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暴风雪中的绑架(1 / 2)

<h2>

一</h2>

由于要照看杰里米,莱拉和我一直等到星期一才把我们获取的信息向警方汇报。在这个期间,我们三人庆祝了我们的小型感恩节,品尝了土豆泥、蔓越莓、南瓜派和考尼什雏鸡肉,我们告诉杰里米那是小火鸡。这大概是他和我度过的最棒的感恩节了。到星期天晚上,我妈妈在赌场花光了钱过来接杰里米。我能看出他不想走。他坐在我的沙发上,不理睬我母亲,直到她最后厉声命令他起身。他们走后,莱拉和我整理了我第二天放学后要带到警局的日记和庭审记录页。我们极为兴奋,简直按捺不住。

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凶杀重案组在市政厅有一间办公室,那是市中心的一栋像城堡一般的旧建筑。装饰华丽的拱道给大楼入口带来一种古典的理查森式建筑风格,在过道风格一变,更让人想起罗马浴场而不是古罗马式建筑。墙壁上镶嵌着五英尺高的大理石板,上面有人给灰泥涂上了融合了紫红的如番茄汤的颜色。过道有一个街区长,左转,又是半个街区左右的长度,然后是108房间,凶杀重案组办公室。

莱拉和我把我们的名字报给坐在防弹玻璃后面的接待员,然后我们坐下来等待。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一个男人进入等待区,右臀上别着一只9毫米口径的格劳克手枪,左边的腰带上别着徽章。他很高,胸膛和二头肌厚实,仿佛他在监狱院子里举重。不过他有一双深情的眼睛,这缓和了他强壮的外表,声音柔和,比我想象中要柔和一点。只有莱拉和我在等候区。&ldquo;乔?莱拉?&rdquo;他问道,伸出他的手。

我们挨个握了他的手。&ldquo;你好,长官。&rdquo;我说。

&ldquo;我是麦克斯&middot;鲁珀特探长,&rdquo;他说,&ldquo;我听说你们有一起凶杀案的情报。&rdquo;

&ldquo;是的,先生,&rdquo;我说,&ldquo;有关克丽斯特尔&middot;哈根的凶杀案。&rdquo;

鲁珀特探长移开目光,似乎在读取他脑中一个名单上的姓名:&ldquo;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rdquo;

&ldquo;她是在1980年被杀的。&rdquo;莱拉说。

鲁珀特努力眨了几下眼,微微偏着头,就像一只狗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ldquo;你是说1980年?&rdquo;

&ldquo;我知道你也许认为我们两个是疯子,但请给我们两分钟时间。如果两分钟以后你认为我们满嘴胡言乱语,我们就离开。如果我们说的有道理,即便有一点讲得通,那么或许有一个谋杀犯仍然逍遥法外。&rdquo;

鲁珀特看了下表,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跟他走。我们走进一间满是隔间的房间,进入一个只有一张简单的金属桌和四张木凳的地方。莱拉和我坐在桌子的一边,打开我们用红绳系好的文件夹。

&ldquo;两分钟,&rdquo;鲁珀特说着指指他的表,&ldquo;说吧。&rdquo;

&ldquo;嗯&hellip;&hellip;唔,&rdquo;我没想到他当真只给我两分钟,这让我一开始就紧张不安,我整理好思绪,说道,&ldquo;1980年10月,一个叫克丽斯特尔&middot;哈根的十四岁女孩被强奸和谋杀。她的尸体在她隔壁邻居卡尔&middot;艾弗森的工具棚里被焚烧,卡尔&middot;艾弗森被宣判为杀害她的凶手。有一项关键证据是一本日记。&rdquo;我指着那个红绳文件夹,莱拉把日记拿出来。

&ldquo;这是克丽斯特尔的日记。&rdquo;莱拉说着,把手放在页面中,&ldquo;检察官利用日记中的一些段落来表明卡尔&middot;艾弗森盯她的梢并且强迫她与他发生性关系。他用这几则日记来给艾弗森定罪。但是这本日记里有几行是代码。&rdquo;莱拉打开日记,翻到第一则代码信息。

&ldquo;这个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rdquo;鲁珀特拿起日记翻阅起来。&ldquo;看见这些数字没?&rdquo;他指向每页底端印着的一个数字。&ldquo;这些是贝茨编号。&rdquo;他说,&ldquo;这是案件的证据。&rdquo;

&ldquo;我们正要告诉你,&rdquo;我说,&ldquo;我们是从艾弗森的律师那里拿到的。它们来自庭审。&rdquo;

&ldquo;看这个代码,&rdquo;莱拉说着把有代码的那几页给鲁珀特看,&ldquo;1980年9月,克丽斯特尔开始用代码写日记。不多,只是偶尔。他们没有破译代码就进行了审判。&rdquo;鲁珀特看了下日记,停留在有代码的日记页面上。&ldquo;好的&hellip;&hellip;然后呢?&rdquo;他说。

&ldquo;然后,&rdquo;我看着莱拉,&ldquo;我们破译了代码。实际上,她破译了代码。&rdquo;我指着莱拉,她从文件夹拿出一页纸,上面列了所有有代码的日记,后面是破译后的文本。她利索地把那张纸放在鲁珀特探长前面。

9月21日

今天是可怕的一天&mdash;&mdash;7,22,13,1,14,6,13,25,17,24,26,21,22,19,19,3,19。我要疯了。这真是十分十分糟糕。

&darr;

9月21日

今天是可怕的一天&mdash;&mdash;找不到我的眼镜。我要疯了。这真是十分十分糟糕。

9月28日

25,16,14,11,5,13,25,17,24,26,21,22,19,19,3,19。如果我不满足他的要求,他会告诉所有人。他会毁了我的生活。

&darr;

9月28日

DJ找到了我的眼镜。如果我不满足他的要求,他会告诉所有人。他会毁了我的生活。

9月30日

6,25,6,25,25,16,12,6,1,2,17,24,2,22,13,25。我恨他。我心烦意乱。

&darr;

9月30日

我跟DJ手交了。我恨他。我心烦意乱。

10月8日

25,16,12,11,13,1,26,6,20,3,17,3,17,24,26,21,22,19,19,3,19,9,22,7,8。他一直威胁我。2,3,12,22,13,1,19,17,3,1,11,5,19,3,17,24,17,11,5,1,2。

&darr;

10月8日

DJ不把眼镜还给我。他一直威胁我。他想我为他口交。

10月9日

6,26,22,20,3,25,16,12,2,22,1,2,3,12,22,13,1,3,25。他强迫我。我想自杀。我想杀了他。

&darr;

10月9日

我满足了DJ的要求。他强迫我。我想自杀。我想杀了他。

10月17日

25,16,17,22,25,3,17,3,25,11,6,1,22,26,22,6,13,2,3,12,22,19,10,11,5,26,2,6,1,2,5,10,1。

&darr;

10月17日

DJ又强迫我做了一次。他十分粗暴。很疼。

10月29日

6,1,19,10,22,18,3,25,16,19,10,22,18,6,13,26,17,3。泰特太太这么说。她说年龄差距意味着他一定会进监狱。到此为止。我很高兴。

&darr;

10月29日

这是强奸。DJ强奸我。泰特太太这么说。她说年龄差距意味着他一定会进监狱。到此为止。我很高兴。

&ldquo;丢失的眼镜是怎么回事?&rdquo;鲁珀特问道。

我把我们跟安迪&middot;费希尔的谈话告诉他,有关他跟克丽斯特尔怎么偷了那辆车,怎么出的事,又怎么留下了克丽斯特尔眼镜的镜片这个证据。&ldquo;瞧,&rdquo;我说,&ldquo;找到眼镜的人肯定知道车被偷和镜片的事情。他知道他握有她的把柄,可以强迫她&hellip;&hellip;你知道的,服从。&rdquo;

鲁珀特靠在他的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ldquo;这么说这个叫卡尔的家伙被判刑,部分依据这本日记?&rdquo;

&ldquo;没错,&rdquo;我说,&ldquo;检察官告诉陪审团艾弗森抓到克丽斯特尔在做爱,以此威胁克丽斯特尔与他发生性关系。&rdquo;

莱拉补充道:&ldquo;不破解代码,就没有办法确切地知道谁强奸了她。&rdquo;

&ldquo;你们知道谁是DJ吗?&rdquo;他问道。

&ldquo;女孩的继父,&rdquo;莱拉说,&ldquo;他的名字是道格拉斯&middot;约瑟夫&middot;洛克伍德。&rdquo;

&ldquo;你们认为是他,就因为他的名字是道格拉斯&middot;约瑟夫?&rdquo;鲁珀特说。

&ldquo;这个,&rdquo;我说,&ldquo;以及他是那家车行的车主,克丽斯特尔从车行偷的车,因此他肯定知道镜片的事情。调查盗窃事件的警察来车行时肯定提到了这一点。&rdquo;

&ldquo;我们还有这些照片。&rdquo;莱拉说着拿出表明百叶窗关着的照片,以及表明有人从窗口窥视的第二张照片,那时应该没人在房子里。

鲁珀特仔细察看这两张照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细看。接着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上,双手十指交叉,敲着手指说道:&ldquo;你们知道艾弗森在哪个监狱吗?&rdquo;

&ldquo;他不在监狱,&rdquo;我说,&ldquo;他得了癌症快死了,他们假释他去了里奇菲尔德的一家养老院。&rdquo;

&ldquo;那么你们不是想把这个家伙弄出监狱?&rdquo;

&ldquo;鲁珀特先生,&rdquo;我说,&ldquo;卡尔&middot;艾弗森活不过几个星期了。我想在他死之前洗清他的罪名。&rdquo;

&ldquo;事情没有这么简单,&rdquo;鲁珀特说,&ldquo;我不认识你。我不了解这个案子。你带着一本日记和代码的故事进来,想要我赦免艾弗森的罪行。我不是教皇。有人要从地下室找出卷宗,仔细搜查,证实你说的是否是事实。即使是事实,谁又能确定这个DJ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不知道有没有其他证据。也许这本日记无关紧要。也许这张照片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在要求我重新调查一个三十年前的案子,那个家伙已经由陪审团排除了合理怀疑后定罪。不仅如此,这个家伙不在监狱了。他在一家养老院。&rdquo;

&ldquo;可如果我们是对的,&rdquo;我说,&ldquo;三十年前有一个谋杀犯在逃。&rdquo;

&ldquo;你读报吗?&rdquo;鲁珀特问道,&ldquo;你知道今年我们处理了多少起凶杀案吗?&rdquo;

我摇了摇头。

&ldquo;迄今为止我们处理了三十七件,今年三十七件凶杀案。去年我们处理了十九件。我们没有足够的人力去侦破三十天前发生的谋杀案,更不用说三十年前。&rdquo;

&ldquo;但是我们已经破解了这个案子,&rdquo;我说,&ldquo;你只需要核实一下。&rdquo;

&ldquo;没有那么容易。&rdquo;鲁珀特开始把文件堆叠起来,似乎在示意我们的会谈结束了,&ldquo;证据要足够有力到说服我的上司重新审理此案。然后我的上司必须让县检察官认识到他们三十年前错判了一个人。之后,你们必须进法院说服法官重新审判还他清白。现在你们说这个艾弗森只有几个星期的寿命了。即便我相信你们&mdash;&mdash;我没有说我相信&mdash;&mdash;也没有办法在他死之前还他清白。&rdquo;

我简直没法相信我的耳朵。破解代码时莱拉和我异常激动。真相从纸页上跳了下来对我们叫喊。我们知道卡尔是无辜的。我怀疑鲁珀特探长也知道这一点,这让他的&ldquo;我们太忙了&rdquo;的理由难以被人接受。我十分熟悉卡尔的卷宗,知道在认为卡尔有罪时他们投入了大量资源。而现在&mdash;&mdash;现在我们可以证明他是无辜的&mdash;&mdash;整个系统却荒废了。这似乎不公平。鲁珀特把那叠文件还给我。

&ldquo;这不对,&rdquo;我说,&ldquo;我不是个疯子,我不是在谷物碗里看到了一个幽灵或者跟一只狗说过话,跑过来告诉你他是无辜的。我们带来了证据。而你不会采取任何措施&mdash;&mdash;因为你们人手不足?简直是胡说八道。&rdquo;

&ldquo;现在,等一下&mdash;&mdash;&rdquo;

&ldquo;不,你等一下,&rdquo;我说,&ldquo;如果你认为我满口废话,撵我出去,我会理解。但是你不调查一下就是因为工作太多?&rdquo;

&ldquo;我没有那么说&mdash;&mdash;&rdquo;

&ldquo;那么你要调查一下?&rdquo;

鲁珀特抬起一只手示意我不再说话,他凝视着我前面的文件夹。接着他放下手,靠在桌子上。&ldquo;这么办,&rdquo;他说,&ldquo;我有个朋友在无罪项目工作。&rdquo;鲁珀特伸进口袋,拿出一张他的名片,在后面写了一个名字。&ldquo;他叫包迪&middot;桑登,是哈姆林法学院的法律教授。&rdquo;鲁珀特把名片递给我。&ldquo;我会从仓库找出旧卷宗,假设它还在那里的话,你联系包迪。也许他能帮忙。我这边我会尽我所能,但是不要抱太大希望。如果你说的这个人是无辜的,包迪能帮忙拿到重回法庭的证据。&rdquo;

我看着那张名片,一边有鲁珀特的名字,另一边写着桑登教授的名字。&ldquo;让包迪给我打电话,&rdquo;鲁珀特说,&ldquo;我能告诉他卷宗里有什么,如果有的话。&rdquo;

莱拉和我起身准备离开。

&ldquo;乔,&rdquo;鲁珀特说,&ldquo;如果这是白费心机,我会找你。我不喜欢被戏弄。明白吗?&rdquo;

&ldquo;明白。&rdquo;我说。

<h2>

二</h2>

卡尔没想到那天我会去拜访他。

跟鲁珀特探长会面后,我把莱拉送回公寓,然后开车去希尔维尤告诉卡尔这个好消息。我本来以为会在窗边找到坐在轮椅上的卡尔,但是他不在。一整天他都没有下床,他没法下床,癌症让他虚弱到需要通过管子输入氧气和食物。

起初洛格伦不愿意让我见卡尔,但是我把我们取得的进展告诉她后,她心软了。我甚至给她看了有代码的那几篇日记和破译后的版本。我向她解释卡尔是无辜的,她变得悲伤。&ldquo;恐怕我不是一个好基督徒。&rdquo;她说。

她让珍妮特去看看卡尔的情况,看他是否愿意接待我。一分钟后,她们领我去了他的门口。卡尔的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茶几、一把木椅、一个带嵌入式梳妆台的壁橱、一扇看不到风景的小窗。青苔色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除了一张有关保持清洁的指示布告。卡尔躺在床上,一根塑料管往他的鼻子里输送氧气,另一根塑料管扎在胳膊上输入维持他生命的营养物质。

&ldquo;抱歉打扰你,&rdquo;我说,&ldquo;不过我找到了些你应该看看的东西。&rdquo;

&ldquo;乔,&rdquo;他说,&ldquo;见到你很高兴。今天要下雪吗?&rdquo;

&ldquo;我不这么认为。&rdquo;我说,看着窗外蓬乱的紫丁香丛枯萎的树枝,它们遮住了他的视线,&ldquo;我今天去见了一位探长。&rdquo;

&ldquo;希望能下雪,&rdquo;他说,&ldquo;在我死之前下一场大雪。&rdquo;

&ldquo;我知道谁杀死了克丽斯特尔&middot;哈根。&rdquo;我说。

卡尔不再说话,看着我,似乎他要转换他的思绪。&ldquo;我不明白。&rdquo;他说。

&ldquo;记得那本日记吗?检察官用来证明你有罪的那本日记?&rdquo;

&ldquo;哦,是的,&rdquo;他说,露出惆怅的笑容,&ldquo;那本日记。我总是想起她是那么甜美的一个女孩,在后院练习她的啦啦队动作。她一直认为我是个性变态&mdash;&mdash;一个儿童性骚扰者。是的,我记得那本日记。&rdquo;

&ldquo;你记得日记里有些行里有数字吗?代码?我破解了&mdash;&mdash;嗯,我们破解了代码&mdash;&mdash;我弟弟,我,还有那个叫莱拉的女孩。&rdquo;

&ldquo;啊,&rdquo;卡尔笑了,&ldquo;你们真聪明!代码说了些什么?&rdquo;

&ldquo;她说的全是被胁迫发生性关系,受到威胁,她根本没有说到你。她说的是一个叫DJ的人。&rdquo;

&ldquo;DJ?&rdquo;他说。

&ldquo;道格拉斯&middot;约瑟夫&middot;洛克伍德。&rdquo;我说,&ldquo;她说的是她的继父,不是你。&rdquo;

&ldquo;她的继父,可怜的女孩。&rdquo;

&ldquo;如果我能让警察重新审理这个案子,我能证明你无罪。&rdquo;我说,&ldquo;如果他们不调查发生了什么&mdash;&mdash;我将亲自调查。&rdquo;

卡尔叹了口气,头更深地陷入枕头里,注意力转回那扇小窗和枯萎的紫丁香丛。&ldquo;别那么做,&rdquo;他说,&ldquo;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冒险,此外,我一直知道我没有杀她。现在你知道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rdquo;

他的回应让我颇感意外。我不相信他竟然如此平静,换作是我,我会穿着睡裤哀号跳跃。&ldquo;难道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没有杀她?&rdquo;我说,&ldquo;澄清你的罪名?让所有人知道检察官把你送进监狱是错误的?&rdquo;

他温和地笑了笑。&ldquo;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的生命以小时计算?&rdquo;他说,&ldquo;我应该拿出多少小时为三十年前的事情烦恼?&rdquo;

&ldquo;但是你为没有犯过的罪一直囚禁在监狱里,&rdquo;我说,&ldquo;这错得很离谱。&rdquo;

卡尔转向我,淡白的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凝视着我,&ldquo;我不后悔被逮捕,被送进监狱。如果那天晚上他们没有逮捕我,我今天就不会在这里。&rdquo;

&ldquo;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rdquo;我问道。

&ldquo;你知道克丽斯特尔被杀的那天我买了把枪。我买那把枪是要用在我自己身上的,不是用在那个可怜的女孩身上。&rdquo;

&ldquo;你自己身上?&rdquo;

他的声音变得微弱,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ldquo;那天晚上我没打算喝醉。那是个意外。我两三次将枪举起来对着我的太阳穴,但是没有勇气扣动扳机。我从碗柜拿出了一瓶威士忌。我只想喝一点再开枪&mdash;&mdash;只抿一小口来给我一些勇气。但我喝得太多了。我猜我需要更多的勇气。我醉倒了。我醒来时,两个高大的警察正把我拖出家门。要不是他们逮捕了我,我就会完成那件事情。&rdquo;

&ldquo;你在越南没有自杀,因为你不想进地狱。记得吗?&rdquo;

&ldquo;到我买那把枪的时候,上帝和我已经说不上话。我已经在地狱。我不在乎了。没有关系。我不能忍受我做过的事情。我没有颜面再多活一天。&rdquo;

&ldquo;就因为你在越南没有救那个女孩?&rdquo;

卡尔转过头,我能看见他胸腔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再次用干燥的舌头舔他的嘴唇,停下来整理思绪,然后说:&ldquo;那不是全部。当然,事情是从那里开始的,但那不是故事的结束。&rdquo;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默默地注视他,等待他解释。他请我给他倒点水,我倒了。他润了润唇。

&ldquo;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rdquo;他说,声音柔和而冷静,&ldquo;这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维吉尔也不知道。我告诉你这些,因为我承诺过我会对你坦诚相告。我说过我不会隐瞒任何事情。&rdquo;他的头靠在枕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扭曲而可怕的回忆引起的痛苦划过他的脸。某种程度上我想要他免除这种痛苦&mdash;&mdash;告诉他可以保守秘密&mdash;&mdash;但是我不能。我想听。我需要听。

他振作精神继续说:&ldquo;维吉尔和我都中枪的那场战斗之后,他们送维吉尔回了家,我在岘港休养了一个月后,被送回我的分队。有维吉尔和塔特在时,越南还可以忍受,但是没有他们,我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我有多么消沉。就在那时,我想着事情不会变得更糟糕,可是事情就到了那个地步。&rdquo;

他的记忆再次回到越南,眼睛失去了焦距:&ldquo;1968年7月,我们执行一次常规的搜捕与捣毁任务,搜查某个不知名的村子,寻找食物和军火:跟往常一样。那天热得要死,达到人所能忍受的炎热的极限,还有跟蜻蜓一般大的蚊子来吸你的血。让你纳闷怎么会有人住在这么个破地方,到底为什么有人会为这个地方打仗。我们在搜查这个村子时,我看到一个女孩从一条小路上跑下来进了一间小屋,吉布斯看着她,跟随她,一个人朝那个方向走。牛轭事件又要重演了。&rdquo;

卡尔又喝了口水,嘴唇发抖,继续说:&ldquo;那一刻,我身边的战争似乎消失了。所有的大话,呼喊、炎热、正义与邪恶&mdash;&mdash;全消融了,只剩下我和吉布斯。对我来说唯一要紧的事是阻止吉布斯。我不能让牛轭事件再次发生。我走向小屋,吉布斯脱下了裤子。他把那个女孩打得血淋淋的,用一把刀比着她的喉咙。不知怎么回事,我拿起来复枪对着他。他看着我,把烟草唾沫吐在我的靴子上,说他马上就来收拾我。我告诉他停下来,他没有。&lsquo;有本事就开枪,你他妈的胆小鬼,&rsquo;他对我说,&lsquo;开枪啊,他们会立马枪毙你。&rsquo;&rdquo;

&ldquo;他说得对。我准备死在越南&mdash;&mdash;当然&mdash;&mdash;不是那样子死去。当我放下来复枪,吉布斯嘲笑我,直到他看见我拔出刀。我刺他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跟鸡蛋一样大,我刺穿了他的心脏,看着他在我手中流血而死。他看上去非常吃惊,难以相信。&rdquo;卡尔的声音平稳、冷静,像一架飞机从风暴中摆脱,&ldquo;你看,乔,我谋杀了吉布斯中士,残忍地杀害了他。&rdquo;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卡尔不再说话。他的故事结束了。他告诉了我真相。随后的沉默压迫着我的胸口,直到我感觉我的心跳要停止,但是我等待卡尔继续说下去。

&ldquo;我帮那个女孩穿好衣服,把她推出门,告诉她跑&mdash;&mdash;快点溜&mdash;&mdash;进丛林中。我等了一会儿,朝空中开了几枪叫来骑兵部队。我告诉他们我看到有人跑向丛林。&rdquo;他再次停顿下来,看着我,&ldquo;你看,乔,终究我是一个谋杀者。&rdquo;

&ldquo;但是你救了那个女孩的命。&rdquo;我说。

&ldquo;我没有权利杀死吉布斯,&rdquo;卡尔说,&ldquo;他在美国有妻子和两个孩子,我谋杀了他。我在越南杀了很多人&hellip;&hellip;很多,但他们是士兵,他们是敌人。那是我应做的工作。我谋杀了吉布斯,在我看来,我还谋杀了牛轭的那个女孩。我没有拿刀割她的喉咙,但我一样杀了她。他们为克丽斯特尔&middot;哈根被谋杀逮捕我时&hellip;&hellip;呃,在内心我认为还债的时候到了。进监狱之前,每天晚上入睡我都看见那个可怜的越南女孩的脸,看见她晃动手指请求我去她身边,去救她。不管我喝了多少威士忌,我永远不能让那段记忆暗淡下去。&rdquo;卡尔合上眼睛,摇了摇头,&ldquo;老天,我喝得多么醉啊。我只想停止那种痛苦。&rdquo;

卡尔说话时,脸上渐渐失去活力,他的话语散落,从他的唇边磨损出来。他又喝了一口水,呼吸不再颤抖才说:&ldquo;我以为去监狱后,我或许能压制我的那些鬼魂&mdash;&mdash;埋葬掉那部分的我,埋葬掉我在越南做过的那些事情。但是到头来,没有足够深的洞。&rdquo;他抬头看着我,&ldquo;不管你多么努力,有些事情你总是没法回避。&rdquo;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能看到我的愧疚枷锁。沉默环绕在我周围,我在椅子上不安地动来动去。卡尔闭上双眼,抓住他的肚子,疼得龇牙咧嘴。&ldquo;老天,这讨厌的癌症让人狗娘养地疼。&rdquo;

&ldquo;要我叫人吗?&rdquo;我问。

&ldquo;不,&rdquo;他说,咬牙切齿地说,&ldquo;过去了。&rdquo;

卡尔把双手扭成一团,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他的呼吸恢复到平静、微弱但有规律的节奏。&ldquo;你想知道真正的逆转吗?&rdquo;他说。

&ldquo;当然。&rdquo;我说。

&ldquo;花了那么多时间想死,尝试去死,而监狱让我想活下去。&rdquo;

&ldquo;你喜欢监狱?&rdquo;我说。

&ldquo;当然不,&rdquo;他在疼痛中笑出声来,&ldquo;没人喜欢监狱。但我开始读书、思考,试图理解我自己和我的人生。然后一天,我躺在铺位上,琢磨帕斯卡赌注。&rdquo;

&ldquo;帕斯卡赌注?&rdquo;

&ldquo;这个叫布莱兹&middot;帕斯卡的哲学家说如果你可以选择信上帝或不信上帝,最好信。因为如果你信上帝而你错了&mdash;&mdash;呃,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你死后进入宇宙的虚空。但是如果你不信上帝而你错了,那么你将永远待在地狱,至少依据某些家伙来说是这样。&rdquo;

&ldquo;算不上信教的理由。&rdquo;我说。

&ldquo;根本算不上,&rdquo;他说,&ldquo;我周围有成百上千人等待着他们生命的结束,等待着死后更好的世界。我也一样。我想相信在彼岸有更好的东西。我在监狱里消磨着时间,等待着那个渡口。就在那时我脑子里闪出了帕斯卡赌注,出现了一点小转折。要是我错了呢?要是没有彼岸?要是,在万古的时间长河里,我只有这唯一一次生命,我应该如何度过?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这就是全部?&rdquo;

&ldquo;呃,我猜会有不少牧师死后感到失望。&rdquo;我说。

卡尔咯咯发笑。&ldquo;呃,没错,&rdquo;他说,&ldquo;但那也意味着这里就是我们的天堂。每天我们身边都上演着生命的奇迹,我们将那些不可理解的奇迹视为理所当然。就在那天我决定要活出精彩&mdash;&mdash;而不是简单地活着。如果我死后发现天堂在彼岸,嗯,那很好。但是如果我不像已经置身天堂那样度过我的生命,死后发现只有虚无,呃&mdash;&mdash;我就浪费了我的生命。浪费了历史长河中我唯一的一次生存机会。&rdquo;

卡尔迷迷糊糊地出神,凝视着外面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上飞来飞去的山雀。我们注视着那只鸟好几分钟,直到它飞走。卡尔的注意力又转回到我身上。&ldquo;抱歉,&rdquo;卡尔说,&ldquo;一想到过去我就有点偏哲学。&rdquo;

他再次去抓肚子,发出痛苦的轻微叫声。他紧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痛苦没有过去,反倒愈演愈烈。他以前也经历过一次次阵痛,但我从没见过像这次这么严重。我等了几秒,希望疼痛过去,卡尔的脸扭曲,鼻孔张得大大的想要呼吸。难道会这样结束?他要死了吗?我跑进大厅叫护士。一个护士拿着注射器跑进他的房间,清理了卡尔静脉注射的开口,给他注射了吗啡,他的头滚回枕头上。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精力完全衰竭。他看上去几乎没有一点活气。他试图保持清醒,但是没有做到。

他睡着了,我守着他,我思忖着他还剩下多少天&mdash;&mdash;多少小时。我思忖着我还剩下多少时间能去做我要做的事情。

<h2>

三</h2>

回家后,我从钱包里拿出麦克斯&middot;鲁珀特的名片,有包迪&middot;桑登名字的那张,打了一个电话。电话中桑登教授听起来很和蔼,并且挤出第二天四点的时间跟我见面。那个星期二我最后一节课是经济学,直到三点半才出来。要是我早知道那天的课是照本宣科地读教材,我会逃课早点去哈姆林大学。等我从圣保罗的公交车下来时,还有九个街区要走,而只剩下六分钟。前七个街区我一路小跑,最后两个街区我敞开大衣行走,让冬天的冷风吹干我的汗水。准时到达桑登教授办公室门口。

我原以为法院教授会是有着谢顶白发,扎着蝶形领结,穿着驼毛夹克的老人,但是桑登教授身着蓝色牛仔裤、法兰绒衬衫和平底便鞋,蓄着稀少的胡须,一头棕发,只是太阳穴上有点白发,像一个建筑工人那样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带来了材料文件夹&mdash;&mdash;我给鲁珀特探长看的那个。桑登教授在杂乱的办公桌上理出一块空间,给我拿了一杯咖啡。我立刻就喜欢上了他。想到卡尔已经假释出狱的信息曾扼杀了麦克斯&middot;鲁珀特的热情,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桑登教授。我不希望桑登教授仅仅因为卡尔不在监狱,就不考虑我的论据。我从洛克伍德家的窗户照片开始我的描述。&ldquo;有意思。&rdquo;他说。

&ldquo;还有更有意思的。&rdquo;我说,从文件夹中拿出那几页日记,把它们摆在他面前,引导他看这一连串的日记,向他说明检察官如何用它们画了幅错误的画,给卡尔&middot;艾弗森定了罪。接着我给他看了破解后的日记,上面清楚地拼出了凶手的名字。读到DJ时,他歪着头笑了。

&ldquo;DJ:道格拉斯&middot;约瑟夫。这讲得通。&rdquo;他说,&ldquo;你怎么破解代码的?&rdquo;

&ldquo;我患自闭症的弟弟。&rdquo;我说。

&ldquo;专家?&rdquo;桑登教授问道。

&ldquo;不是,&rdquo;我说,&ldquo;纯属运气。克丽斯特尔&middot;玛丽&middot;哈根那个秋天在上打字课,她的代码依据的是那句话&hellip;&hellip;你知道的,有字母表上每个字母的那句。&rdquo;

桑登教授在记忆中回想:&ldquo;有关一条懒狗的那句,对吗?&rdquo;

&ldquo;就是那句,&rdquo;我说,&ldquo;那就是她的代码:她的密码机。一旦我们发现了解开代码的钥匙,答案就白纸黑字显现出来了。我们是这么想的,道格拉斯让丹尼帮他做伪证说他在经销店。丹尼讨厌他的继母,我们知道他们的婚姻不牢靠。也许道格拉斯告诉丹尼他在掩盖另外一些事情。&rdquo;

&ldquo;比如什么?&rdquo;桑登问。

&ldquo;依据克丽斯特尔当时的男朋友安迪&middot;费希尔所言,洛克伍德先生常背着他妻子去脱衣舞夜总会,&rdquo;我说,&ldquo;也许道格拉斯让丹尼帮他做伪证,因为丹尼认为他在保护他爸爸陷入类似这样的麻烦。此外,没人怀疑道格拉斯。警方立刻就锁定了卡尔&middot;艾弗森。大家都认为是卡尔干的。&rdquo;

&ldquo;继父是凶手这一点说得通。&rdquo;他说。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他离她近&mdash;&mdash;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他可以为对她的冲动做出解释。他利用发现的秘密支配并控制受害者。成为一个成功的恋童癖的关键是孤立受害者,让她觉得自己不能告诉任何人,让她相信那会毁掉她和她的家庭,每个人都会责怪她。他就是这么做的。他从眼镜入手,利用这一罪行威胁她并施加影响,让她触摸他。接着他让她做更多,一步步跨越新的边界。让人悲伤的是克丽斯特尔的自救途径,她知道她可以扭转局面,这反倒确保了她的死亡。他不可能让她拥有那种权力。&rdquo;

&ldquo;那么我们怎么能抓到这个家伙?&rdquo;我问。

&ldquo;证据中有体液吗?血,唾液,精液?&rdquo;

&ldquo;法医证实她被强奸;他们在她体内发现了少量精液。&rdquo;

&ldquo;如果证据中仍有样本,我们或许能够提取DNA。唯一的问题在于: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没有DNA证据。他们或许并没有保存样本,就算他们保存了,也会变质得没办法使用。潮湿的样本没法好好保存。如果有一滴干血迹,DNA能保存数十年。&rdquo;桑登教授按下扬声器按钮拨了一个数字,&ldquo;让我们给麦克斯打个电话,看他那边有什么。&rdquo;

&ldquo;包迪!&rdquo;麦克斯&middot;鲁珀特的声音响了起来,&ldquo;你好吗?&rdquo;

&ldquo;你知道的,麦克斯,仍然为了信仰和原则而斗争。你呢?&rdquo;

&ldquo;要是我再接到一桩谋杀案,我就去杀人。&rdquo;他笑着说。

&ldquo;麦克斯,我现在在开着免提电话。我跟一个叫乔&middot;塔尔伯特的孩子在一起。&rdquo;

&ldquo;嗨,乔。&rdquo;这句话从免提电话中蹦出来,就像我们是老朋友。

&ldquo;嗨&hellip;&hellip;探长。&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