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初的三亚已经露出了炎炎夏日的苗头,但是在凌晨时分的海边还能感受到些许的寒意。我靠在亚龙湾椰树林酒店私家沙滩的皮质躺椅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睡眼迷离地看着面前波涛起伏的大海。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海浪冲刷沙滩的“哗哗”声和早起觅食的鸟儿的唧唧喳喳,再没有其他动静,仿佛完全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今天是周六,昨天晚上,酒店沙滩吧的海鲜自助餐直到凌晨两点才在狂欢豪饮中落下帷幕。人们醉醺醺地、意犹未尽地、踉踉跄跄地各自回房间准备睡一个结结实实的懒觉。我当然也不例外,没想到四点半刚过,就被秦思伟生拉硬拽地拖到了海边。
我看了一眼手表,刚好五点整。瞥了一眼旁边的秦思伟,他倒是莫名其妙的一副兴奋样,在沙滩上来回踱步,嘴里还不停地低声叨咕着什么。
“拜托,你能不能告诉我,咱们这么早来海边是要干什么呢?”我有气无力地说。一阵湿冷的海风袭来,我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把披肩裹得更紧了。
“哎呀,你别那么没精打采的。”他蹦过来拽着我的手,想把我从躺椅上拉起来,“你看,空气多新鲜啊,太阳马上就要出来啦!”
“太阳……”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你拉我出来是想……看日出?”
“哈,真聪明!”他大笑着说,“海边日出,多浪漫啊!”
“浪……漫!”我彻底抓狂了,“可是,大哥,你不知道亚龙湾东面环山,所以在这里看不到日出的吗?”
“啊?”秦思伟瞪大了眼睛,“不会吧!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啊!”我垂头丧气地站起来,“唉,回去吧,还能睡个回笼觉。”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悻悻地跟在我身后,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
从沙滩上回来,穿过一片人工栽种的椰林,就是椰树林酒店的花园。椰林里弥漫着浓浓的水汽,碎石铺就的小径湿漉漉的,我一边走路,一边不住地打哈欠。快要走出椰林的时候,秦思伟轻轻地拉了一下我的手肘。我抬起头,才看见迎面走过来的谷晓菲。
“哟,我还以为自己起得最早呢。没想到你们都散步回来啦!”谷晓菲涂抹得十分漂亮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右手翘起兰花指,轻轻捻动着左手无名指上显眼的钻石戒指。
她和她的丈夫王元亮是从云南来度假的,就住在我们隔壁的房间。这几天出出进进的总是遇到,又一起吃了几顿饭,也算混熟了。王元亮是个卖茶叶的商人,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经营着一家据说不小的普洱茶厂。谷晓菲是省电视台某专题栏目的主持人,深深地为我们从没看过她主持的节目而烦恼,有事没事就喜欢摆弄手上足有四克拉的钻戒,还执意要送我们一本用她的写真集印制的挂历。对此,秦思伟时常流露出鄙视的表情。
“哦,你也起得这么早啊。”我没话找话地说,“你家王元亮呢?”
“睡得正香呢。他很少十点之前起床的。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谷晓菲颇为做作地掩口而笑。当然,是用戴戒指的那只手捂的嘴。又闲扯了几句客套话,我们便和她分道扬镳了。
“臭显摆!”秦思伟看着她窈窕的背影鄙夷地说。
“小声点儿!”我窃笑,捅了捅他的肋骨,“谁让人家嫁了个有钱人呢,显摆一下又怎么了?你好像看她十分不顺眼啊。”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秦思伟说,“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大钻戒,还装出很傻很天真的样子,简直就是没大脑嘛!”
“美女本来就不需要有头脑呀。因为无论她们想干什么,都会有一大堆男人哭着喊着要效劳,久而久之,她们就不需要自己的头脑了。”
“瞧你说的,好像男人都是好色的傻子。”秦思伟嘟起嘴巴,“我就对这种傻乎乎的女人不感兴趣。王元亮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娶了这么个老婆,也够他受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就行了。而且一般情况下,娶一个大美女回家,虽然能招来很多羡慕的眼光,也要多少付出一些代价的。”
“嗯,是这个理儿。”秦思伟认真地点点头,“就像我已经准备好了每天挨你的拳脚一样。”
“去死!”我回手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
二
回到房间,我衣服都没顾上脱就一头钻进被窝,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仿佛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闹,隐隐约约还夹杂着警笛的声音。做梦还是……管他呢,我拉过被子盖住耳朵,继续睡我的回笼觉,心想谁要是敢把我叫起来他就死定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有人在推我。“希颖,希颖!”是秦思伟的声音,“快起来,出事了,出事啦!”
“人家刚睡着!”我推开他的手,愤愤地翻身坐了起来,“干什么啊?死人了吗?”
秦思伟面色凝重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我问:“你……出什么事了?”
“被你说中了。”他压低声音说,“死人了,谷晓菲被人杀死了!”
我的睡意顿时消散了一大半儿,“不会吧?刚才还好好的。”
“早上六点,沙滩吧的服务员上班的时候发现的。”秦思伟坐在床边说,“当时尸体还是温的,被利器刺穿了后颈发根处。”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刚才听到外面有警笛的声音,还以为是做梦。”
“我也是听到警笛才下楼去的,看你睡得那么香就没叫你。”他说,“在楼下遇到了三亚刑警队的肖文,上个月在海口开会的时候他和我住一个房间。肖文告诉我遇害的是谷晓菲,我当时也觉得难以置信。”
“酒店里这么多人,就没有谁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到什么吗?”我用手扒拉着睡得凌乱的头发。
“没有,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凶手是在谷晓菲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手的。你知道,从那个地方刺进去,刺穿延髓,人会当场死亡,所以不会有多大的动静。凶器目前还没找到。”
“那应该是熟人作案?”
“看样子像。”他把我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快起来吧,洗洗脸,肖文这会儿正在向王元亮了解情况。”
我极不情愿地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喝了两杯咖啡,总算是彻底清醒了。秦思伟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打听最新进展,一会儿工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传说中的肖文肖队长。肖队长看起来四十出头,鬓边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白发,瘦高个儿,肤色黝黑,腋下夹着一个大物证袋,里面塞着谷晓菲从不离手的LV皮包。
“在海口开会的时候,小秦常跟我们说他女朋友如何漂亮,如何能干。看来真不是吹牛啊。”肖队长用力地握着我的手,“刚才我还说他,到三亚来玩怎么不告诉我呢?”
“怕耽误了您的时间嘛。”我给他们倒了两杯冰水,“喝点水吧,我看您衣服都湿透了。”
肖队长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凉快啊,弟妹你可不知道,这一上午把我折腾坏了。”
“你和王元亮谈过了?他怎么说?”秦思伟问。
“还没和他谈。”肖队长说,“刚才见到王元亮的时候他还没起床,听说妻子被害情绪有些激动。我想等他冷静一下再向他了解一些情况。”
“还没有找到目击证人?”
“别提啦。”肖队长苦笑,“这一上午找我反映情况的不少,一个白班服务员说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楼道里有个黑影;一个山西来的女游客说凌晨时有人敲她房间的窗户——她住六楼;还有两个东北来的客人坚持说早上在椰林里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却又形容不清楚那个人的样子——其实他们是听到警车的声音才起的床;还有一个经常在酒店门口等客的出租车司机,说是昨天晚上九点多有个戴墨镜的人跟他问路,样子很可疑。唉,晚上九点多还戴墨镜,走路不怕摔着!多半就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都说看见了,其实到底看见了什么他们自己也未必清楚。”秦思伟感慨地说。
“还有一个沙滩吧的服务员说,昨天晚上他顺手把胸卡放在柜台边上,一转身就不见了,缠着我帮他找东西。气死我啦,放着一条人命不管,我哪有工夫帮他找什么胸卡!”
“有困难找民警嘛。”秦思伟笑了,“你跟他急也没什么意思。现场有线索吗?”
“现场已经被凶手清理过了。”肖队长说,“没留下多少有用的东西。”
“凶器还是没有找到吗?”
“没有,从伤口判断,应该是直径比较细,类似冰锥的东西。”肖队长的表情满是失望,“现在比较靠谱的线索只有两条——一个是我们在椰林里靠近沙滩的一个垃圾筒上找到一小块蹭上的新鲜血迹,但是还得经过比对才知道是不是谷晓菲的。”
“如果是谷晓菲的,那么很可能是凶手离开海滩后在垃圾筒里丢掉了什么东西,不小心在垃圾筒上蹭上了血迹。”秦思伟不太肯定地说,“这样的话,凶手很可能是酒店里的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把垃圾筒里的东西都翻了个遍,至少目前还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另一条线索呢?”
“我检查了谷晓菲的手机,在五点十二分的时候,她拨出过一个电话,是本地的手机号码,手机通讯录显示的姓名是‘热带鱼’。我已经让电信局去查这个号码的机主了。”
“热带鱼?”秦思伟用讥笑的口吻说,“有人叫这种名字吗?八成是绰号吧。”
“我倒觉得是网名。”我插了一句。
“我跟弟妹想的一样,可能是谷晓菲的网友。”肖队长说,“但不管是什么人,在凌晨五点多打电话总是很可疑。”
门铃响了,肖队长的部下来告诉他,王元亮已经可以接受询问了。“好吧,先听听这个老公是怎么说的。”肖队长对秦思伟说,“老弟,跟我一起去?”
“我……不合适吧。”秦思伟口是心非地忸怩着。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们既然和他们夫妻关系还不错,就一起去吧,有熟人在场他也不容易紧张。”肖队长说的“你们”似乎也包括我。秦思伟没有继续推辞,拉着我跟在肖队长后面来到了隔壁。
王元亮正在和一个警员低声交谈。他还没有换下睡衣,眼睛红彤彤的,看样子刚刚大哭了一场。见我们进门,他有些局促地站起来。秦思伟扶着王元亮的肩膀安慰了几句,请他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相信政府相信人民警察一定能将凶手缉拿归案云云,然后很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谷晓菲。
“元亮,谷晓菲早上什么时候出门的?”
王元亮摇摇头:“我不知道哇。昨天晚上在沙滩吧吃海鲜自助,凌晨快一点才回来,又喝了酒,所以睡得很沉。”
“她有早起的习惯吗?”
“没有,她一般都是八点多起床,不过是比我起得早。”王元亮说,“我一般都是凌晨两三点才睡,睡到中午起床。”
“你太太在三亚有亲戚朋友吗?”肖队长问道。
“没有吧……我在这里认识几个有生意往来的朋友,但是晓菲……”王元亮迟疑了一下,“哦,前几天她倒是去见了一个朋友,说是在网上认识的。”
“什么时候的事?”
“嗯……星期二,不,是星期一,我的一个朋友请我喝茶,晓菲本来说要和我一起去,后来又说我们总是谈生意没意思,要去找一个网友玩儿。她在家的时候也常和一些网友吃饭逛街,所以我也没在意。”
“你有她网友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晓菲不喜欢我干涉她交朋友。”
“她的网友是男是女你总该知道吧?”肖队长追问。
“我……我不知道哇。”王元亮有些窘迫地说。肖队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物证袋递给他,“这是我们找到的你太太的随身物品,你清点一下吧。”
王元亮接过袋子,笨手笨脚地翻看着。LV皮包里有一个同款的皮质钱包,一个CD的化妆包,一个镀金的名片夹,一包面巾纸和酒店的房卡。钱包里面有大约一千元现钞和四五张银行卡,化妆包里装着粉饼、口红、睫毛膏、防晒喷雾。除此之外,大物证袋里还有三个小袋子,分别装着一条铂金项链,一只江诗丹顿女表和一对铂金耳环。
王元亮对着这一堆东西愣了一下,又把所有东西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肖队长问他。
“晓菲的结婚戒指不见了。”王元亮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她有一个钻石戒指。”
“你确定你太太是戴着戒指出门的吗?”肖队长的目光落在堆满瓶瓶罐罐的梳妆台上。
“我们早上遇到谷晓菲的时候,她是戴着戒指的。”我说,“那戒指上的钻石大概有四克拉,我们不会看错的。”
“四克拉?!”肖队长吃惊地看着王元亮。
“四点零四克拉,我们结婚的时候到卡地亚定做的。”王元亮痛苦地说,“晓菲特别喜欢那枚戒指,有时候晚上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
“难道是图财害命?”秦思伟小声嘀咕了一句。肖队长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算是心照不宣。
一个警员走进来,和肖队长耳语了一阵子。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安慰了王元亮几句便起身告辞。我和秦思伟也跟着退了出来。
“找到那条‘热带鱼’了。”肖队长如释重负地说,“那个手机号的机主叫余宗伟,本地人。你们猜猜看他现在人在哪里?”
“不会就在椰树林酒店吧?”秦思伟说,“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昨天下午余宗伟和太太朱慧在椰树林开了房间,西楼四一九房间,登记入住两天。”肖队长笑了。
“能确定早上就是他和谷晓菲通的电话吗?”我问肖队长。
“从移动公司的记录看,他们没有通话。谷晓菲只是拨出了这个号码,但是对方没有接听,可能当时关机了。不过已经查到,在最近一周内,谷晓菲和余宗伟一共通过四次电话。”
“有电话联系也不能说他就是凶手,尤其是今天早上他并没有和谷晓菲通话。”
“但这是谷晓菲今天遇害前拨出的唯一一个电话,而案发的时候余宗伟又正好在椰树林酒店。”肖队长说,“这件事他恐怕是脱不了干系的。”
“这个余宗伟是干什么的?”秦思伟问肖队长。
“三亚学院艺术设计系的讲师,教装潢设计的。他老婆朱慧是三亚学院计算机系的教学秘书。”
“三亚学院离亚龙湾并不远,如果来玩儿的话,坐大巴当天来当天回很方便。似乎没有必要在酒店开房间。”秦思伟说,“这里面一定有名堂。”
“怎么,想不想去会会这条‘热带鱼’?”肖队长问他。秦思伟当然是乐于奉陪。不管什么时候遇到命案,他都像一只闻到老鼠气味的猫一样兴奋。我推说肚子饿得厉害,想吃东西,婉言谢绝了肖队长同去的邀请。秦思伟对我的临阵脱逃有些不满,但是当着肖队长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他们离开以后,我打电话叫了一份熏鸡肉三明治和一杯冰镇橙汁,坐在房间的阳台上俯瞰着不远处的椰林和大海,让肚子和眼睛都享受享受。时近正午,太阳火辣辣地照着雪白的沙滩,平静的海像淡蓝色的玻璃般透明,几乎能映出天上白云的影子。远处,几艘小艇轻快地掠过,应该是带观光客去参观珊瑚礁的吧。原本我和秦思伟也计划今天下午去蜈支洲岛潜水,不过被谷晓菲的事这么一搅和,已经全然没有了玩乐的心思。
我的饭还没有吃完,秦思伟就回来了。一看他阴沉的脸色就知道是碰了钉子。
“这么快啊?‘热带鱼’招供了?”我故意逗他。
“想得美!”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用手扇着风,“余宗伟承认他认识谷晓菲,前几天还见过面。但是他一口咬定和太太是来度周末的,不知道谷晓菲也住在这里,昨天入住以后没有碰到过她,更没有在今天凌晨接到什么电话。他说他睡觉的时候手机是关机的。他老婆朱慧也信誓旦旦地说,她老公是今天早上八点才起的床。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了,你早知道会无功而返,对不对?”
我起身倒了两杯冰啤酒,递给他一杯:“疑罪从无,这句话你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吧?除非能找到确凿证据,否则他一概说‘不知道’,你也拿他没办法啊。”
“唉,别提多憋屈了。”秦思伟喝了一大口啤酒,“肖文带着他的人沿着海岸线搜索证据去了,因为现在还不能排除外面的人作案的可能——酒店的私家海滩并没有封闭,从亚龙湾中心广场那里下到公共海边浴场,沿着海岸走过来也是可以的。”
“关键是凶手的动机是什么?”我摩挲着酒杯壁上凝成的水珠。
“当然是图财,抢走谷晓菲的钻戒嘛。”秦思伟好像觉得我的这个问题问得很蠢,“四克拉的钻石,值六十多万呢。”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他疑惑地盯着我:“你觉得凶手另有所图吗?”
“那倒不是,只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
“说来听听嘛。”
“算了,等等看肖队长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吧。”我喝干了啤酒,“你不饿吗?我可是没有吃饱呢。”
“谁说不饿,前胸贴后背了。”秦思伟站了起来,“都说椰树林的泰式餐厅很地道,咱们来了快一个星期了还没去吃过呢。走吧,尝尝去。”
三
接近傍晚时分,海风终于吹来凉爽的气息。海滩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打沙滩排球的,骑沙地摩托的,争先恐后下海游泳的,还有很多小孩子,蹲在沙地上执着地挖着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贝壳。
我穿着泳装躺在沙滩椅上,抱着一个大椰子贪婪地吸着清甜的汁水。秦思伟和王元亮在沙滩上席地而坐,喝着咖啡,聊着不痛不痒的话题。王元亮穿着一件同色布料包扣的灰色绣花绸衫和黑色绸裤,怎么看都像老电影里的土财主。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睛有点肿,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但是情绪显然比上午好了许多。
“嗯,我还是喝不惯咖啡,”王元亮放下手里的杯子,“总觉得有股焦糊的味道。还是茶叶好喝。”
“我原来也不喜欢喝咖啡。”秦思伟说,“但是希颖嗜咖啡如命,受她的影响,现在也开始能接受这苦兮兮的东西了。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喝茶。”
“那改天我请你们喝茶吧。我一个朋友在三亚城里开了一个茶庄,专门经营苦丁茶。”
“我可喝不惯苦丁茶,比黄连还苦。”秦思伟一个劲儿地摇头,“你们云南的普洱茶还不错,就是太贵。前两年好的茶饼都涨到上万块钱了。”
“都是在炒作,曾经还有几万块钱一泡的呢。”王元亮说,“不过这两年也不行了。去年我进了一批蛮好的茶饼,本来想囤一段时间卖个好价钱,结果刚过完年价格就一落再落,全都砸在手里了,到现在还欠银行一百多万呢。你要是喜欢普洱茶,回去我送你两饼好了。”
“那多不好意思啊。”
“跟我就不要客气了嘛。”
他们正聊得起劲儿,浑身是汗的肖队长走了过来。“哎哟,我在酒店里转了两圈啦!可找到你们了。”
“怎么了?”秦思伟起身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沙粒,王元亮也赶快站了起来。
“你看看这戒指是不是谷晓菲的?”肖队长递给王元亮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枚戒指,看起来和谷晓菲的钻戒一模一样。
“这个……”王元亮很吃惊的样子,对着阳光仔细地摆弄着戒指,“嗯,就是这个戒指……咦?不对呀!”他困惑地把戒指还给肖队长,“这个……看着一样,可是晓菲的戒指的指圈内侧刻着她名字的缩写和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这个戒指里没有啊。”
“是吗?”肖队长将信将疑,眯起眼睛看了看戒指的指圈内侧,“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嘛,见了鬼了。”
“你在哪里找到的这枚戒指?”秦思伟问。
“从这里往东走大概一公里的一个垃圾箱里。”肖队长又拿出一个袋子递给王元亮,“这个是你太太的吗?”
袋子里是一条湖蓝色的纱巾,上面有一片斑驳的干涸血渍,看起来触目惊心。王元亮摇摇头说:“不是,晓菲没有这样的纱巾。”
“见了鬼了。”肖队长收起纱巾,“戒指就包在这条纱巾里,还有凶器。”
“凶器找到了?”秦思伟大吃一惊,“是什么?”
“一把铁制烤肉钎,木柄上有椰树林酒店的logo,酒店经理说沙滩吧昨天晚上开的海鲜自助派对上,用了这种钎子来串海鲜和肉类。”
“呵呵,就地取材啊,有意思。”我说,“你现在的首要目标还是那条‘热带鱼’吗?”
“当然是他。”肖队长信心十足,“酒店大堂有监控录像,我调了今天早上的带子,结果发现你们两个居然四点四十二分就出来散步……”
“你别扯没用的。”秦思伟打断他,“说正经事。”
“你别急啊。谷晓菲走出大堂的时间是五点整。然后,在五点二十六分,余宗伟出现了。最有意思的是,五点三十三分,朱慧也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这两口子早上都没说实话。”
“你有没有找他们问问,为什么要说谎?”
“没有,说谎也好,早上出来过也好,都不是直接证据。我不想再碰一鼻子灰。”
“嗯,也对,先别惊动他们。”秦思伟说。
“能给我看看那戒指吗?”我问肖队长。
肖队长把戒指递给我,我看了看,笑了:“原来如此,这戒指上镶的不是钻石。您不妨找市内的金匠们打听一下。金匠制作首饰大多会留下自己的记号,找个业内的人看看就知道是谁做的,然后就能知道是谁委托他打了这个戒指。”
“你怎么知道是有人找市内的金匠打的?”肖队长疑惑地问。
“因为一直让你们揪心的那条‘热带鱼’是搞美术的嘛。”我说。
“什么意思?”秦思伟不解。
“动动脑筋嘛。”我点点他的额头,“如果余宗伟觊觎谷晓菲的钻石,那么对他而言既能得到钻石又不会给自己带来很多麻烦的方法是什么呢?当然不是杀人,因为那样警察会马上介入,他就算得到钻石也不得安宁。他是教装潢设计的,美术功底自然不错。所以,对余宗伟来说,最好的办法是画一个钻戒的图样,找一个金匠用假材料仿制一个。之后,他再约谷晓菲出来,找个机会,比如说十分仰慕她的戒指想仔细看看之类的,把真假钻戒掉包。如今的仿制技术,一般人是很难分辨真假的。等有朝一日谷晓菲发现钻戒变成了假的,也很难怀疑到千里之外,一个只见过一两次面的网友身上。他们第一次见面是星期一,余宗伟星期五入住椰树林,那么仿制戒指就是其间这三天的事情。查起来应该不难。”
“嗯……掉包?这个办法确实好啊。”肖队长思忖着,“但是有两个问题解释不了。第一,余宗伟既然定下了掉包计,为什么最后会演变成谋杀案?第二,他为什么会丢掉这个假钻戒?”
“一定是他没有找到掉包的机会。”秦思伟说,“元亮说过,谷晓菲特别钟爱这个戒指,有时候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余宗伟看找不到机会,情急之下就痛下杀手。事后,他拿走了谷晓菲的钻戒,那么这枚假的就没有用了,于是就把它和凶器一起丢掉了。”
“嗯,有道理,有道理!”肖队长眉开眼笑,“弟妹,你可太有才了!我马上去查这假钻戒的来源,只要能证实是余宗伟定做的戒指,他就跑不了啦!”他兴致勃勃地走了。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王元亮跌坐在沙滩椅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都是那该死的钻石!我跟她说过多少遍了,不要总戴着那个戒指,太招眼。可她却说我小气,怕她把钻石弄丢了。说什么反正已经给戒指上了保险,丢了找保险公司赔!现在好了,命都丢了,我找谁去赔啊……”
“元亮,想开点吧。”秦思伟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那个余什么伟,到底是什么人?”王元亮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是他杀了晓菲对不对?肖队长为什么不抓他?!”
“这个……抓人得有证据。”秦思伟安慰他,“肖队长已经去找证据了。你放心,过不了明天,就能将那个凶手绳之以法。”
王元亮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我脑子里很乱,回房间了。”
秦思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椰林里,松了一口气,扭头对我说:“还是你厉害啊,居然能想到余宗伟的掉包计。这下他可跑不了啦!”
“他为什么要跑?”我冷笑,“刚才看你和肖队长一唱一和挺热闹的就没好意思打断你们。我只说是余宗伟定做了假钻戒准备掉包,什么时候说过他就是凶手了?”
“你……”秦思伟差点跳起来,“他掉包不成,一时间头脑发热,所以……”
“嗯,头脑发热……”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是一时兴起的行凶,他身上怎么会恰好带着一根可以做凶器的烤肉钎子呢?你不觉得这太戏剧化了吗?而且,冲动杀人会用这样的手法吗?用利器刺入人的发根部位,是一种理论上干净利落但是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困难的方法。下手的时候必须全神贯注,头脑冷静,趁着被害人不备迅速下手。否则手一哆嗦刺歪了,被害人必然会奋起反抗,最后谁杀了谁还不好说呢。从作案的手法还有事后清理现场来看,谷晓菲的死是有准备的谋杀,绝对不是你所说的一时兴起。”
“他……他也许做了两手准备。如果掉包不成功就杀人越货。”秦思伟还在嘴硬。
“第一,偷梁换柱和杀人越货根本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心理状态。掉包是因为害怕被发现,害怕惹出事端;而在公共场所杀人可是极端的明火执仗,天不怕地不怕。一个人怎么会同时具有这两种心态呢?第二,既然是图财害命,为什么他只拿走了戒指?不说皮包、现金和项链、耳环,谷晓菲的那只手表也值十几万呢。还有,肖队长在椰林的垃圾筒上发现的血迹怎么解释?那条包裹凶器和假钻戒的纱巾又怎么解释?”
“这……”秦思伟被我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蒙了。
“怎么样?这案子没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余宗伟是冲着谷晓菲的钻石来的,但是他并不是凶手。”
“可是……可是你……”他一着急,说话都不利索了,“既然你认为余宗伟不是凶手,刚才怎么不说啊。”
“虽然不是凶手,但是他也没安什么好心。”我说,“这种人,给他一点惩罚也是应该的。”
“可是……如果不是余宗伟干的,会是谁呢?”秦思伟焦虑地挠挠头。
“这个嘛,估计还得问问余宗伟。”
“你疯啦!刚刚还说余宗伟不是凶手呢!”
“你才疯了呢。”我瞪了他一眼,“余宗伟既然盯上了谷晓菲,那么他知道的事情肯定比他说出来得多,不是吗?”
“哦,吓我一跳。”秦思伟舒了口气,“可是这个人戒备心很强,跟蛤蜊似的,嘴巴紧得很。今天上午我和肖文两个人轮番上阵,也没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和这个案子有关嘛。如果肖队长能找到替他伪造钻戒的那个金匠可就不一样了。人证物证俱在,他要想摆脱杀人的嫌疑就不得不有问必答喽。”
“哦……那倒也是。”秦思伟拍拍我的脸,“你这个小脑袋瓜儿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讨厌!”我打了一下他的“爪子”,“游会儿泳吧,不然白穿泳装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