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击,艾弗森!”吉布斯叫道。
卡尔紧握手指扣动扳机,接着松开。一头黑发从高高的草堆里跳起,朝小屋跑去。
“他在跑!”吉布斯喊道,“他妈的开火!”
卡尔再次扣动扳机,当发现是一个少女从象草中冲出来,匆匆往她家里跑时,他再次松开。
“只是个女孩,中士。”卡尔说着放下他的武器。
“我是在命令你。”
“她是个平民。”
“她在跑,那意味着她是越共分子。”
“中士,她在往家里跑。”
吉布斯朝卡尔冲过来。“艾弗森,我他妈命令你。你要是再敢违抗命令,我要用子弹射穿你的脑袋。你听见没?”他冲卡尔发火,烟色唾液从他的嘴角滴落下来。那个女孩,不超过十五岁,跑回她的小屋,卡尔可以听到她跟屋内的一个人在说话,用他听过很多次的结结巴巴的奇怪越南土语,就像一首不可识别歌词但熟悉的曲子。吉布斯把注意力转向小屋,考虑了一会儿。
“你们两个把这些牛射死,”吉布斯喊道,“再烧掉谷仓。我来处理那间小屋。”
维吉尔和卡尔看着彼此。战场手册中有几页在现场毫无用处,除了可以用来擦屁股。但有一些指示应该尊重。其中一条要尊重的准则就是不要独自清除一间小屋。
“中士?”维吉尔问道。
“他妈的!”吉布斯对维吉尔喝道,“我又没有麻烦你,不是吗?我给了你命令。现在去射杀那些牛。”
“是,长官。”
卡尔和维吉尔走向田野,举起他们的来复枪,朝这些毫不提防的牲畜的头开火。不到一分钟,那些牛就死了,卡尔把注意力转向那间小屋。他能看见远处队伍里的其他人把村民们从他们的小屋驱逐出来,赶到那条泥土路上,往村子中心走。看不到吉布斯的身影。
“有些事情不对劲。”卡尔说。
“中士在哪里?”维吉尔回答道。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应该花这么久。”
两人朝小屋走去,他们的M-16步枪随时准备射击。维吉尔占据一个位置来掩护卡尔,卡尔悄悄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踩在柔软的草地上,避免踩在夯实泥土的沙子上发出嘎吱嘎吱声。他稳住呼吸,听着从茅草墙的另一端传来的沉闷咕哝声。卡尔对自己点点头,从三开始倒计时,冲进了门内。
“天哪!”卡尔停下来时滑了一下,把来复枪的枪口拉起,差点往后跌出开着的门。“中士!搞什么鬼?”
吉布斯让那个女孩不能动弹,她的膝盖在木地板上,躯干被按在一张摇摇晃晃的竹床上,她的大部分衣衫已经被扯掉。吉布斯跪在她后面,他的军装挤在大腿处,他汗毛浓密的苍白屁股随着每次粗暴插入而收缩。
“我在审问一名越共拥护者。”他回过头说道。
吉布斯把她的胳膊扭到她背后,用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靠在她身上,用他的重量把她压在床上。她呼吸困难,他的腰把她的肺压平了。在小屋的角落,躺着一个侧身死去的老人,一个来复枪枪托大小的痕迹穿过他的鼻子和左边颧骨,血从他空洞的眼窝往下滴。
随着愤怒的一下,吉布斯结束了他的侵入,拉起他的裤子,那个女孩一动不动。
“轮到你了。”他对卡尔说。
卡尔一言不发,没法动弹。
吉布斯朝卡尔走了一步,“艾弗森,我让你去审问这个越共拥护者。这是命令。”
卡尔努力不发出干呕。女孩转过头看着卡尔,她的嘴唇因为恐惧,或者愤怒,或者两者都有而颤抖。
“你听见没有?”吉布斯吼道,从手枪皮套里拔出他的左轮手枪,往弹膛里上了一发子弹,“我说了这是命令。”
卡尔盯着那个女孩的脸,她的眼神中充满绝望。他听见吉布斯在他的45手枪里把一发子弹推上了膛,但是卡尔没有理会。他要违抗命令。他要带着他的灵魂离开越南,或者让灵魂完好无损地死去。
“不,长官。”卡尔说。
吉布斯的眼睛红了。他拿枪口戳卡尔的脑袋,“你不执行直接上级的命令。你死定了。”
“中士,你在做什么?”维吉尔从门口叫道。
吉布斯看着维吉尔,再看回卡尔。
“中士,不应该这样做,”维吉尔说,“好好考虑一下。”
吉布斯拿枪抵着卡尔的太阳穴,喇叭状的鼻孔不停吹气,像一匹拼命赶路的马。他往后退了一步,枪口仍然对准卡尔的脑袋。“没错,”他说,“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他把手枪放进皮套,从系在腿部的枪套抽出一把刀。他转向那个女孩,她仍然裸身躺着,一半在床上,一半在地板上。他一把抓起她的头发,把她拉得跪倒在地。
“下次我下命令要你们射杀一个东南亚佬……”他把刀划过她的喉咙,深深地切进软骨组织,血喷到卡尔的靴子上,“你们他妈的最好服从。”血注入她的肺里,女孩猝然抽动了一下。她的眼睛转向前额,吉布斯让她无力的身体落到地板上。“现在烧了这间小屋。”吉布斯跨过尸体,脸抵住卡尔的脸,“这是命令。”
吉布斯离开了小屋,可是卡尔没法动弹。
“来吧,卡尔。”维吉尔把卡尔拽出小屋,“这不是我们的阿拉莫[4],我们得保证我们的灵魂完整无损。记得吗?”
卡尔在他的衬衫袖子上擦了擦眼睛。维吉尔拿着打火机走向牛槽。
在北边,整个村子燃烧起来,一排村民,现在可以称为难民,像被判罪的囚犯沿着那条泥土路行走,那条路将带他们走出自由射击区。卡尔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小屋干燥的棕榈树叶和象草。几秒钟后,火焰吞没了茅草屋顶,烟尘翻滚,像水一样黏稠。
卡尔从小屋退了出来,大火贪婪地从屋顶舔舐而下,覆盖地板上的两具尸体。就在那时他看见了什么,让他的胸膛冰冷。那个女孩的手张开着,她伸出手,向卡尔示意。女孩使劲伸出手,手指不停颤抖。这时熊熊燃烧的屋顶落在了她身上,她的手指缩回她的手心。
<h2>
七</h2>
莱拉阅读我的作业时,我观察着她,读到吉布斯强奸那个女孩时,她的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读完燃烧的木屋落在女孩身上,她的手还在动那一段时,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我。
“你可以看出来为什么维吉尔如此坚决地相信卡尔是无辜的。”我说。
“这是真的吗?”她举起我的作业。
“字字当真,”我说,“维吉尔确认了,他当时在场。他说自从那天之后卡尔再也不是之前的卡尔了。”
“哇,”莱拉低声说道,“你有没有发现越南的这个女孩被烧死在小屋里有点像克丽斯特尔被烧死在工具棚?”
“你从中得出的就是这个?”我说,“他的中士拿枪对着他的头。他情愿死也不愿意强奸那个女孩。这个故事说明的就是这一点。在越南的那个人怎么可能和杀害克丽斯特尔·哈根的是同一个人?如果他果真是一个强奸犯和谋杀者,他在越南的时候就会屈服于内心的阴暗面。”
“你认为他是无辜的?”莱拉问道,她的语调里更多是好奇,而不是谴责。
“我说不好,”我说,“我有点相信。我是说,有可能,不是吗?”
莱拉思考了很长时间,重新阅读我作业的最后一部分——卡尔拒绝执行吉布斯命令的那一部分,接着她放下论文,说:“为了讨论的方便,让我们假设一下,卡尔不是凶手,那意味着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那意味着凶手另有其人。”
“那是当然,”她说,“可是,是谁呢?”
“谁都有可能,”我说,“可能是某个恰好经过看见她一个人在家的陌生人。”
“我不这么认为。”她说。
“为什么?”
“那本日记,”她说,“我认为有可能某个陌生人杀了她。但是如果那本日记有所意义,克丽斯特尔受到了威胁,有人强迫她做事情,那意味着克丽斯特尔知道她的袭击者是谁。”
“如果不是卡尔,”我说,“也不是某个陌生人,那么……”
“如果不是卡尔,”莱拉说,“这是一个重大的假设,那么剩下继父道格拉斯,继兄丹尼,还有男朋友安迪。”她用手指数着这些名字,“也有可能是我们不知道的某个人,克丽斯特尔认识的某个人,但是她没有在她的日记里提到这个名字,除非是在代码里。”
“我们有卷宗,”我说,“我们拥有这个案子的所有证据。也许我们可以搞清楚。”
莱拉在沙发上转过身来面对我,把她的脚缩进她的屁股下面,“这个案子是由警察、侦探调查过的,这些人可是靠此为生的。我们不可能弄清什么。过了三十年了。”
“假设说,”我说,“我们要调查杀害克丽斯特尔的凶手,我们应该从哪里入手?”
“如果是我,”莱拉说,“我会从那个男朋友开始。”
“安迪·费希尔?”
“他是最后看到她的人。”
“我们应该问他什么?”
“你一直说我们,”莱拉说,一丝怀疑的笑容划过她的脸庞,“没有我们。这是你的刑侦队。”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到这一点,但你是这里更聪明的那一位。”我开玩笑道。
“那么,你也是更漂亮的那一位?”她说。
“不,你是更漂亮的。”我说,等待她的反应——一丝笑容,也许一个眨眼,表示她听到了我的赞美。但什么也没有。
自从我在过道第一次看见莱拉,我就一直在她周围打转,试图越过她围砌起来的那道墙,那道让我敬而远之的墙,她跟杰里米头一次见面的那天她为他拆毁的墙。我想看她笑,跟我同乐,就像她跟杰里米在一起时那样。但是我所有隐晦的赞美和幽默尝试像潮湿的爆竹一般以失败告终。我在盘算用一种更为直接的方式,一种无论如何可以保证有反应的方式。我要邀请莱拉出去约会。在我开玩笑说她漂亮时,我想到这就是最佳时机。我起身走向厨房,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实施一种懦怯的拖延战术。一旦我们之间有了一点距离,我支支吾吾开口了。
“你知道……我一直在想……我是说……我认为我们应该出去。”我脱口而出。她大感诧异,嘴唇张开似乎要说话,但停住了,似乎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比如,约会?”她说。
“我们不必叫它约会。”
“乔,我不是……”她低头看向咖啡桌,肩膀前倾,手指摩挲着她的运动裤,“那只是一顿意大利面晚餐,记得吗?没有其他的。”
“我们可以去一个意大利餐厅。那仍然是一顿意大利面晚餐。”
寂静充满房间。我屏住呼吸等待莱拉的回应。最后,她看着我说道:“为了美国文学课,我去看一场戏剧的话,可以拿到额外的学分。它在感恩节的那个周末放映。那个星期五我能拿到两张票。这不是一次约会,这只是额外的学分。就这么定了。你觉得可以吗?”
“我爱戏剧。”我说。事实上,我从没看过一场戏剧,除了高中戏剧俱乐部在赛前动员会上表演的幽默短剧和小品。“这部剧叫什么名字?”
“玻璃动物园。”她说。
“好的,”我说,“这是一次约会……我是说……这不是一次约会。”
<h2>
八</h2>
我们通过安迪·费希尔曾就读中学的脸书页面上的校友录找到了他。安迪·费希尔,现在更常被称作安迪,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了一个保险代理公司,在明尼苏达金色山谷东边的一个商业广场设立了一间办公室。
安迪·费希尔老得厉害。他男孩似的头发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覆盖了大半个头的僧侣般的秃斑,从头后面一直蔓延到前面,只留下一小绺头发在他的前额鬈曲着,就像一个旧的尖桩围栏。他的腰围从超负荷的皮带凸出,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形成了暗沉不褪的新月形。他坐在一间廉价的镶板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排狩猎和捕鱼的小型纪念品。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安迪走到寂寥的接待区迎接我们,他伸出手和我握手。“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他说,带着一个推销员的热情,“不,等等,让我猜猜。”他往平板玻璃窗外瞄了一眼我那辆生锈的雅阁,笑了,“你想买辆新车,需要一个保险报价。”
“说实在的,”我直视他的眼睛说,“我们希望你能跟我们谈谈克丽斯特尔·哈根。”
“克丽斯特尔·哈根?”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你们是什么人?”
“我是乔·塔尔伯特。我是一名大学生,这是……呃……”
“我是他的同学,莱拉。”她说。
我继续说:“我们在写一个有关克丽斯特尔之死的故事。”
“为什么?”他说,“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一时间他看上去有些悲伤,接着他甩掉那些记忆,“那些我都忘了。我不想谈。”
“这很重要。”我说。
“这怎么会重要?”他说,“这是陈芝麻烂谷子了。他们抓到了那个家伙:卡尔·艾弗森。他就住在她家隔壁。我觉得你们可以离开了。”他背对我们,朝他的办公室走去。
“要是我们告诉你我们认为卡尔·艾弗森可能是清白的呢?”莱拉没有经过考虑地脱口而出。我们看着彼此,她耸了耸肩。费希尔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没有转过身来看我们。
“我们只需要你一点点时间。”我说。
“为什么总也摆脱不了这件事情?”安迪自言自语,走进他的办公室。我们没有离开。他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四周是无生命的动物头颅,他没有看我们。我们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没有抬头,抬起两根手指招呼我们进去。我们走了进去,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客户椅子上,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这场谈话。这时他说:“有些晚上我会在梦中看见她,那个时候她……甜美……年轻。然后梦变黑暗,我们在墓地。她沉入地面,叫着我的名字。我就会浑身冷汗地醒来。”
“她叫你的名字?”我说,“为什么?你当时没有做错任何事?是吧?”
他冷淡地看着我,“那个案子把可怜的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我本应该更有同情心,但是听见这个家伙悲叹“可怜的我”有点引起我的反感。“那也毁了克丽斯特尔·哈根的一生,”我说,“你不觉得?”
“孩子,”安迪竖起他的手指,用拇指比了一英寸的距离,“你们就差这点儿就要被赶出去。”
“对于你来说,那肯定是一段非常糟糕的时光。”莱拉用安慰的语气插话道,意识到蜂蜜对熊更有吸引力。
“那时我十六岁,”安迪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一点用也没有。人们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即使他们逮捕了艾弗森,谣言四起,说我杀了她。”安迪一阵激动,下巴上的肌肉抽动。“他们埋葬她的那天,我去给棺材上抛了一撮土……在他们把棺材放下去后。她母亲冷眼瞪着我,吓得我不敢动弹——仿佛克丽斯特尔的死是我的过错。”安迪的嘴角下撇,似乎要哭出来。他花了会儿工夫让自己打起精神。“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她眼中的指责。每当我想起埋葬克丽斯特尔的那天,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的眼神。”
“这么说人们认为你杀了克丽斯特尔。”我说。
“那些人是白痴,”他说,“此外,如果我真要杀人,我会杀死那个该死的辩护律师。”
“辩护律师?”我说。
“就是他造谣说我杀了她。他告诉陪审团我是凶手。狗娘养的。这上了报。老天,我当时才十六岁。”
“你是最后一个看见她的人。”我说,安迪眯起眼睛看着我,有一瞬间我以为我把事情搞砸了。“我们读了庭审证词。”我补充说。
“那么你们知道我把她送回家后就开车走了,”他说,“我离开时她还活着。”
“没错,”莱拉说,“你把她放下车,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说她独自一人在家。”
“我从没说她一个人,我说的是我不认为有其他人在家。这有区别。那个地方对我来说似乎空无一人,就是这样。”
“你知道当时她的继父在哪里吗?”莱拉问道,“还有她的继兄?”
“我怎么会知道那些?”他说。
莱拉看着她的笔记,假装去唤起自己的记忆。“嗯,根据道格拉斯·洛克伍德的证词——那是克丽斯特尔的继父——克丽斯特尔被害时,他和丹尼在他的二手车经销店里。”
“听起来没错,”他说,“那个老人经营一家二手车车行。他给克丽斯特尔的妈妈和丹尼都办了经销商许可证,这样他们可以驾驶车行里的任何车。他们只需要把经销商的牌照挂在车上。”
“丹尼也是经销商?”
“只是停留在纸面。一过了十八岁,他就拿到了经销商许可证。他是那种出生于两宫会切时辰的人。他的生日接近分界线,他可以是班上最小的孩子,或者他们可以让他留一级,他就成为班上最大的孩子。他们让他留了一级。”安迪靠在他的椅子上,“我一直觉得丹尼是个大傻帽。”
“为什么?”我问道。
“嗯,首先,这个家经常吵架。克丽斯特尔的妈妈和继父总是冲对方叫嚷,通常是为了丹尼。丹尼不愿意他的爸爸娶克丽斯特尔的妈妈。按克丽斯特尔的说法,丹尼对她的妈妈糟透了——可以说是不惜大费周章地引起争执。还有那些车。”
“车?”莱拉问道。
“因为丹尼的老爸经营车行,丹尼总是在车行任意选择一辆车开到学校去。丹尼快毕业时,他爸爸送给了他一辆车——一辆樱桃色的格兰瑞斯——作为提前送出的圣诞礼物。那是一辆很好的车,但是……我是说——在自己购买并安装好的一辆车里耍酷是不错,那反映着你的某种品质。那是你的车——你赚来的。但是他开着他爸爸给他的那辆车四处转悠,好像自己很了不起。我说不好。从这一点来说他是个傻帽。”
“那个继父怎么样?”莱拉问道。
“一个真正的疯子,”安迪说,“他总是恪守宗教,但是在我看来他是拿《圣经》来支撑他的论点。有一次克丽斯特尔的妈妈发现这个老人一直造访一家脱衣舞俱乐部。他告诉她耶稣如何与妓女和收税员一起出去——好像那样他就可以往舞女穿的G带里塞美钞。”
“他跟克丽斯特尔相处得怎么样?”
安迪客套地耸了耸肩,仿佛他吃到了一条未煮熟的鲑鱼。“她恨他,”他说,“他常常用《圣经》中的句子贬低她。大多数时候,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有一次,他说她应该为他不是耶弗他而欣慰。我们查了那个典故。”
“耶弗他……来自《圣经》?”
“没错,来自《士师记》。为了赢得一场战争,他把自己的女儿献给了上帝。我是说,谁他妈会对一个少女说这些?”
“你跟丹尼或者道格拉斯谈过那天发生的事情吗?”莱拉问道。
“我从没跟任何人谈过。我给了警察一份供述,之后便试图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直到庭审我才再次说起这件事。”
“你观看了审判吗?”我问。
“没有。我提供了证词后就离开了。”他低头看着桌子,就像杰里米不想回答问题时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你没有回去看看?”我催逼道。
“我看了结案陈词,”他说,“我逃学去看了审判结果。我以为陪审团会立刻裁决,就像电视上那样。”
我尽力回想我是否在庭审记录里读到了结案陈词。
“我猜检察官在结案陈词里提到了克丽斯特尔的日记。”
安迪一下子面无血色,脸变得跟水暖工的油灰一个颜色。“我记得那本日记,”他说,他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直到检察官对陪审团做总结时,我才知道克丽斯特尔写日记。”
“检察官认为艾弗森先生强迫克丽斯特尔做一些有关性爱的事情,因为他逮到你们俩……你知道的。”
“我记得。”安迪说。
“克丽斯特尔跟你说过这些吗?”我问道,“关于被逮到或者艾弗森先生威胁她?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有蹊跷。这件事检察官一直说个不停,陪审员相信了,但是你当时在现场。事情是这样吗?”
安迪俯身向前,拿手掌摩擦眼睛,手指伸到他的秃头上。他缓缓地用手指抚过脸,抚过眼睛,停在脸颊上,接着他折叠双手在嘴唇上组成一个尖顶。他来回看着莱拉和我,思忖着是否要告诉我们那件沉重地压在他心头的事情。“记得我告诉过你们我浑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他说道。
“是的。”我说。
“就是因为那本日记,”他说,“检察官搞错了。他全搞错了。”
莱拉倾身向前,“告诉我们。”她用一种甜美而抚慰的声音说道,劝诱安迪吐露心声。
“我本来以为这并不重要;我是说……它本来就无关紧要。直到我去庭审看结案陈词,说艾弗森逮住了我们,克丽斯特尔跟我……”安迪不再说话。他仍然看向我们的方向,但是他挪开了视线,仿佛为他保守的秘密感到羞愧。
“克丽斯特尔跟你怎么了?”莱拉说。
“没错,”安迪说,“他逮到了我们。克丽斯特尔吓坏了。但是在庭审时检察官如此小题大做,说克丽斯特尔认为她的人生要被毁掉,因为我们被逮到在……呃,你们知道。他告诉陪审团她在九月二十一日时写了一篇日记,说她度过了十分糟糕的一天。他说她躁动不安是因为艾弗森先生要挟她诸如此类。那篇日记跟我们被逮到在做爱没有任何关系。”
“你怎么知道?”我问道。
“九月二十一日是我母亲的生日。那天晚上克丽斯特尔给我打了电话。她想要我去见她。我没有。我不能。为了庆祝我母亲的生日,我们开了一个派对。克丽斯特尔很恼火。”
“克丽斯特尔告诉过你她为什么躁动不安吗?”我问。
“是的。”安迪不再说话,把他的椅子转过去,从他后面的餐具柜取出一个平底玻璃杯和一小瓶苏格兰威士忌,往杯子里倒了三个手指深的酒,喝下一半。接着他把酒杯和酒瓶放在桌上,交叠双手继续说道。
“克里斯特尔继父的车行里有几辆真正的好车,特别需要指出的是一辆1970年的庞蒂亚克GTO,青铜色,背部带气流偏导器。那是一辆漂亮的车。”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克丽斯特尔和我谈起那辆车。我告诉她我有多么想开开那样的车,生活对我多么不公平。你知道,平常的高中生会谈论的事情。她说我们可以开那辆GTO兜兜风。她知道她继父把备用钥匙放在办公室的哪个位置,车钥匙又放在办公室哪个位置。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一切放回原位。于是我们把我那辆低劣的福特Galaxy 500开到她继父的车行,一切如她所说,我们找到了GTO的钥匙,开着它去兜风。”
“你当时念高二?”莱拉说。
“对。我也是出生于两宫会切时辰的孩子,像丹尼一样。那个八月过了十六岁后,我拿到了我的驾照。”
“偷汽车,”我说,“她就是为这件事情沮丧吗?”
“比这个更糟糕。”他说。他又深吸了一口气,随着一声叹息吐出来,“正如我所说,我拥有驾照才一个月左右,我从来没有驾驶过那么大动力的车。我忍不住全速行进,从一个红绿灯开到另一个红绿灯。我们十分开心,直到……”他喝完酒,舔掉唇上的最后几滴,“我正飞越中央大街,很可能时速七十英里——老天,我太蠢了。轮胎爆裂了。我想要补胎。但是我们跨过中线,滑到了一辆车的一侧。一辆巡逻警车——里面没人——停在一家熟食店前面。后来,我从报上得知警察在熟食店的后面处理一起入室偷窃事件,因而他们不知道我们撞到了他们的车上。”
“有人受伤吗?”莱拉问道。
“我们没有系安全带,”安迪说,“我们都撞得很厉害。我的胸部在方向盘上擦伤了,克丽斯特尔在仪表板上划破了脸。她的眼镜碎了——”
“眼镜?”我说,“克丽斯特尔戴眼镜?我看了庭审照片。她没有戴眼镜。”
“她通常戴隐形眼镜。但有时她的眼睛发炎,她就戴眼镜。就是这件可怕的事情让她躁动不安。她的一块镜片在事故中弹出去了,我们直到后来才意识到。事后她从地板上抓起她的眼镜,我们就没命地逃跑了。等我们意识到眼镜镜片不见了,已经太晚,不能回去。我们花了快一个小时才走回到我的车边。我想到一个主意,打破车行的一扇窗户,让它看上去像是有人破门而入偷了GTO的钥匙。第二天这条新闻就上了广播和电视。这是一件大事,因为我们撞了一辆警车。”
“克丽斯特尔就是为这件事情焦躁?”我说,“他们找到了她的眼镜?”
“不仅如此,”安迪说,“克丽斯特尔把那副破碎的眼镜藏了起来。我们要去买一副新的,要确保拿到的框架是一样的。但是她打电话给我的那天——我妈妈生日——克丽斯特尔说她的眼镜不见了。她认为有人找到了证据,证明我们偷了车,撞了警车然后逃跑了。因此她感到崩溃。”
“她把眼镜藏在哪里了?家?学校?”
“我真的不知道。她没说。之后她就变得古怪,悲伤而冷淡。她似乎不想理我。”他停下来又深吸了一口气,来平复心中升腾的情感。
“直到我听到结案陈词——听到她日记中的句子——我才知道她……嗯……你们知道。”
“你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日记被误解了吗?”莱拉说。
“没有。”安迪垂下双眼。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的律师?”我说。
“那个蠢货让我蒙受耻辱。我宁肯吐唾沫在他脸上,也不会跟他说话。你们想象不到打开报纸看见一个辩护律师指责你强奸谋杀了自己的女朋友是什么感觉。就是因为那个浑蛋,我不得不去接受心理治疗。此外,我在高中精通三种运动。我足够优秀到可以拿棒球奖学金去曼卡托州立大学。我要是告诉别人偷车的事,我会遭到逮捕,被停学,再不能从事运动事业。我会失去一切。这件事情会把我搞得一团糟。”
“把你搞得一团糟?”我说,怒火中烧,“那么我厘清一下,为了不毁掉你的运动队夹克,你情愿让陪审员相信一个谎言。”
“有很多证据指向那个叫艾弗森的家伙,”安迪说,“他们误解了那本日记又有什么关系?我不会帮他的。他杀了我的女朋友……不是吗?”
安迪来回看向莱拉和我,等着我们回答。我们一个字也没有说。我们看着他吞下舌头上的尘埃。我们等待着,他的话碰到墙壁发出回声,又回到他身边,敲着他的肩头,仿佛爱伦·坡《泄密的心》。莱拉和我等待着,一言不发,直到最后他低头看着书桌,说:“我应该告诉别人的。我明白。我一直明白。我猜我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间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我原以为有一天我会忘记这件事,但是我没有。我不能。正如我所说,我还是会做噩梦。”
<h2>
九</h2>
电视上,人们去剧院时总是衣着光鲜,但是我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我去大学时就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牛仔裤、短裤和衬衣,大多数是无领的。因此戏剧上映的那个星期,我去了一趟旧货店,找到了一条卡其裤和一件带衣领扣的衬衫。我还找到了一双甲板鞋,不过右脚大脚趾上的线缝处破了。我把一枚回形针插进针脚所在的破洞里塞住裂缝,拧掉多余的部分。
六点半之前,我准备就绪,虽然我的手心不停出汗。莱拉打开她的门时,我大吃一惊。一件红套衫紧贴着她的身体和腰身,显出我之前没意识到的曲线,一件闪亮的黑色裙子包裹着她的臀部,像熔化的巧克力一般滑到她的大腿上。她化了妆,我以前没见她化过妆,她的脸颊、嘴唇、眼睛都在无声地要求我的关注,就像洗掉了一扇你根本没发觉是脏的窗户上的灰尘。我努力不笑出声来。我想抓住她,紧紧拥抱她,亲吻她。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跟她待在一起,一起走路,聊天,看戏剧。
“呃,你看上去很不错。”她说。
“彼此彼此。”我笑道,很高兴我身上这些别人穿过的旧衣服通过了检验。“我们走吧?”我说着,向走廊示意。这是一个适合散步的美丽夜晚,至少对十一月底的明尼苏达来说——零上五度,晴朗,无风,无雨,无雪珠,无雪——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去拉里格中心看戏剧要走十个街区。我们沿途经过诺思罗普购物中心,大学校园最古老最宏伟的部分,然后经过横跨密西西比河的步行桥。
学生们大都回家过感恩节了。我本来想回家看杰里米,但坏处似乎总是多过好处。我问过莱拉为什么她放假不回家。她只是简单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我明白那是让我不要管。我选择去看积极的一面——学校如此空旷,显得我们的散步更为隐蔽,更像一次约会。走路时我把手放在大衣口袋里,胳膊歪向一边,以免莱拉想要挽我的胳膊。她没有。
那天晚上之前,我对《玻璃动物园》一无所知。要是我有所了解的话,我应该不会去——即使这意味着要错过我与莱拉的约会。
第一场,一个叫汤姆的家伙走上舞台,对我们说话。我们的座位刚好在剧场中间,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将我视作关注的焦点。起初,我觉得这样很棒,这个演员似乎在对我一个人讲台词。随着戏剧的展开,我们见到了他的姐姐劳拉,她令人头痛的内向性格对我来说异常熟悉,他的母亲阿曼达,活在幻想的世界里,等待着外来的拯救者——一位绅士——来把他们从自身困境中解救出来。我感觉自己一团糟的小家在舞台上晃动,胸口的汗珠直往下淌。
第一幕接近尾声时,我听见台上我的母亲,那个阿曼达,责骂着汤姆,“自己,自己,自己,你一直只想到你自己吗?”我能看见汤姆在他的囚笼、那间公寓踱步,对他姐姐的爱把他困在那里。随着每一句台词的说出,剧场就变得更暖和。幕间休息时,我需要去喝一些水,于是莱拉和我走向大厅。
“嗯,到目前为止,你觉得这部戏怎么样?”她问道。我感觉胸口发堵,但我礼貌地笑了。“非常好,”我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记住那么多台词的。我永远当不了演员。”
“不仅仅要记台词,”她说,“你难道不喜欢那种代入感,让你感同身受?”
我又喝了一口水。“让人惊叹。”我说。关于这一点我有很多话可说,但我都埋在心底。
灯熄了,第二幕马上要开演,我把手放在我们之间的扶手上,我的手掌朝上,期待她或许想要握住它——这是徒劳。戏剧中,那位外来的绅士出现了,我希望有个完美的结局。我错了,一切破灭。那位绅士早已与另一个女人订婚。舞台上爆发出一阵阵愤怒和相互指责的呼喊,劳拉退回到她的玻璃小雕像的世界,她的玻璃动物园中。
扮演汤姆的演员走到舞台前,把双排扣短呢大衣的衣领拉了拉,点起一根香烟,告诉观众他如何离开圣路易斯,把他的母亲和姐姐留在家里。我感到喉头和胸口发紧,呼吸不畅。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他们只是演员,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人在说他记好的台词。仅此而已。汤姆为他仍然听见劳拉的声音,在香水瓶的彩色玻璃中看见她的脸而感到悲叹。他说话时,我能看见上一次我开车离开时,杰里米从前窗看着我,一动不动,没有挥手告别,他的眼神指责我,请求我不要离开。
接着舞台上的那个混蛋直视着我说道:“劳拉,我试图离开你,但是我比自己想象的更有责任心。”
眼泪止不住地从我脸上滚落。我没有抬起手把它们擦掉,那会引发关注。我任它自由下落。这时我感觉到莱拉的手温柔地裹进我的手指里。我没有看她。我不能。她也没有看我。她只是握着我的手,直到舞台上的那个男人不再说话,我胸口的痛苦减退。
<h2>
十</h2>
看完戏剧后,莱拉和我往七角区域走,那是校园西岸的酒馆和餐馆中心,以一组特别容易让人混淆的十字路口命名。去那儿的路上,我跟她讲述了我的奥斯丁之行,有关我把杰里米留给我妈妈和拉里,有关杰里米背上的瘀伤和拉里鼻子上的血。我感觉我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出戏剧让我心情不佳。
莱拉说:“你认为杰里米安全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想我知道。那就是问题所在。那就是为什么这场戏剧的最后一幕让我心烦意乱。“我离开家不对吗?”我问,“上大学不对吗?”
莱拉没有回答。
“我的意思是,我不能永远待在家里。没人能要求我那么做。我有权利过我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你是他的哥哥,”她说,“无论喜欢与否,那都意味着要有所放弃与承担。”
这不是我想听到的回答,“那意味着我得放弃大学和生活中我想要的一切吗?”
“我们都有自己要背负的包袱,”她说,“没人能安然度过一生。”
“你说得轻松。”我说。
她停下来,用一种通常在恋人的争吵中才有的深情看着我。“我说起来并不轻松,”她说,“一点儿也不轻松。”她转过身又走了起来,十一月的寒气让她的脸颊变得红润。冷空气要来了——那将宣告严冬的到来。我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她挽起我的胳膊捏了下,我想她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想换个话题,对我来说没有问题。
我们找到了一间还有几个空桌的酒吧,音乐的分贝能够允许我们交谈。我扫视了下房间,寻找最安静的那桌,找到了一个远离噪声的卡座。我们坐下后,我小心地寻找着聊天的话题。
“你上三年级吗?”我问道。
“不,我大二。”她说。
“可你二十一了,对吧?”
“上大学之前,我休了一年学。”她说。
女服务员过来点单。我要了杯杰克尼加可乐,她点了一杯七喜。“哦,你喝烈酒,对吧?”我说。
“我不喝酒,”莱拉说,“我以前喝,但现在不喝了。”
“一个人喝酒有点怪。”
“我不是一个禁酒的人,”她说,“我不反对喝酒。这只是我的一个选择。”
女服务员把我们的饮料端上桌后,从酒吧角落里爆发出一声吼叫,那儿一桌醉鬼在互相争斗,大声说着有关足球的愚蠢言论。那位女服务员翻了翻白眼。我扭头看了一眼那群人,他们无恶意地推搡,这在喝了太多酒后总会转变成一场斗殴。门口的保镖也看着他们。我坐回我的卡座。
女服务员离开后,莱拉和我讨论起了那部戏剧,大部分时间是莱拉在说。她是田纳西·威廉斯的狂热粉丝。我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听着莱拉说笑。我从未见她对什么事情如此动情。她的话在空中升腾,跳起阿拉贝斯克舞,与爵士乐曲相合。我沉醉于我们的谈话中,直到莱拉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她的目光紧盯着我左肩后的什么东西。不管那是什么,那让她震惊到陷入沉默。
“哦,我的天,”我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那是下贱的纳什。”
我转过头,看见来自喧闹那桌的一个人站在离我们的卡座几英尺的地方,他的左手拿着一瓶啤酒,啤酒随着他一起摇晃。
他用另一只手指着莱拉,用一种咆哮的声音叫她。
“下贱的纳什。我他妈真不敢相信。记得我吗?”
莱拉的脸变得苍白,她的呼吸短促。她盯着她的杯子,握杯子的手颤动着。
“啊?不记得了?也许这能帮你。”他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裤裆前面,手掌朝下似乎握着一只保龄球。他前后晃动起他的臀部,皱起眉头,咬住下唇,头往回扭。“哦耶!哦耶!干了下贱的纳什。”
莱拉开始发抖——出于愤怒还是恐惧,我分辨不出来。
“我们去记忆中的那条小路走一走怎么样?”那个烂人看着我,笑道,“我不介意分享,问问她。”
莱拉起身跑出酒吧。我不知道该去追她还是给她一些空间。这时那个烂人又开口了,这次对我说道:“你最好赶上她,哥们儿。她很容易搞定。”我感觉右手紧握成了拳。我松开了。
我最初在皮德蒙特酒吧工作的时候,一个叫罗尼·甘特的保安同事教会了我一招,他称为罗尼的伺机反攻,那像一个魔术师的魔术,主要靠把别人的注意力引开来完成。我从座位上起身,看着那个烂人,放声大笑。他离我三步远。我走向他,随意地向前走,有几个人向我打招呼,我的胳膊友好地伸展开来。他也对我笑了,似乎我们在分享一个圈内的笑话。这让他丧失警惕。
走到第二步时我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跟他一起笑,我的笑容消除了他的敌意,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比我高三四英寸,重大概四十磅,脂肪主要堆积在他隆起的肚子上。他的眼睛聚焦在我的脸上,他喝啤酒喝糊涂了的大脑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我们表面的热络上。他没有看到我的右手悄悄地移动到腰部,支起肘部。走到第三步时,我侵入他的私人空间,把我的右脚直接放在他的脚间。我把左手放在那个烂人的右腋窝,从肩胛后面抓住他的衬衣,收回右手,用尽全力朝他的腹部揍了一拳。我的拳头落在了每个人胸腔下面都有的柔软鲇鱼肚子上,力道大到我能感觉他的肋骨包裹住了我的指节。气息从他的胸膛发出,他的肺像气球一样爆炸。他想要弯身,但是我用左手抓住了他的衬衣和肩胛,把他拉向我。他的双膝一屈,我能听到他的肺部寻求空气而发出的吱吱声。
罗尼的伺机反攻的关键很微妙。如果我在他下巴上打一拳,他会后退,弄出巨大声响。他桌上的同伙会一瞬间都上来攻击我。他的几个朋友已经在看着我。但是对于一个局外人来说,我看起来就像一个好心人扶一个醉鬼坐下来。我把那个烂人拉到莱拉和我之前一直坐的卡座,扑通一声放下他,刚好看到他呕吐。
他的两个朋友朝他走来。保安也注意到我了。我做出喝多了的国际手语:拇指和小指伸开模仿一个啤酒杯的把手,拇指在唇边上下挥舞。保安点点头,过来处理呕吐的醉汉。我用出汗的手擦了擦裤腿,平静而从容地走出门,仿佛我已经厌倦了这个晚上。
一到外面,我就跑了起来。那个烂人很快就会呼吸顺畅,告诉他的朋友们发生了什么。毫无疑问,他们会来追我,以一敌多,太为悬殊。我朝连接学校东西岸的华盛顿大街步行桥跑去。在我转弯之前,两个人从酒吧出来,看到了我。
我领先一个街区的距离。其中一个家伙身体健壮如进攻前锋,块头大、强壮、迟钝,像泥土一样。他的朋友速度却很快,也许在中学是个边锋或者中后卫。他可能比较麻烦。他叫喊着什么,由于风的呼啸和耳朵受损,我没听见。
我立马看出我过不了步行桥,那个边锋肯定会在那条长长的直道上抓住我。此外,莱拉现在可能在步行桥上。如果他们看见她,他们或许会认出她转而去追她。于是我朝威尔逊图书馆四周的一群大楼跑去,到达第一栋楼汉弗莱中心时,我和那个边锋之间只有几百英尺。跑的时候我有点控制,让他以为我只能跑这么快。等我转过第一个路口,我加快了步伐,围着我到达的每一栋楼打转,先是海勒大厅,接着是布雷根大厅,社会科学楼和威尔逊图书馆。我第二次经过社会科学楼时,身后再看不到那个边锋,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我找到了一个停车场,躬身躲在一辆小货车后面等待,我的肺部随着氧气的吸进吐出而一缩一涨。我躺在柏油路上喘气,竭力平静下来,在卡车下面凝视着几近空无的停车场,留意着我的追捕者。十分钟过后,我看见那个边锋在一个街区外,走上了十九街,往回走向七角区和酒吧。他走后,我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擦掉身上的泥土和砂子,往步行桥和莱拉的公寓走去,但愿她在那里等着我。
<h2>
十一</h2>
接近那栋楼时,我能看见从莱拉的公寓透出暗淡的光。我在前门廊停了下来稍作镇定,在一路小跑回家后,也让自己喘喘气。然后我走上狭窄的楼梯,沿着过道走到莱拉的门前,轻轻地敲她的门。没有回应。“莱拉,”我透过门说,“是我,乔。”仍然没有回应。
我再次敲门,这次确凿地听到固定锁被扭动发出的咔嗒声。我等待着门被打开,但是它没有,于是我拉开门几英寸,看见莱拉侧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膝盖蜷缩在胸前。她换下了毛衣和裙子,穿着件灰色的运动衫和相配的运动裤。我走进她的公寓,小心地关上身后的门。
“你还好吗?”我问道。她没有回答。我走向沙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一只手放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温柔地触碰着她的肩膀。我的触碰让她微微地颤动起来。
“记得,”她说,她的声音颤抖细弱,“我告诉过你我在上大学之前休了一年学?”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静下来再继续,“我经历了一段艰难的时光。在高中发生了一些事,一些我不能引以为傲的事情。”
“你不必——”
“在高中,我有点……放纵。我常常在派对上喝醉然后做蠢事。真希望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因为我碰到了一群坏蛋,但那不是事实。起初是像在桌上跳舞和坐在某人大腿上这种傻事。你知道的——打情骂俏。我猜我喜欢他们看我的那种眼神。”她停下来,鼓起勇气,吸了口气,颤抖着说道,“之后……不只是打情骂俏。读高三时,我把童贞献给了一个说我漂亮的家伙。他告诉每个人我水性杨花。再然后有更多的人,更多的故事。”
她的颤动变为不能控制的发抖。我搂住她,把她拉进我的怀抱。她没有反抗,把她的脸埋进我的袖子,痛哭起来。我的脸颊抵着她的头发,我抱着她。过了一会儿那阵颤动消退,她又深吸了一口气。
“我读四年级时,他们开始叫我下贱的纳什。不是当面叫,但我听到了。可悲的是……这并没有让我消停下来。我还是去参加派对,喝醉,最后上了某人的床,或者在某辆狗屎车的后座上。完事后,他们会把我踢到路边。”她揉擦着胳膊,像杰里米心烦时摩擦指节一样揉捏着。她再次停下来让自己颤抖的声音平静下来,继续说道:
“毕业典礼的那天晚上,我在一个派对上受到了伤害。有人在我喝的东西里下了药。第二天早上我在车的后座醒来,那是一块豆田的中央。我什么也不记得。一点儿也不记得。我很疼。我知道我被强暴了,但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当时有几个人。警察在我的身体里找到了一种叫罗眠乐的药。这是一种迷奸药。它让你没法回击,并且消除你的记忆。其他人也不记得任何事。派对上没人能说出我是怎么离开,又跟谁在一起。我说我被强奸时,他们并不相信我。”
“一个星期后,有人通过一个伪造的电子邮箱给我发来了一张照片。”莱拉又开始颤动,呼吸变得短促,紧握住我的胳膊似乎要让自己不再晃动,“那张照片是我和两个男人……他们的影像被弄乱了……他们……他们……”她控制不住地哭起来。
我想说点什么来带走她的伤痛,可我知道我没法完成这个任务。“你不必再说了,”我说,“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我得给你看点东西。”她紧张地伸出手,拉下运动衫过大的衣领,露出六个细疤——剃须刀片划的直条纹——穿过她的肩头。她用手指拂过那些伤疤让我注意。接着她低下头埋进沙发靠背,似乎要尽可能地远离我。“上大学之前我休了一年……那段时间我在进行心理治疗。看,乔,”她说,嘴唇向上抽搐,挤出一个可怕的笑容,“我有问题。”
她的头发拂过我脸庞,让我有点痒,我用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另一只胳膊放在她蜷缩的膝盖下,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我把她抱到卧室,放在床上,卷起一条保暖围巾盖在她的肩上,弯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她微微绽放一丝笑容。
“我不害怕问题。”我说,希望这句话使她平静下来,然后起身离开——虽然我非常不情愿离开。这时我听见她用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色,犹豫了一小会儿,走到床的另一边。我脱掉鞋,躺在床上,温柔地搂住莱拉。她紧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拉到她的胸前,就像她握着的是一只泰迪熊。我躺在她身边,呼吸着她的香气,体会着透过我的手指传来的她微弱的心跳,环抱住她。虽然我出现在她的床上是因为她的痛苦和悲伤,这仍然给我一种奇怪的幸福感,一种归属感,一种我从未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近乎痛苦。我陶醉于这种感觉直到进入梦乡。
<h2>
十二</h2>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了,听见从莱拉的浴室里传来电吹风的嗡嗡声。我还在她的床上,还穿着我的卡其裤和衬衣,还是不确定我们之间是什么情况。我坐起来,核查了下嘴角的口水,爬下床,循着煮咖啡的香味走去。到达她的厨房前,我在一个海报框前停了下来察看我的形象。几绺头发从我头上向四面八方伸出,就像我被一个喝醉的小母牛舐过。我从厨房水龙头上弄了点水抹在头上让头发服帖一点,这时莱拉刚好从浴室出来。
“抱歉,”她说,“我吵醒你了吧?”她换上了另一套宽大套衫和一条丝质粉红睡裤。
“哪儿的话,”我说,“你睡得好吗?”
“我睡得很好。”她说。她走向我,手放在我的脸颊上,踮起脚,吻了我的唇,柔和、缓慢、温暖的吻,温柔得让人痛心。过后,她缓缓地后退几步,看着我的眼睛,说:“谢谢。”
在我说话之前,她转身去碗橱边,随意取出两个咖啡杯。她递给我一个,用手指转动着另一个杯子,我们一同等待着咖啡机完成它的魔术。她能看出她的亲吻仍然存留在我的唇上,她手指碰过我脸颊的地方绯红,她皮肤的香味像万有引力一样将我拉向她吗?她似乎并没有受到让我不能动弹的这股电流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