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抓到他了。”我说。
<h2>
八</h2>
我们有洛克伍德的烟头,他的DNA,这是不断变化的拼图的最后一部分。这些烟头中的DNA将匹配克丽斯特尔·哈根指甲上的DNA。一切事情都集中证明丹·洛克伍德——小丹尼,DJ——就是多年前杀害克丽斯特尔·哈根的人。全部符合。
我们沿35号州际公路向北开,朝艾奥瓦-明尼苏达边界前进,我们保持警觉,两次离开州际公路来确保没人跟踪我们。一旦旁边有车,我们等待并看着它经过我们,再并回州际公路。
很快我们进入明尼苏达,把车驶到艾伯特利加油并购买食物。我们交换了座位让莱拉休息一下。把车开回州际公路上时,我的手机响起了《加勒比海盗》的主题曲——我给杰里米的电话安排的手机铃声。
除了我们练习的那次,这是杰里米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我的脊背发凉。
“嘿,老弟,怎么了?”我说。
没有回应。我能听见他在另一端喘气,于是我再次说道:“杰里米,你好吗?”
“也许你记得你让我做的事?”杰里米说道,语气中的迟疑多过正常。
“我记得,”我的声音坠入深谷,“我让你给我打电话,如果有人试图伤害你的话。”我更紧地握住手机,“杰里米,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
“有人打你吗?”我问。
仍然没有回应。
“是妈妈吗?”
沉默。
“拉里打你了吗?”
“也许……也许拉里打我了。”
“该死的!”我咬牙切齿地咒骂道,把手机拿离嘴边,“我要杀掉那个王八蛋。”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耳边。“现在听我说,杰里米。我希望你回你房间并关上门。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也许我可以。”他说。
“你锁好门的时候告诉我。”
“也许门现在已经锁好了。”他说。
“好的,现在把枕套从你的枕头上拆下来,把你的衣服装进去。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也许我可以。”他说。
“我在去那里的路上。在我到达之前你就在房间里等待。好吗?”
“也许你要从学校来?”他问。
“不,”我说,“我快到了。我马上就到。”
“好的。”他说。
“把你的衣服收拾好。”
“好的。”
“我马上来。”
我挂掉手机,刚好从35号州际公路转到90号州际公路。二十分钟内我就能到达奥斯丁。
<h2>
九</h2>
车子滑行了一段,停在了我母亲公寓的门口。我把莱拉的车转入停车挡,径直跳出门来,五步走完了从街道到门廊的二十英尺路,推开前门,拉里和我母亲猝不及防,他们拿着啤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喊道。
拉里跳了起来,把他的啤酒罐往我脸上砸。我把啤酒罐拍开,脚步不停。他举起拳头,我猛推他的肚子,把他提起来,摔趴在沙发背上。妈妈冲我尖叫起来,但我经过她身边来到杰里米房间,我轻敲着门,仿佛我只是过来跟他道晚安。
“杰里米,是我,乔。”我说。锁开了。杰里米站在床旁边,他的左眼一道红、蓝、黑,肿得几乎睁不开眼。他的枕套里塞满了衣服。拉里实在幸运,不在我身旁。
“嘿,杰里米。”我说,拿起枕套,感觉着它们的分量,“你做得很好,”我说,把它们递还给他,“你记得莱拉,是吧?”
杰里米点点头。
“她就在门口她的车旁边。”我把手放在他的背上,带他走出卧室,“把这些给她。你来跟我一起生活。”
“他敢。”妈妈尖叫道。
“走,杰里米,”我说,“没事的。”
杰里米从我母亲身边经过,没有看她,很快地穿过起居室,走出门。
“你在搞什么?”妈妈用极尽训斥的语气说道。
“他眼睛怎么了,妈妈?”我说。
“那……那没什么。”她说。
“你的狗屎男友打了他。那不是没什么,那是人身侵犯。”
“拉里有点不开心。他——”
“那你应该把拉里赶出去,不是吗?”我说。
“杰里米按了拉里的按钮。”
“杰里米有自闭症,”我喊道,“他没有按按钮。他不知道怎么按按钮。”
“好吧,那我应该怎么做?”她说。
“你应该保护他。你应该有一个母亲样。”
“那我就没有生活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你做出了选择,”我说,“你选择了拉里,那么杰里米过来跟我一起生活。”
“你拿不到他的社会保障金。”她生气地低声说。
我愤怒地摇头,紧握双拳,平静了一点后才说话:“我不想要那个钱。他不是饭票,他是你的儿子。”
“那你心爱的大学呢?”她语带讽刺地说。
一瞬间,我看见我的未来规划打了水漂。我深吸了一口气,叹气道,“呃,”我说,“我也做出了我的选择。”
我朝前门走,发现拉里站在路当中,他的手握成拳。“让我看看你不偷袭我的时候有多强。”他说。
拉里以一个粗笨拳击手的姿势站在一旁,双脚平行,左拳挥舞在胸前,右拳抵在胸口。其实如果他想比试一下的话,没有比他更好的目标。他的左脚侧向一边,露出左边膝盖的内侧让人进攻,而膝盖又极易从前向后弯曲。如果你踢膝盖背,它会发软;如果你踢膝盖前面,它会保持强壮。但是膝盖侧边又不一样。膝盖侧边跟干树枝一样不堪一击。
“好的,拉里,”我笑着说,“我们来试试。”
我走向他,似乎我要先用脸来承受他为我准备的右勾手。但是我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翘回腿,用脚跟使劲踢他的膝盖内侧。我听见骨裂的声音,拉里尖叫着瘫倒在地。
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我母亲,走出门去。
<h2>
十</h2>
我把头靠在莱拉汽车的乘客位窗户上,凝视着我们开过的加油站和城镇远处的灯光。我能看见我的未来毁于一旦,车的速度、窗户上的水珠,以及我眼中涌出的泪水让我的视线模糊。我再也不会回到明尼苏达奥斯丁。从现在起我要为杰里米负起责任。我做了什么?我大声说出这句话,自从我离开我母亲的公寓,这句话就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桓着。“下学期我不能去上学。我不能既照顾杰里米,又上学。”我擦干眼睛,转向莱拉,“我得找一份正经的工作。”
莱拉把手伸到我的座位,按摩着我仍然紧握的拳头的背部,直到我松开拳头,她可以握住我的手。“不会那么糟的,”她说,“我能帮忙照看杰里米。”
“杰里米不是你要担负的责任。这是我做出的决定。”
“他也不是你要担负的责任,”她说,“但他是我的朋友。”她转身看向杰里米,他蜷起身在后座上睡着了,手上仍然抓着他的手机。“看看他,”莱拉冲杰里米点点头,“他睡得真香,仿佛他好些天没有睡觉了。他知道他现在安全了。你应该为此感到欣慰。你是个好哥哥。”
我冲莱拉笑了笑,吻了她的手背,转向窗户去看我们经过的道路并且开始思考。就在那时我想起外祖父曾说过的话,他去世那天我们在河上吃三明治时他说过的一些话,那些话已在我的记忆中封存多年。“你是杰里米的哥哥,”他说,“照看他是你应该做的事情。有一天我会没法再帮忙,杰里米会需要你。答应我你会照看他。”那时我十一岁。我不知道外祖父在说什么。但是他知道。他知道这一天会到来。想到这里,一阵平静力量的爱抚解开了我心头的结。
我们接近公寓了,从州际公路到城市街道的转换改变了轮胎摩擦的噪声,吵醒了杰里米。他坐起来,起初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看着四周不熟悉的建筑,他的眉头紧锁,眼睛使劲眨巴。
“我们快到家了,老弟。”我说。他向下瞥了一眼。“我们要去我的公寓。记得吗?”
“哦,是的。”他说,脸上显出一丝笑容。
“几分钟后我们就可以把你塞进被窝,你能再次入睡。”
他的眉头再次皱起,“嗯……也许我需要一把牙刷。”
“你没有带牙刷?”我说。
“公平地说,”莱拉说,“你没有告诉他他要搬家。你只是让他把衣服收好。”我有点头痛,揉了揉我的太阳穴。莱拉把车驶到公寓前面的路缘。
“你能一个晚上不刷牙吗?”我问道。
杰里米开始用大拇指摩擦指节,咬紧牙关,他下巴旁边的肌肉像青蛙的食管一样鼓起。“也许我需要一把牙刷。”他再次说。
“平静下来,老弟,”我说,“我们会解决的。”
莱拉用温和平静的声音再次说:“杰里米,我带你去乔的公寓把你安顿好,乔去给你买一把新牙刷,怎么样?这样可以吗?”
杰里米不再摩擦他的手,紧急状况减轻了。“好的。”他说。
“这样可以吗,乔?”莱拉冲我笑。我也冲她笑。
八个街区之外有一个小的街角商店,只不过是迂回漫长一天的又一次迂回。我喜欢莱拉跟杰里米讲话的语气,她抚慰的态度,她对他的真心。我喜欢杰里米对这些情感的回应方式,或者至少说他对这些情感的处理,仿佛他恋上了莱拉,一种我知道超出了杰里米感受能力的情感。这让我对发生的一切感觉好了些。我不再是大学生乔·塔尔伯特,或者门卫乔,甚至逃亡的乔。从那天起,我将是杰里米的哥哥乔·塔尔伯特。我的人生将由我弟弟世界的一连串突发小事件比如忘带的牙刷来定义。
莱拉带杰里米上楼做睡前准备,我钻进汽车去买牙刷。我在去的第一家便利店找到了一把。那把牙刷是绿色的,跟杰里米的牙刷颜色一样,跟杰里米用过的每一把牙刷颜色一样。如果我在那家店里没找到一把绿色的牙刷,我得再去另一家店找。我买了些额外用品,付了钱,返回公寓。
我回来时公寓又静又暗,只有厨房水槽上方一个小灯泡亮着。杰里米在卧室睡着了,他沉闷的鼾声表明他为失去他的牙刷感到的焦虑让位给了他的疲倦。我把牙刷放在床头桌上,退出房间,让他睡觉。我决定溜到隔壁屋给莱拉一个晚安吻。我轻轻地敲她的门,用一个指节敲,然后等待着。没有回应。我抬起手再敲,停下来,又让手垂下。这是漫长的一天,她应该睡个好觉。
我回到我的公寓,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在面前的咖啡桌上看见了麦克斯·鲁珀特的名片,有他私人手机号码的那张。我拿起来,考虑给他打电话。午夜的钟声就要敲响。无疑莱拉和我收集到的证据——有关真正的DJ的震惊信息——足够重要到深夜打电话。我把大拇指放在第一个按键上想给鲁珀特打电话,又缩了回来,想听听莱拉的意见。此外,这给我绝佳的理由去她公寓把她叫醒。
我拿起鲁珀特的名片和手机朝隔壁屋走。我正要敲门时,手机响了,让我跳了起来。我看着那个号码,区号是515——艾奥瓦。我把手机拿到耳边。“你好?”
“你有我的一些东西。”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
天哪。不可能。“你是谁?”我说。
“别跟我捣鬼,乔,”那个声音厉声说道,他很生气,“你知道我是谁。”
“DJ。”我说,我敲着莱拉家的门,把手机拿到我的脸边,这样他听不见我敲门。
“我喜欢别人叫我丹。”他说。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问道。
“我知道你的名字,因为你的小女朋友告诉了我。”
阵阵恐慌的感觉让我胸中忽冷忽热。我转动门把手,莱拉的门没有锁。我推开门,发现她厨房的餐桌翻倒在一侧,书扔得满地都是,她的论文作业撒落在油毡地板上。我努力想理解我看到的景象。
“正如我所说,乔,你有我的一些东西……”丹停下来,似乎是在舔他的嘴唇,“我有你的一些东西。”
<h2>
十一</h2>
“接下来你要这么做,乔,”丹说,“去你的车里,沿35号州际公路往北开,确保带上你从我这里偷的那袋垃圾。”
我转过身,尽快地跑下台阶,我的手机仍然紧贴在耳边,“如果你伤害莱拉,我就——”
“你就怎样,乔?”他说,“告诉我。我真想知道。你想怎么对付我,乔?不过在你告诉我之前,我想要你听听。”
我听见了一个含糊的声音,一个女人。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那更像是咕哝。接着咕哝声被一个说话声取代。“乔!乔,抱歉——”她想要说更多,但是她的声音被截断,似乎他塞住了她的嘴。
“那么现在告诉我,乔——”
“你要是伤害她,我向上帝发誓我会杀了你。”我说着跳上莱拉的汽车,坐在方向盘后面。
“哦,乔,”一阵停顿,接着是一阵模糊的尖叫,“你听到了吗,乔?”他说,“你漂亮小女友的脸刚刚挨了我一拳,很重的一拳。你打断了我。她挨了揍。如果你再打断我,如果你不听从我的指示,哪怕是最小的细节,如果你胆敢做出什么事来吸引警察的注意力,你的小莱拉就要承受相应的后果。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我说。我发动莱拉的车,喉头一阵恶心。
“很好,”他说,“我不想再伤害她。看,乔,她并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也不想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我不得不劝说她这全是为了她好。她真是个难对付的小婊子。”
想到他对莱拉做的事情,我的膝盖发软,胃中不适。我感到全然无助。“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他怎么找到我们的并不重要。也许我只是想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跟我说话。如果他忙着应付我,他就没工夫伤害她。
“你找到了我,乔。记得吗?”他说,“那么你可能知道我在商场当保安。我了解那些警察是怎么干的。你们经过我的小巷时,我记下了她的车牌号。那让我找到了小莱拉小姐,她让我找到了你。或者我应该说,她把你带到了我这里。”
“我在路上了,”我说,再一次试图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我身上,“按照你的吩咐,我正转向35号州际公路。”
“为了确保你不干那些傻事比如报警,你开车的时候要跟我说话。我强调一下,乔:如果你挂断电话,如果你经过通信静区没了信号,如果你的电池没了电,如果发生任何事情中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呃,这么说吧,那样你就需要找一个新女友了。”
我飞快地从斜坡滑下来,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车挂着挡,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一辆大货车占着路中间,于是我把油门踩到底。货车似乎要加速,仿佛那位司机试图要彰显他过多的雄性荷尔蒙的优势。我紧抓住方向盘,手指疼痛。我的合流车道变得越来越窄,我朝迎面而来的高架轨道驶去,货车的轮胎在我旁边嗖嗖响,离我的窗户只有几英寸。我与货车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肩宽,我的车缓慢经过货车的前保险杠。猛地一颠,我驶到了州际公路,我的后保险杠差点撞上他的前保险杠,他的喇叭高声鸣叫着。
“希望你开车小心点,乔,”丹说,“你不会想要被截停。那可不妙。”
他说得没错。我不能让自己被截停。我刚刚在想什么?我放慢速度与其他司机一样,像另一组车队一样并入。
“我要去哪里?”一旦我的心跳回到可控制的速度,我问道。
“你记得我老爸家在哪,是吧?”
想到这里我浑身颤抖,“我记得。”
“去那里。”他说。
“我以为它被烧了。”我说。
“这么说你听说了。可怕的事情。”他说,他的声音平静漠然,似乎我是一个打搅了他晨间阅读的讨厌小孩。
我环顾车内,想寻找一个武器,一个工具,一个我可以伤到他……或者杀死他的东西。手边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个塑料挡风玻璃雨刮。我打开顶灯,再次查看——快餐垃圾,几个备用的防寒手套,莱拉一门课程的文件,丹的那袋垃圾,没有武器。从洛克伍德家跑开时,我听见垃圾袋里瓶子叮当作响。如果没有别的东西,我可以拿一个瓶子出来。接着我看到后座上一道闪光,一个银色的东西,半塞在座椅靠背和垫子之间的缝隙里。
“你似乎很安静,乔,”丹说,“我没有让你厌烦吧,是吗?”
“不,我没有烦躁,只是在思考。”我说。
“你是一个喜欢思考的人,是吧,乔?”
我按下免提电话键,把手机放在前面两个座位之间的储藏小柜上,调高音量。“我没有养成这种习惯,但这种情况不时出现。”我说着悄悄地拉起操纵杆让我的座位尽量后仰。
“告诉我,乔,你在想什么?”
“我刚刚想到我去找你爸爸,我们分开时,他心情似乎有点不佳。”我慢慢向后滑倒在座位上,用手指尖握住方向盘,等待公路的直线段。“他怎么样?”我问出这个问题,部分是想听到他的反应,部分是在直段公路出现时让他说话。
“我猜你可以说他有过好日子。”丹说,他的语气变得冷漠。
我放开方向盘,扑通倒在座位上,去抓后座上发光的金属物品。一个手指摸到了一边,一个指节摸到了另一边,往前拉。我的手指滑了下来。我重新去抓,再次去拉。杰里米的手机从垫子中滑出去,向前旋转,落在前面的座位边。
“当然,”丹继续说,“就像人们所说,你不应该让一个老酒鬼去做事情。”
我坐起来,发现车子偏离了道路,朝路肩驶去。我抓住方向盘,校正位置,轮胎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要是这地方有个警察,我肯定被请到一边去了。我在后视镜里寻找警车的车顶红灯。我看着,等待着——什么也没有。我松了口气。
“不过他是出于好意。”丹结束了。
“他想要杀我……这是出于好意?”我说,试图让他一直说下去。我拉起座椅升降杆,把靠背调到竖直。
“哦,乔,”丹说,“你是在故作天真吧,对吗?”
我向后伸手,拿起杰里米的手机,打开。“杀我是他的主意吗?”我说,“还是你的主意?”我弓起背,伸进口袋拿出麦克斯·鲁珀特的名片。
“用瓶子敲你的头,是他的主意。”丹说。
我把手指放在鲁珀特私人手机号码的第一个数字上,把手机贴在我的腿上来消除声音,按下了那个按钮。
“想想我有多么惊讶,”他继续说,“当他打电话告诉我你在克丽斯特尔日记中发现的东西时?”
我继续按号码。
“过了这么久,你居然弄清了,”他说,“你真是聪明,不是吗,乔?”
我最后一次确认号码,拨了出去,把手机拿到耳朵边,祈祷鲁珀特会接。
“你好?”鲁珀特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用拇指捂住手机的扬声器,这样丹·洛克伍德不会听到鲁珀特讲话,但是鲁珀特可以听到我跟丹的对话。
“我没你想的那么聪明,”我说,把杰里米的手机放在我的手机旁边,“我一直以为DJ指的是道格拉斯·约瑟夫·洛克伍德。今天你妻子告诉我你是DJ时,你可以想象得出我是多么惊奇。我极为震惊。我是说,你的名字是丹尼尔·威廉·洛克伍德。谁会想到别人会叫你DJ?”
我故意说出这些话来暗示鲁珀特我的困境,同时不让丹觉察我的计划。我只能寄希望于鲁珀特在听,并且明白发生了什么,知道这个午夜来电不是误拨的电话。我需要稳住丹·洛克伍德,促使他说出他的秘密。
<h2>
十二</h2>
在我一路向北去见丹·洛克伍德的路途中,一个想法一直徘徊在我脑海的阴影处——变幻莫测,尚未成形,隐藏在我的恐惧之后。我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却没有留意,而仓促地思考着拯救莱拉的方法。现在我让鲁珀特也接听到电话,但愿他在听我与丹·洛克伍德的谈话,我平静下来,允许那个一直徘徊着的想法表露出来,允许它清楚地长大,直到它尖叫出声——丹·洛克伍德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杀死我们。
为什么我一直焦虑不安?我知道前面是什么。他会带我去他那里,然后杀死我们两个。他不可能让我们活,不会留下活口。我感觉一阵奇怪的慰藉感流遍全身。我知道他的计划,他需要知道我了解。
“丹,你玩过德州扑克吗?”我问道。
“怎么?”他说,“当然,我玩过一两次。”
“有一个时刻,你有两张底牌,我有两张底牌,然后发牌人翻牌。”
“是的……如何?”
“我全押。我摊出我的牌,你摊出你的牌。我知道你有什么,你知道我有什么,现在我们就等发牌人把牌发完,看谁赢。没有任何秘密。”
“继续。”
“好的。现在我全押。”
“我不确定会跟。”丹说。
“当我到你老爸家会发生什么?”我说,“你肯定已经全盘考虑过了。”
“我有点想法,”他说,“更好的问题是:你彻底考虑过了吗?”
“你带我去那里是为了杀我。你利用莱拉来吸引我去,杀死我后,你会杀了莱拉。”我吸了口气,“我猜得对吗?”
“那你还去。为什么?”
“我有两个选择,”我说,“我可以去警察局,把DNA给他们,告诉他们你杀了你妹妹——”
“同父异母的妹妹!”
“同父异母的妹妹。”我重复道。
“这样的话,”他说,“可怜的小莱拉活不过今晚。”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冷酷,“你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去那里杀了你。”我说。
电话的另一端一阵沉默。
“你看,”我说,“我去那里,因为你有莱拉。如果我到的时候她死了,我也没有理由停下来了,不是吗?你手上又多一条人命,但我会揭发你。警方会追你到天涯海角。莱拉的仇就报了。你会死在监狱,而我会在你的坟前小便。”
“这么说你要杀了我,是吗?”他说。
“你不就要那么对付莱拉和我吗?”
他停顿了。
“然后呢?”我说,“把我们抛进河里还是在工具棚烧掉?”
“一个谷仓。”他说。
“呃,对,你是放火的人。你也烧了你爸的家,是吧?”
他再次沉默。
“我猜为了自救,你杀了那个老人。”
“杀你会让我很享受,”丹说,“我会慢慢地来。”
“你老爸追我替你清场,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让自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他把DNA、日记和把我引向他而不是你的证据都告诉你了。这很好。于是你杀了他,把他的尸体藏在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把他的房子烧为平地让警方没办法检测他的DNA。我不得不称赞你,丹,那很巧妙——他妈的怪异,但是巧妙。”
“当他们在他家附近的谷仓发现你的尸体时,事情就更妙了。”他等待我来把这些点连接起来。
“他们会把这件事归咎于他,”我说完道,“除非我先杀了你。”
“我猜十分钟后我们就能见面了。”他说。
“十分钟?”
“我知道去那里要花多长时间。如果你十分钟到不了,我会认为你犯了一个大错,试图带警察来我们的小聚会。”
“别担心,”我说,“我来了。如果我开上去,没有看见莱拉好好地站着,我会认为你犯了一个大错。我就会开过去,把全人类招来。”
“那现在我们彼此了解了。”他说。
<h2>
十三</h2>
十分钟内开完五分钟的路,我可以提前完成。我努力思考还可以做些什么。
一路上我一直用拇指盖住杰里米手机的扬声器,让洛克伍德听不到鲁珀特的声音。乡村小路与结了冰的沼泽地缠绕在一起,我减慢速度,尽量给鲁珀特时间赶上来。我给了他足够的线索吗?丹和我谈到了他父亲的房子,他烧掉的房子,附近的谷仓。鲁珀特知道这栋房子的位置,就是他把火灾的情况告诉我的。他是一个警察,一个警探。他会搞清楚的。
我小心抬起杰里米的手机,把拇指拿开,把扬声器紧贴住我的耳朵,倾听。没有声音。没有呼吸声。背景里没有汽车发动机的白噪声[1]。什么也没有。我看着手机屏幕,看着被照亮的鲁珀特的号码。我再次倾听。一片寂静。我捧起送话口,轻声说出“鲁珀特”,清晰地发出辅音,这样麦克斯或许能明白并回答。
他没有回答。
我不能呼吸,我的手不停颤抖。难道整段时间我是在给手机留言?
“鲁珀特。”我再次轻声说。仍然没有回应。我把杰里米的手机掉在乘客座后面的地板上,我突然口干舌燥。我现在没有计划——没有拯救莱拉的方法。
我能闻到洛克伍德的垃圾的味道,他的DNA,他犯罪的证据,就在我的座位后面腐烂。如果我一直在给鲁珀特的语音信箱留言,那么鲁珀特会收到信息,知道丹·洛克伍德杀了我们。我决定把垃圾扔进沟里。万一遭到不测,鲁珀特或许能找到它,用它来制裁洛克伍德。作为一个备用计划它很糟糕,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
我手向座位后面伸,把袋子拿到腿上,瓶瓶罐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有个啤酒瓶的瓶颈抵在了袋子的一侧。我用指甲在袋子边撕了个洞,把瓶子拿出来放在我旁边。
“五分钟,乔。”丹在手机上叫道。
“让我听听莱拉的声音。”
“你不相信我?”
“这对你有什么要紧?”我说,语气里充满沮丧,或者说无奈,“把它当作我最后的愿望。”
我听见丹拿开塞口布,莱拉在咕哝。手机应该不在他的耳边,给我一个机会扔垃圾袋。我把车开得很慢,来减小风声,摇下车窗,用我的膝盖驾驶,把垃圾袋滑出扔了出去,让它落在白雪覆盖的沟渠上。
“乔?”莱拉小声说道。
“莱拉,你还好吗?”
“够了,”丹说,“你有两分钟。我觉得你到不了。”
我关上窗户,再次加速,登上最后一个小坡然后转入道格拉斯·洛克伍德家的碎石路。“如果你在你老爸家,那么你能看到我的车头灯。”我一明一暗地闪动车灯好几次。
“啊,英雄终于到了,”丹说,“我爸家后面有一条拖拉机路,它通向一个谷仓。我在那里等你。”
“让莱拉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我说。
“当然,”他得意地说,“我期待见到你。”
我转入那条碎石路,我的眼睛注意着黑暗中的动静。道格拉斯·洛克伍德家的烟囱孤独地挺立在一片废墟之上。消防水带留下来的冰块像冻住的羽毛一样在它边上摆荡。
我开过那栋房子,停顿了下,转入那条拖拉机道。我跟随着雪中丹·洛克伍德的四轮货车留下的轮胎印。车的轮迹往后蜿蜒八十英尺去往一个废弃的灰色谷仓,它的墙板像一匹老马的牙齿一样腐烂分离。在我接近谷仓之前我恐怕会陷在雪里。
我打开远光灯,加大油门,让莱拉的小车撞进雪堆中。一道白墙在高空中粉碎,晶莹的雪花在车灯前闪闪发亮。我向前犁了十英尺,车子突然停顿,轮胎无力地打转,发动机徒劳地加速。我把脚从油门上拿开,看着最后的粉末状雪雾在风中飘散。一个沉重的念头固执地充斥着我的大脑——现在怎么办?
<h2>
十四</h2>
前灯掉落在大雪覆盖的牧场上,照亮远处的谷仓。莱拉站在破损的门前,手臂伸过头顶,双手被系在干草棚外面顶部的一根绳子上。她看上去很虚弱,但她靠自己的力量站立。丹·洛克伍德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拿枪指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我和谷仓之间隔着七十英尺的雪地,左边围着一片大约五十英尺的树林,右边是一个小港湾。树木和港湾都从小路延伸到谷仓那边。它们都可以提供掩护,不过港湾会让我离洛克伍德不到三十英尺。
我放下车窗,拿起我的手机和那个啤酒瓶,从窗户爬到车外——没有嘎吱一声打开门引起注意。我把手机贴住脸来隐藏屏幕的光。我在车后转身,朝港湾走过去。
“你应该把我的垃圾带给我。”丹说。
我需要拖延时间。“恐怕我不能。”我说着向港湾侧移。汽车前灯照着丹的眼睛,掩盖了我在阴影中的动作。“雪太深了。”
“我厌倦了在这里闲荡。”他喊道。
我离谷仓越来越近,脚下的冰噼啪作响。我停下来从港湾边往上看,丹的注意力仍然在车上。雪上结了一层薄冰,每走一步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响声,在安静的夜晚宣告着我的到来。丹说话时我走得更快,希望他自己的话语声能盖过我的脚步声。
“从你他妈的车里出来,走到这里来。”他对着手机吼道。
“你应该来这里拿。”我说。
“你觉得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这个愚蠢的小黄鼠狼?”他用枪指着莱拉的头,“牌在我手上,我有决定权。”他喊叫时我快跑起来——我的头低着,手机仍然紧贴耳朵。“你他妈快来,否则我马上杀了她。”
我足够近了,他或许可以听出我的声音来自港湾那边而不是手机。我把音量调低到耳语,语气的转换让我的话语产生一种我没有预料到的威胁的感觉。“你杀了她,我就离开。在你话说完之前骑兵队就会来对付你。”
“好,”他说,“我不杀她。”他把枪口放低对准她的膝盖。“如果三秒内我看不到你,我会打断她的漂亮膝盖,一次一个。你知道膝盖骨中枪有多疼吗?”
我尽可能在港湾中往前走。
“之后,我会朝其他身体部位开枪。”
如果我冲出来,一到耀眼的前灯照射下我就死了。如果我待在港湾,他会用枪把莱拉分割。从这个距离,我能听见她透过塞口布发出疼痛的尖叫。
“一!”
我环顾四周,寻找比啤酒瓶更好的武器:一块石头、一根树枝,或者任何东西。
“二!”
一棵倒下的树从对岸突出来,它枯死的树枝触手可及。我扔掉瓶子,抓住一根跟楼梯扶手一般粗大的树枝,用尽全力拉。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噼啪声,它折断开来。我往后绊倒。
丹开了两枪,一颗击中我头上的三角叶杨,一颗消失进黑暗里。
我哼了一声,仿佛我被击中,把手机像飞盘一样扔到海湾另一边的冰面上,手机屏幕发出光芒,从谷仓就可以看到。
我从最近的河岸爬起来,拿着树枝藏在三角叶杨后面。我等待丹靠近,希望他的注意力能集中到对岸手机的光上。
“你是一个顽固的杂种,”丹叫喊道,“我会让你好受。”
我抬起树枝,通过他的声音估计着他的距离,倾听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就在树枝够到的范围之外,他停了下来,也许是让他的眼睛适应远离前灯的黑暗。再走两步,我对自己说,只要再走两步。
“这样没用,乔。”他说,朝海湾又走了一步,他的枪仍然指着我的手机,声音放低,几乎在我耳边说话,“牌在我手上,记得吗?”
他又向前走。
我从树后面的藏身之处冲了出来,用树枝击打他的头。他把枪挥来挥去,躲开我的树枝,指向我。
我没有达到目的。树枝插入他的右肩,而不是头骨。但是他也没有达到目的,子弹打中我的大腿而不是胸腔,灼热的子弹撕裂我的皮肤和肌肉,进入骨头,把我的腿变成没用的废物。
我脸朝下摔入齐膝深的雪里。
<h2>
十五</h2>
如果我停止反抗,我会死掉——莱拉会死掉。
我用胳膊支起身,但再次跌入雪中,丹·洛克伍德的全身压在我背上。在我能反应之前,他把我的右手拉到背后,一副金属手铐咔嗒铐住我的手腕。为什么他没有一枪打中我的头?为什么让我活着?我奋力把另一只手挣脱出来,但他压在我肩胛和脖子上的重量让我徒劳无功。
他站起身,抓住我的衣领,拖着我穿过雪地,让我靠在谷仓边缘的一根栅栏桩上。他从裤子上解下皮带,发出尖啸的响声。他用皮带勒住我的喉咙,把我系在围栏桩上。接着他退后,欣赏着他的手工,用他沾满雪的靴子踢我的脸。
“因为你,我爸爸死了,”他说,“你听见了吗?这件事他妈的跟你无关。”
“滚你妈的蛋。”我从嘴中吐出血来,“你杀了你爸爸,因为你他妈的疯了。你强奸并杀死了你妹妹,因为你他妈的疯了。看到联系了吗?”
他用另一只脚踢我的脸。
“我敢说你在想为什么我没有直接毙了你。”他说。
“我想过。”我含糊说道。我能感觉一颗牙齿在我嘴巴里滚动。我再次吐出来。
“你将看着我,”他笑道,“我要强奸你的小女朋友,你看着。你会听见她尖叫并且哀求,就跟她们一样。”
我抬起头,我的视线模糊,我的耳朵由于他的踢打仍然嗡嗡响。
“哦,对了,乔,”他说,“还有其他的。”他走向莱拉,用双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的两边脸颊上有红一块青一块的瘀伤。她看上去虚弱无力。他把手滑过她的脖子,抓住她运动衫的拉链,拉开。
我努力挣脱脖子上的皮带,拉扯着厚皮革,想拉长它、弄断它,或者把栅栏桩从地上拔起来,可它一动也没有动。
“你逃不了,乔,别把自己弄伤了。”他把手放在她的胸部,她恢复了知觉,仿佛从昏睡中醒来。她试图扭动身体摆脱他的手,系着她的绳子让她反抗无效。她试图用膝盖踢他,但她太虚弱,没有什么作用。他狠狠地击打她的肚子,把她胸中的空气掏空。莱拉喘不过气来,奄奄一息。
“几分钟后一切都将终结,你们会葬身于绚丽的火焰中。”他润了润嘴唇,凑近莱拉,伸出一只手来解开莱拉裤子上的扣子,同时把枪向她的身体上部移动,枪口擦着她的身体轮廓,在她的胸部停了一秒钟。他把枪口滑动到她的喉咙、她的脸颊、她的太阳穴。
他的身体稍稍倾斜,仿佛他会舔她的脸或者咬她,但他停了下来,因为用一只手不大容易解开她的带子。他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看了下搭扣。这么做时,枪口一瞬间向上歪,离开莱拉的头。
突然,从林木线传来一连三声枪响。第一颗子弹打中了丹·洛克伍德的左耳,从右耳出来,溅出一片血、骨头和脑浆。第二颗子弹划破他的喉咙,带来类似的结果。在第三颗子弹撕裂开他头骨旁的假牙前,洛克伍德就死了。他倒在地上,只是一摊肉和组织。
麦克斯·鲁珀特从林木线的幽暗处走出来,枪仍然指着之前是丹·洛克伍德的那堆废物。他走过来,踢尸体,让他翻过身来,洛克伍德的眼睛茫然地盯向天空。又有两个人从幽暗处出来,他们是警长的副手,两人穿着棕色的冬大衣,左翻领上戴着徽章。
一个对别在肩上的无线电麦克风说话,地平线亮起红色和蓝色,似乎警官召来了他的私人北极光。很快警车的灯光出现了,警报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1]白噪声:指功率谱密度在整个频域内均匀分布的噪声。从我们耳朵的频率响应听起来它是非常明亮的“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