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护国寺时,王立正在山门前徘徊,极见焦虑之情。他受命保护吴知古安危,对方却在他眼皮底下被杀,实难辞其咎。
众人也不多寒暄,径直进来药师殿。吴知古侧躺在西面通往龙眼井的甬道上,身子蜷缩,双手抚颈。刘霖一见极是吃惊——对方竟是被一支木杆羽箭穿喉而死。
阮思聪道:“怎么样?”刘霖道:“尸首没什么可勘验的,一箭贯喉。”
王立引着若冰过来,告道:“吴尊师被羽箭射中时,若冰娘子正与她在庭院中交谈。”
阮思聪道:“那么娘子应该看见射手了?”若冰道:“不,我没有见到。事情实在来得太快,前一瞬我还在跟吴尊师说起病情的事,后一瞬她……她就……”
她虽是医师,见过不少死伤残废患者,甚至连她的未婚夫高言也曾横尸在她面前,然而有人当着她的面被杀,则还是第一次,那一幕回想起来犹令人心惊胆寒。她略微定了定神,才讲述了经过——原来若冰答允为吴知古治疗绝症后,吴知古与她十分亲近,主动提出要留宿在药师殿中。若冰因需要进一步观察对方的病情,也没有拒绝。
吴知古因若冰不喜外人打扰清净,还特意将侍从及负责护卫的王立等人尽数赶出院外。这一晚,若冰一直没有睡着。半夜时,她听到吴知古起身离开了厢房,在庭院中来回徘徊,便起来如厕,又过去与吴氏攀谈。
二人站在甬道上,所谈无非是病情之类。若冰认为吴知古病情之根源在于“结”,方外之人,却卷入红尘,兼之欲望太重,是以成结。吴知古倒没有生气,只是恳切求治。若冰告之治疗时间会很长,而且清心寡欲的生活,对她而言也许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痛苦。吴知古急忙表白她愿意在钓鱼城长住,修身养性,只求若冰能治好她的病。
恰在此时,有物呼啸而来。尚不及反应,只听见“嗤”的一声响,便有东西溅到若冰脸上。她是医师,不用摸、不用看就知道那是喷射出的人血。然后若冰便看见吴知古脖子中穿了一支羽箭,她痛苦地捂住脖子,先是跪了下来,“嗬嗬”几声后,才侧倒在地上,抽搐着死去。若冰先是惊得呆了,随后才醒悟过来,俯身查看伤势,见完全无救,便奔去院外叫人。
听到这里,刘霖忙问道:“那么娘子听到的羽箭破空之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若冰道:“我……我不知道。”
她确实对吴知古惨死眼前感到惊惧,但在这一点却没有说实话。虽然她没有看到羽箭从何处而来,却能听到破空之声是传自西面,之所以不说出来,是因为她不愿意旁人去怀疑那个人。
刘霖问道:“若冰可有动过吴尊师尸首?”若冰道:“没有,我只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其实她这个样子,不用探就知道活不了了。后来王立将军进来,也特别告诫先不准动吴尊师尸首,要等勘验后再说。”
刘霖道:“王立将军自是行家,吴尊师是中箭而死,只要还原现场,便可推算出射箭者所处方位。”王立道:“若冰告知发生变故后,我随即派人搜查了整个药师殿,一无所获。”
刘霖迅疾转头,朝西面望过去,露出奇怪之色来。王立道:“那面也仔细搜过了。”
刘霖问道:“那么墙外呢?我瞧吴尊师颈中羽箭箭头略略朝下,射箭者应该是站在高处。”王立道:“都搜过了。射手既然用弓箭远距离杀人,人应该是在院外,最可能的就是墙头,这点我想到了,所以亲自带人搜了外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见刘霖死盯着西面不放,只好道:“西墙外倒是没有搜过,但那边距离这里甚远,又有诸多遮挡物,射手用的是普通弓箭,不可能从西墙射到这里。”
刘霖“嗯”了一声,这才转过头来,凝思片刻,道:“若冰,再烦请你指一下你当时所站的位置和方向。”若冰道:“我站在这里,吴尊师站在这里,我们面对面,我面朝西北墙角方向……”
刘霖道:“怎么了?”见对方目光亦望向西面,忙问道:“你想起来了,羽箭是从西面而来,对吧?”
若冰情知自己言行不慎泄了底,然料想刘霖曾随法医名家宋慈学习勘验,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再遮掩弥补也是徒然,便道:“我不能确定。
天色太黑,虽然树上挂了灯笼,但我人在亮处,看不见周遭情形。”
刘霖道:“不,我没有问你看没看见什么,我是问你听见的破空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黑夜时,听觉远比视觉敏锐。”若冰道:“这个……我实在不能确定。”
阮思聪见她甚为惊惶,脸上尚未完全洗净,残留有血迹,猜想是受了巨大惊吓,便让王立派人护送她去护国寺僧房歇息,又道:“娘子暂时不要再住在药师殿,先去僧房将就几日,等过一阵子再说。”若冰道:“是,多谢。”
阮思聪见刘霖不断朝四面张望,显然是在判断射手最可能站在哪个方向,便道:“南面是大殿,再后面则是峭壁。东面是厢房,厢房外则是护国寺庙宇。西面又太远。依我看,羽箭该从北面射来,距离合适,又没有遮挡物,视野开阔。”
刘霖道:“阮先生说得不错,北面是唯一可能的位置。但那个方向,却与若冰的描述及吴尊师倒地姿势不符。”又道:“吴尊师中箭后没有立即死去,而是挣扎了好大一会儿,她临死前的姿态可以不予采证。但有一处物证,却足以证明羽箭不是从北面射来。”
阮思聪道:“什么物证?”刘霖道:“阮先生请站过来,你扮作若冰,我扮作吴尊师,我背对着西北方向。我们两个正面对面在说话,忽有羽箭从北面射来……”举手捂住后颈,做了一个中箭的姿势,续道:“那么我应该是右后颈中箭,羽箭随即穿透了我的喉咙,箭头自左前颈穿出。
我受了致命伤,却一时不得死去,又说不出话来,极为痛苦……呀……”
阮思聪吓了一跳,问道:“什么?”刘霖道:“明明射背心要害便可以立即毙命,他却要射吴尊师颈部,有意加重其痛苦。这凶手与吴尊师定然有深仇大恨,而且是个……”阮思聪道:“是个训练有素、箭法高明的人。”又压低声音,道:“会不会是军营中的兵士所为?刘教授大概还没有听说,这位吴尊师白日当众羞辱了张将军,还险些杀了他。”刘霖吃了一惊,道:“居然有这种事?嗯,这倒有可能,凶手肯定不是普通人。”
阮思聪道:“不过吴知古也不是普通人,还是得尽快找出凶手。适才刘教授说的物证是什么?”刘霖道:“噢,我还是扮作吴知古……”他听到吴知古以权势压人一事后,心生厌恶,便改口直呼名字。又续道:“还是羽箭从北面射来,我右后颈中了箭,箭斜向前穿透脖子,应该是这样的姿势。阮先生再请看吴知古脖子上的箭。”
阮思聪道:“呀,吴知古是左后颈中箭,羽箭自右前颈穿出。”刘霖道:“她正好是背对西北墙角,如果羽箭自北面射来,就该是我这种姿势,她这种中箭姿势,羽箭只可能是从西面射来。”
阮思聪皱眉道:“西面是琴泉茶肆所在,张将军和白秀才家也在那边,可距离这么远,中间还有树……”刘霖道:“我先按照物证来推测,假定羽箭从北面射来,然后我会根据现场线索倒推出一条线路,再看有无可能。”阮思聪道:“甚好。”又见天光已经开始蒙蒙发亮,道:“时间过了这么久,张将军人怎么还不到?”
话音刚落,便见数名兵士进来,为首的正是张珏的心腹卫士张万。
阮思聪忙迎上前问道:“张将军人呢?”张万道:“张将军晚上没有回军营,听说是要回家过夜,还将扈从的兵士都打发走了。”
阮思聪便叫道:“刘教授,你先留在这里继续勘验,我去张将军家里看看。”刘霖道:“好。阮先生尽管去忙,有王立将军留在这里帮我即可。”
一行人赶来琴泉茶肆,却见白秀才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账簿。阮思聪也不惊动他,径直来到后院,到张家门前,却见里面一片漆黑,悄然无声。
阮思聪叫道:“张将军,你在家吗?”不见人应,又叫道:“如意!如意!”
张万道:“张将军生性警觉,他人若在里面,怕是不等人叫,听到我们脚步声、看到火光映窗就已经醒了。”阮思聪道:“你先进去看看。”
张万应了一声,举着火把推门进去。却见一边房门大开,一边紧闭,便先进开着门的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再推门进来另一边房间,却见张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戎衣和佩刀都扔在一边。
张万忙上前叫道:“张将军!张将军!”张珏却是不醒。
张万便出来禀报道:“张将军人在里面,但是叫不醒。或许是他这些天太累了,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阮思聪深知张珏正为钓鱼城连出奇案而心力交瘁,便道:“那好,先让张将军好好休息,等他醒了再说。”
忽听得隔壁刘霖叫道:“是阮先生在那边吗?”阮思聪道:“我在这里。”
刘霖道:“我勘验了一条线路,羽箭大概就是从这个位置射出的。”阮思聪一愣,隔墙喊道:“这边是张家院子。”
刘霖“啊”了一声。阮思聪道:“刘教授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刘霖叹了口气,道:“难怪我觉得那支羽箭眼熟,原来早先见过。”阮思聪道:“什么?”刘霖道:“阮先生不妨去如意房中,看看是否有一张大弓和一壶箭。”
阮思聪大吃一惊,忙命张万举火引路,进来张如意房中,果见墙壁上挂有一张大弓和一壶羽箭,虽只是粗略一看,但箭支长短粗细与吴知古颈中的凶箭大致差不多。阮思聪忙取下弓箭,拿出来叫道:“如意房中真挂有弓箭。”
刘霖道:“这是重要证物,请阮先生即刻派人送到药师殿来,我要与吴知古颈中的羽箭做比照。”
阮思聪应了一声,命兵士将弓箭送去隔壁,不由得满腹疑虑。
忽有兵士来报道:“王大帅回来了,人已经进了城,正朝山上赶。”阮思聪道:“那好,我去迎接王大帅。张万,你带一些人手留在这里。如果张将军醒来,请他待在家中,不要离开。”
张万道:“难道阮先生认为张将军有嫌疑?”阮思聪道:“我当然不会这么想。只是目下证据对张将军不利,为他自身考虑,最好是待在家里不要动,等王大帅亲自来处理比较好。”张万只得应道:“遵命。”
经过茶肆时,正好白秀才醒来,茫然抬起头。阮思聪道:“白秀才可有见到如意?”白秀才道:“没有啊。又出了什么事?”阮思聪道:“没你的事。”白秀才道:“没我的事就好。伙计请了假,我可得亲自下山运豆腐了。”
张珏醒来时,天已然大亮了。举手一抚额头,竟是满手冷汗。忽听到门外有窃窃私语之声,忙穿了衣服,挂了兵器出来,却是满院兵士,一时不明所以,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部下张万忙上前问道:“将军醒了?”张珏道:“你们这么多人在我家门外做什么?”
张万道:“那个……”张珏道:“那个什么?到底什么事,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张万这才道:“昨晚出了事,那名在护国寺做法事的女道士被人杀了。”
张珏大吃一惊,道:“是吴知古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张万道:“大概夜半子时后。吴知古中箭后,立即就有人发现了,寺里急忙派人到将军府和军营禀报。我们找了将军好久,后来才知道将军回来了家中。阮先生亲自来寻将军,小的还进来过房间,却是叫不醒将军。”
张珏一时不及多解释,道:“走,快去看看!”张万忙伸手拦住道:“将军不能去。”张珏道:“为什么?”张万道:“那吴知古是在药师殿庭院中被人一箭射死,而且用的是羽箭。将军是知道的,我们军中向来使用弩箭,羽箭已经极少见了。”
张珏道:“那又如何?民间樵夫猎人不都是用羽箭吗?”张万道:“那羽箭可是射自药师殿西面。”有意朝张家院子指了指。
张珏这才恍然大悟,道:“你们怀疑是我射杀了吴知古?”张万道:“阮先生自作主张搜过张将军家中,发现那边房间墙上大弓有刚用过的痕迹,而且在吴知古胸口发现的羽箭,跟张将军家中箭壶中的箭支一模一样。这不是旁人说的,是小的亲眼看到的。小的刚在药师殿看到了吴知古颈中的羽箭,也看到了张将军家中的箭支。还有,阮先生离开前特别交代过,为张将军自身着想,最好先待在家里,一切等主帅从重庆府赶回再说。”
张珏道:“这么说,你们这么多人,都是来看管我的看守了?”张万忙躬身道:“小的们绝不敢冒犯将军。但吴知古被人用羽箭射死,张将军目下嫌疑最大,阮先生是为将军好,才会建议将军留在家里。而且王大帅人已经回来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赶来这里。”
张珏索性解下佩刀,放到桌上,自己往椅子上坐了,道:“好啊,那我就留在家里。”
张万探身往外看了一眼,见院中兵士全是张珏心腹,这才走近桌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张将军,当真是你射死了吴知古吗?”
张珏道:“你说呢?”张万道:“嗯,这个……吴知古昨日拿出天子赐物,不但当众羞辱将军,还差点要了将军的命。大伙儿私下议论,猜想定是张将军难忍羞愤,所以忍不住一箭射死了她。可小的知道将军绝不是公报私仇的人,当然,这也说不上公报私仇,此妇恶名满天下,死了最好不过。
不过,小的听说吴知古昨晚留宿在药师殿中,那里戒备森严,院门由王立将军亲自把守。箭支既是来自西面,又是俯射角度,射箭人应该站在药师殿西面墙头上。只是自墙头到吴知古倒地的地方,距离甚远,中间还有树木等遮挡物,而且又是半夜,寻常人根本看不清楚目标。小的觉得,如果有人能从这么远这么黑的距离射中目标,一定是张将军你了。”
张珏自知自己没有杀人,本不以为意,听到这里,心中却是“咯噔”一下。张万见他面色有异,忙问道:“是小的说错话了吗?”张珏问道:“你可有见到如意?”张万道:“没有啊,小的也觉得奇怪呢。可要小的派人去寻如意娘子回来?”张珏闷了好半晌,才道:“不必了。”
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听到门外脚步声纷至沓来,却是合州主帅王坚亲自到了。王立、阮思聪、刘霖等人都跟在后面。
张珏忙抢出去拜见。王坚已得知吴知古被杀一案大致经过,径直问道:“张珏,你可知你目下嫌疑最重?”张珏道:“下官知道。”王坚道:“那么你就不要擅自开口了,给我滚到一边老老实实待着去。刘教授,这就请你当众勘验证物和现场吧。”刘霖道:“是。”先示意兵士将证物高高举起,道:“这是阮先生在张珏张将军家中发现的大弓和箭壶。”
王坚问道:“张珏,这是你的弓箭吗?”张珏道:“是。”
刘霖从托盘中取出两截断箭,道:“这是从吴尊师尸身上取下的箭。
羽箭从左向右,斜向前穿透了吴尊师颈部,难以取出,不得已,才用刀将箭杆断为两端。”又道:“在场的都是行家,相信大家可以看到,从吴尊师颈中取出的羽箭,跟箭壶中的箭支是一模一样的。这一点,可以进一步从箭杆木质和箭羽得到验证。”从箭壶中取了一支完好的羽箭,将其断为两半,再与尸体上取出的箭身比较,果然是一样的木质,且有些年头了。
王坚问道:“张珏,你可承认这支凶箭是来自你的箭壶?”张珏道:“是。”王坚道:“那么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张珏道:“没有。”
王坚极是生气,喝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刘霖忙道:“王大帅稍安勿躁。我只勘验了证物,现场还有待勘实。”王坚强忍怒气,勉强道:“好,请刘教授继续。”
刘霖道:“昨晚吴尊师留宿在药师殿中,因难以入眠,便起身在庭院中散步,正好遇见若冰,两人便站在甬道上聊了几句。根据若冰的供词,当时两人正面相对,忽有羽箭呼啸而来,自吴尊师左后颈射入,穿透了整个脖子,从右前侧穿出。她旋即抚颈倒地,痛苦地抽搐,因羽箭贯穿咽喉,无力施救,若冰只立即去叫了人来,没有破坏现场。根据吴尊师所站位置及倒地的姿势,箭应该是来自西面,大概就是我们目下所站的方位。之前我已经勘验过药师殿内墙,在墙角做出了标记。现下我要请人上到墙头,让各位看到具体位置。”
王坚便招了招手,一名兵士正要上前。王立道:“我来。”搬了梯子,先搭梯子爬上张家土墙,再由土墙攀上药师殿院墙,身手甚是敏捷。
刘霖走到墙角下,仰头问道:“王立将军,你可有看见墙角花丛上的两条红布?”王立道:“看到了。”刘霖道:“那么请将军分别在对应这两处位置的墙头停一下。”王立便依言在两处停了一下,相距不及半丈。
刘霖道:“这是我考虑了吴尊师死前所站位置、中箭角度,又去除了建筑、树木等遮挡物之后,所推测出射箭者的大致位置。凶手只可能站在这半丈之间的某处位置,弯弓搭箭,朝吴尊师瞄准,射出一箭。王立将军,现在请你转向东面,告诉大家,你看见了什么?”
王立便朝药师殿方向张望,透过树缝,还能看见原地吴知古尸身,便道:“我看见了吴尊师的尸首。”他举手比划了一下,觉得自己也不大可能做到,问道:“这可能吗?用的是普通弓箭,隔这么远,又是半夜,还能一箭射中。”
王坚道:“不是不可能,而是能做到的人极少。钓鱼城中,只有一个人能办到。”转头瞪着张珏,似要从他脸上挖出真相来。
刘霖道:“张兄,抱歉了,目下虽没有人证,物证却是对你极为不利。
我不得不问一句,当真是你射杀了吴知古吗?”
在场人人均知道王坚所称“只有一个人能办到”即是指张珏,但却不相信他会杀人,满以为他会矢口否认。不想张珏嘴唇艰难地蠕动了两下,居然艰难地承认了:“是我。”
王坚大出意外,喝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张珏道:“是我杀了吴知古。”
王坚大怒,重重扇了张珏一耳光,还要扬手再打时,刘霖忙上前拉住,劝阻道:“请王大帅息怒。就算张珏真犯了过错,自有国法和军法处置。”
他是名门子弟,又是受人尊敬的州学教授,王坚不能不给面子,只得喝道:“来人,将张珏带回将军府关押起来。没有本帅允准,谁也不准探视,谁也不准跟他说话。”
部下见主帅暴怒,忙一拥上前,摘了张珏兵器,拉扯着将他带离后院。
王立道:“大帅,张珏惹了这么大的乱子,不如将他直接押送……”
王坚摆手道:“你不必留在这里了,先去护国寺安排吴知古的后事吧。怎么处置张珏,本帅自有主张。还有,告诉吴知古的侍从,余相公随后就到,请他们稍安勿躁。”
他余怒未消,打发走王立后,自己走进张家堂屋中,气呼呼地坐下。
其他人也不敢相劝,只有刘霖和阮思聪跟了进来。
阮思聪问道:“大帅真的相信是张珏将军杀人吗?”王坚道:“阮先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刘教授和本帅当面问他,他都自己承认了。”
阮思聪道:“刘教授与张将军素来交好,对此怎么看?”刘霖沉吟道:“这件案子很奇怪。”
王坚忙问道:“是有疑点吗?”刘霖摇头道:“没有任何疑点。从跟随宋慈相公学习勘验至今,我从未见过这么铁证如山的案子,所有物证都直接指向张珏。即使办案新手,也不用费吹灰之力,便可追查到他身上。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阮思聪道:“张将军为人精细,并非粗枝大叶之人,果真是他杀人的话,怎么会丝毫不加掩饰?”王坚道:“这或许是张珏有意为之。他杀了人,不愿意牵连无辜,便干脆留下各种明证。”
刘霖虽称案子铁证如山,内心深处却不相信张珏杀人,闻言颇为惊奇,道:“王大帅怎么会认定是张珏杀人?张珏可不是睚眦必报的人,绝不至于因吴知古当众强逼他下跪而杀人。”王坚道:“我倒不信张珏会因为吴知古当众侮辱了他而杀人,或许他是真心想为朝廷除害。”
刘霖道:“除害?不,不会。吴知古或许是祸乱朝政,可她毕竟受到皇帝恩宠,杀了她,势必给四川局面带来极大的震荡。这一点,张珏最清楚不过。”
王坚已从阮思聪那里尽知经过,忙道:“刘教授有所不知,之前蒙古人李庭玉曾暗中向张珏告密,称吴知古本名吴若水,是叛将吴曦之女。
而张珏暗中调查后,发现了种种蛛丝马迹,表明李庭玉所言很可能是真的。然而昨晚余相公的公子强令张珏不准再管此事,而且公然称动不了吴知古。大概张珏心中气愤,离开州府后,便有意支开扈从兵士,独自回家。据本帅所知,这么多年来,张珏以军营为家,从未在自己家中过夜,这难道不反常吗?我猜他当时已有心杀了吴知古,最终在夜半时寻机射杀了目标。”叹了口气,道:“换作本帅年轻的时候,说不定也会这么做。张珏为人敢作敢为,他根本就没有打算逃脱。阮先生,你早上到他家时,他不还在呼呼大睡,兵士怎么叫也叫不醒吗?”
刘霖惊闻吴知古是吴曦之女,正骇异得无以复加,听到最后一句,眼前登时一亮,道:“阮先生早上进来的时候,张珏一直昏睡不醒?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进房看看。”
等刘霖走开,阮思聪才低声道:“因为涉及军中机密,适才刘教授在场,下官不便多提,我猜张将军昨夜独自回家,是要跟他妹妹张如意谈上一谈。”
王坚狐疑问道:“谈什么?”阮思聪道:“就是适才我在路上告诉过将军的,如意回了家乡秦州,无意中听到阔端和汪红蓼育有一子的消息。”
王坚道:“啊,是了,难怪张珏要回家过夜,还要将随身兵士支走。本帅当真被他给气糊涂了,居然没想到这一点。”
阮思聪道:“还有一点,大帅不觉得奇怪吗?如意一直不在家里,而且前面茶肆也不见人。”王坚道:“或许是张珏为了方便杀人,将如意事先支开了。”阮思聪道:“下官倒觉得……”
忽听见刘霖叫道:“王大帅!阮先生!”
二人料想必有重大发现,急忙进房来。刘霖指着床头小桌上的半截薰香道:“这是药师殿的薰香,里面有迷药。当晚如意就是被这薰香迷倒的。张珏昨晚应该也中了迷药,所以早上阮先生进来时,才会一直叫不醒他。”
阮思聪道:“刘教授是说昨晚有人用迷药迷倒了张将军?”刘霖点点头,道:“这或许是奸人的计划之一,先是迷晕了张珏,然后用他的弓箭杀人,目的就是要嫁祸给他。”
阮思聪道:“这倒有可能,兴许是蒙古人做的。张将军说钓鱼城里应该还有蒙古奸细,带走小敏的就是他们。护国寺管事大难也还没有捕获。”
王坚道:“但张珏武功高强,这薰香又不是从窗户塞进来,而是放在桌案上,什么人能在他眼皮底下走进房中,点燃薰香,再从容离去呢?”
刘霖道:“如意不是不在吗?会不会有人挟持了如意,用她来要挟张珏?”王坚还是难以置信,道:“但凶手自墙头射出一箭,那么远的距离,又是夜晚,还能准确地射中吴知古颈部要害,钓鱼城中有如此高明箭术者,只有张珏一人。”
阮思聪道:“蒙古人中也许有高手。那被逮捕的蒙古人李庭玉,便自称是飞将军李广后人。他曾与张将军比试箭术,据张将军说,对方箭术了得,与他不相上下。李庭玉虽被收押,但他手下也许还有绝顶高手潜伏在钓鱼城中。”
王坚摇头道:“虽然蒙古人以骑射见长,但我大宋毕竟人口众多,因而亦是人才济济,俊杰之士丝毫不比蒙古勇士差。张珏自幼苦练箭术,能达到他那种程度者,堪称凤毛麟角。我敢说,全四川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那李庭玉既是李广后人,又与张珏比过箭法,当是蒙古人中的高手,不大可能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刘霖道:“王大帅是说,三个箭术高手同时出现在钓鱼城中,这机会太小了?”王坚道:“就是这个意思。本帅倒觉得极可能是有人绑架了如意,威逼张珏射杀吴知古。之后又强命他躺在床上,用迷香迷晕了他。
张珏醒来后,因妹妹尚在歹人手中,不敢说出真相,所以才会干脆一口承认。”一时间,又气恼起来,道:“无论吴知古来历如何,她究竟是皇帝宠幸的女冠,如今死在了钓鱼城,凶手则是兴戎司合州副帅,皇帝震怒之下,势必完全改变四川局面。朝中那些奸臣必定利用吴知古之死,让皇帝将余相公调离蜀地,这大概才是蒙古人的真正目的。张珏这个不识大体的小子,居然为了妹妹不肯说出真相。走,回将军府去,本帅要亲自审问他。”
阮思聪道:“那么是否要调派人手去寻找如意?”王坚道:“如意要死早死了。如果没死,蒙古人也不可能带她出城去。先不用管她。知会各关卡,加紧盘查过往行人。”
一行人遂往山上赶来。正好在将军府门前追上押送张珏的队伍。
王坚先问道:“张珏,你妹妹如意人呢?”张珏一惊,道:“我……我不知道。”
王坚见对方如此神色,愈发确信自己的推测没错,命道:“先带他进堂。”
刘霖忙道:“可否让我先和张珏谈几句?”
王坚因张珏一案可能会牵扯出蜀帅余玠预备劝降阔端的计划,而刘霖历来视阔端及秦巩汪氏为不共戴天的死敌,但转念想到刘霖与张珏交好,说不定能尽快弄清楚事实真相,便勉强同意。
正好一名兵士上前禀报道:“大帅交代过,没有大帅允准,谁也不准跟张将军说话。可适才我们在州府附近遇到张将军部下赵安将军一行,张将军跟赵安将军,还有赵将军负责押送的蒙古人说了好些话。小的不敢阻拦,只好将他们说的话暗中记下来了。”
王坚大奇,问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你一字不漏地报上来。”那兵士道:“遵命。先是赵安将军上前说:‘张将军,你这是要去将军府吗?属下正奉余公子之命押送李庭玉一行回军营牢房。’张将军回答道:‘你听余公子号令便是。’那个叫李庭玉的蒙古人主动跟张将军打招呼,说:‘张将军,我们又见面了。什么时候我们再来比试一场箭术?’张将军没有回答,只冷冷看着他。那蒙古人又笑道:‘张将军,你听我一句,世上哪有真敌真友,不过造化弄人罢了。你箭术了得,为我生平仅见。我李家自负箭术天下无双,想不到我李庭玉会在钓鱼城遇到对手,张将军的名字我是记下了,却不知尊师是谁?竟能调教出如此高明的徒弟。’”
王坚道:“那么张珏怎么说?”兵士道:“张将军一个字也没说,只示意赵安将军将蒙古人带走,然后我们就朝山上来了。”王坚道:“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挥手命兵士退下,问道:“阮先生怎么看?”阮思聪道:“倒像是大帅的推测越来越准了。”
刘霖进来议事厅时,张珏默默站在堂中,一见他便道:“刘兄不必多问,我无话可说。”
刘霖道:“张兄又不知道我要问什么,怎么会知道无话可说?你以为我要问是不是你杀了吴知古吗?不,我不会问这个,因为我知道不是你杀人。尽管王大帅认定是你,连阮先生现下也站在他那一边,我还是觉得不会是你杀人。”
张珏只是一言不发,垂首望着前面的青砖。
刘霖道:“你不说话,但心中一定在问我为什么这么信任你,是吧?
其实倒不是因为你的人品,而是因为你的箭术。”
张珏很是惊异,居然抬起头来,问道:“怎么,刘兄认为我箭术不够精湛,不能射中吴知古?”刘霖道:“对,我认为你不可能射中吴知古。”
张珏道:“可我是公认的蜀中第一箭术高手,钓鱼城中除了我之外,再无第二人能做到。”
刘霖道:“有没有第二人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昨晚射中吴知古的人肯定不是你。第一,你是识大体的人,连余相公都认为你胸襟广阔,将来必成栋梁之材。你早知吴知古来历可疑,却一直隐忍不发,只将证人秘密扣下,其实是知道无论她是不是吴曦的女儿,都必须安全地送她回京去。她是皇帝宠幸的人,理该由皇帝处置。第二,既然你不情愿杀吴知古,按照王大帅的推测,是歹人绑架了如意,威逼你去杀吴知古。
而我可以肯定,在这种情况下,你一定射不中目标。”
张珏道:“这话怎么说?”刘霖道:“张兄兴致高时,我曾听你谈及箭术,说是箭术的最高境界在于心志合一,以靶为志,以心为箭。吴知古深夜被远距离用羽箭射杀,大家都认为不可能,又说只有你张珏能做到,加上弓箭等物证,你便成了最大疑凶。如果你真是为人要挟,势必心神不宁,我不信你能在黑夜中心志合一,远距离射中目标。”
张珏显然为刘霖这番话惊呆了,怔了一怔,才道:“受教了。不过确实是我射杀了吴知古,这一点,刘兄不必再质疑。”
刘霖摇摇头,上前一步,低声道:“你悄悄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自承罪名,一定是想庇护真凶,到底是谁?如意人呢?那张弓原先挂在如意房中,是不是她……”
张珏大急,扶住刘霖肩头,恳切地道:“刘兄,你千万不要对王大帅提及这件事。”他手劲本大,情急之下又使出大力,刘霖只是个文弱书生,当即痛叫出声。
王坚大踏步进来,喝道:“张珏放手!”张珏只得松开手,单膝跪下。
王坚道:“怎么回事?”刘霖本只是隐隐猜到了这一点,然而张珏的反应却引发了他进一步猜想,当即道:“张兄,实在抱歉,事到如今,瞒也瞒不住了,不如就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吧。王大帅,射杀吴知古的不是张珏,而是他的妹妹张如意!”
王坚听刘霖说出凶手是张珏的妹妹张如意,大吃一惊,道:“怎么可能会是她?”又转头问道:“真的是如意?”见张珏不答,当即上前一脚将他踢倒在地,怒道:“你吃的是皇粮,而今居然因私废公,朝廷真是白养你了。给我起来,快些将昨晚发生的事老老实实招供出来。漏掉一个字,本帅就以违反军令砍了你的头!”
张珏见事已至此,再也隐瞒不住,只得说了经过——他昨晚与阮思聪分手后,便招手叫来部下,命道:“你们各自去歇息,今晚不必跟着我。”一名兵士问道:“将军要去哪里?”张珏道:“我回家一趟,今晚我在家歇息。你们都去吧,早些歇息。”兵士道:“遵命。那张将军多保重。”
张珏遂自行下山。他支开心腹兵士,正如阮思聪所言,是要向妹妹问清楚秦州之行一事。经过琴泉茶肆时,见张如意尚在茶肆中招呼客人,便只简单地点了点头。先进来后院,找到白秀才,道:“你杀死高言大将军这件事,怕是瞒不住了。”
白秀才一愣,问道:“目下只有张将军一人知道我是真凶,如何会瞒不住?刘霖和梅秀才虽然怀疑我,可他们没有真凭实据。”张珏道:“余相公的公子来了钓鱼城,还要去了被我捉住的蒙古奸细。旁人均以为是那些蒙古人来救安敏时杀了高言大将军,然而那些蒙古人根本未踏进过药师殿,一旦被余公子知道,你嫌疑就大了。”白秀才道:“不是还有安敏吗?她嫌疑可比我大多了。”
张珏道:“我答应过你,在王大帅回来前,不会对你怎样。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去重庆请王大帅回来。到那个时候,你的暗探身份和杀死高言大将军一事,便都瞒不住了。”白秀才道:“嗯,好。”又补充道:“张将军放心,我不会逃走的。”张珏道:“我知道。”
白秀才奇道:“张将军如何会知道?”张珏道:“暗探这份差事不好做。
白秀才本是读书人,选中你做暗探,尤其勉为其难。因而你目下的处境,并不比初始时艰难。你能做到现在,足见毅力衡坚,决计不会在这个时候临阵退缩的。”
白秀才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道:“张将军,你当真是我生平第一知己。”随即收敛笑容,吁叹道:“人之一生,遇到情爱,遇到喜欢的人,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知己。”
张珏摇头道:“我不敢说是谁的知己,只是设身处地替人多想一想。”
回来家里,张珏在堂屋点了一盏灯,自己则进来房间,取下佩刀,脱了戎衣,和衣躺在床上,心中颇为烦闷。他想不通的是,如意在秦州巧遇蒙古皇子阔端一事,她为何对他只字不提,只将经过告知余如孙呢?
他明明是她最亲的人,也是最应该信任的人,为何她会选择余如孙,而不是他这个哥哥呢?倒不是他如何稀罕这份情报,或是想要如何利用它立功,他只是感觉到如意在这件事上是有意如此安排,到底是什么令他们兄妹疏远了呢?
忽听到妹妹推门进来,便起身坐了起来。张如意举灯进来,道:“哥,你别起来。有话躺着说。”
张珏心念一动,问道:“你知道我有话要问你?”张如意道:“嗯,我刚刚在茶肆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了。我给你带了一碗热豆腐,你先吃了。”
张珏接过豆腐,几口吞下,将碗放在小桌上,抹了抹嘴,道:“如意,我今晚见到了余公子……”
张如意道:“你先躺下。”将枕头拉起来靠在床柱上,扶着兄长躺好,又拉好被子,自己往床侧坐了,这才幽幽问道:“余公子什么都对你说了,对吧?”张珏道:“嗯,余公子还叫我转告你,让你不要为高睿担心。余相公正预备劝降蒙古皇子阔端,而高睿是阔端宠臣,大有价值,余相公自会放他回去。”
张如意听了,只点了点头,丝毫不觉意外。
张珏道:“你已经知道了?”张如意道:“不,我只是猜到了。早上你带安敏来我们家,她告诉你经过情形时,我在门外听到一耳朵。既然余相公是想游说阔端归宋,当然也不会杀高睿了。”张珏道:“呀,如意,你明明已经知道安敏的身份,还有意问我做什么?”
张如意道:“我只是想试试哥哥。哥,你喜欢安敏,对吗?”张珏道:“胡说。我只是看她年纪还小,又救过我性命。”张如意道:“她可是你第一个带回家的女子。”张珏一呆,道:“原来之前我从未带别的女子回过家。”张如意道:“当然了。哥哥脸都红了,还不承认吗?好了,不说这个了。哥哥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将阔端一事告诉你,对吗?”张珏道:“我本来是想问的,不过你要不愿意说,也没有关系。”
张如意道:“哥哥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不,其实不是唯一,我还有一个弟弟,只是尚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张珏道:“你还有一个弟弟在世?怎么从未听你提过?”张如意道:“因为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她转过头来,眼睛映着红红的灯光,闪闪发亮。
张珏看到妹妹眼中的恨意,这才恍然大悟,心道:“当年秦州被蒙古人攻陷,阔端下令屠城,如意全家都死于那场大难。她想要报仇,但我一直不准她提这件事。我始终觉得她是女孩子家,该拥有美好幸福的生活,有些事只能放下,尤其是仇恨与怨念。她表面敷衍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却从未真正听进去我的话,而我竟然一点都没有觉察到。
也许上次如意坚持送翁大娘骨灰回秦州,就是意欲有所为。她在秦州南郭寺能偷听到阔端与方丈的对话,多半是想找机会行刺阔端,不想却从阔端的怅恨中意外得到启示,想要利用他和汪红蓼的孩子来对付他,如此,岂不是比一刀杀了他更好?她对我隐瞒不说,是不愿意让我担心。
只告诉余公子,自然是想利用余相公的权势去杀阔端。”
一念及此,张珏心下大急,料想以妹妹的坚忍性子,必定还要继续复仇,忙握住她的手,恳切地道:“如意,你可不要再胡来。以前的事,我不怪你。可你家人已死去快二十年,就算你杀了阔端,他们也不能复生。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背负着仇恨生活,尤其不希望你受到伤害。”张如意道:“哥,你别急,我不会再鲁莽行事的。”
张珏道:“不会再鲁莽行事?那是说,你还要再行事了?如意,你还拿我当哥哥吗?”张如意道:“当然,你虽然不是我的亲哥哥,却比亲哥哥还要亲。我知道我该听你的话,可我没有法子,那些仇,那些恨,我放不下。”
张珏只觉得渐渐没了力气,握住妹妹的手无力地松开了,一时惊觉,想要挣扎起身,居然全身软绵绵的,根本动弹不了。
张如意道:“我在哥哥吃的豆腐里下了药,你现在动不了,这是从若冰娘子那里要来的药,很有效的。所以哥哥不要徒然反抗了,好好听我把话说完。”
张珏大为不解,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你哥哥,你有话要说,我还会不听吗?”张如意道:“不是,哥哥太聪明,听完我的话,你就会想明白许多事情。那时候,哥哥你就会很为难,不知是该捉我,还是该放我。我给哥哥下药,其实是为你好。”
张珏道:“什么?你……难道是你……”张如意道:“哥哥不要激动,先听我说。我其实不姓张,名字也不叫如意。我本姓郭,名叫天兴。你可能不知道,天兴是大金的年号,我出生的那一年,正是天兴二年。”
张珏道:“你原来姓郭?啊,你……你天生就会射箭,难道你是……”
张如意道:“不错,我是金国名将郭斌之女。”张珏道:“我真该死,早该想到的,除了郭斌之女,谁还能生下来就是神箭手?连我这个哥哥的箭术也是跟你学的。”
张如意道:“哥哥不要怪我,这些我之前也不知道,都是婶婶临死前才告诉我的。翁大娘也不是我的亲婶婶,只是我的奶娘。当年蒙古人兵围会州,我才是个二三岁的孩子,因为患了水痘被奶娘抱去秦州南郭寺求医,侥幸逃过一劫。会州陷落后,蒙古人烧死了我全家,又杀了全城人,鸡犬不留。我们无家可归,又听说蒙古人疯狂追索大金官员及其家人,婶婶只好带着我南下,逃入宋境,幸好遇到哥哥你们一家,好心收留了我们。婶婶怕我的身份给我带来祸端,便让我改跟她亡夫姓张,又为我取名如意。她从来没有提及过我真正的身世,希望我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平安如意。然而,生逢乱世,哪有平安如意可言?我又天生会射一手好箭,每每都让婶婶忧心,总怕被蒙古人发现我是郭斌之女,总想逃得越远越好。后来凤州也被蒙古人攻占,我们一家辗转来到钓鱼城,哥哥你凭借自己的努力,从小兵当上了将军,我们都很高兴。如果不是婶婶过世前的一番话,大概我们也会这么过下去。可我知道我自己是郭斌的女儿后,偏偏抑制不住自己复仇的情绪。”
她顿了顿,又续道:“我坚持,一是为了完成婶婶遗愿,二来也想伺机为家人报仇,杀死当年兵围会州的蒙古主帅阔端。虽然有惠恩法师的帮助,一路顺利到达秦州,但安葬了婶婶后,我才知道复仇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阔端平日住在凉州,有时候也会来秦州,然身边卫士极多,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我心灰意冷之下,便想为家人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到南郭寺为他们超度招魂,虽然他们的身子都被大火烧成了灰,可我还是希望他们能魂归大地,入土为安。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听说了郭氏遗孤的故事。据说郭氏全家被烧死的时候,有侍女从大火中冲出,将一名婴孩交给了蒙古兵士,称要为郭斌将军延续一点血脉。那婴孩,自然就是我弟弟了。我听了极为震撼,疯狂打听婴孩的下落。旁人只知道蒙古人没有杀他,而是收养了他,至于他改了什么名字,又在什么地方长大,无人得知。一想到我弟弟侍敌为主,目下一定在为仇人卖命,我就心痛如绞。偏巧那个时候,我遇到了高睿……”
她叹了口气,幽幽道:“哥哥和旁人都以为高睿是对我一见倾心,才会千里追来,其实不是的,我们两个早在出生之时,就由双方父母做主,定下了娃娃亲。”
西夏灭亡后,名士高智耀不愿意奉蒙古人为主,带家眷辗转来到会州,跟郭斌结为好友。当时正好郭斌妻子生下一女,取名天兴,高智耀妻子生下一子,取名宝庆,宝庆正是西夏的最后一个年号。两家遂约为婚姻。不久,蒙古大举进攻金国,高智耀料想金国不久亦将灭亡,遂带领全家回西夏故地隐居,以避兵灾。果不其然,金国不久为蒙古所灭,郭斌力战殉国,死前还烧死了全家。高智耀得到消息后,以为郭天兴亦在大火中惨死,叹息之余,便不再将昔日婚约放在心上,为儿子改名为高睿。后来高氏父子因情势所逼,亦投靠蒙古,成为皇子阔端的宠臣。
那一日,因阔端要来南郭寺做法事,高睿先行来寺中做准备,竟然遇到了打扮成僧人模样的张如意。大概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他第一眼见到她,便有异常熟悉的感觉,好像是他失散已久的亲人。他悄悄跟踪张如意,见她四处打听郭氏遗孤的下落,立即想到她多半是幸存的郭斌之女,便上前直接问她是不是叫郭天兴。张如意自然惊骇之极,转身想逃,高睿忙上前拦住,表明了身份,称自己原名高宝庆,是她的未婚夫。这一节,张如意并未听翁大娘提过,当然不信。高睿却拿出玉玦信物来,正好与张如意自小佩戴的半圈玉玦合成完整一块。她这才半信半疑。
高睿告知他也听过郭氏孤儿的故事,他和父亲都想方设法打听过郭斌遗孤的下落,但当时出了那桩事后,蒙古人大概天良有所发现,屠城时未再对婴孩下手,而是将婴孩集中起来带回蒙古,分给牧民抚养。当时就没有人分得清到底哪个婴孩才是郭斌之子,因为根本无人在意,事隔多年后,更无从查找。张如意听后,愈发仇恨蒙古人,得知高睿是阔端宠臣后,便起了利用对方的心思,曲意奉迎。如此,她终于有机会接近阔端,不想却偷听到了阔端对方丈吐露心事,表示心中念念不忘远在大理的汪红蓼母子。她看到传说中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阔端居然也会如此消沉失落,觉得一刀杀了他太过便宜,还得赔上她自己的性命,不如利用汪红蓼母子来对付阔端。她遂即刻动身返回大宋,却在关卡被蒙古人拦住,多亏高睿及时挺身相救。她与对方萍水相逢,即便自小约有婚姻一事是真,她也未当回事,对对方没有什么感情。然而高睿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千里护送她回来钓鱼城,多少还是令她感动。
回到钓鱼城后,张如意对兄长瞒下一切,却有意将在南郭寺听到的一番话告诉了余如孙。因为凭她个人之力,根本无法寻到藏在大理的汪红蓼母子,更无法与贵为宗王的阔端交锋,只有利用蜀帅余玠的势力,才是上上之策。
听完妹妹这一番令人惊奇的讲述后,张珏沉默了许久,才道:“我早该想到的。难怪从小我娘就说,如意不是个普通女子。”张如意道:“哥,你别怪我,我是身不由己。”
张珏道:“什么叫身不由己?又没有人逼你非得报仇不可!如意,你听我说,有些事,你必须学会放下,不然只能永远地生活在痛苦中。”
张如意摇了摇头,道:“你看人家刘霖公子,夜夜在钓鱼台吹箫,只为祭奠他那从未见面的未婚妻子,数年如一日。人非草木,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张珏道:“难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上了刘霖?”
张如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微微泛出红潮来,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忸怩地道:“原来哥哥已经知道了。是,我是喜欢刘霖公子。我开始觉得他这个人莫名其妙,夜夜在那边吹箫,烦也烦死了。有一个晚上,我看到他站在月光下,一副悲伤不能自已的样子,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我就那么喜欢上了他。那以后,我爱上了他的洞箫声。虽然我不懂音律,那些曲子带给我的感触,我也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但只要听到箫声,我知道他人在那里,心中就会莫名欢喜。”叹了口气,续道:“不过他心中只有他的亡妻,永远不会有我的位置。在他眼里,我始终只是张将军的妹妹而已。”
张珏道:“那晚你不是和刘霖单独出去了吗?”张如意道:“我鼓足了勇气,想把实话告诉他,但话到嘴边打了好几个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我怕我说出我喜欢他后,他反而会疏远我。哥,你现下也有了喜欢的女子,该明白这种患得患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