到丹·洛克伍德。洛克伍德在台阶底部停了下来,他的脸因为惊奇而紧绷,等待着有人来解释为什么我们从他家出来。莱拉什么也没有说,没有问候,没有解释。她经过他身边,甚至没有看他。我跟在后面,试图同样做,但是我忍不住看他。他有他父亲的脸——细长、苍白、粗糙。他空洞的眼睛看着我,注视着我头边的绷带和脖子上的擦伤。
我们加快步伐沿着人行道走向莱拉的车。
“喂!”他在我们后面叫道。
我们仍然往前走。
“喂,你们!”他再次叫道。
莱拉爬进驾驶座,我跳进乘客座。这时我才转过头去看洛克伍德,他站在门廊的底端,不清楚他看到的是谁。道格拉斯跟他说过威士忌酒瓶的事情吗?有关带子的事情?那就是他如此仔细地看我的原因吗?莱拉开动车子,我看向身后确保洛克伍德没有跟上来。
“丹尼杀了他妹妹,”莱拉说,“当道格拉斯和丹尼都撒谎说待在道格拉斯的汽车经销店时,我以为丹尼撒谎是为了保护他父亲,实际上是道格拉斯说谎来保护他的儿子。并且日记——”
“那个秋天丹尼十八岁了,”我说,“安迪·费希尔这么跟我们说的。从法律上说,丹尼是个成人。”
“他十八岁,克丽斯特尔十四岁。那就是克丽斯特尔所说的强奸。”
“天啊,道格拉斯当时说的就是这件事,”我说着敲了敲我的额头,“那天晚上他想杀我,说了些疯话,没完没了地背诵《圣经》段落——我以为他不过是个变态,为骚扰了克丽斯特尔忏悔。但他说的是保护他的儿子。他知道丹尼杀了克丽斯特尔。他告诉警察克丽斯特尔被杀的时候丹尼跟他在一起。他不会提供不在犯罪现场的假证明,除非他知道实情。这些年他一直在保护丹尼。我带着解密的日记出现在道格拉斯家时,他试图杀掉我来保护丹尼。”
“那个电话,”莱拉说,“丹尼星期五接到的那个电话——”
“那肯定是道格拉斯打给丹尼的,让他知道我的情况,”我说,“道格拉斯肯定在他以为杀了我之后给他打了电话——来合计怎么处置我,怎么处置我的尸体。”
“一直以来是丹尼在背后,”莱拉说着耸了耸肩,“我从没离一个谋杀犯这么近。”她的眼睛因为顿悟而出现光彩,“老天,我敢说是他烧毁了道格拉斯的房子——来毁掉道格拉斯DNA的所有痕迹。”
“什么?但是——”
“想一想,”她说,“你认为道格拉斯是凶手,克丽斯特尔指甲上是道格拉斯的DNA,去了道格拉斯家。你逃跑后,丹尼知道你会带警察去找道格拉斯。他们会从威士忌或者屋子里的其他东西上得到他的DNA。但是道格拉斯的DNA不会匹配。那会十分接近:那会是道格拉斯的一位男性亲属。”
“王八蛋,”我说,“丹尼烧了道格拉斯的房子,毁掉了道格拉斯DNA的所有痕迹,那么我们将继续相信道格拉斯是凶手。”我让拼图的碎片依序排列,想到了可怕的下一步。“但是他不可能处理掉道格拉斯的所有DNA,除非——”
“除非他处理掉道格拉斯。”莱拉说出了我的想法。
“他杀了自己的父亲?太荒唐了。”我说。
“或者说无法无天,”莱拉说,“为了避免死在监狱你会怎么做?”
“该死的。”我敲着我的大腿,“我应该在离开前抓一个烟头的。我们离得那么近。我应该伸出手拿一个。”
“我也慌了,”莱拉说,“看见那辆卡车开进来,我浑身发麻。”
“你浑身发麻?”我说,“你在说什么?你让我们脱离那里。你太了不起了。”我拿出我的手机,在口袋翻找起来。
“你在干什么?”莱拉说。
“麦克斯·鲁珀特给了我他的私人手机号,”我在每个口袋中摸索,似乎他的名片会缩成邮票大小,“糟糕!”
“怎么了?”
“名片在公寓的咖啡桌上。”
莱拉猛踩刹车,开到旁边的小路。“我们得回去。”她说。
“你疯了吗?”
莱拉把车停下来,转向我。“如果我猜得没错,为了远离监狱,丹尼烧毁了他爸爸的房子,也许甚至杀了他父亲。他下一步将是烧掉他自己的房子然后消失。他将逃到墨西哥、委内瑞拉,或者别的地方,要花上数十年才能找到他——如果能找到的话。如果我们能拿到一个他的DNA样本,与我们在指甲上找到的匹配的话,那么就没什么问题了。警察最终可以追捕到洛克伍德,与此同时我们可以推翻对卡尔的定罪。但我们必须现在行动。我们必须弄到他的DNA。”
“我不会去那里,我也不会让你去那里。”
“谁说过要进去,”她笑了,把车开回车道上,“我们只需捡点儿垃圾。”
<h2>
七</h2>
太阳西垂,街灯和圣诞彩灯照亮了梅森市的大街小巷。我们的计划十分简单:我们会把车开到洛克伍德家后面的小巷,关掉灯,用眼睛查看门窗。如果我们发现房子里有丝毫动静,我们会一直开,开回明尼苏达,向麦克斯·鲁珀特汇报。如果晚上一切寂静,我们也没有看到洛克伍德的人影,莱拉会把车停在邻居家车库的后面。我会溜出来,利用我的忍者隐身能力走上前去,拿走最上面的垃圾袋。
进入巷口时我打开门,莱拉的小车在冰雪凹地上颠簸。我们经过他邻居家的车库后面去看洛克伍德家的后院,只有从厨房窗户漏出来一点细微的光芒。我努力去观察邻居家的圣诞彩灯发出的柔和光芒投下的阴影后面的动静。
我们经过花园,没看到什么来阻止我们的愚蠢行为,莱拉把车停在了旁边车库的后面,用手掌盖住座舱顶灯。我开门溜了出去,蹑手蹑脚穿过小巷回到洛克伍德太太在他们家和小巷间铲出的那条路前。我在路的起点最后一次停下来倾听。除了风的呢喃,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我走上洛克伍德家的花园,刚下的一层薄雪在我脚下嘎吱作响。我的步伐缓慢而谨慎,似乎我在走钢丝。三十英尺……二十英尺……十英尺。我几乎可以碰到它了。突然,大约一个街区外的一辆车的喇叭声划破十二月的冷空气,让我的心漏跳了一两拍。我一动不动——我没法动弹。我一声不吭地站立,预计会有一张脸出现在窗口。我准备好跑回车边,想象与一位凶手竞走。但是没人过来,没人往外看。
我定神走完最后一步。垃圾箱的盖子七扭八歪,盖住最上面的垃圾袋。我小心地抬起盖子,放在雪上。充足的光从我头顶上的窗户露出来,让我看见了一个垃圾袋的提手。我缓慢地提起它,就像一个珠宝窃贼避免触碰到运动传感器,我的反应灵敏,平衡感稳定,我的视力……呃,有点欠缺。
一开始我没有看到那个啤酒瓶靠在垃圾袋上面,直到它从垃圾箱上端滚下来,在微光中闪闪发亮。它上下颠倒地旋转起来,碰到底部的木制门廊台阶,颠跳着,又旋转了几下,落到人行道上,碎成一堆小片,权威地宣告着我的存在。
我转身从人行道跑开,用右手死死抓住那袋垃圾,袋子里面的玻璃和罐子叮当作响,就像废品风铃。我到达人行道与小巷的交会点时,后门廊的灯突然开了。我大踏步踩在冰块上,脚不停向前迈,摔趴在小巷路上,我的臀部和肘部一阵撕裂的痛楚。我站起身,全速跑向车边,手中紧握着那个垃圾袋。
我的屁股一挨到座位,莱拉就踩下了油门,都没等把门关上。车胎在冰上旋转,车的后端来回滑动,差点撞到附近的车库。一个模糊的人影,洛克伍德家后门上的泛光灯映衬出他的轮廓,沿人行道朝我们跑过来。莱拉的车开到了一条狭长的砂砾路上,打破空转,开过小巷来到街上,把丹·洛克伍德的身影留在我们身后。
一直开到市外,我们才说话。我一直留心查看身后,看是否有洛克伍德卡车的前灯迫近。没有出现。等我们到达州际公路然后向北开,我才放松下来查看垃圾袋。在最上面,一个旧番茄酱瓶子和一个油污的比萨盒旁边,至少有二十来根万宝路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