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布莱基对我不满?为什么?”
史蒂芬微笑道:“我想是因为,他邀请你今年夏天去他的乡间庄园待一段时间,却被你拒绝了。他说,你反而选择去那位……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史蒂芬其实清楚得很。虽然他随意地打了个响指,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
“保罗·费雷斯?”
“没错,”史蒂芬说,“那个画家。”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不能去拜访拜访年轻人,”亨利·梅利维尔说,“他在替我画肖像。”
之后大伙儿陷入一阵沉默。这时似乎亨利·梅利维尔起了疑心,他正了正眼镜,眼光慢慢地从我们三人脸上扫过。他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仿佛想看出谁的表情稍有不严肃。
“我们中间有没有人,”他挑衅地嚷道,“可以告诉我,究竟为什么我就不能画幅肖像?有没有什么理由反对我拥有自己的肖像?嗯?”
(我其实能想到一个理由,一个美学上的理由,但还是不提为妙。)
“那个年轻人,”亨利·梅利维尔接着说道,“是我小女儿的朋友。他给我写了封信,一封我迄今为止收到的最为冒犯的信,要知道冒犯的信件我收到过不少。他说我这张脸是他见过最好笑的,甚至超过他在巴黎学习时见到的那些。他问我能不能前来造访,好让他给我画幅肖像,留给后世人观赏。先生们,我大感冒犯,一时好奇就来了。”
“然后就留下来了?”
“当然。我必须为这位小伙子说句公道话:他把我画得还真不错。是幅好画儿,我还打算买下来。现在还没完成,因为某个毫无同情心的小人让我必须如此这般。”亨利·梅利维尔从小围毯下伸出脚来,“我得站着摆好姿势,但他只允许我每天站上一小会儿。”
亨利·梅利维尔哼了哼,谦逊地补了一句:“他把我画成了古罗马元老。”
这下子连克拉夫警长也大吃一惊。“画成什么,先生?”
“古罗马元老。”亨利·梅利维尔重复道。在疑心重重地看了克拉夫一阵之后,他直起身子摆出个非常威严的造型,还装出把古罗马宽袍下摆甩到肩头的样子。
“我明白了。”史蒂芬·格伦吉干巴巴地说,“我想费雷斯先生已经取得了相当进展。”
“你不喜欢他,对吗?”
“亨利爵士,我恐怕自己跟他没有熟到谈得上喜欢还是不喜欢的地步。也许我只是个老派的、以家庭为重的男人,但我不喜欢被称为波希米亚风格⑦的东西。仅此而已。”
“你对温莱特夫人印象如何?”
史蒂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穿过房间,走到钢琴后的飘窗旁,拉起蕾丝窗帘朝街上看了看。我注意到他中途照了照墙上的镜子。跟我们绝大多数人一样,史蒂芬也有虚荣心。
“温莱特夫人和我,”他答道,“一年多前大吵了一架。本地人都知道。从那开始我们就彼此互不搭理了。”
然后他从窗前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说:“我不能说出我们吵架的原因和内容。这么说吧,温莱特夫人希望我替她办点事,法律方面的事,我认为不符合伦理道德。我只能说到这个份儿上。
“我劝莫莉尽量少去温莱特家。别误会,莫莉是个独立自主的姑娘。她自己养活自己,有充分理由独立生活。但我特别留意,不希望她卷进温莱特家的圈子和波希米亚圈子。我不喜欢这两种人到家里来找莫莉,而且就此当面警告过她。”
听到这儿,我觉得有必要提出抗议。
“等一下,”我有些恼火地说,“你说‘温莱特家的圈子’是什么意思?我想你不会把星期六晚上打打桥牌或者红心大战称之为波希米亚生活方式吧,对吗?该死的,我自己偶尔也会玩玩儿。”
史蒂芬微笑起来。
“卢克医生,我所说的温莱特圈子是指温莱特夫人本人,以及她那些年轻的仰慕者们。”
克拉夫警长咳了咳,说:“这就对了,先生。我们正想找和本案有关的某位男人。就是那位令千金在贝克桥路边的老石头画室看到的、和温莱特夫人在一起的男人。”
史蒂芬的双颊和下巴僵硬起来,仿佛这张颧骨耸起的严峻脸庞从里到外一下子紧绷起来。但他说话时语气倒很温和。
“莫莉不该告诉你们。这太不谨慎了,甚至可能被人控告。
“你不怀疑令千金所说?”
“一点不。虽然我经常汄为她想象力太丰富了。”史蒂芬揉了揉下巴,“关于画室里的事儿,没准儿就是无伤大雅地调调情……”
“由此引发了血案?”亨利·梅利维尔问道。
“先生们,让我以律师的身份告诉你们一些事。”
史蒂芬回到椅子旁边,用舒服的姿势坐下。
“你们永远不能证实本案中有其他男人存在。”他双手手指相对,说,“我还能告诉你们其他事情。想要证明本案是谋杀纯属浪费时间。这就是一桩自杀案,任何验尸官陪审团⑧都会得出这种结论。”
克拉夫张开嘴想表示反对,但史蒂芬挥了挥手让他闭上嘴。史蒂芬细细的胡须下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但笑意没进入双眼。他表情认真、急切而且若有所思。我可以发誓他确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先生们,我越想越觉得这就是自杀。”他确信地说,“警方假设是谋杀有何证据?一共有两条证据。首先,两名受害人手上都没有火药残余。第二,凶器是在离案发现场颇远处发现的。对吗?”
“没错,先生。对我来说,这两个理由足够了。”
“好吧,我们瞧瞧。”史蒂芬把头靠在椅背上,说,“让我们假设一下案件经过。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决定自杀。沙利文先生想法搞到一把自动手枪。两人离开大宅走到悬崖边。沙利文先生先开枪杀死温莱特夫人,然后自杀。他右手上可能戴着什么东西……是什么呢?一只手套?”
白色调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时钟走动时发出的滴滴答答。
我插嘴质疑道:“戴只手套自杀?”但话一出口,我就想起曾经在法庭判例中听说的,还有自己参与调査的类似案例。
史蒂芬接着说:“我们别忘了自杀者的习惯。想要自杀的人往往会特别小心,精心准备以免‘弄伤’或‘弄疼’自己。如果他选择上吊,常常会在绳索上垫东西。他很少,甚至从不射穿自己的眼睛,虽然那是万无一失的方法。开煤气自杀的时候,他会在头下枕个软垫,让自己舒服一点。”
“本案中用到的手枪回火现象非常严重。回火的火药喷到手上相当疼,没准儿还会烫伤。沙利文在自杀前必须先杀掉温莱特夫人。如果说他预先戴上一只手套,这不是很自然……甚至说肯定会发生的事情吗?”
亨利·梅利维尔和克拉夫都一言未发。不过从后者的脸上我能看到震惊。他不为人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
客厅一面墙边摆满了书籍,史蒂芬·格伦吉冲那面墙点了点头。
“我们全家都很喜欢读跟犯罪有关的书。”他稍显抱歉地对我们说,“我还是继续吧。檠长,从水里冲上岸边的尸体,常常有一部分衣物被水冲跑——在某些案例中甚至有全部衣物都被冲跑的极端例子,不是吗?”
克拉夫咕哝两声。
他的假眼,如果可能的话,显得更加不自然。他飞快翻着笔记。
“没错,”警长承认说,“我还记得一两起案子中,尸体除了鞋之外,全部衣物都被水冲走了。鞋子从来冲不走,因为皮革泡水会收缩。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的尸体倒是衣物整齐,但大部分都冲得破破烂烂了。不过你的意思是——最容易被水冲走的是松垮垮的手套,对吗?”
“我正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儿,史蒂芬犹豫了一下,下唇想要咬住细胡须边。
“请原谅,”他干巴巴地说,“关于推翻第二个理由的过程,我原本不想说出来。说出来的话会冒犯一位老朋友。但我不能不说。”
他眼光直视我,轻声说:“卢克医生,我们客观公正地说,除了受害人之外,你是唯一在现场留下脚印的人。我们都知道你有多喜欢已故的温莱特夫人。你肯定不喜欢——承认吧!——你肯定不希望人们发现她不忠于丈夫,还因此殉情自杀。
“手枪肯定就掉在情人崖边那一小撮半圆形草丛中。你趴下来往悬崖底部观察时,可以用手杖把枪往你这边拨。该死,你肯定就是这么干的。然后你把枪带在身边,后来回家打电话报警时顺便丢在大路上。”
史蒂芬又看了我一眼,眼光中既有责备也有同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另外两人,身子向前弯着,手心摊开,额头布满抱歉的皱纹。
“随便你们怎么认为,先生们,这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他声称。
(这时亨利·梅利维尔狐疑地看着他。)
“这是验尸官陪审团能够接受的唯一解释。明白吗?而且肯定是事实。遗言字条与之吻合。事实与之吻合。我们都很喜欢卢克医生——”
克拉夫又咕哝了两声。
“——而且我们可以理解他用意是好的。但好心办了坏事!”史蒂芬说,“瞧瞧由此造成的麻烦!带来一片流言蜚语,丑闻满天飞,还有可能使完全无辜的人面临法庭审判,以及其余种种烦扰。如果卢克医生承认他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这一切都可以避免。”
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克拉夫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们三人看我的样子,毫无疑问,都是意味深长、不无怀疑的。
“不过我压根儿就没这么干!”
我恼火地冲三人嚷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该怎么说我也希望事实就是如此?该怎么告诉他们,如果能避免麻烦,我很乐意撒谎!但这是谋杀,一位朋友在案中遇害,正义应该得到伸张。
“没有吗,先生?”警长语调奇怪地说。
“没有!”
“卢克,我亲爱的老伙伴!”史蒂芬关怀地劝道,“注意你的身体!”
“该死的,别管我身体情况怎么样!如果我说的话有一个字是假的——”听到这儿,史蒂芬伸出一只手表示抗议——“那我马上天打雷劈而亡。我没想陷害谁,也不想引起流言蜚语,我恨丑闻。但事实就是事实,我们不能篡改。”
克拉夫拍拍我的肩膀。
“好了,医生。”他友好地说,听起来更为不祥,“如果你说是,那就是吧。我们还是出去聊个清楚,好吗?”
“我跟你说——”
“格伦吉先生还有什么想要告诉我们的?”
“不,恐怕没有了。”格伦吉站起来,“留下来喝茶吗?”
我们拒绝了邀请,他明显松了口气。
“好吧,也许这样更好。我看医生也该回家去躺会儿。死因调査听证会在什么时候?”
“后天,“克拉夫说,“在临潭举行听证。”
“啊哈!”史蒂芬点点头,看了看表说,“我要和莱克斯先生聊聊。他是验尸官对吗?我们是老朋友了,等我把想法告诉他,我敢肯定他能说服陪审团看清真相。午安,先生们,和你们共度了非常愉快的下午。今晚我脑子终于可以放松点,不用思来想去了。”
我们推着亨利·梅利维尔上街时,他站在门口目送,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微风吹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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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GARGANTUA,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讽剌作家拉伯雷(Rabelais,1494—1553)在其作品《巨人传》中所描写的一个食欲巨大的国王。
②David Garrick(1717—1779),著名的英国舞台剧演员,当时莎翁剧的头牌男主角。
③Edmund Kean(1789—1833),演出莎翁悲剧角色的箸名舞台剧演员。
④Thomas Barry Sullivan(1821—1891),英国著名舞台剧演员。很巧的是,1912年有位美国出生的电影明星和他同名。当然,也许对作者来说,并非纯属巧合。
⑤LDV是当时的地方志愿军。
⑥Bristol channel,南威尔士和英格兰西南部之间一遒通往大西洋的出海口。
⑦现提克共和国的中西部,曾是吉普赛人的聚居地。波希米亚的主要风格是热情、不羁、自由、奔放。
⑧Coroner‘s jury,和普通陪审团类似,帮验尸官确定被害人身份及死因的陪审团,在英国法律中一般由二十三人组成,以其中十二人的多数意见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