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悲剧(1 / 2)

罪恶天使 午晔 14994 字 2024-02-19

二〇〇九年的春天让人十分费解,气温就像让无数人揪心的沪市大盘一样,忽高忽低。眼看快要立春了,一场小雪却不期而至,好像要趁着还来得及,把一个冬天积攒的冷空气都释放干净似的。

雪后的空气清新而寒冷。这是一个悠闲的星期三的午后,咖啡店里的客人不多,一楼只坐了不到一半,二楼也差不多。这时候来喝咖啡的大多数是熟客,靠近吧台的几桌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有的抱着笔记本在上网,有的正和男女朋友窃窃私语,有的在冥思苦想写作业,厚厚的书本资料堆在一旁。吸烟区里的两桌都是来谈生意的。坐在靠窗那桌的小姑娘是个保险推销员,差不多每隔三五天就要带客户来这里,到底谈成了多少单就不清楚了。不过今天她应该不会失望,坐在她对面的中年妇女长着一张软塌塌的圆脸,听得十分入神,一看就是那种很容易被花言巧语牵着鼻子走、买下一大堆其实自己并不需要的东西的人。

店门上风铃清脆的响声提醒我又有客人来了。我瞥了一眼门口,进来的一男一女都是我们店里的常客。张雅丽是服务员最喜欢接待的客人之一,她大约四十出头,经营着一家小的投资公司,出手一向非常大方,每次买单总会塞给服务员不少小费。同她一起来的王新阳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律师,有一家挺大的律师事务所,替很多大小企业代理法律事务。据我所知,他也是张雅丽的法律顾问。

我起身向他们打了招呼。闲扯了几句不疼不痒的家常后,两个人找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了下来,点了一壶红茶和几样点心。

“你这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啊。”张雅丽看了看周围,对我说,“以后要来得提前预订了。”

“白天还不至于要预订,除非有人包场地搞活动。晚上人会多一些。”我说,“还有周末。”

“还是有闲阶级比较多啊。”王律师感叹道,“我是特别希望能抽出半天时间,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书。可惜,总是实现不了。”

“我早就放弃这种梦想喽。”张雅丽深吸了一口气,略带自嘲地说,“你也趁早死心吧。”

王律师笑了笑,低头在手提包里翻找着文件。我适时地起身离开,免得影响他们这两个大忙人谈正事。

接近黄昏的时候,咖啡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几个服务员穿梭在桌子之间,杯盘相碰的“叮当”声不绝于耳。我坐在二楼靠近楼梯的一张桌子旁,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着各种奇闻逸事,对于四周的忙乱充耳不闻。

“忙什么呢?”

我抬起头,张雅丽正站在桌边,手里抱着大衣和皮包,对着我微笑:“算账呢?这么专心。”

“上网看看新闻。”我给她拉过一把椅子,“王律师走了?”

“嗯,他晚上还有应酬。”张雅丽坐下来,“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这么一本正经?”我合上电脑,“你打算给我投资?”

“你这丫头老是嘻嘻哈哈的。我们公司要开个茶话会,看了好多场地都不合适,我觉得你这里不错。怎么样?”

“没问题。”我说,“你们需要一层还是两层都要?大概什么时间呢?”

“一层就够了,我们人不多。”张雅丽看了一眼手表,“我得走了,家里还有点事。这样吧,周末你有时间没?”

“看你的时间吧,我每天下午差不多都在这里。”

“我周日应该没事。”伸手从皮包里拉出一个半旧的记事本,两张文件被带了出来,“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张雅丽一下子变得很紧张,她用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伸手去抓那两张纸,却因为用力太猛失去了平衡,“咕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

“没事吧?!”我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把她扶起来。

“没事,没事。”她尴尬地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匆匆塞进皮包。可我还是看清楚了最上面一行的打印字体——离婚协议书。原来张雅丽找王律师是为了起草这个,也难怪她刚才那么紧张了。

“那先暂定周日晚上吧。”张雅丽站了起来,“具体的我们以后再谈。”不等我回答,她已扭头走下了楼梯。

周日一大早,天空就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下雪的样子,一直到了中午也没有转晴的意思。我一向认为在这样的天气里,除了睡觉,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躺在沙发上看书。

重温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死亡约会》后,我起身走进厨房,打算给自己研究一顿美味的午餐。正当我犹豫着是大费周章地做香菇炖鸡还是简单地炒一份咖喱大虾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哟,开始准备午饭啦。”秦思伟进门看到我身上的围裙,嬉皮笑脸地对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周鹏说,“我们来得真是时候。”

“希颖姐!”周鹏冲我腼腆地一笑。他是秦思伟的助手,自从警校毕业分配到刑警队就一直跟着他。

“你今天不是值班吗?”我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

“这不,一大早就遇到麻烦了。”秦思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你认不认识一个名叫张雅丽的人?”

“认识啊,她是我们咖啡店里的常客。”我被他这么没头没脑地一问,心里很是糊涂,“怎么了?”

“也没什么。”秦思伟使劲搓着冻得通红的脸,“她死了。”

“谁死了?”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张雅丽死了。我们今天早上接到的报案,她被人杀死在自己家里。”周鹏一板一眼地说,“她的记事本上写着今天晚上与您有约。”

“对,她们公司要租我的咖啡店开茶话会。约好的今天晚上见面。”我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你和她很熟吗?”

“我只知道她老家是湖南的,有一家小投资公司,其他的就不清楚了。”我问秦思伟,“她是怎么死的?”

“颅骨骨折,是被人用类似铁棒的东西击打后脑所致。”秦思伟说,“凶器还没有找到,不过看现场的情况,应该是熟人做的——是她给凶手开的门。”

“会不会是入室抢劫?张雅丽貌似挺有钱的。”我忍不住开始联想。

“怪就怪在这里。”周鹏告诉我,张雅丽的家里明显被翻动过,但是现金、首饰都没有丢失,只是她的那辆Mini-Cooper不见了。小区里有人看见那辆杏黄色的小车在晚上九点多开了出去,但是什么人开的车没有看清。

“你看看这个。”秦思伟递给我一个装物证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一百万的个人支票。支票是张雅丽开给一个叫张博的人的,不知道被谁狠狠地撕成了两半。

“张博是谁?”我看着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支票,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很不舒服。

“张雅丽的弟弟,发现尸体的就是他。”秦思伟说,“张博自己注册了一家广告公司,向张雅丽借钱周转。他今天早上就是来找姐姐拿这笔钱的,结果发现了张雅丽的尸体。当然,这是他的说法。”他特别强调了最后一句话。

“看样子是凶手把支票给撕了。”周鹏说,“他为什么不把它拿走?一百万呢。”

“支票要到银行兑现的好不好。”秦思伟没好气地说,“那不是自投罗网吗?而且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凶手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了钱。”

“可是他为什么要开走张雅丽的车呢?”周鹏一脸愁容,“而且,为什么要撕了支票呢?”

“我要是知道,这案子不就破了吗?”秦思伟瞪了他一眼,又递给我一个小一些的证物袋,“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袋子里面是几块灰绿色的碎屑,最大的只有黄豆大小,在阳光下看不出透明的感觉,里面隐约有些白色的纹路。

“应该是大理石,石料很粗糙,低档货。在哪里找到的?”

“尸体周围的地板上。”秦思伟耸耸肩,“我们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看颜色我还以为是玉石呢。”周鹏凑过来。

“玉石不都是绿色的,绿色的也不都是玉石。”我把袋子还给秦思伟。

“张雅丽家有几件大理石的工艺品。”秦思伟说,“不过都不是这种颜色的。”

“有点意思。”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秦思伟说,“凶手肯定是很熟悉张雅丽的人。昨天下午张雅丽的丈夫于凯出差去山西了,晚上就发生了凶杀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想起那天下午在咖啡店里的一幕:“说到她的丈夫,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我对他们尽量详细地讲述了当时的情景。秦思伟眼睛一亮:“你看清楚了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吗?我们在现场并没有找到这样一份文件。”

“白纸黑字,看得很清楚。”

“协议的内容呢?你看到没有?”

“我哪有那么好的眼神。”我劝他还是去找王律师问个究竟。作为张雅丽的法律顾问,他知道什么内幕也不一定。

我给王律师打了电话,他很痛快地答应下午一点在他的办公室见面。因为心思不在做饭上面,在小区门口的川菜馆里简单吃了午饭后,我带着秦思伟和周鹏来到王新阳在金源路的律师事务所。

虽然是周末,事务所里仍然有很多人在加班。穿着浅灰色套装的秘书小姐看了秦思伟的证件后,面无表情地把我们领到楼道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张雅丽是我的客户,也是朋友。”听秦思伟简要说明了情况后,王律师职业化地直奔主题。他语速不快,但是有一种强烈的说服力,“上个星期,她来找我,要我给她拟定一份离婚协议书。四号,就是这个星期三,我把拟好的协议书给了她。”

“您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婚吗?”秦思伟问道。

“是于凯在外面有了情人。”王律师坦率地说,“张雅丽那种女强人,是不能容忍这种事情的。”

“情人?”秦思伟的语调霎时间高了八度,“能具体说说吗?”

“她叫顾蓓。”王律师走到我们身后的文件柜旁,打开玻璃门的锁,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个硬塑料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明显是偷拍的,那女孩儿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并不漂亮,但是有一种充满活力的感觉。

“张雅丽曾经托我帮忙调查这个顾蓓的情况。她是于凯的同事,和于凯已经交往快两年了。”王律师又把照片收了起来。

“张雅丽是怎么知道于凯和顾蓓的事情的呢?”

“今年过年前,大概是一月中旬吧,顾蓓突然跑到张雅丽家里自报家门,要求张雅丽马上和于凯离婚。”王律师推了一下眼镜,“张雅丽那时才知道,丈夫背着自己在外面还有个情人。”

“居然这么嚣张?”我觉得不可思议。

“这种事我以前也遇到过不少。”王律师平淡地说,“现在很少有人把婚外情、离婚当回事了。整个社会的风气就是这个样子。原来我们老是说西方人如何没有责任感,离婚率高什么的,其实中国现在的离婚率比美国高多了。”

“离婚是张雅丽提出来的吗?”秦思伟把话题从社会风气拉回到眼前的凶杀案。

“是张雅丽提出来的,但是于凯也想尽快离婚后和顾蓓结婚。因为据我了解的情况,顾蓓已经怀孕了,所以在是否离婚这个问题上,他们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所以才会委托我起草协议书。”

“能透露一下协议的大概内容吗?”

“我保留了一份副本,你们自己看吧。”王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递给秦思伟。

“两个人没有共同财产?”秦思伟扫视了一遍协议书,“他们不是有一套房子,还有车子吗?”

“那些都是张雅丽的个人财产,早做过公证了。”王律师拿出财产公证书。

“房子、车子、个人名下的存款……照这么说,于凯基本上算是一无所有啦。”秦思伟仔细看了公证书。

“我觉得这对他也没什么不公平的。”王律师尖刻地说。

“因为他有婚外情?”

“那倒是其次。”王律师说,“于凯每个月挣的那点钱都用来给他妈妈租房子和付生活费了。他们家买房子、买车、过日子,用的都是张雅丽的钱。我想这一点于凯心里很清楚。所以当初张雅丽提出财产公证,他也没有反对过。”

“可是现在张雅丽死了,他们还没有离婚。”秦思伟若有所思,“这样一来,即便有这份公证书,于凯还是可以以丈夫的身份继承张雅丽的大部分财产。”

“在张雅丽没有立遗嘱的情况下是这样的。”王律师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秦思伟,“可是张雅丽已经立过遗嘱了。”

这份遗嘱是张雅丽在去年七月立的,她指定由弟弟张博继承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

“也就是说,于凯什么也得不到了?”秦思伟的语气充满困惑。

“基本上可以这么说。”王律师点点头。

“他知道这份遗嘱的事情吗?”

“张雅丽和我谈遗嘱条款,包括后来她签字的时候,于凯都在场。”王律师把遗嘱小心翼翼地放回文件夹,“去年夏天,张雅丽体检的时候发现胃里有一个肿块,医生建议她尽早手术。当时她怕得要死,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所以才找我帮她立了遗嘱。不过手术后发现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囊肿而已,虚惊一场。”

“但是这份遗嘱仍然是有效的,对吧?”

“当然有效。”王律师对秦思伟的怀疑似乎有些不满,“我会尽快联系张雅丽的家人来处理这件事的。”

秦思伟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了周鹏,示意他到外面去接电话。

“王律师,张博知不知道他姐姐遗嘱的事呢?”我想起了那张支离破碎的支票。

“这个我不清楚。”王律师谨慎地说,“立遗嘱的时候张博不在场。”

“但是张雅丽很有可能事后告诉了弟弟自己的决定。”秦思伟说。

“是的,很有可能。”王律师重复着他的话,特意强调了“可能”二字。秦思伟会意地笑了。

“去年七月……”我想到了遗嘱上的日期,“那时候张雅丽应该还不知道于凯有婚外情的事。可是在她的遗嘱里什么都没有留给自己的丈夫。”

“我当时提醒过张雅丽,于凯是有继承权的。”王律师说,“但是她并没有接受我的建议,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您和张雅丽认识多久了?”秦思伟问道。

“我太太和张雅丽曾经是同事,是很要好的朋友。我认识她有十多年了,但是帮她代理公司的法律事务是二〇〇二年以后的事情了。”

“那么据您的了解,张雅丽和于凯的关系怎么样?我是说,在于凯的婚外情曝光之前。”

“他们,只能说‘看起来’很好。”王律师意味深长地说。

“也就是说,不是真的很好喽?”秦思伟明知故问地一笑。

“但是他们之间并不存在很深的矛盾。”王律师脸上露出一点不屑的表情,“而且于凯这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我不相信他有胆量杀人。”

“那么您知不知道张雅丽得罪过什么人呢?比如,生意上的往来……”

“张雅丽对下属和生意上的伙伴都不错,就是有时候喜欢较真,她管那叫坚持原则。”王律师沉思着,“要说得罪人嘛……会不会和裁员的事有关?”

“张雅丽的公司要裁员?”

“现在金融危机,她们那种投资公司压力挺大的,裁员也是不得已。”王律师说,“这个月裁了十五个人。前几天被裁的几个人去公司闹事,张雅丽差点就报警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秦思伟急切地问。

“星期五,当时我也在他们公司。”

“闹事的人您认识吗?”

“来了三个人,我都叫不上名字。”王律师摇摇头,“你们去张雅丽的公司问问吧,他们应该比较清楚。”

我们离开王律师的办公室,周鹏迎了上来:“头儿,刚才来电话的是张雅丽的婆婆卢玉珍,她说有重要的情况向我们反映,又不肯在电话里讲。”

“是吗?那我跑一趟吧。”秦思伟说,“你去查查那个顾蓓,还有于凯昨天的行踪。”

“于凯不是出差了吗?”周鹏好像觉得秦思伟多此一举。

“让你查你就去查,哪来那么多的废话。”秦思伟愠怒地说,“还有,让吴斌和陈清马上去张雅丽的公司,要一份最近所有被解雇人员的名单。王律师说星期五有几个人曾经去闹事,查查都是什么人。”

张雅丽住在离金源路不远的光明花园小区。她的婆婆卢玉珍在这个小区租了一套一居室,和张雅丽家是前后楼。因为天气寒冷,小区里出来活动的人并不多,小花园里光秃秃的假山和枯黄的银杏树给人一种萧条感,只有碎石铺成的小路旁茂密的小叶黄杨还有一些生机盎然的意味。

“有两个问题我不太明白……”我拽住低头向前走的秦思伟。

“什么问题?”他不解。

“于凯是干什么的?听王律师的意思,他的经济实力和张雅丽差得很远。”

“应该说是相当悬殊。”秦思伟告诉我,于凯是市曲剧团的演员,他和张雅丽是艺校同学,都是学曲艺的。毕业以后,于凯考进市曲剧团,也算是事业单位编制,但是因为行业不景气,除了国家发的那一千多一点的基本工资以外几乎没有任何收入。张雅丽当年没有被文艺团体录取,只好进了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因为聪明能干,很快就得到公司的重用。二〇〇二年,她辞职注册了自己的公司,这些年生意一直顺风顺水,和于凯之间的差距自然也就越来越大。

“于凯这次出差,是参加他们剧团的送戏下乡活动。参加这种活动每天有大约六十块钱的补助。”秦思伟说,“你不是有两个问题吗?”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为什么要跟你来这里?”我怒气冲冲地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碎石。

“你是我的特别私人顾问呀。”他抓住我的手使劲儿摇晃着,“帮个忙嘛。”

我又被这个家伙无偿征用了。

“就是这里了。”秦思伟按了按四号楼二〇一室的门铃。不大会儿工夫,门开了,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太太,胖胖的,个子很高,黑里透红的脸膛看起来饱经风霜。

“秦警长啊,快请进。”卢玉珍把我们让进了客厅。她说话带着浓浓的东北腔,嗓门很大。我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是打扫得一尘不染。半旧的布艺沙发和玻璃钢茶几上都铺着碎花布,一看就是手工缝制出来的防尘布。靠墙的一个大躺柜上摆着一排照片,仔细看都是一对母子的合影,只是年代不同,从儿子的婴儿时期一直到人近中年,俨然一部静态版的成长历程。

“喝点茶吧。”卢玉珍给我们端来两杯滚烫的黄褐色液体,“这个是那个啥,吴裕泰的茶叶,我儿子买的。我们老家那儿都不大喝这种茉莉花茶。”

我喝了一小口,香薰的味道很重,却遮不住苦涩的口感,看样子放了很长时间。

“卢阿姨,您不是说有重要的情况要反映吗?”秦思伟谢绝了老太太的“好茶”,直接切入正题。

“啊,是,我觉得这事儿还是当面和你唠比较合适。”卢玉珍红润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郁,“今天早上你们跟我说雅丽叫人给杀了,我脑子一下子就蒙了,就把这茬儿给忘得死死的。后来仔细一想,一定是那个顾蓓害死雅丽的。”

“您认识顾蓓吗?”秦思伟极力掩饰住自己的失望,原来这就是老太太说的重要情况。

“她来过我们家。”卢玉珍干巴巴地说,“快过年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跑到我儿子家,说什么于凯必须跟雅丽离婚,和她结婚。又哭又闹的,搞得街坊四邻都知道她……”老太太低下头,“我这张老脸没处搁了。”

“于凯和张雅丽已经准备离婚了,这事您知道吗?”我问卢玉珍。

“唉,这事儿我也管不了啊。”她答非所问。

“那您知道他们离婚协议的内容吗?”

卢玉珍艰难地点点头:“于凯跟我说过。我找过雅丽,想劝劝她别跟于凯计较,能不离婚就别离。两口子过日子,打打闹闹都是常事儿,能过还是好好过。可是雅丽不同意,她那个倔脾气……”

“于凯没有告诉您他也想尽快离婚,而且顾蓓已经怀孕了吗?”

“我……”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于凯说过,但是我觉得那个女人一定是在说谎,想骗我儿子和她结婚。一定是她害死雅丽的,她说过不会放过雅丽。”

“顾蓓说过不会放过张雅丽吗?”秦思伟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她来闹事的那一次。雅丽气得脸都绿了。”卢玉珍说,“好多人都能作证。”

“吵架的时候都是口不择言。”秦思伟温和地说,“也不能因为这一句话就认定顾蓓是凶手。”

“可是昨天晚上我看见她了。”卢玉珍执拗地说,“她来找过雅丽。”

“昨天晚上什么时候?”秦思伟大吃一惊。

“晚上七点多吧,天气预报刚结束,我到厨房去洗碗。”卢玉珍思索着,“我家的厨房窗户正对着于凯家的楼门,我一抬头就看见那个顾蓓扭扭搭搭走进去了。不用说,她一定是去找雅丽的——我儿子昨天出差了,不在家。”

“您确定是顾蓓吗?”我怀疑她的视力有没有那么好,“当时天已经黑了。”

卢玉珍迟疑了一下,缓缓地说:“我觉得应该是她。”

“应该?也就是说并不确定了?”

“我没有看清楚她的脸。”卢玉珍紧张地搓着双手,“可是看她的背影和走路的样子,确实很像顾蓓。”

“但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

“可是确实太像顾蓓了。”卢玉珍坚持着,脸色越发难看了,“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眼神儿很好的。”

“那么,您有没有注意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没有,我没看见。”卢玉珍摇摇头,“我收拾完厨房就去隔壁李家打牌了,快十点才回来。”

“您既然看见顾蓓来找张雅丽,就没有想到去看看吗?”秦思伟的语气有些尖锐,“我是说,也许她们会发生冲突也说不定。”

“我也想过,但是我寻思着去了也是自讨没趣。”卢玉珍尴尬地说,“她们谁都不会听我的呀。所以,我干脆就眼不见为净了。”

门铃声打断了我们,卢玉珍起身去开门。来访的是邻居李阿姨,她看起来比卢玉珍年轻一些,五短身材,染得漆黑的短发紧贴着头皮,显得脸更加圆胖。看见我们在屋里,老太太有些不自在:“你有客人在啊。”

“公安局的同志。”卢玉珍挤出一点笑容。

“哦,没事,我就是把毛线给你拿过来。”李阿姨把一团鹅黄色的细毛线塞到卢玉珍的手里,“你要的是这种开司米线?我正好还剩下这么一团,够?”

“够了,足够了。”卢玉珍执意留她喝杯茶。李阿姨推说家里的煤气灶上还炖着东西,便匆匆告辞了。

“卢阿姨,您还自己织毛衣吗?”我想缓和一下气氛。

“哦,没事织着玩儿的。”卢玉珍给我们又添了些茶水。

“这种开司米线那么细,织起来很费劲啊。”

“开司米线软和。”她笑得有些不自然,“看你的样子,应该没织过毛线活儿吧。”

我承认自己对针织一窍不通。聊了一会儿做家务活儿的话题,我们便起身告辞。

“卢阿姨,您知道张雅丽有一份遗嘱吗?”一只脚已经跨出了房门的秦思伟突然回头问卢玉珍。

“啊,有这么回事儿。”卢玉珍局促地说,“她去年动手术之前好像写过一份东西,如果她死了,房子啥的都留给她弟弟——你说的是这个吧?”

秦思伟点头称是,再次感谢她的合作,然后拉着我离开了卢玉珍家。

“卢玉珍一定是看走眼了。”走出楼门后,秦思伟无奈地笑了笑,“这些老太太都一样,总是有‘重要情况’要报告,其实所谓的‘重要情况’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她们自己想象出来的。”

“那还有百分之二十左右是真的嘛。”我目测了一下两座楼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几米。对面二号楼的门口左右各有一盏球形的路灯,如果灯没有坏的话,卢玉珍应该可以看清楚进出楼门的人。

“她只看到了一个背影而已。”秦思伟看出了我的心思,“顾蓓搞得她家里鸡犬不宁的,卢玉珍心里讨厌她,产生这种联想很自然。”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儿子也有份。”

“呵呵,孩子都是自家的好啊。”秦思伟说,“尤其是像卢玉珍这样从农村出来的老太太,老脑筋是免不了的。”

“于凯的父亲呢?没有一起进城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