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此意匆匆(1 / 2)

钓鱼城 吴蔚 19136 字 2024-02-18

即便有着绝世的丰功、惊人的战绩,也无法停止生命的年轮,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即使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照旧无法战胜人世间最强大的敌人——死亡。这个野心勃勃的世界征服者,最终结束了传奇的一生。尽管他生前拥有辽阔无垠的疆土、堆积如山的珍宝、成千上万的美女,最终归宿依旧是化成一抔黄土,如何不令人感慨叹息。

把酒对斜日,无语问西风。胭脂何事,都做颜色染芙蓉。放眼暮江千顷,中有离愁万斛,无处落征鸿。天在阑干角,人倚醉醒中。   千万里,江南北,浙西东。吾生如寄,尚想三径菊花丛。谁是中州豪杰,借我五湖舟楫,去作钓鱼翁。故国且回首,此意莫匆匆。

——杨炎正《水调歌头》

白秀才自称是他杀了女道士吴知古,众人闻言均瞠目结舌,惊讶极了。王坚道:“你?”一副根本不相信的语气。

白秀才道:“大家都眼睛瞪这么大,怎么,是不相信吗?真的是我射杀了吴知古。”王坚道:“那你倒说说看,你是怎么射杀吴知古的?”

白秀才道:“遵命。昨晚我见到张将军回家来过夜,已经觉得很奇怪,所以特别留意隔壁动静。后来见到如意独自离开,还背着一个大包袱,更觉得不同寻常,倒好像是她跟张将军吵了架,赌气离开一样。不过自从我认识如意以来,从来没见他们兄妹红过脸,所以我就过来找张将军,想问个清楚明白。不想屋子里却是一片漆黑,我叫了两声,没有人应声,便大着胆子进来。一推房门,便闻见薰香的气味,我知道这是迷香,所以立即掩上门,没有进去,而且退到了堂外。正觉得诡异之时,忽听到隔壁有女子说话声,我听出是若冰娘子和吴知古……”

王坚道:“等一等!你怎么知道那女道士是吴知古,还能听出她的声音,她的身份可一直是保密的。”白秀才道:“我早年在京师临安见过吴知古。这个,容后再说,王将军稍安勿躁。”又续道:“我忽然想为朝廷除掉这名奸妇,又想到曾见过如意房中有弓箭,便进房取了下来,然后搭梯子爬上墙头,正好见到若冰和吴知古站在灯下说话,于是我弯弓搭箭,‘嗤’地一声,射中了吴知古的脖子。”

他洋洋洒洒,绘声绘色,一大篇说完,见众人仍然只是瞪着他,根本没有丝毫相信的意思,不由得跌足长叹道:“我杀了人来投案,竟然没有人相信,反而要令无辜者蒙冤受屈。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哪!”

张珏问道:“真的是你?”白秀才道:“真的是我。想来你们应该弄明白不是张将军杀人,不然他也不会好好站在这里了。那么我来投案自首,你们为什么还不相信呢?难道你们以为凶手是如意?她如果射杀了吴知古,还会把弓箭重新挂回墙上、留在家里,好让大伙儿怀疑她哥哥吗?”

最后一句反问极为有力,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连张珏心中也犯起嘀咕来,心道:“不错,如意敢做敢当,虽不得已离开,必有苦衷。如果是她杀人,绝不会有意留下线索,将杀人罪名引到我身上。可是白秀才他……”

王坚狐疑道:“白秀才可知道自西墙到吴知古所站之处有多远吗?案发时还是半夜。张珏之前被怀疑,是因为大家都认为钓鱼城中除了他之外,再无第二人能做到。你,能有这样高明的箭术?”

白秀才笑道:“俗语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王大帅是知道的。张将军箭术高明,你们大家都见识过,所以觉得他最厉害。但天下能人多的是,不知道还有多少更厉害的人,你们没见过呢。”言外之意,他也是那“更厉害的人”之一了。

他见众人各有笑意,显然愈发不将他的话当回事,便悠然道:“那么我说我是朝廷暗探,你们相信吗?”

王坚哈哈大笑道:“就你……”忽见一旁张珏眼色,顿止笑声,失声道:“你真的是朝廷暗探?”白秀才傲然道:“当然,我有皇城司令牌和皇帝亲笔制书在手,张将军亲眼见过的。”

众人一齐望向张珏。张珏只得道:“是,白秀才是朝廷派来四川的暗探,下官刚才正要禀报这件事。”

王坚道:“白秀才居然是朝廷暗探?这可实在让人想不到。”白秀才笑道:“所以我才说人不可貌相。没有点斤两,我怎么出来混?”

王坚道:“你既是朝廷暗探,为什么会潜伏在钓鱼城,而不是重庆府?”白秀才道:“这一点,我已向张将军解释过。”

阮思聪道:“暗探的关键在于一个‘暗’。白秀才如果是朝廷暗探,为何主动表露身份,这岂不是犯了大忌?”白秀才双手一摊,道:“我也是没办法,张将军发现了我才是杀死大理国大将军高言的凶手,要擒拿我归案,我只得亮出身份,以制书要挟他暂且瞒下此事。”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王坚道:“白秀才才是杀死高言大将军的凶手?”张珏道:“是,我发现白秀才可疑后,上门预备逮捕他,他自己承认了罪名,还亮出了朝廷暗探的身份。下官便暂时压住了此事,预备等大帅回来钓鱼城后再做处置。不过在这期间,白秀才既没有逃走的意向,还帮了下官不少忙。蒙古人李庭玉告密吴知古是叛将吴曦之女一事,白秀才也是知道的。下官为了查清吴知古来历,曾将这一节告诉了他。也是多亏他提醒,下官才及时追捕到李庭玉那些蒙古人。”当即详细叙述了所有事情经过。

王坚道:“呀,这可真是想不到。白秀才,你杀高言大将军,是因为高大将军打晕了若冰,你一怒之下杀人。那么杀死吴若古,又是为什么?”白秀才道:“当然因为她是叛将吴曦之女,居心叵测,还曾想要杀害张珏将军。”

王坚道:“嗯,有道理,很有道理。白秀才,本帅要多谢你站出来,你可算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不然的话……”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然有心人均知话外之意——吴知古是当今理宗皇帝宠幸的女冠,她死在钓鱼城,无论凶手是谁,地方官员都会被牵连追究。然若凶手是朝廷暗探,则是完全不一样的局面。暗探手握皇帝制书,类似钦差身份,到紧急时刻,有便宜处事的权力,地方官非但无权干涉,还得出人出力配合。白秀才挺身承担罪名,可谓解决了王坚一大困境,至于他是否真的有一手神奇箭术,反倒没有人在意了。

王坚又道:“白秀才身份特殊,本帅无权处置,只能将你送去重庆府。

不过余相公也无权处置你,估计要将你送回京师,请皇上亲自断处。”白秀才笑道:“如此,最好不过。”

王坚道:“张珏,你送白秀才去护国寺,当面向吴知古侍从交代清楚后,再让王立亲自护送他去重庆府。若出了岔子,唯王立是问。”张珏道:“遵命。”

一行人遂离开将军府,往山下护国寺而来。

过了风火墙后,张珏命队伍停下,自己将白秀才单独拉到林子中,问道:“真的是你射杀了吴知古?”白秀才笑道:“怎么,到了现在张将军还不相信是我杀人?王大帅可是都信了。”张珏道:“王大帅并不真的能确定是你杀人,但你是凶手的话,你的身份可以让许多人闭嘴,一举解决所有的危机,所以王大帅才说要多谢你站出来。”

白秀才道:“那么张将军岂不更要多谢我?你本是吴知古命案的首要嫌凶,虽然有人证明了你的清白,你妹妹如意却又难脱嫌疑。张将军其实还是怀疑如意,对吧?但你是她哥哥,她又怎么会害你被人怀疑呢?”

张珏踌躇道:“话是如此,可是你的箭术……”

虽然白秀才言之凿凿,但张珏是大行家,深知箭术若没有天赋,便需要勤学苦练,丝毫不能懈怠。而世上能像如意那般举箭就能中靶者,他生平所见,仅她一人而已,他也认为不会再遇到第二人。以他观察,白秀才双手还算灵活,可能跟其经常拨弄算盘有关,可那样一双白白净净的手,非但能拉开大弓,且能在半夜远距离射中目标脖颈要害。换作他自己,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白秀才似是猜中了张珏心思,笑道:“我早说过了,人不可貌相。但我是不会跟张将军你比试箭术的。咱们走吧。”

吴知古和高言的尸身都被临时安置在佛堂中,等待棺木造好后再入殓。王立惊见张珏安然无恙地出现,本已愕然,听说白秀才才是杀死吴知古的凶手,惊奇地话都说不出来。

吴知古所带侍从上前揪住白秀才衣领,怒骂道:“你这个死秀才,可知道你杀的是什么人吗?回到京师后,定叫你遍受酷刑,死得惨酷无比。”

白秀才道:“你既是吴知古的侍从,也该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佛堂里面躺着的两个人,都比你有身份吧,我连他们都敢杀,你也该想想我是什么来头。”

那侍从先是一愣,随即又骂道:“死到临头,还鸭子嘴硬。我先揍你个半死!”扬起拳头便要打,却被张珏扯住。

侍从道:“张将军,你本是首要嫌犯,甚至还当众认了罪。就算你洗脱了嫌疑,怎么又庇护起这真凶来了?”

张珏料想不说出白秀才身份,他定然活不过今晚,只得道:“白秀才是朝廷暗探,有皇帝钦赐制书。你我都不能动他,只有皇帝才能动他。”

众人惊愕异常,侍从不由自主地松了手。王立更是结结巴巴地道:“白秀才是……是朝廷暗探?”白秀才悠然道:“如假包换。”

张珏道:“王将军,王大帅命你带人护送白秀才去重庆府,请余相公亲自处置。”王立道:“这……这太不可思议了。我得上山,当面找王大帅问个明白。”竟就此去了。

白秀才点着适才要打他的侍从的鼻子道:“我是皇城司的人,受官家钦命潜伏在此。你不但奉叛将吴曦之女为主,还敢对我无礼,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那侍从颤声道:“什么?官人说……”白秀才道:“你没听清楚吗?我现在就能杀了你。”侍从道:“不是,是前面那句。”白秀才道:“哦,吴知古本名吴若水,是叛将吴曦之女。你,还有你们几个不知道吗?”侍从失色道:“啊,我……我们怎么会知道?”

白秀才道:“张将军,这些人跟随吴知古多年,是其心腹,多半是知情者,应该将他们立即逮捕拷问,问问他们这些年做了多少通敌卖国的事。”

侍从们一齐跪下,哀声告道:“吴尊师是吴曦之女一事,小的们全然不知。宫里一直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谁知道会是……会是……至于通敌卖国,小的们绝对没有做过。”

白秀才道:“吴知古暗中通敌卖国,你们竟然全然不知?”一名侍从道:“小的只听过她祸国殃民之类,通敌卖国,还是头一次听说。”

白秀才道:“你们也不想想看,吴知古在京师锦衣玉食,呼风唤雨,怎么会平白无故跑来钓鱼城为亡父做法事?”侍从道:“尊师这次来四川,小的们都觉得奇怪。她说这是她亡母的遗命。小的们从来没见过她的双亲,所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白秀才道:“笨!这正是吴知古是吴曦之女的铁证。她来四川,还不是因为四川是吴氏的根基所在地。还有,吴曦死在什么地方?兴州,兴戎司衙门里。我再问你们,而今兴戎司衙门在什么地方?钓鱼城。”侍从道:“可是……”

白秀才道:“可是什么?吴知古名为为亡父做法事超度,实际上是要为吴曦招魂。要招魂,须得有死者遗物。当年吴曦以四川制置副使、陕西、河东招抚使等身份兼任兴州都统制,兴戎司诸多建制都是他所创,包括大鼓、大旗、大印等,这些东西也算得上是吴曦遗物。天下那么多佛寺,吴知古独独选中了护国寺,就是因为这座寺庙离兴戎司最近,离世间仅存的吴曦遗物最近。你们这些榆木脑袋,怎么一点都想不到?”

侍从这才如大梦初醒,道:“啊,原来是这样。”

张珏在一旁听见,心中暗暗发笑。白秀才杀了吴知古,势必令理宗皇帝雷霆震怒,生死难卜,而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便是坚称吴知古真实身份是叛将吴曦之女,潜入大宋是为了替父报仇。然就算吴知古真的是吴曦之女,其人在大宋皇宫已有二十年,该掩饰的早已掩饰住。蒙古人李庭玉因其身份是大宋死敌,其证词有离间嫌疑,多半也不能采信。白秀才为己着想,只能预先制造舆论和声势。他所举事例甚为牵强,不能作为吴知古就是吴曦之女吴若水的铁证,然带有极强的暗示色彩,加上诸多事实之间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旁人不免越想越觉得吴知古可疑。

尤其这些侍从,久在吴氏身边,知其秘事甚多,更容易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往通敌卖国上联想,想得足够多时,便会以为是真的。将来到了皇帝面前时,这些侍从说吴知古正是吴曦之女,可比白秀才独力指控要有力得多。到了那个时候,白秀才非但不是罪人,反而是个英雄人物。而且他将吴知古秘密射杀,令其不必再一级一级地受审,再没有机会泄露各种宫闱秘事,可谓去了皇帝最大的担忧,堪称大大的功臣,怕是从此平步青云,成为天子近臣。他虽是为了保住自己才不得已如此,但也可谓是上上之策,高明到极点。难怪朝廷慧眼独具,选中他做暗探,且在钓鱼城潜伏了十年,也从来没有人起过疑心。

白秀才又狠狠教训了侍从一番,威逼他们尽快将吴知古通敌之事一一写出来,不然性命难保,这才道:“张将军,那替吴知古在护国寺出家的僧人呢?”

张珏这才想起那假僧人大法,忙命人去军营牢房将他带来,又命人将吴知古侍从看管起来,作为重要证人一并押送去重庆府。

出来佛堂,白秀才长舒一口气,道:“对恶人,就该恶治,果真是这个道理。”张珏指着那几名垂头丧气的侍从,道:“现下白秀才可将他们治得服服帖帖了。”

白秀才道:“吴知古此妇不是好人,大家伙儿都知道,她死了,大宋可算太平多了。不管她是不是吴曦之女,都要将此事坐实,我这也是不得已为之。张将军应该早看出了我的意图,多谢你没有当着那些侍从的面揭发我。”张珏道:“不谢。正如王大帅所言,我们都该谢谢你才是。”

白秀才沉吟片刻,道:“张将军,王将军去了将军府,来回怎么也要小半个时辰,不妨到我家中小坐,如何?”张珏道:“甚好。”

路过药师殿时,白秀才顿住脚步,朝院内张望。张珏道:“昨晚药师殿再出命案,若冰娘子受了惊吓,已移去僧房暂住,她人应该不在里面。

白秀才想见她的话,我这就派人去找她来。”

白秀才道:“算了。我就要走了,若冰大理公主的身份已然泄露,也应该会离开这里,我们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何必自寻烦恼?多才惹得多愁,多情便有多忧。不重不轻证候,甘心消受,谁教你会风流。”又叹道:“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张珏心念一动,暗道:“原来白秀才对若冰用情如此之深。难怪他会为了她杀人,更由此暴露了他的暗探身份。高言若是普通人倒也罢了,偏偏他是大理国大将军,朝廷当然不会为一个区区暗探而得罪大理,势必将他交给大理,由此可见白秀才为若冰牺牲之大。”

忽然明白了白秀才为什么要挺身而出,承认射杀吴知古的罪名。或者说,他身份败露,已预料到朝廷一定会将他交给大理,死得惨不可言,便有意杀了吴知古。吴知古在朝中可以一手遮天,左右朝政,却在钓鱼城莫名其妙被皇城司暗探所杀,皇帝不知究竟,势必召白秀才进宫,当面诘问。他再趁势指控吴知古是叛将吴曦之女之类,可谓自保的上上之策,有百利而无一害。问题是,真的是白秀才射杀了吴知古?还是因为他知道承认罪名对他有利,才主动挺身而出?

张珏目光又落在白秀才的一双手上,踌躇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么当真是白秀才杀了吴知古吗?”白秀才哈哈大笑道:“怎么张将军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你实在信不过我的话,找到如意一问,不就清楚了?”

进来白家堂中坐下。白秀才从厨下搬出来一个坛子,往桌上重重一顿,道:“这是我特意托人从京师带来的好酒,一直珍藏着,舍不得喝,现今我就要离开钓鱼城,可不能浪费了。”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一般,长长吁了一口气,坐下来开了酒封,倒了一满碗酒,一饮而尽,又道:“钓鱼城中禁酒,我就不劝张将军了。”张珏点点头,道:“白秀才请自便。”

白秀才便独自闷头喝酒,连饮五大碗,满脸红潮,微露醺意,这才道:“有一件事,我想拜托张将军。”张珏道:“白秀才请讲。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尽力而为。”

白秀才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若冰还留在钓鱼城的话,请你好好照顾她。”

张珏心道:“大理将军杨深已认出若冰,就算她这次不跟杨深回去大理,但之后大理多半要派人接她回去。她若不情愿,便只能逃走,再度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留在钓鱼城。”但还是应道:“如果若冰继续留下,我自当妥善照顾。你大可放心。”

白秀才道:“不,不是那个意思。”张珏道:“那是什么意思?”白秀才道:“你……你不知道若冰喜欢你吗?”他酒量不佳,空腹连喝五大碗烈酒,醉意越来越浓,舌头也大了起来。

张珏大为窘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白秀才又道:“她……她只想要份宁静的生活,平平安安,与世无争。

张将军,你……你要给她……”

张珏见白秀才醉得厉害,便走过去,将手抚在他背上,用力揉搓,这是他从手下兵士那里学来的穴位按摩,可以有效缓解头痛,据说还能解酒,但钓鱼城中禁酒,竟是一直未能验证过。

白秀才道:“做……做什么?”他也不理睬,手上加劲。白秀才怒道:“痛死了!快些放手!”

张珏道:“你醒了吗?”白秀才道:“我本来就没醉。我知道了,你不敢回答我的话。一提起若冰,你就害怕。”张珏道:“我不是不敢回答,而是若冰娘子是大理公主,她也决计不会再留在钓鱼城中。你叫我如何回答?”白秀才道:“我都说了是如果了。”张珏道:“你这个如果,根本没有半分的可能。”

白秀才便不再说话,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有那么一刻,张珏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但他转过头来时,眼睛却射出怪异的光芒。

张珏道:“怎么了?”白秀才道:“张将军还不明白吗,如果世上还有一个地方是若冰自己愿意留下来的,那一定是钓鱼城,因为这里有她喜欢的男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兵士禀报道:“王立将军已经到了,大法还有那些侍从也都押在外面,只等着白秀才一道上路去重庆府。”

白秀才便掸掸衣衫,站起身来,道:“好了,天色不早,我也该上路了。张将军,此去一别,后会有期,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张珏道:“多保重。”

白秀才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遂随兵士去了。

张珏一时心有所感,依旧坐在原处不动。

刘霖忽奔进来道:“原来张兄人在这里,外面都在疯传是白秀才杀了大理国大将军,又杀了吴知古,是这样吗?我刚刚遇到了白秀才,好像很平静的样子。”张珏道:“嗯,这两件命案,白秀才都认罪了。”刘霖道:“这可真是想不到。”

张珏道:“起初刘兄不也怀疑过白秀才吗?”刘霖道:“我只是因为白秀才的证词对不上而起了疑心,并不认为他会杀人。之前梅秀才也因为薰香而怀疑过他,但只是认为他可能被营救小敏的歹人收买,做了内应,但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传闻白秀才倾心于若冰,看来是真有其事了。

可他杀死吴知古又是为什么呢?二人无冤无仇,别人还有可能是为朝廷除害,可我怎么看白秀才,他都不像是关键时刻敢于挺身而出的英雄人物。”言下之意,也认为吴知古是一“害”,死不足惜了。

张珏不便明说,只道:“应该还有隐情。只是吴知古这件案子太大,地方管不了,须得移交到朝廷。”

刘霖又叹息一番,这才想起正事来,道:“对了,若冰找张兄有事,她人就在茶肆外面。”

张珏便与刘霖一道出来,却见王立等人远远站在山道上,白秀才与若冰正在梅林边说着什么。白秀才一脸坦然,若冰却是颇为局促的样子,与她往日冰山美人的形象大不相同。见到张珏出来,白秀才便要转身离开,若冰蓦然抓住了他的衣袖,说了一句什么。但白秀才却没有回过头来,挣脱了她的手,抬脚自去了。

刘霖见二人神色有异,忙叫道:“若冰!”若冰微微侧头,两颗晶莹的泪珠正从脸上滑落。

那一刹那,张珏忽然明白了白秀才为什么要杀高言——他自称是情急之下杀了高言,其实他根本不是冲动杀人,而是早有预谋。他是朝廷暗探,多年来无数次看到杀祖仇人余玠从眼前走过,甚至仇人之子余如孙还常来茶肆饮茶,他都没有做过任何情急的事,怎么可能仅仅因为高言撞晕若冰而出手杀人呢?他是不想高言破坏若冰宁静的生活,不想高言带她回大理,不想看到她被迫嫁给她痛恨的未婚夫。如此,高言非死不可。只是后来的结果出人意料,没想到高言手下将军杨深也认识若冰,若冰还自己主动对张珏坦露了身份。然则白秀才对若冰之情深意重,却由此可见一斑。

自从来到钓鱼山,白秀才就不是什么受人待见的人,除了性情乖戾之外,还爱财如命,这大概与他原本是读书人,立志于功名仕途,却被迫放弃学业,来做见不得光的暗探经历有关。他冷漠,自私,只睁大一双眼睛,冷冷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然而若冰的出现,令他无情冰冷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光彩,她的身影,成了他窥探生活中的唯一安慰。虽然他知道她心中装着别的男子,他还是毫不介意,关爱她,照顾她,甚至为了她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而杀人。这是怎样的一份情感!

也许若冰早已了解白秀才的一往情深,也许才刚刚知道,但无论如何,都已经改变不了结局——这二人从此将关山万里,再也不会相会。

那么张珏自己呢?他又在其中充当了一个什么角色?旁人告诉他说若冰喜欢他,他却惘然无感。她只将身世对他一人诉说,又为了救他答应救治吴知古,是因为她心中喜欢他,还是因为他是值得信任的合州守将?一时之间,脚步竟然抬不起来,不敢走过去与若冰招呼。

还是若冰自己举袖抹了眼泪,强作镇定走过来道:“张将军,我有事找你。”张珏勉强定了定神,忙道:“娘子请说。”若冰道:“昨晚药师殿出了事,我临时移去僧房,凑巧住在惠恩法师房间旁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张珏忙问道:“娘子可是看到或是听到了什么?”若冰道:“不是看到,也不是听到,而是闻到。”

原来她昨晚移去僧房歇息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总是回想起吴知古被一箭贯喉的血腥恐怖场面,甚至能清楚地记得当初的血腥味及尸臭味。天快亮时,终于沉沉睡去,然醒来时,鼻子中依旧有浓重的尸臭味。她是医师,对各种气味异常敏感,这才意识到昨晚的气味并不是回忆造成的感觉,而是确有其事。她一时惶恐,忙四下寻找尸味来源,最终发现味道是从北面屋顶椽子间的缝隙传来的,而北面隔壁禅房就住着惠恩法师。

张珏忙问道:“那么娘子可有去隔壁确认过?”若冰道:“没有。我心中疑虑,试着去敲过门,问惠恩法师是否需要换药。他说不用,又说身上不方便,不能见人,不肯开门。”

大理举国信佛,她亦自小耳濡目染,觉得贸然怀疑得道高僧不妥,又忙解释道:“我没有怀疑惠恩法师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最近护国寺中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想还是赶快来告诉张将军比较好。”

张珏与刘霖各自怔了一怔,这才对视一眼,两人均是一般的心思,还是刘霖先说了出来,道:“小鲁案总算弄明白了!”

若冰问道:“什么小鲁案?”张珏道:“惠恩大师受伤当晚,同时还有一名叫小鲁的兵士被杀了。”

若冰惊道:“难道我闻到的是小鲁尸首的尸臭?”张珏道:“不是,小鲁已经下葬了。惠恩法师房中藏的应该是护国寺管事大难的尸首。”

若冰全然糊涂了,道:“大难是蒙古人奸细一事,我倒是听说了。可他不是已经逃走了吗?”张珏道:“大难只是不见了,我们以为他逃走了,但现下看来应该是被杀了。惠恩自己也应该是蒙古人的奸细。”

若冰愈发惊奇,道:“这怎么可能?惠恩法师是得道高僧,怎么会是蒙古人奸细?尸臭倒确实是从他禅房中传出的,或许是有人趁他不备,将什么人或是什么动物的尸首藏在了他房中。”

刘霖道:“那怎么解释惠恩法师将你拒之门外一事呢?分明是他心中有鬼。”若冰道:“张将军不是说还有蒙古奸细在钓鱼城中吗?或许是有人挟持了惠恩法师,藏在他的禅房中。尸首也是如此。”

张珏道:“这种可能性很小。我们早已认定小鲁案跟蒙古人有关,护国寺管事大难是蒙古奸细也是确认无疑的事,再加上捕获的蒙古人李庭玉是惠恩法师好友,之前曾住在护国寺中。惠恩大师是唯一将这几件案子联系起来的纽带。其实这些我早该想到的。若冰娘子,多亏了你。走,我们先去护国寺。”招手叫了扈从兵士,直朝护国寺赶来。

一行人正好在僧房前遇见了惠恩。张珏便上前道:“法师伤可好了些?”惠恩道:“承蒙张将军关照,贫僧已然好多了。”

刘霖有意道:“咦,怎么有一股奇怪的气味?”惠恩道:“是薰香,贫僧在房里点了香炉。”

张珏心道:“看来惠恩还不知道若冰已经开始怀疑他。他自己大概也无法忍受房中尸臭,然护国寺人来人往,他无法将尸体运出丢弃,不得已,只好用薰香来掩盖气味。”便朝刘霖使了个眼色。刘霖会意,笑道:“一炷清香,惠恩法师好雅致。”忽脸色一变,道:“不对!”几步跨上台阶,径直去推房门。

惠恩忙叫道:“刘教授要做什么?”却已是阻拦不及。

禅房极为简朴,除了桌椅床等几件最基本的家具外,别无他物,根本没有藏尸首的地方。张珏紧随刘霖进来,环视一周,先将香炉的薰香灭了,又将门窗大开,好让薰香味道尽快散去。

惠恩忙抢进来,不悦地问道:“二位这是要做什么?”张珏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们要找一具尸首。”

惠恩听了这话,便不再多言,只默默让到一边,神色倒也泰然。

张珏扫见床是土砖所砌,心念一动,上前掀开被褥,尸味登时扑面而来。再将床板掀开,露出一个大洞来,里面坐着一名僧人,死去已久,正是护国寺管事大难。

张珏道:“惠恩法师,这可真是想不到。”惠恩见事已败露,只点点头,问道:“张将军怎么知道大难人在贫僧房中?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

张珏道:“有人闻见了法师禅房中传出的尸臭味。”

惠恩道:“这一定是若冰了。”又叹道:“天意,当真是天意。如果不是药师殿接连发生命案,若冰不会移到僧房暂住,也就不会闻见这股子味道,想来张将军一时也不会怀疑到贫僧身上。”

张珏道:“其实我早该怀疑法师你的,如果你不是一位高僧的话,我早就怀疑你了。”

小鲁案一直没有破获,而那件案子有一些诡异之处,始终解释不通。

譬如凶手为何半夜跟踪袭击惠恩,却只打晕了他,而杀了小鲁。刘霖推测是要从惠恩身上取得什么东西,后来惠恩自己也说怀中的书信丢了,但反而引起刘霖疑虑,因为对方明显是在顺着他的话说。正如张珏所言,若不是惠恩是高僧,早就要怀疑到他身上了,更何况还有其好友李庭玉是蒙古奸细一事。

惠恩居然自己也承认道:“嗯,贫僧的身份确实帮了很大忙,正如当初你妹妹如意要送翁大娘骨灰回去秦州,也是利用贫僧做掩护一样。”他表面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是有意提醒张珏,他曾经帮了张如意很大的忙。

张珏道:“法师助我妹妹完成心愿,我一直心存感激。不过我既已发现你是蒙古人的奸细,便只能公事公办。”惠恩道:“贫僧明知道如意是兴戎司副帅的妹妹,却也没有告发,让人扣下她做人质。”

刘霖忙道:“惠恩法师这么说,就有失出家人的厚道了。我佛慈悲,方外之人应当施恩不望报。难道法师帮助如意之时,便是有意留下伏笔,好到将来要挟她兄长吗?”

惠恩笑道:“二位也知道我是奸细了,我这个僧人是假的,还有什么厚道不厚道可言。”又正色道:“张将军,当初我助令妹如意,确实是真心诚意。她一个妇道人家,为了实现婶婶遗愿,跨越两国边境,千里送骨灰还乡,需要极大的勇气,我很佩服。至于没有扣下如意当人质,是因为我深知以张将军为人,虽会心痛,却也不会为了妹妹而背叛自己的国家。”

张珏道:“多谢。”又问道:“你之前称发愿要回去秦州南郭寺,应该只是借口,其实是要回去河西向你的蒙古主子交差复命,为何还要再回来?”惠恩叹道:“事已至此,我愿意将所有经过和盘托出。”

原来惠恩名为高僧,其实是蒙古人奸细。他本名梁庸,是河北之地的汉人,降蒙后在蒙古皇子阔端帐下当差。阔端主持漠南汉地事务后,得秦巩大豪汪世显相助,如鱼得水,一举攻破蜀口天险,纵横蜀地,如履平地。不想汪世显遭人暗算,阔端损失了一员大将不说,还遭逢生平从所未遇之劲敌——大宋新任四川制置使余玠。余玠不但以奇谋杀了汪世显,又趁蒙古内政动荡之机,修建了一系列山城作为防御阵地,极大阻碍了蒙古人欲借蜀地东进的计划。山城防御体系阻挡的不单是阔端的铁蹄,还有蒙古军无敌于天下的赫赫威名。

蒙古自崛起以来,就开始频繁对外发动战争,拓展疆土,其进军方向主要为南进和西征,两者交互进行。南进主要以西夏、金、南宋为目标,西征则是针对中东西亚及欧洲地区。大规模的西征共有三次。

第一次西征的主要目标是花剌子模国。花剌子模国苏丹摩诃末与成吉思汗差不多同一时间崛起,他在当时的中东、中亚地区实力强大,号称“世界征服者”,当时整个中东、中亚地区及相邻的欧洲诸国都十分惧怕他,摩诃末由此更加不可一世、目空一切。他同样野心勃勃,垂涎东方中原的富庶,计划东侵,然而成吉思汗的迅速崛起打乱了他的计划。为了刺探成吉思汗的虚实,摩诃末特意派人出使蒙古。成吉思汗很重视与西方的贸易,友好地接待了摩诃末的使者。作为回应,还派出使者回访,同时组织了一个四百五十人的商队,去花剌子模国贸易。不料花剌子模边界城市讹答剌的长官哈只儿只兰秃是苏丹摩诃末之舅,贪图蒙古商队的财物,诬蔑他们为蒙古间谍,下令全部杀死,没收货物。

成吉思汗知道后大怒,派遣三名使臣前去责问。对于舅舅哈只儿杀害蒙古商队一事,摩诃末事先并不知情,知道后也不支持,但因为他的母亲秃儿罕太后支持国舅,他只能对蒙古采取强硬的态度。而且当时摩诃末对蒙古知之甚少,在他的想象中,蒙古人不过是一群野蛮的异教徒,骑着像兔子一样矮小的马,根本不堪一击。于是,狂妄自大的摩诃末杀掉成吉思汗派来的正使,剃掉了两名副使的胡须。花剌子模国盛行伊斯兰教,当地教徒将胡须视为生命一样重要,与人打赌发誓常说“用胡子做担保”,被人剃去胡须则是奇耻大辱。摩诃末此举无异正式向成吉思汗宣战,成吉思汗由此下定决心征讨花剌子模国。

南宋嘉定十二年(1219年)六月,成吉思汗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西征。在这次浩荡的西征中,成吉思汗采取了“扫清边界,中间突破”

的战略。花剌子模的新都撒麻耳干位于不花剌以东,旧都玉龙杰赤在不花剌西北。国王摩诃末驻新都,他的母后秃儿罕驻旧都。成吉思汗首战的目标是攻取讹答剌等边界城市,同时亲率中军进攻不花剌,目的在于避实击虚,从中间突破,切断花剌子模新旧二都之间的联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而花剌子模国苏丹摩诃末面对着蒙古大军的进攻,没有听从集中兵力决战的正确建议,采取了分兵把关、各自为战的战略,以致很快陷入被动挨打的地位。

蒙古西征军的首要目标自然是挑起事端的讹答剌城,由二皇子察合台和三皇子窝阔台负责主攻。这也是西征中最为激烈的一场战事。讹答剌城首领哈只儿只兰秃自知蒙古为大敌,因而早就做了军事准备,拼死抵抗。战斗十分惨烈,厮杀持续了五个月,蒙古军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后,终于攻下城池。哈只儿率领两万勇士退守内堡,每次从内堡内冲出五十人,与蒙古军拼死作战,只要一息尚存,便战斗不止。如此惨烈的战斗竟然持续了一个月之久。但蒙古军志在必得,在付出巨大的代价后,终于尽数杀死了两万勇士,俘虏了哈只儿。成吉思汗为了给被杀的商队和使臣报仇,让哈只儿“饮下死亡之杯,穿上永生之服”,将融化的银液灌进他的耳朵和眼睛,以此表示对贪财者的惩罚。之后,讹答剌城的居民要么被杀,要么被蒙古人掳掠成为奴隶,而讹答剌城则燃起了冲天大火,这座锡尔河畔的名城彻底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在察合台、窝阔台攻讹答剌的同时,皇长子术赤负责攻打毡的,大将阿剌黑那颜负责攻打别纳客忒、忽毡。其中,忽毡之战最为激烈。忽毡城堡修在锡尔河中间的一座岛上,河水刚好在这里分为两股,城堡高大坚固。蒙古军到达忽毡后,发现位于河中央的城堡刚好在箭的射程之外。没有船只也不习水战的蒙古人不得不开始艰难地填河,打算逐步逼近城堡。

当时忽毡守将是有花剌子模国民族英雄之称的帖木儿灭里。他造了十二艘密封的船,船上蒙上湿毡,毡上涂有厚厚的黏土,忽毡士兵躲在船中,可以通过小窗口向外射箭,但蒙古军的箭却射不透毡船,连火箭也起不了作用。帖木儿灭里不停地派这些船在夜间袭击蒙古军队,搞得蒙古军疲惫不堪。蒙古军只好采取没法子的法子,继续运土填河,费时费力。帖木儿灭里见蒙古军越来越多,城破不可避免,便率众在夜间乘船突围而去。蒙古军穷追不舍,帖木儿灭里的人马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武器也没有了,只剩下了两支完好的箭和一支没有箭头的箭。此时,三个蒙古骑兵追到了他身后,帖木儿灭里抬手拉弓,竟然用那支无头箭射瞎了其中一个蒙古兵的眼睛。帖木儿灭里说:“我还有两支箭,你们最好退回去,以免丢了性命。”说罢扬长而去。蒙古兵一时畏惧,竟然不敢追击,帖木儿灭里由此逃脱。

很多年以后,花剌子模国早已经处在蒙古人的统治下,侥幸逃脱的帖木儿灭里十分思念故土,便返回了家乡。就在他当年守卫的忽毡城,他遇见了自己的儿子,问自己的儿子说:“如果你遇到你的父亲,你还认得他吗?”儿子说:“父亲逃走时,我还只是个吃奶的孩子,当然不认得了。但这里有个奴隶认识他。”于是把那个奴隶找来,奴隶一眼认出了帖木儿灭里,从此,英雄帖木儿灭里还活着的消息传遍四方。

但帖木儿灭里最后还是不幸被窝阔台之子合丹捕获,合丹问起过去的事情,帖木儿灭里骄傲地回答说:“大海和山岳都看见了我如何跟蒙古的英雄们交锋。星星可以证明,因为我的英勇,世界都拜倒在我的脚下。”合丹勃然大怒,一箭射死了帖木儿灭里,但其英勇抗击蒙古军的事迹却广为流传。

成吉思汗和皇四子拖雷则率主力军直逼不花剌。不花剌是中亚最重要的城市,是当时的文明和宗教中心。在蒙古军的强大攻势下,这座城市最终陷落,且被夷为平地。曾有一个不花剌人逃出,有人向他打听不花剌的战况,他惊魂未定地道:“他们到来,他们破坏,他们焚烧,他们杀戮,他们抢劫,然后他们离去。”因为形象生动地描述了蒙古人残暴杀掠的过程,一时广为流传,成为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