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上校和他的朋友(2 / 2)

“斯文尼·陶德说他从理发店出去之后沿着街道进城,照着他给他指的方向去找奥克利先生,那个眼镜商,还说看见他在市场尽头处卷入某场纠纷;但是,矛盾的是,那只狗一直呆在理发店门口,怎么哄怎么骗都带不走。这只狗会这样做就证明它相当精明,我们大有理由排除它犯错误的可能性。”

“确实。我们俩明天一早进城去,到理发店一趟,别说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管进去理发,你觉得如何?你感觉他会认出你吗?”

“穿便衣的话,不太可能;上次和海王星船长到他店里时,我穿的是军便服,他对我的记忆无疑是军人模样;如果我穿日常便装的话,他应该是完全认不出我。明天再去一趟理发店——这个主意我看不错。”

“以你对你朋友桑希尔先生的了解来看,他会不会和别人说他身上有一串价值不菲的珍珠?”

“当然不会。”

“我也就这么一问,因为那些珍珠会让人垂涎欲滴;如果他在理发师手上遭遇不测的话,想要侵占这价值不菲的珠宝应该就是作案动机了。”

“我认为不可能,不过这倒提醒我,如果我们想获得任何关于桑希尔的消息,这些珍珠就是线索。这么贵重的珠宝,没人看了会不眼红的;但是,除非找到买家,否则它们就完全没有价值可言;除非是满足个人虚荣心,不然也没人会买这种性质的东西,当然,买了就会在某些公众场合展示。”

“确实如此;如果找到珍珠在哪儿,然后向前追溯它的交易史,最后就能找到是谁从桑希尔身上拿到的珍珠,那个人迫于压力应该会如实交代这串珍珠是如何落到他手上的。”

他们断断续续又聊了一会儿之后,决定杰弗里上校当晚住在莱姆特里洛奇,然后第二天一早,他们俩就前往伦敦,打扮成有身份有地位的城里人模样,到店里的时候聊珠宝和宝石,引诱理发师坦露他有那一类的东西要处置;而且,他们还打算把那只狗带走,拉斯伯恩上尉自荐负责照看它。

至于上校和友善的拉斯伯恩一家如何愉快地度过那一晚,我们暂且不提;杰弗里上校当天晚上梦到了他的朋友桑希尔,梦境怪诞不经、纷繁芜杂,梦里的对话我们一样略过不提;我们假定翌日清晨,上校和上尉用完早膳出发去伦敦;然后,在斯特兰德街附近的衣服店买外套、假发和帽子,乔装打扮后去找斯文尼·陶德。

他们俩挽着胳膊朝舰队街走去,很快就到了那个看起来疑点重重的小店对面。

“你留意一下,那只狗没在这儿,”上校说道。“我上次和乔安娜·奥克利路过这里时就觉怀疑那只狗一定是出事了,我敢肯定是卑鄙的理发师对它下狠手了。”

“假设理发师是清白的话,”拉斯伯恩上尉说道,“你必须承认,如果有一只狗一副要控诉你的样子,整天待在他店门口,真的是会烦死人;按照这个逻辑,把那小家伙弄死就不稀奇了。”

“不,当然,我们肯定要先假设他是清白的;我们千万不能提到半点这些东西,记住,我们进店了就要当自己第一次过去的陌生客人,完全不知道那只狗的事情,更要装作不知道有人在这个地方失踪。”

“同意!走吧;万一他从窗户看见我们在一直在外面晃荡或者犹犹豫豫的话,他肯定会顿起疑心,那样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们俩进了店,发现斯文尼·陶德样子异常古怪,一只眼睛上贴着一块黑色的药膏,用一条绿色的绷带缠在头上把药膏固定住,一副前所未有的狰狞面目;他剃掉了一贯蓄着的一小捋胡须,虽说依旧丑得吓人,但和我们之前描述的那种丑还是有区别的,这引起了上校的注意。

要不是到他店里,上校一定认不出他就是陶德;但是,联想到前天晚上陶德的逃命历险记,如果他认为有必要花点心思改头换面的话,我们就不会觉得奇怪了:因为他怕出门冷不丁地撞上某个追捕过他的人,或者相反,极有可能其中某个人一早到他店里刮胡子,讲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毕竟理发店是公认的出了名的传播各种流言蜚语的地方。

“刮个胡子,理个头发,先生们?”斯文尼·陶德在客人进门后说道。

“只刮胡子,”拉斯伯恩上尉说道。今天上尉是主角,上校是配角,怕斯文尼·陶德认出上校的声音心生怀疑。

“请先坐会儿。”斯文尼·陶德对杰弗里上校说道。“很快就会帮你的朋友刮好胡子,先生,然后,就轮到您了。您要不要来一份早报,先生?我自己刚就在读上面写的一件非常神秘的事情,如果是真有此事的话。但是您不会,您知道的,不会相信报纸上的东西。”

“谢谢——谢谢。”上校说道。

拉斯伯恩上尉坐下来刮胡子,他在家的时候故意不刮,留着当个借口进理发店。

“嘿,先生,”斯文尼·陶德继续说道,“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非常不可思议。”

“的确。”

“是的,先生,城中西边一个叫菲尔德的老绅士得了一大笔钱,从此就杳无音讯了;就昨天发生的事,先生,今天的报纸就有关于他的报道。”

“‘灯花色的外套,腰部处是天鹅绒装饰——黑色的天鹅绒,本该这么说——丝袜,银质鞋扣,手杖上头还镶金,刻着W.D.F字样,代表威廉·丹普多恩·费尔德(WilliamDumpledownFilder)’——非常神秘的事情,绅士们。”

店铺的角落传来一阵呻吟声,刹那间,杰弗里上校跳了起来,大声嚷道:“什么声音——什么声音?”

“哦,那是我的徒弟,托比亚斯·拉格。他吃了太多洛薇特夫人店里的肉饼,胃不舒服。对吧?托比亚斯,我的伙计?”

“是的,先生。”托比亚斯说完又是一阵呻吟。

“哦,确实,”上校说道,“下次必须让他注意一点。”

“希望他会吧,先生;托比亚斯,你听到刚才这位绅士说的话了吗?叫你下次注意一点。我太放纵你了,这是事实。看,先生,我相信这是您这辈子刮得最干净的一次。”

“嚇,是的,”拉斯伯恩说道,“我想应该是刮得非常不错。现在,轮到你了,格林先生,”他喊的是上校此次的化名,“好了,格林先生,抓紧时间,不然我们到公爵家就迟到了,那样的话我们的珠宝就卖不成了。”

“确实是这样子的,”上校说道,“如果我们不抓紧的话。我们在客栈吃早饭耽误太多时间了;那位阁下非常有钱,这种优质客户,我们最好不要错过了——只要是他或者他夫人感兴趣的东西,他从来不问价钱。”

“珠宝商,绅士们,我猜。”斯文尼·陶德说道。

“是的,我们在这个行业混有一段时间了;我做一种生意,他做一种生意,我们处理得非常好,有客户需要对方的东西我们就会通通气,两头生意都不错。”

“非常好的策略,”斯文尼·陶德说道,“我会尽快的,先生。做珠宝生意可比刮胡子重要得多。”

“要我说也是。”

“当然是了,先生。我累死累活经营这个店好几年了,没挣到什么大钱——我的意思是,虽说没赚到什么大钱,但也得承认已经够我舒舒服服、安安静静收手不干了;我想我应该很快就不干这一行了。看吧,先生,您还没见过有人刮这么快,还这么干净的吧,而且只收一便士。谢谢了,绅士们——这是找您的零钱;祝您今天早上心情愉快!”

他们无计可施,只好离开理发店;等他们走后,斯文尼·陶德一如既往地在手上来回摩挲他的剃须刀,脸上露出魔鬼般的阴笑,喃喃自语道:“聪明——非常天才——但是没用,逃不出我的火眼金睛。哦,没用,屁用都没有!我可没这么好骗——钻石商!哈!哈!我不拒绝,当然,做珍珠交易——大笑话,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如果这么轻易就被打败,那我早就去见阎王爷了。托比亚斯,托比亚斯,我说你呢!”

“来了,先生。”那个伙计垂头丧气地答应着。

“你是不是忘记如果你敢嚼舌根,不管是说了你在这里听见看见的任何东西,还是说了你自以为是的东西,你妈妈就有危险了?”

“没忘记,”那个男孩子说道,“真的从来没忘记过。就算我活到一百岁,我也不会忘记的。”

“那就好,谨慎点,非常好,托比亚斯。现在出去,如果刚才那两个人在街上拦住你,随便他们说什么,你尽量少说话;但是他们一走你就得马上回来见我,跟我汇报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往左拐,进城去了——现在滚走吧。”

“没用,”杰弗里上校对上尉说道,“要么理发师比我高明,我不是他的对手,要么就是他真的和桑希尔先生的失踪案没有关系。”

“不过还是有疑点。我们提到珠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神情顿时掠过一丝异样;虽然是一瞬间的事情,但还是让我怀疑他知道什么,只是他小心堤防所以藏着没说。那个小男孩的行为举止也是一样,很奇怪;再者,如果他有那串珍珠的话,他就完全有条件做他想要做的事情——也就是,金盆洗手,再不愁钱了。”

“嘘——你看见那个伙计了吗?”

“是的;那个理发店的小男孩。”

“就是叫托比亚斯的那个伙计——我们要不要和他说说话?”

“我们再大胆试一下,如果他能给我们提供消息的话,就给他丰厚的报酬。”

“同意,同意。”

他们俩上前去找托比亚斯,此时他正无精打采地在大街上晃荡。他们赶上的时候,看到小男孩脸上流露出来的忧虑和伤心,受到了很大的触动。

他看起来憔悴不堪、焦虑万分——这么小的孩子脸上有这种表情叫人看了难过;上校友善地与他搭讪时,他的心似乎决堤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但他又急忙退了回去,好像有谁警告过他。

“我的伙计,”上校说道,“我想,你应该是和斯文尼·陶德,那个理发师,在一起的吧。是不是因为他对你不好,所以你才看起来这么不高兴?”

“不是,不是,是的,我想说是的,我没什么可以告诉你们。借过一下。”

“那你为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

“没什么,没什么。”

“我说,我的伙计,这一畿尼是给你的,但是,你要给我们描述一下几天前带一只狗到你师傅店里去理发的那个航海员的样子。”

“我没法告诉你们,”那个小男孩说道,“我没法告诉你们,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你有话说,对吧。说吧,我们会酬谢你的,也会保护你不受斯文尼·陶德的伤害。我们有能力做到,也非常愿意这么做;但是,你要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们很关心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你要把你知道的或者你怎么想的老老实实地跟我们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想,”托比亚斯说道,“让我走,我没什么说的,他来刮胡子然后就走了。”

“但为什么他没带走他的狗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很明显你知道什么,可你害怕或者出于其他原因不敢说;既然好话你不听,我们就得找人帮忙,马上就带你去见一名法官,法官会逼你说出来的。”

“随便你们怎么对我,”托比亚斯说道,“我管不了。我没什么和你们说的,一点都没有。哦,我可怜的妈妈,如果不是因为你——”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

上校说要带他见法官应该只是恐吓他,他真的没有道理那样做;因为,如果这个小男孩要是真有秘密,而且坚持要保守秘密,世界上就没有哪个法官能逼他说出任何他不想说的话。尽了最后的努力,他们还是决定放他走。

“孩子,”上校说道,“你还小,无法判断某些特定行为的后果;在你坚持保守危险的秘密之前,你要权衡清楚;我们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有能力保护你不受斯文尼·陶德的伤害;你想想,这对你而言是一次机会,或许借此机会你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从此不再沉迷沮丧。机会就在眼前,错过就没有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那个小男孩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说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如此的焦虑,他们俩都断定他是有话想说,而且,是至关重要的话,对他们而言很有价值,可能是非常有价值;但是,目前似乎没办法撬开他的嘴。

他们无可奈何只得放了他,平白失了面子,不仅事情没有任何进展,他们自己的处境也变得恶劣许多,因为如果斯文尼·陶德真的是罪犯,他们一定已经打草惊蛇,而他们自己还在原地踏步。

让事件变得越发错综复杂的是,有可能他俩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认为舰队街的理发师和桑希尔先生的失踪案已经没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