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1 / 2)

“打心底里说,我不愿意说出来,”莫莉耸起一边肩膀,抱怨道,“听起来好像是我在偷偷摸摸打探人家的私事。其实不是,我也是不小心遇上的。如果你们要讲给其他人听,悉听尊便。”

“好的,请说,小姐。”

“这件事发生在今年春天。大致是四月份左右,我也记不太清了。那是一个礼拜天,我在外面散步。你们知道离这里三英里左右,有条小路从主道通往贝克桥吗?”

克拉夫警长张开嘴想说话,但又闭上嘴,只点了点头。

“我拐上那条小路,想一路走到贝克桥,然后再沿原路返回临肯比。因为当时天色将晚,我走得相当快。那天淅淅沥沥下过一阵小雨,树叶刚刚冒出嫩绿色。小路离主干道不到两百码处有座小石头房子,好像画室之类的。几年前好像有个画家用过,但打那以后空了很久。你们知道我说的那栋房子吗?”

“是的,小姐。”

“走到离房子大致三十码处,我首先注意到旁边停着辆车。一辆捷豹SS,也就是丽塔的车,当然,当时我并没有认出来。那栋房子已经相当破败了,因为被用作画室,所以屋顶是全玻璃的,但现在玻璃早已破碎,乱成一团糟。有两个人站在房子门口,不知道是正要进去还是正打算出来。其中一个是女人,穿着大红色套头毛衣,说实话正是因为这抹明亮的红色,我才在昏暗中注意到她。另一个是男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也没看清他的模样,因为他被女人挡住了。”

“女人当时正张开双臂抱着男人。我不想偷看,但那画面自己就落到我眼睛里来了。”莫莉气鼓鼓地、挑战地看着我们,“女人从男人身边恋恋不舍地离开。甚至到那个时候我也没认出她来。她飞快地跑过泥泞路面来到车前,上了车。车子猛地发动,尾气吹得落叶纷飞。汽车掉了个头,向我驶来。直到此时我才发现,方向盘后坐着的是丽塔。”

“她并没看见我。我怀疑她根本就注意不到周围的一切。她看起来……怎么说呢,思绪纷乱,非常激动,脸上带着那种殉道士的表情,好像完全不是享受。汽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我都来不及叫住她。不过我本来就不该在那种时候叫她。我想了想是继续走呢还是就此掉头,最后决定还是按原计划继续走下去,要不然也太引人注目了。关于那个男人,我没再看到什么。”

“这就是我能对你们讲述的一切。不是什么大事。我怀疑能不能对你们有帮助。不过你刚刚问起在她生活中有没有不为人知的人物。答案是有,或者说曾经有过。”

克拉夫掏出笔记本——这个举动似乎让莫莉颇为困扰——记了几笔。

“我明白了,小姐。”他干巴巴地说,“事情发生在通往贝克桥的小路上,对吗?大致离温莱特家的大宅半英里处。”

“没错。”

“关于那个男人,你真的不能提供丝毫描述?”

“不能。我只看到一个男人的模糊轮廓和一双手。”

“身材高还是矮?年纪轻还是老?胖或瘦?这些都没看清楚吗?”

“我很抱歉,”莫莉说,“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你就从来没听说过——很遗憾,也许我们不得不刨根问底——你就从来没听说过温莱特夫人和本地某某有染的流言?”

莫莉摇摇头说:“是的,从来没听说过。”

亨利·梅利维尔一动不动地坐了好几分钟,双目紧闭,唇角下垂,流露出高康大①似的尖酸表情。

“听着,”他说,“关于温莱特夫人的事,我们听得够多了。你能不能说说沙利文先生?比方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他真名是什么?”

他这么一说,不光莫莉吃了一惊,我和克拉夫也是大感意外。

“他的真名?”莫莉重复道,“他的真名就是巴里·沙利文,不是吗?”

“如今的年轻人啊,完全没有戏剧常识。”亨利·梅利维尔说,“如果我脑袋上有头发的话,非给急白了不可。噢,我的天哪!如果当今的某位演员敢取名叫大·灰吕②或者艾蒙德·基恩③,你们会怎么想?”

“我会以为,”莫莉小心翼翼地说,“那是艺名。”

“啊哈。同样的,真正的巴里·沙利文④是十九世纪最著名的浪漫爱情剧目演员之一。当然,没准真有位沙利文太太给她英俊的儿子取名叫巴里。但和舞台联系起来看,颇为有趣,值得一查。”

亨利·梅利维尔沉吟一阵。

“如果警方汄为值得一査,”他继续说道,“可以通过美国驻伦敦领事馆核实。或者通过演员工会。没准儿还可以调査一下他销售汽车的商店。”

克拉夫点点头。

“我已经给刑事调查局拍去了电报,”亨利答道,“有回音我会立刻通知你。”

让我吃惊的是,克拉夫一贯平静的面容涨得通红,而且不断清着嗓子。他甚至显得对巴里·沙利文的事毫无兴趣。

“告诉我,小姐,你敢肯定是在贝克桥小路上?”

莫莉睁开眼说:“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当然敢肯定!我从生下来就住在本地。”

“今天或昨天,你父亲没跟你说过什么吗?”

莫莉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机械地重复道:“我父亲?”

“他没跟你说起过,星期六晚上,他是在主干道上,而不是在通往贝克桥的小路上发现那把自动手枪的吗?”

这次轮到克拉夫一语惊呆了我们。亨利·梅利维尔闻言激动得大骂起来,口吐污言秽语,说的那些话在我这种老派人看来,根本就不该在莫莉这样的姑娘面前讲出口。但莫莉对此充耳不闻。她有些惊疑不定,克拉夫不得不继续解释。

“不,在家他完全没说起过。当然——我也不指望他会说。他本来就不怎么跟母亲和我多说话。”

“小姐,毕竟他没有理由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警长指出,“直到今天上午晚些时候,警方才知道令尊发现的那把枪就是杀掉两人的凶器。”

“要是父亲知道了一准儿会大发脾气。”莫莉冲口而出。

“大发脾气?为什么?”

“因为他痛恨被搅进这类事情中去,哪怕仅仅是发现凶器的男人,”她恼火地说,“他总是说,为了律师生涯,越少管闲事越好。而且,如果他知道我在背后说起可怜的丽塔,并且在她过世之后……”

格伦吉家干练的女佣敲了敲门,把头伸进屋来。

“莫莉小姐,我可以上下午茶点了吗?”她问道,“格伦吉先生刚刚到家。”

史蒂芬·格伦吉曾是个——也许我应该说至今仍是,但为了一点悬念,请容我使用“曾是”这个词——瘦巴巴但又很结实的男人,时年五十几岁。他脊梁挺得笔直,脚步轻快,举手投足间有种冷冰冰的自信。他面部骨骼分明,人们常称之为清秀,长相还算英俊,脸上颇多皱纹,头发自双鬓开始发白。他留着灰白的细胡须,总是悉心打扮。有时候打扮得过于华丽,不免流露出一种花花公子的派头。他进屋时手里拿着晚报,脚跟还没站稳,克拉夫就向他爆出大新闻。

“我的上帝啊!”他叫道,“我的上帝!”

他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了我们几分钟,目光中满是不敢相信,右手举着报纸卷,不断在左手掌心拍着。

然后他飞快地转身对着莫莉。

“亲爱的,你母亲呢?”

“在后花园。她……”

“你最好去找她,陪她一会儿。告诉格兰迪斯先别上下午茶。”

“爸爸,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

“亲爱的,你最好去陪你母亲。我得跟这些先生们聊聊。”

莫莉乖乖地离开了。史蒂芬继续在左手掌上拍着报纸,瘦削的身躯站得笔直,锐利的双眼炯炯有神。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下定决心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眉紧皱。

“这是桩尴尬事,”他瘦骨嶙峋的手向前一挥,说道,“当然,是桩悲剧,但同时非常尴尬。真没想到警方能发现尸体。”

克拉夫点点头。

“先生,我跟你想法差不多。要知道,根据附近岸边的潮水流向之类的,本来没指望能找到尸体,但警方终于还是找到了。而且找到了凶器,这还得谢谢你。”

史蒂芬眉头皱得更紧。

“是的。老实说,”他声如洪钟地说,“如果我知道那把枪是凶器,没准儿都不会交给警方。隐匿证据当然不是好公民所为,但我没准儿真会那么干。”

他指甲修剪得体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不断敲击着。

“麻烦!”他继续说道,“就是麻烦。现在,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麻烦事。”

“我只是在想,先生,关于那把手枪,你没有更多线索可以告诉警方了,是吗?”

“听着,警长,”史蒂芬说道,他冷冰冰的语调像通常一样效果明显,“你不会以为我和这案子有什么瓜葛吧,是吗?”

“不,不,先生!我只是——”

“很高兴你这么说,非常高兴。”史蒂芬挤出一丝冷冷的微笑,“警方发现了尸体。好吧!如果没找到凶器,警方到现在还会以为这是桩单纯的殉情自杀案。直到发现凶器有特别的回火现象,你们才知道其实是谋杀。如果我和这起双重谋杀案有任何牵连,干吗还要好心地把凶器交给警方呢?”

克拉夫失笑。

“我也不这么认为。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是本地LDV⑤

的头头,也许以前你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这把枪。”

“说不好。很遗憾,我没认出来。你大概也注意到了,手枪上的注册号已经被磨掉。”

“是的,先生。”

“说实话,警长,如果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请纠正,但我觉得警方可能永远别想找到出枪支来源。如果是在从前,在购枪必须出示持枪证的年月,要査出来源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现如今呢,枪支弹药,只要想要,人人可得。”

史蒂芬显得不以为然。他把胳膊肘放在扶手上,双手手指合在一起,半眯着眼。我一直认为这种姿势太过于故作姿态,显然是故意摆出来,好让人印象深刻的。但史蒂芬从很早以前就一直这么干,我猜他根本都忘了自己有多装模作样。

“我注意到军官们有种值得谴责的坏习惯,”他说,“每当他们进入餐馆、酒吧或剧院,经常会取下枪套,公然把枪存在衣帽间之类的地方。如今的军官们想带何种类型的枪,想带多大口径的枪支都可以。我还纳闷为什么没有更多枪支……”

“你认为本案中的凶枪是偷窃来的军械?”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提供一种思路罢了。”史蒂芬轻轻摇摇头。

“啊,这位,”他用愉快的声音接着说,“这位就是著名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吗?”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说,他正盯着眼前的拐杖,做出夸张的斗鸡眼。

“很高兴你到府上做客,亨利爵士。从一位共同的朋友那儿,我听说过不少关于阁下的事。”

“噢,哪个朋友?”

“布莱克洛克勋爵,他是我的客户。”史蒂芬洋洋自得地说。

“老布莱基?”亨利·梅利维尔兴致盎然地说,“他最近怎么样?”

史蒂芬开始轻松愉快地聊起那位伟大人物。

“我恐怕他如今身体不大好,不大好。”

“我就知道,”亨利·梅利维尔赞同道,看起来对人情世故的闲聊颇有兴致,“自从他去纽约,开始偷喝酒精灯里的燃火酒膏开始,就再也不是从前的老样子了。”

“真的吗?”史蒂芬顿了顿,说,“我必须承认,从没见过他渴望酒精到——到如此田地。”

“都怪他老婆。”亨利·梅利维尔说道,然后他对我和克拉夫解释说,“她是布里斯托海峡⑥以西最差劲的老母狗,不过人家就是有本事把布莱基管得服服帖帖。”

史蒂芬露出后悔莫及的表情,悔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总之,”他大无畏地说,“布莱克洛克勋爵似乎对你大为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