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上校对桑希尔先生失踪一事的调查进展全然不满意。他十分敬重桑希尔先生,一来因为他个人对桑希尔先生评价颇高;二来因为桑希尔先生曾经给他提供过实实在在的帮助。
坦普勒公园见面时,为了不耽误乔安娜·奥克利的时间,讲完与她相关的情节,他便戛然止住,只字未提在桑希尔和他的狗上船后,海王星以及全体船员和乘客遭遇的诸多危险。
事实上,他提到的那一场暴风雨仅仅是第一波冲击船只的风暴;接二连三的狂风持续了数周,致使船只遭受重创,到了不得不寻找地方靠岸进行修补的地步。
看一眼地图便可知,根据当时海王星所处的位置,在有望获取救助的港口中,最近的就在英属殖民地——好望角;但是,前往好望角的航线正好逆着风浪;所幸他们全力以赴,在暴风骤雨袭来的前夕,已经在马达加斯加东海岸附近靠岸。
一路上大家忧心忡忡,以为轮船会触礁;还好那边水域较深,船只行驶顺畅;当时还刮了一阵狂飑,因为在近海岸,为了保全船只,他们抛双锚,以防万一被风暴卷进去就会被迫搁浅。
狂飑持续盘旋在海面上空,庆幸的是,海员们都安然无恙;但毕竟是半个飓风的规模,船上部分桅杆被吹倒,连带还有其他微小的损坏。因此,他们不得不逗留几日,上山砍树修补桅杆,补充少许供给。
一般读者恐怕对狂飑的细致描述不会有多大的兴致。接二连三的指令下来,船上的桅杆和翼梁被一根根搬走了,然后开始清理残骸。
狂飑持续多日,船上又湿又乱,清理工作很是繁重,并且没有多少乐趣;船只随时有被风刮到背风岸以及被礁石撞碎的危险。
不过,危险很快解除,他们已经在离岸边很近的地方抛锚停泊,相对而言安全有了保障。
“我们安全了,”船长第二次来指挥甲板工作的时候,一边说一边朝桑希尔先生和杰弗里上校走了过去。
“总算安全了,真是叫人开心啊。”杰弗里回答道。
“嗯,船长,”桑希尔说道,“能熬过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真是太好了;现在我们已经抛锚,这边的海水看起来足够平静。”
“确实,我敢说海面会一直保持平静;这属于深水区里风光比较美的水域了——水深好固锚;可是你们看见了,这里不够大,不然就是个不错的港口了。”
“确实;但是这里礁石多。”
“是的;礁石多有时候挺危险的,虽然我也不确定大的风暴来的时候是否会有危险。一开始的时候海水可能会慢慢注进来,深度是够任何东西进去停靠的——就算诺亚方舟应该也能轻松进去。”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在这停靠一两天,派几个小船到岸上去砍些松树回来把桅杆修一修。”
“你们没有棍子吗?”
“有是有,修桅杆的话就不够了;我们出海还从来没准备过这些东西。”
“这种东西到哪儿都可以就地取材。”
“是的,全世界到哪儿都能找到这样那样的棍子。”
“如果你要派船到岸上,能否搭我一程?”杰弗里说道。
“当然可以;但这里的当地人很是粗暴而且蛮不讲理。万一和他们发生争吵,极有可能被他们俘虏或者打伤。”
“我会谨慎行事避免争吵的。”
“很好,上校,欢迎你上岸去看看。”
“我也有相同的请求,”桑希尔说道,“我特别想上去看看这个国家,见识见识当地的风土人情。”
“绝对不要单独和他们在一起,”船长说道,“就算能活着回来,一定也有你后悔的——相信我说的话。”
“我知道了,”桑希尔说道,“我哪儿都不去,船上的伙伴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就没事。”
“你担心遭到当地人恶意攻击吗?”杰弗里上校问道。
“不担心,我想不会;这种事情以前有发生过。我来过这条海岸,非常偶然地遇见了当地人,他们倒没对我怎样;但是,也有很多到这条海岸的人和当地人发生冲突,屈居第二败下阵来。当地人要是看见船上人多势众,一般会先撤退,回去请出部落首领;等部落首领带队冲下来了,就很难战胜他们了。”
第二天一早,船只就被派去载船员们上岸砍伐木材,储备轮船所需的棍子。
桑希尔先生和杰弗里上校一起上了船。眨眼间,小船就抵达马达加斯加海岸。
这是个风光秀丽的国度,蔬菜丰饶多产;寻找木材回去修补桅杆的一队人员很快找到了挺拔的林木之王,这些树本身就够造几艘船了。
可是,他们无意造船;他们到了树木长得较为茂盛高大的地方,砍下了几棵高大的松树。
这是他们最想要的木材;事实上,正是他们所需要的;可是,还没砍几棵松树,就有当地居民朝他们冲了下来,显然这些人是出来巡逻的。
刚开始他们还很安静很和气,只是急于探明情况,一直好奇地问东问西。
这种事情大家倒是容易忍受。可是,最后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了,只要能够得着的东西他们都敢偷,船员们当然不满。没多久,双方就开始你一拳我一脚了。
杰弗里上校上前,极力要阻止当地人殴打一个正在砍树的船员;事实上,他只是想当个中间人调停争斗的双方,企图恢复秩序和友好;可是,顿时,几个武装好的当地人一齐朝他扑了过去把他捆了起来,没人来得及站出来替他说话的时候,当地人就急着要置他于死地。
看起来此次上校是注定难逃一死,因为,如果当地人得逞了,他们一定会残忍粗暴地将他杀死。
紧要关头,有人伸出了援助之手。桑希尔先生见势不妙,从其中一名船员手中拿走一把火枪,猛追绑走杰弗里上校的当地人。
现在他们有三个,另外两个跑回去通风报信,估计是去通报部落首领。桑希尔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扔了一条毯子把杰弗里上校的头蒙起来;桑希尔出其不意地用火枪把子将其中一个打倒在地,另一个转身查看究竟的人也吃了同样的苦头。
第三个看见杰弗里上校已经被松绑,还有枪口对准他的头,急忙跟随他的两个同伴落荒而逃,生怕自己遭遇任何严峻后果。“桑希尔,你救了我的命。”杰弗里上校说着,内心激动不已。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回大船——回大船!”他说着,匆匆追上同行的船员;最后,他们安全上了小船回到大船;在大船上,大家一起庆祝这次运气不小,才得以成功摆脱这个好争斗好捣乱,但没文明到能分清是非的民族。
远在他乡的人们同在另一片蓝天下的时候,他们的心借由兄弟情义的纽带愈发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但除非身陷危急情况之中,否则也不会出现。
杰弗里上校与桑希尔先生刚才的行为当属其中之一,可以说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当之无愧,因为他们绝对可以被称为是志同道合的兄弟;但当我们联想到他们走到了一起的不平凡背景,以及他们为对方提供各自力所能及的帮助时,我们就不会对他们之间几近浪漫的友情感到诧异。
正是从那时候起,桑希尔先生便把上校的心当成他所有思想以及梦想的栖息地。之后,他们便心有灵犀,可以毫无保留地交心。当两个真正情投意合的人能够敞开心扉促膝长谈时,人类情谊便结出了最令人愉悦的果实。
没有出过海、不了解海上航行多单调多无趣的人,永远无法体会到船上有一个学识渊博、诙谐幽默的人同行所能带来的无穷乐趣。
海风正沿着缆索呼啸而过,海浪的浪尖拍打着大轮船;桑希尔和杰弗里还在一起,尽管此时身处险境,他们两人仍在彼此的生活中寻找慰藉,并且在行动上经常比谁更胆大,往往让海员们惊叹不已。
整个航程惊险异常,船上一些资格最老的海员,在夜巡的时候毫无禁忌地吓唬同行的伙伴,说根据他们多年经验,船会在狭长的非洲海岸的某个地方沉下去,永远到不了英格兰。
当然,船长千方百计阻止谣言的散播。可是谣言一旦传开了,想在短时间内彻底扼杀是不可能的;谣言无疑最有杀伤力,会让海员们在遇到危险时被麻痹,不肯全力以赴应对困难,因为他们觉得轮船既然注定要沉海,一切努力都是徒然。
在这种事情上,海员们极度迷信,认为此次从印度返程回国途中他们必死无疑。据此,我们有理由肯定这种心理直接影响了海王星与某些灾难的抗争结果,因为必死的念头已经根植海员的心底,使他们相信,不管他们怎么努力,都无法扭转船只的厄运。
船只绕过好望角时,突然下起了一场东海岸上多年未见的大雾。但如果这是在非洲西海岸,则每年都有遭遇这类大雾的时节。
一切都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裹了起来,只有海流依旧湍急,海浪仍在打旋,海水已与海岸平齐。如船长所料,船只应该是漂离岸边了。
出于这种担忧,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虑在船上蔓延;甲板上的每个角落都有灯亮着,有两个人一直在探测水深。大概是十二点半的时候,气压计显示的数字预示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于是,在甲板上夜巡的人立即拉响警报。
他们突然发现,在离船头左舷位置很近的地方有光亮,这光应该是来自某艘和海王星一样被困在大雾里的船只;两船相撞已成定局,因为双方都来不及改变航向。
唯一让人担忧并且需要被解决的问题是,那艘大船的体积和马力有多大,能否将他们的船撞翻,或是被他们的船撞翻;这个可怕的问题必须马上弄清楚。
事实上,人们惊恐的尖叫声还未消逝,两艘船就已撞到一起。这是一次可怕的撞击——一阵惊慌与恐惧的尖叫过后,一切都静止了。海王星毁损严重,有部分舷墙被撞到,但仍旧继续航行;而另一艘船则在巨响中沉入海底。
天啊!一切都完了。雾那么浓,雪上加霜的是,夜太黑,根本不可能救出那艘船上任何一个倒霉的人;海王星上的军官和水手叫喊了一阵子,又侧耳细听是否有落水的幸存者在海里游动,但始终没人回应。大概走了六个多小时后,他们驶出雾区,驶入阳光明媚的地方,万里无云,他们面面相觑,仿佛刚从奇怪的噩梦中惊醒。
他们至始至终都没查到被他们撞翻的那艘船的名字,整件事一直是个大谜团。海王星到达伦敦港后,此事被再次提起,人们开始动用一切资源获取那艘倒霉轮船的相关信息。
以上所述之事唤醒了杰弗里上校对桑希尔搭救之恩的感激之情,一切历历在目;正因如此,他便留在伦敦,利用闲暇时间,不余遗力要将桑希尔先生的下落调查个水落石出。
一番深思熟虑过后,他深信自己能力有限,要解开这个谜,单枪匹马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决定去找一位朋友,同是印度陆军成员的拉斯伯恩上尉,咨询他的意见。
这位绅士——他是当之无愧的绅士,住在伦敦;事实上,他已经退役,现今住在这大都市的郊区,房子小虽小点,却很惬意。
他家是一座古香古色的农舍式小别墅,里面有各式各样古怪的角落;还有个小公园,公园里郁郁葱葱的,满是参天古树,这种景象在伦敦城附近已经相当稀少,而且将变得日益稀少,因为与大都市接壤的郊区地块价值不断攀升,已经不允许小住宅继续拥有大面积的附属土地。
拉斯伯恩上尉拥有一个和睦友爱的家庭,对此他很是自豪,也应该是很自豪的。能够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便是世上最美满之事。
杰弗里上校正是决定向这位绅士倾诉,打算将与可怜的桑希尔命运攸关的种种可能尽数告知于他。
上尉家不是很远,走路去也算便利。杰弗里确实选择走路过去,薄暮时分才走到。这一天是他与乔安娜在坦普勒公园会面的第二天。
对于一个在乡村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人而言,再没什么比突然踏进一个井然有序、花草丛生的花园更觉心旷神怡的了;当杰弗里上校到达拉斯伯恩的房子——莱姆特里洛奇公寓时,这种感觉尤为真切。
上尉一家待他极尽热情诚恳——虽说他早有心理预期,但当时仍然感觉十分荣幸;在房子里与上尉家人一番寒暄后,杰弗里和上尉两个人慢慢悠悠地踱进了花园,然后杰弗里切入正题。
上尉几乎没有插话,耐心听他讲完;末了,杰弗里说道:“这次我特意过来就是想咨询您对这些事情的看法。”上尉马上以他一贯温和、不紧不慢地说道:“恐怕我也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但是,这件事情上,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或者我能帮得上忙的,我都会积极配合;我向你保证,我对这件事也很关心,非常愿意帮忙。有事你只管吩咐,我随叫随到。”
“我早料到您会这么说。尽管您怯于给我意见,我还是迫不及待想知道您对这件非同寻常的事有什么看法,还请不吝赐教。”
“最自然的,”拉斯伯恩上尉说道,“在事件发生初期,似乎我们必须到你的朋友桑希尔最后消失的地方去找找看。”
“舰队街的理发店?”
“正是。他是离开理发店了,还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