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1 / 2)

亨利·梅利维尔的雪茄熄灭了。他不悦地瞟一眼,用指尖转动着烟蒂。

“你知道,”他说,“我曾跟马斯特斯说起过——”

“你是指总探长马斯特斯?”

“没错。我曾经告诉过马斯特斯,他总是被牵扯进我听过的最乱七八糟、最难办的案子里去。现在看来,似乎德文郡警察部队也一样,总有麻烦事情找上门来。关于你刚刚的问题,我暂时不知道答案。这里头肯定别有玄机,有冷酷的真相。”他沉吟道,“就目前而言,我需要了解事实,全部的事实。迄今为止,只有保罗·费雷斯向我模模糊糊地转述过一点,而且我们当时以为这是桩自杀案。现在,把案件已知的全部事实告诉我吧。”

“克劳斯里医生,你能把案发经过讲给他听听吗?毕竟你从一开头就在现场。”

对此我乐意之极。

如果丽塔真是被人谋杀的,对杀害她的凶手,我恨之入骨,恨不得亲自复仇。这种憎恨和复仇心超过了基督教教义所允许的程度。而且,对于崩溃晕倒在走廊里的阿莱克,我也同情不已。所以,我从头开始娓娓道来,将事情经过细细讲给亨利·梅利维尔听,讲述内容基本上和前面叙述差不多。

我讲了很长时间,他们两人倒是一点没露出不耐烦。在整个过程中我们只被打断两次,一次是保罗·费雷斯来接他的贵客。贵客用一阵可怕的咒骂赶走了费雷斯,一般而言你很难听到客人这样跟主人讲话。好在费雷斯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然后就告退了。第二次来打扰的是我的管家哈平夫人。她摇摇摆摆地穿过小径,摇着手铃说午餐准备好了。

哈平夫人是我们父子二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她对我们呼来喝去,生病时给我们药吃——两个医生甘之如饴地大口呑下偏方药水,还真是一大奇观——帮我们洗衣服,还要为我们烧菜做饭。如今食物日渐稀少,这种情况下要理直气壮地对她说“午餐添两副刀叉,就摆在苹果树下”还真需要点勇气。不过我有办法。午餐结束,桌布收拾干净后,我终于把整件事讲完了。

“好吧,爵上,”克拉夫飞快地说,“医生的讲述有没有什么地方引起你的注意?”

亨利·梅利维尔正忙着摆弄轮椅方向手柄,锐利的小眼睛闻言四下转了转。

“噢,我的孩子!太多了。首先——不过我们还是暂且先不说它。还有其他一些地方几乎同样有趣。”

他静静地坐了会儿,双手抚摸着光秃秃的大脑门儿。

“首先,先生们,为什么有人要放光车里的汽油,并且切断电话线?”

我说:“假设这么干的人就是凶手吗?”

“你喜欢假设他是谁都行。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他是想防止犯罪行为被发现吗?可这起案件本来没人会猜到是谋杀啊。而且即便放光汽油、切断电话线又如何?你们又不是在北极点,你们离最近的警察局不到六英里。案件肯定会被发现。为什么要在一起看似完美的自杀案中制造有人暗中捣鬼的疑点?”

“可能是约翰森的恶作剧。”

“当然。不过我敢跟你赌几块金币,不是约翰森干的。”

“好吧,下一个疑点呢?”

“下一个疑点同样看似愚蠢。正如我们的朋友克拉夫所说,凶手本来侥幸做成了一桩完美谋杀。结果呢?这个蠢东西跑出去,把凶器丢到很可能被人发现的大马路上。除非——”

“除非什么?”

亨利·梅利维尔沉吟了一下。

“关于凶器手枪,我得再了解点信息才行。比方说,”他冲我眨眨眼,“当你发现车子的汽油被放光了之后,只好徒步前往临肯比找电话。在途中,你肯定经过了后来格伦吉先生发现手枪的那条路,对吧。你当时在路上发现手枪了吗?”

“没看到。不过这也不奇怪。我把从温莱特大宅带出来的手电筒掉地上,搞丢了。当时那条路上相当黑。”

亨利转而对克拉夫穷追猛打。

“这样的话,那么,”他坚持地说,“警长,你和下属开车前往案发现场时,肯定也经过了发现凶器的地方。你们总该有灯吧。据你自己说,警方赶到现场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左右。那也比格伦吉先生发现凶器的时间早得多。你又看到这把该死的手枪没?”

“没有。先生,这同样没什么奇怪的。我们行驶在路的另一边,和格伦吉先生开车的方向刚好相反。”

“唉!”亨利·梅利维尔颇为邪恶地鼓起双颊,靠到椅背上,狐疑地打量着我和克拉夫。他双手交叉放在大肚子上,拇指绕着圏,“你们要知道,我并不是想指责你们搞鬼。见鬼,我只是想了解更多信息!该死的!好吧,下一个疑点。那张遗言字条。你带在身上没有?”

克拉夫从笔记本中抽出字条。正如我所说,那是一张从厨房记事簿上撕下来的小纸片,用记事簿配套的铅笔草草写着几行字。字条上写道:

女郎朱丽叶她死了。无须烦扰。无须互相指责。毋庸推迟。我爱大家。再见。

亨利·梅利维尔大声读出字条上的话。听得我泪水欲涌,不得不拿手遮住眼睛。亨利阴沉地看着我。

“克劳斯里医生,你看过字条了吗?”

“是的。”

“上面确实是温莱特夫人的笔迹?”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猜应该是她,是她情绪非常激动时的笔迹。”

“你瞧,医生。”亨利·梅利维尔十分尴尬地说,“看得出你非常喜欢这位女士。我下面要问的问题绝不是为了满足无聊的好奇心。医生,你认为温莱特夫人打算內杀吗?”

“是的。”

“请容我插句话,爵士。”克拉夫警长猛地一拍大腿,叫道,“就是这个。这是最奇怪的疑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这两人本就打算自杀,干吗还要费劲去干掉他们?”

这个问题我也在脑子里想过很多次。但亨利·梅利维尔摇摇头。

“孩子,根本不用多想。我的意思是,不需要过多考虑。没准儿他们是打算自杀,事到临头又改变了主意。然后,某个人,某个决定确保两人送命的家伙插一脚进来,替他们开了枪。只不过……”

他仍是愁容满面,拇指和食指嗒嗒地敲击着字条,似乎被某个模模糊糊的想法所困扰,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他说,“本案是大众称之为所谓冲动作祟的犯罪。不需要刨根究底地寻找动机,因为动机明摆在那儿。有人要么因为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的韵事,对她恨之入骨,要么因为沙利文先生和温莱特夫人暧昧,对他恨之入骨。总之有人恨他们恨到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我看也是,先生。”克拉夫附和道。

“所以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还是得翻出所谓的丑闻。就我个人而言,”亨利·梅利维尔相当坦白地说,“我趣味低下,倒是很喜欢传传八卦,探听探听流言飞语。从医生所述来看,这个阿莱克·温莱特相信妻子在遇到已故的沙利文之前,早就和什么人发生过暧眛了。”

“她向我发过誓——”我开口说道。 I

亨利·梅利维尔听起来有些抱歉。

“当然。我知道。不管怎么说,我需要不那么梨花带雨、不像自述那样主观的第三者证词。我们什么时候能跟她丈夫聊上一聊?”

“这你得去问汤姆。不过我可以肯定,现在绝对不行,可能短时间内都不行。”

“好吧。话说回来,你们听没听说过这场让人心醉神迷的浪漫爱情?” ·

“从没听说过。”

亨利·梅利维尔对克拉夫眨眨眼:“那你呢,孩子?”

“我本来就不关心这种事。”警长犹豫道,“但我必须承汄自己从没说过这位女士任何坏话。你要知道,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流言蜚语传播有多快。”

“我们需要的是,”亨利·梅利维尔把遗言字条还给克拉夫说,“是女人的直觉,是女人潜意识中嚼人舌头的天赋。如果能和那边那位女士聊上一会儿,我将非常高兴。”他冲着莫莉·格伦吉家的方向点了点头,“在我看来她是个脑子清楚的姑娘,眼神坦率。而且,我也很想和她老爹随便聊几句——”

“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她家,”克拉夫建议道,他看了看表,接着说,“已经是下午很晚了,格伦吉先生应该快回家了。”

亨利·梅利维尔在轮椅侧面摸索一阵,轮椅马达的轰鸣声划破了寂静,马达声越来越大,变成有节奏的“砰砰”声,一直传到高街上。这么大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注意。高街上的狗群耳朵竖起、尾巴颤动、身体紧绷,做好了充分准备。远远可以听到一两声抗议的犬吠。亨利邪恶地四下瞟了瞟。

“来啊,你们这些小混蛋!”然后,似乎委屈之情占了上风,他继续说道,“听着!孩子。我必须提出严正抗议。看在亲爱的以扫①分上,你能不能管管那群该死的狗!”

很显然,克拉夫警长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应付我们这位“大人物”。

“你不会有事的,先生,只要你悠着点来!昨天你在费雷斯夫人的草地上沿着八字路线跑动时,我就告诉过你——”

“我是个脾性温和的人,”亨利·梅利维尔说,“以温文尔雅的脾气和悠闲的举止远近闻名。而且我像亚西西的圣方济②一样热爱动物,见鬼。但一事归一事,公平就是公平,够了就是够了。这些人类忠实的伙伴今天早上差点搞得我摔断脖子。如果我在本地逗留期间都得像坐着雪橇、被狼群追赶的俄国大公一样狼狈不堪,那我必须指出,这简直就是迫害!”

“我会走在你前面,帮你把狗赶开。”

“那还有一件事,”亨利·梅利维尔非常小声地说,“等我们见到那边的女士,”他再次冲莫莉家扬了扬下巴——“你打算告诉她多少?人们都以为这是自杀案。我们现在就透露其实是谋杀?还是说先不向外透露?”

克拉夫摸了摸下巴。

“我看怎么也不可能蹒得密不透风,”他下定决心地说,“再说,反正礼拜三就要开死因调查听证会了。如果我们想事先掌握点资料——”

“那就对她直说?”

“我看可以。”

亨利·梅利维尔像踩着高跷的男人一样,跌跌撞撞地穿过花园小径去往格伦吉家,一路还算顺利。格伦吉一家,包括父亲母亲和女儿住在一栋不大的房子里,房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长长的飘窗大开着,什么人在里面弹着钢琴。

当我们把亨利抬上前门台阶时,一位打扮利落的女佣将我们迎进门厅,然后进入客厅。客厅主色调为白色,装潢富丽而且颇有品味。在史蒂芬·格伦吉家中,一切都井井有条。莫莉见到我们略显惊讶,从飘窗旁的三角钢琴前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