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要起身下海,秦思伟拉了我一下,朝着不远处努努嘴。我扭头一看,从椰林里走出来一对穿着情侣沙滩装的男女。男的个子挺高,宽肩膀,一头短发像刺猬一样,看起来很阳光。女的略显瘦弱,皮肤微黑,扎着松垮的马尾,相比之下显得不那么起眼儿。
“余宗伟和朱慧。”秦思伟趴在我耳边轻声说。
“哦,就是他呀,确实比王元亮帅多了。”我仔细打量了那对小夫妻一番。两个人在沙滩上铺了两块浴巾坐了下来,满腹心事地讨论着什么。
“帮我去买杯咖啡吧。”我懒洋洋地捅捅秦思伟。
“懒死你了。”他点了一下我的鼻子,“要哪一种啊?”
“现煮的就行,加奶不加糖。”
秦思伟去买咖啡了。我悄悄地挪到离余宗伟和朱慧近一些的地方,支起耳朵听他们在聊什么。
“我早上就说退房回去算了,你偏不同意,现在又唠叨什么?”余宗伟不耐烦地说。
“警察刚找过你,你就退房走了,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朱慧小声说,“早就说不要住酒店,坐大巴早上过来晚上回去就可以了。这里有什么可玩儿的,要住两个晚上?”
“你不是一直说我从来不带你出去玩儿,没住过高档的酒店吗?”余宗伟说,“你要是想回去,现在去退房也行。不过别说我扫你的兴。”
“还不够扫兴吗?我们昨天刚住进来,今天一早那个女的就死了。警察还找上门来问这问那。”
“他们瞎怀疑,昨天住进来的又不止我们两个。”
“可是你认识那个女的啊。”朱慧酸溜溜地说,“你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和她聊得那么亲热……”
“瞎说!”余宗伟打断了她,“我和她聊什么了?就打了个招呼而已。”
“我都看见了。”朱慧不依不饶,“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想带我来玩儿,是想偷偷会那个狐狸精吧?”
“你有完没完!这点事唠叨一天了。”余宗伟低声呵斥道,“说了多少遍了,我跟她不熟。你别乱讲话……”
“我乱讲什么了?”朱慧还是不依不饶,“早上警察问话的时候我不都是按你教的说的嘛。”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低声问余宗伟:“你早上在外面,没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吗?”
“跟你说过好多遍了,我昨天晚上多喝了几杯酒,一觉醒来觉得有些闷,就出去透透气。在酒店里转了转,楼门都没出就回房间了,能看到什么?”余宗伟没好气地说,“你不是也出来了?难道你看到什么了?”
“我……我没看到什么。”朱慧心事重重地说,“我就是睁开眼看见你不在房间,那时才五点半,我以为你去散步了,心想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外面空气挺好的。我在院子里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你,就回房间了,没想到你早就回去了。”
“嗯,我回到房间看见你不在还觉得挺奇怪呢。”余宗伟用脚尖扒拉着沙子,“我看我们明天吃完早饭再退房回家吧。反正已经预付了两天的房钱,而且就算现在回去,警察还不是一样会找上门。”
“那……好吧。”朱慧迟疑了一下,凑到余宗伟耳边嘀咕了几句。
我屏气凝神,但还是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冷不丁肩膀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端着咖啡的秦思伟。
“我说怎么突然把我支开去买咖啡呢。”他紧挨着我坐下来,把咖啡塞给我,“偷听人家说话呢啊。”
“嘘……小声点。”我轻轻打了他一下,“谁偷听了?我不过是碰巧听到几句而已。”
“呵呵,真有你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越来越冷了。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房间换好衣服后去吃晚饭。路过大堂的时候,服务员叫住秦思伟,给了他一份昆明发来的传真。
“你托云南的同行去查谷晓菲了吗?”我问他。
“是啊,我早上给云南省厅的哥们儿打了个电话,没想到他们效率还挺高。”秦思伟扫了一遍传真,泄气地说,“这个谷晓菲还真的挺简单,名下没什么财产,没上过人寿保险,也没和什么人有过矛盾。看来还是那颗钻石惹的祸。”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也可以……难道说你知道谁是凶手了?”秦思伟一脸讶异。
“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基本上弄明白了。”我伸了个懒腰,“问题是,我现在没有证据证明那个人就是凶手。”
“所以,你现在还不打算告诉我,对吧?”他酸溜溜地说,“每次都是这样,欺负人!”
“别急嘛,曙光已经出现,天亮还会远吗?”
四
晚上的亚龙湾,凉爽的晚风吹散了白天炎炎烈日留下的最后一丝余温。人们终于可以在草坪上毫无遮挡地散步了。一会儿工夫,椰树林酒店的庭院就比白天热闹了许多。
西餐厅前的空地上早早地支起了三排烧烤架,拉开了每逢周六都要隆重登场的东南亚风情自助烧烤的帷幕。为了招揽顾客,酒店打出了凭房卡就餐八折优惠的促销牌,效果显然超乎想象,大约酒店里九成的住客都聚集到了这里,大家伴着热辣的东南亚歌舞,喝着酒店自酿的黑啤酒,吃得不亦乐乎。
我还不觉得饿,于是只挑了一块牛肋排,两个芦笋培根卷和几样沙拉,找了个远离烤架的桌子坐了下来。秦思伟却兴致很高。在转悠了将近十分钟后,他终于端着一大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各式烤肉,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桌边。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斯文啦?”他把一块牛里脊扒拉到我的盘子里,“这里又没什么人认识你,不用装林黛玉,尽管露出本来面目大吃特吃好了。”
“我还不饿,先吃两口垫垫底。”我把里脊挑回他的盘子,“你晚上吃这么多,小心不消化啊。”
“不怕,吃完饭去海边溜达一会儿就行了。”他嘴里狂嚼着烤羊肩,“吃自助就不能斯文,要做好一顿管三天的准备!”
“唉,真有出息。”我窃笑。
“你们来得还真早啊。”王元亮来到桌边,右手举着盘子,左手端着满满一杯啤酒。
“早点来才能占到好座位嘛。”秦思伟给他拖过来一把椅子,“出来之前去找过你,你不在房间。”
“出去转了转。”王元亮啃着撒了很多辣椒粉的鸡翅,“老躺在房间里闷得慌。”
边吃边喝,时间悄然滑过,不知不觉微微的有点醉了。看看手表,难怪,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不过人们的兴致依然高昂,甚至借着酒精的力量,越发兴奋起来了。有些人已经情不自禁地模仿着临时舞台上的演员跳了起来,架势千姿百态,有的酷似东北秧歌,有的颇具草裙舞的神韵,有的有那么一点竹竿舞的意思,乱糟糟的,实在是惨不忍睹。秦思伟随着歌舞的节奏轻轻地晃动着脑袋,嘴里还哼着怎么听也不成调的曲子。王元亮的脸红扑扑的,不停地劝我们再来一杯。烧烤的气味混合着炭火的青烟缭绕在四周,眼前有一种雾蒙蒙的感觉。
“不行了,我再喝就彻底晕了。”我推开面前的杯盘狼藉。他们两个看样子也吃不动了。
“嗯……我得去打个招呼。”王元亮站起来,端起一杯啤酒,一步三摇地朝舞台附近晃了过去,也没说跟谁打个招呼。我还以为他想去卫生间,醉了说胡话,定神一看才发现,原来余宗伟和朱慧就坐在那里。两个人面前堆着七八个餐盘,朱慧还在闷头吃东西,余宗伟看节目看得入神,似乎把放在眼前的啤酒都给忘了。
秦思伟脑子还有几分清醒,赶紧起身想拉住王元亮,结果没有站稳,“扑通”一声跪倒在草地上。我忙着拉他的工夫,王元亮已经晃到了余宗伟面前,“啪”的一声将手里的酒杯砸在桌子上,对他怒目而视,引来周围一片惊呼。
余宗伟吃惊地抬起头,看着来势汹汹的王元亮,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朱慧咬着下嘴唇,紧张地盯着眼前的两个男人。我看见她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腿上的餐巾,指关节都发白了。三个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对峙着,像一组行为艺术的活雕塑。
秦思伟走过去,拉住王元亮的手臂:“元亮,别冲动。”
“我……没事。”王元亮甩开秦思伟的手,抓起啤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又把空杯子掷地有声地丢在桌子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晃晃悠悠地扬长而去。
“没事,没事。”秦思伟对着周围想看热闹的人们挥挥手,“喝多了,没事,大家继续,继续啊。”然后又假惺惺地安抚了余宗伟两句,想去追王元亮,被我拉住了。
朱慧气鼓鼓地看着王元亮远去的背影,眼神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余宗伟的情绪却是一落千丈。他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个底朝天后,不声不响地站起来,走出了自助餐区。朱慧喊了他一声,也追了出去。
“乱套了。”秦思伟摇摇头,“还是去看看王元亮吧,那家伙喝多了,别真闹出什么事端来。”
“不用你操心啦。”我拽住他,“你没发现王元亮一走,我们左手边第二桌的那两个男的就跟出去了吗?还有,坐在舞台西侧第三桌的一男一女,已经跟着余宗伟和朱慧离开了。那肯定是肖队长安排的人。”
“你怎么知道?”秦思伟老大不相信的样子。
“哼,你们警察是该好好培训一下怎么盯梢,穿着便衣脸上还挂着相,一眼就看出来了。”
“哦,我还真没注意。”秦思伟悻悻地坐了下来,“有人盯着他们也好,免得节外生枝。”
不节外生枝恐怕很难,我心想。王元亮这么不大不小地一折腾,让我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要抓紧时间了,否则难说还会不会闹出更大的麻烦。
这一夜多亏有那些啤酒垫底,否则我可能会失眠。一觉醒来天才微微亮,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觉得房间里的空气有些污浊,于是换了衣服,下楼散散步。还不到早上六点,大堂值班的服务员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吸了一大口似乎还夹杂着海风的咸湿的清新空气,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一个穿蓝格子衬衫,留着小平头的大个子匆匆从西侧楼里走出来,直奔大堂前台。这个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仔细想了想,原来是肖文派来盯梢余宗伟的两个人之一。小平头摇醒了值班服务员,煞有介事地亮出了证件。服务员强打精神地替他拨了一个内线电话。不大一会儿工夫,一个穿灰西装挂着胸牌的男人走了出来。看样子应该是值班经理或者驻店经理。
“小平头”对“灰西装”神情紧张地说着什么,因为离得太远,我听不到。两个人交涉了一阵子,“灰西装”又去叫了两个男服务员,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奔向西侧楼。看这架势,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一瞬间,我又产生了昨晚那种非常不好的遐想。去看看?算了,这么冷不丁地跳出来,人家肯定会怪我多事。还是静观其变比较好。
我在一棵木瓜树旁坐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什么动静也没有。清洁工开始工作了,餐厅和沙滩吧的服务员也三三两两地走上了工作岗位。难道真的是我多事了?不对,肯定出事了。因为我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声音。
不一会儿,肖队长的身影就出现在大堂门口。接着我看见秦思伟连蹦带跳地从楼上跑了下来,一边和肖队长交头接耳,一边不停地四处张望。
“找谁呢?”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哎哟,你跑到哪里去了?”他看起来很着急。
“我就在花园里啊。”我说,“早上空气好,出来走走。出什么事了?”
“你早上一直在花园吗?”肖队长答非所问,“那你看见朱慧了吗?”
“没有。”我反问他,“朱慧怎么了?”
“她跑了。”肖队长郁闷地告诉我们。昨天他安排了一组人留在酒店,监控余宗伟和朱慧。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元亮差点和余宗伟打起来。小组负责人临时决定兵分两路,留下两个继续监视余宗伟夫妇。另外两个人则被派去看着王元亮,确保他不要再招惹余宗伟和朱慧,闹出更大的乱子。今天早上,监视余宗伟的那一组发现,六点前后,朱慧神情紧张地离开了房间,坐电梯下了楼。他们派了一个人跟着她,结果追到楼下却不见了人影,在附近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于是赶快向肖队长做了汇报。
“余宗伟呢?”我觉得我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们的人觉得不太对劲儿,找值班经理拿备用房卡打开了房门。余宗伟在房间,但是已经断气了。没有外伤,具体的死亡原因要等法医的检验结果。”
“还是没躲过去啊。”我感觉胸口闷闷的,一种自责的感觉挥之不去。我一直觉得有肖队长的人盯着,余宗伟暂时还是安全的,于是疏忽了那件小事。是我过于自信了,以为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谁也没胆子轻举妄动。看来人被逼急了真的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呢。
“当务之急是找到朱慧。”秦思伟说,“赶快让人封锁公路、火车站和飞机场。她是本地人,熟悉环境,得多派些人手去排查。”
“我已经布置下去了。”肖队长说,“但是我担心她已经离开三亚了。从亚龙湾到凤凰机场只有四十分钟的车程。唉,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她呢?”
“派人去她家找过了吗?”我问肖队长。
“已经派人去了,还没消息。”肖队长脸上冒出了汗珠。
“这个朱慧,看起来怪不起眼的,没想到啊。”秦思伟若有所思。
“谁说不是呢。”肖队长说,“哦,忘了告诉你们,那个假钻戒的来源搞清楚了。打造假戒指的是一个叫徐飞的金匠,他在本市似乎还有点小名气,反正圈子里的人一看那戒指都说是他的手艺。昨天晚上我们找到了徐飞,他一眼就认出了余宗伟的照片。根据徐飞的回忆,余宗伟星期二一大早找到他,拿着一个钻戒的图样,让他用锆石和14K白金按那个样子和标注的尺寸做一个一模一样的,而且周五中午就要来取。徐飞觉得时间有点紧,不太愿意接这活儿。最后余宗伟提出多付钱才算成交,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余宗伟做假戒指花了多少钱?”秦思伟问。
“很便宜,六百块钱。”肖队长说,“六百换六十万,挺划算的买卖。”
“真戒指找到了没有?”
“没有,估计被朱慧带走了。”肖队长面色阴沉,“这就叫黄雀在后吧。余宗伟为了得到钻石,不惜杀死谷晓菲,结果没想到被自己的老婆给算计了。最毒妇人心啊。”
“可是,这个朱慧在谷晓菲的案子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呢?”秦思伟陷入思索。
“嗯……你们慢慢分析。我去吃早饭了。”我懒得参与这样的讨论,转身想走。
“别走啊。”秦思伟拽住我,“你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肚子饿啊?帮我们分析分析嘛。”
“这个嘛……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还是吃饱肚子再说吧。”我趁他们不备,匆匆逃离了包围圈。
来到西餐厅的时候,丰盛的早餐刚刚摆上餐台。我很贪心地每样挑了一点儿,端了杯西番莲果汁,坐在露台上慢慢吃,时不时抬起头,看看不远处出出进进仿佛勤劳的小蜜蜂一般的警察们。
快要吃完的时候,神色黯然的秦思伟和睡意未消的王元亮走了进来。餐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幸亏我有先见之明,多占了两个座位。
“哟,你今天胃口很好嘛。”秦思伟酸溜溜地说,“我可是吃不下什么。”
“就算天塌下来,该吃饭还得吃饭嘛。”我吞下一块巧克力蛋糕,“肖队长呢?”
“在余宗伟的房间,看着手下人采证呢。”秦思伟往嘴里扒拉着盘子里的虾仁炒饭,“初步的检验说明余宗伟死于安眠药过量,艾司唑仑。”
“艾斯……什么仑?那是什么东西?”王元亮怯生生地问。
“就是舒乐安定。”我说。
“哦,我一大早被警笛声给叫醒了,现在头还疼呢。”王元亮说,“死于安眠药……那到底是自杀还是……”
“不能排除自杀,在余宗伟的行李里找到了半瓶艾司唑仑。”秦思伟说,“不过如果是自杀,他为什么不像一般自杀的人那样,把一整瓶药都吃了?而且他为什么要自杀呢?所以我觉得他杀的可能性更大,但是动机呢?”
“你和肖文讨论半天也没个结论吗?”我故意挑衅。
“肖文觉得是朱慧想独吞钻石,但是我总觉得有些牵强。”秦思伟说,“我们有一个关键的分歧,就是朱慧知不知道余宗伟的掉包计。肖文觉得他们夫妻两个是同谋,可我总觉得不像。总之现在是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把她抓起来审一审不就知道了吗?”王元亮憨憨地说。
“问题是现在找不到她啊。”秦思伟耷拉着脸,“你说她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怎么知道。”我把盘子里最后一点酸黄瓜一扫而光,“吃饱了。我去看看肖队长,你们慢慢吃啊。”
“他正忙着呢。”秦思伟拉住我的衣角,“你别给他捣乱啊。”
“我从不捣乱,只会帮忙。”我咧嘴一笑,“放心吧,肖队长见到我一定心花怒放。”
西侧楼的四层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站在电梯间门口,老远就能听到肖队长大声指挥着“把这个拍下来”、“那个东西不要动”、“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要在现场草图上做好标记”。
一个小警员拦住我,死活不肯让我过去。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你们肖队长。”我特别强调了“重要”二字。他却不为所动,“麻烦您等一会儿,不要破坏现场。”
我心想,这个所谓的现场破坏不破坏没什么要紧的,但是和这个小毛头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于是,我妥协了:“好吧,麻烦你转告肖队长,想知道凶手在什么地方,就到沙滩吧来找我。”说完,扭头就走。小警员似乎被我的话吓到了,追上来问,“您……您怎么称呼啊?”我没有回答,径直上了电梯,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在一楼大堂,我遇到了秦思伟和王元亮。“你们这么快就吃完了?”我怀疑他们到底吃饱了没有。
“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吃两口就饱了。”王元亮说。
“我也没什么胃口。”秦思伟说,“你见到肖队长了?”
“他正忙着呢,我跟他约好了一会儿在沙滩吧见面。你们俩要不要一起来?”
“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去坐坐呗。”秦思伟说。王元亮点点头,表示同意。
五
所谓沙滩吧,其实就是一座四面透风的二层小木楼。小楼一层的中央,用木质板材围起了一个柜台,四周摆放着桌椅。上午的太阳很毒,被烤得发烫的沙滩上几乎没什么人。沙滩吧里也生意冷清。我们找了一张靠近栏杆的桌子坐下来,点了三个椰子,等着肖队长。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满头是汗的肖文终于出现了。看见我们,他似乎轻松了一些。
“果然是你啊。”他喘着粗气问我,“你真的知道朱慧在什么地方吗?”
“先坐下歇一会儿嘛。”我招呼服务员给肖队长端杯冰水过来。
“我的小姑奶奶,我都急死了,哪有时间喝水啊!”肖队长用手抹着脸上淌下来的汗水。
“你先静下心来,听我慢慢说。”我把水杯塞到他的手里,“半个小时之内,我保证你把凶手带回局里去,好不好?”
“真的?”他将信将疑地坐了下来,“你快说,朱慧在哪里?”
“朱慧?她在哪里有什么关系?”我看着他着急上火的样子,强忍着想笑的冲动,“在这个案子里,她充其量是一个无辜的帮凶而已。”
“无辜的……帮凶?”肖队长对我的措辞是一百二十分的不理解。
“我说你就别卖关子了。”秦思伟也坐不住了,“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吧。”我做了个深呼吸,“那我们就从谷晓菲的事说起吧。她是被人用铁钎刺入后颈发根的地方,当场死亡,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我们已经可以确定那天早上她是和余宗伟有约的。所以说,凶手应该具备两个条件:第一,知道谷晓菲和余宗伟的约会;第二,谷晓菲对这个人比较信任,所以才没有防备。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有两个,余宗伟是其中之一,动机也很明显。而另一个人,我当时虽然有所怀疑,但是在动机的问题上却想不通。
“后来,肖队长找到了假钻戒和凶器,这样一来我就排除了余宗伟是凶手的可能。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了另一个人的作案动机。只是当时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我的判断,所以只能静观其变。但是这个凶手很快就犯了一个应该说是不得已的错误,就是谋杀余宗伟。如果说杀死谷晓菲的嫌疑人有两个,那么有机会也有理由杀死余宗伟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谁啊?”秦思伟、王元亮和肖队长异口同声地问道。
“还能有谁,你,王元亮啊!”我冷笑,“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不可能!”肖队长比王元亮还要急于争辩,“昨天晚上我的人一直盯着余宗伟和王元亮。他连房门都没有出,哪里有机会投毒?”
“他是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给余宗伟下的毒。”我说,“问题出在那杯啤酒上。昨天晚上在西餐厅,所有人都在喝啤酒,餐厅的杯子也都是一模一样的,这就给了他机会。他先趁我们低头吃饭的时候,把准备好的安眠药倒在自己的酒杯里。然后假意到余宗伟那里去挑衅,把酒杯放到余宗伟的那杯啤酒旁边。当时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两个人,怕他们打起来,没有人注意到王元亮后来拿起来喝下肚的那杯啤酒其实是余宗伟的,而留在桌子上的那一杯才是他拿过去的。在他离开后,余宗伟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喝了那杯被下了药的酒,也离开了。艾司唑仑的起效时间大概是三十分钟。你们应该知道,酒精相当于安眠药的催化剂,余宗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送了命。王元亮,你还真是处心积虑啊。酒店每周六都要开烧烤派对且对房客们优惠,所以你料定余宗伟十有八九会去吃饭,便趁着下午的时间跑出去买了药。不过,要是余宗伟不喝那杯酒怎么办呢?你还有B计划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元亮咬牙切齿地说,“我为什么要杀他?”
“灭口啊,余宗伟知道一件对你非常不利的事情。不过他自己可能到死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什么事?”秦思伟不解。
“时间,谷晓菲为什么比余宗伟提前了二十五分钟到达海滩呢?是余宗伟睡过了头?不会,他精心设计了掉包钻戒的计划,怎么可能在关键的时刻掉链子呢?那么是谷晓菲心血来潮起早了?也不会,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习惯早起的人。所以解释只有一个,他们两个人记住的约会时间不一样。这就太奇怪了,两个人商量过的事情怎么会出现那么大的偏差?但是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前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余宗伟和谷晓菲约好的时间是五点,但是有人之后用谷晓菲的手机给了余宗伟一个错误的信息,造成他迟到了二十五分钟。这个人只能是王元亮。他是要给自己留出实施谋杀谷晓菲计划的时间,然后嫁祸给余宗伟。但是余宗伟一旦落在警察手里,难免会说出谷晓菲更改约会时间的事情,可谷晓菲又确实是在原来约定的时间到达海边的,那么警方自然会怀疑这里面有问题。这样一来,王元亮就危险了。我猜你为了除掉余宗伟费了不少脑筋。昨天下午你一直和我们在一起,肖队长去查假钻戒来源的事提醒你必须马上动手了。因为一旦查明是余宗伟找人仿造了钻戒,警方会立刻拘捕他,到那个时候你想下手都难了。”
“你胡说!”王元亮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为什么要杀晓菲?你倒是说说啊!”
“是啊,他为什么要杀谷晓菲?”肖队长一个劲儿地摇头,“还有,他为什么要拿走戒指?”
“直接原因是为了钱,谷晓菲给那枚钻戒上了保险,我昨天晚上托一个朋友查过了,保额是两百万。王元亮是谷晓菲唯一的继承人。这就是为什么他只拿走了戒指,而没有动其他珠宝的原因。”
“可他没必要拿走戒指啊。”秦思伟脑子还没有转过来,“谷晓菲一死,所有东西,包括那钻石不就自然而然是他的了吗?”
“那钻石本来就是他买的,如果不造成被抢走的假象,就得不到那额外的两百万保费,顶多也就是收回成本。而且那样一来,也无法将警方的调查思路引到谋财害命这方面,他作为受害人的丈夫就会成为第一嫌疑人。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我想,他计划除掉谷晓菲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前天晚上,在吃海鲜自助的时候,他刚好听到余宗伟约谷晓菲第二天早上在海滩见面的事,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他趁乱拿走了一支烧烤铁钎,然后晚上找机会,比如趁谷晓菲洗澡的时候,用她的手机给余宗伟发信息,推迟了约会时间。第二天一早,谷晓菲离开后,他也溜出了酒店。我想谷晓菲看见王元亮出现在海滩一定很吃惊,但是她对自己的丈夫没什么戒心,于是不明不白地一命呜呼了。
“王元亮行凶之后并没有拿走凶器和清理现场,而是马上离开了。五点半前后,余宗伟来了,但他看到的是谷晓菲的尸体。当时余宗伟一定吓坏了。他动手推了推谷晓菲,想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一不小心手上沾了血迹。余宗伟当然不会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满心恐惧地逃离了现场。因为怕被警方追查,他顺手将自己定做的假戒指丢在了椰林边的一个垃圾筒里。就是那时候,他手上的血蹭到了垃圾筒的外壁上。
“但是余宗伟万万没有想到,他早上离开房间的时候,朱慧根本就没在睡觉。因为前一天晚上,朱慧看见自己的丈夫和谷晓菲眉来眼去,聊得很亲热。她怀疑余宗伟带她来度周末的真正意图是要跟谷晓菲幽会。所以,醋劲大发的朱慧在余宗伟离开房间后不久,也匆匆追了出来,想当场捉奸。但是,朱慧来到海边,正好看见余宗伟满手是血地站在谷晓菲的尸体旁。她吓得六神无主,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凭第一印象以为余宗伟杀了人。所以她没有上前和他打招呼,而是躲在了椰林里,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而接下来,余宗伟丢掉戒指的行为更使她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于是,在余宗伟走后,朱慧为了替他掩护便清理了现场,还用自己的纱巾把假戒指和凶器包起来,丢到了她认为很远的地方。所以我说,她只是本案一个无辜的帮凶。”
“可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逃跑呢?”秦思伟问道。
“其实朱慧一直认为谷晓菲是被余宗伟杀死的。她没有把自己看到的和清理现场的事告诉余宗伟,只推说早起散步去了。余宗伟也是一样,没有把他的计划和发现谷晓菲尸体的事告诉朱慧,还教朱慧跟警方说谎,这反而加深了朱慧的怀疑,也加重了她心里的紧张情绪。今天凌晨,朱慧一觉醒来发现余宗伟已经断气。她彻底崩溃了,第一反应就是赶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我想,她不会离开三亚,估计是躲到哪个朋友家去了。”
“不对,不对。”肖队长固执地说,“早上七点之前,酒店侧门都不开放,住客进出都必须经过大堂,但是我在监控录像里根本没看到王元亮啊。”
“你还记得昨天一早,沙滩吧的一个服务员说他的胸卡被盗了吗?王元亮知道大堂有监控录像,所以偷了一张胸卡。这样他就可以刷卡进出酒店东北角的员工通道。酒店的安保系统里应该有员工胸卡的刷卡记录,你不妨去查查看。”
“那安眠药怎么解释?他怎么会知道余宗伟手里有艾司唑仑?难道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那就是王元亮的聪明之处。余宗伟是机关算尽反害了自己。你们想想,余宗伟约谷晓菲出来见面,当然要防止被王元亮打扰。那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呢?他给了谷晓菲艾司唑仑,让她晚上偷偷放在王元亮的水杯里。只可惜谷晓菲太笨,被王元亮发现了都浑然不觉。而王元亮正好将计就计,买了艾司唑仑,想制造出余宗伟自杀的假象。我估计余宗伟那天晚上也打算给朱慧下药,但是朱慧已经察觉了他和谷晓菲有点不对劲,所以他没有成功。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吧。”
“你……你胡说。”王元亮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
秦思伟抓住他的肩膀:“别激动,老兄。要不我们找附近的药店问问,看看你是在哪里买的艾司唑仑吧。”
“不用费那个力气。”我意味深长地盯着王元亮的眼睛,“王大哥,你身上这件绸衫从上面数第四颗纽扣是新钉上去的吧?线头的颜色和其他几颗不一样嘛。能不能拿下来,借给我看看呢?”
王元亮大吼一声,甩开秦思伟的手向我扑了过来,被我一脚踢在前胸,“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肖队长和秦思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去,把他死死按在地上。我探身过去,扯下了那颗纽扣,剥开包在外面的绸布,一颗亮闪闪的钻石滑落在我的掌心。
六
两天后的下午,肖队长到三亚凤凰机场为我们送行,还捎来了三亚公安局的弟兄们赠送的土特产。看着那成箱的椰子粉、黄辣椒酱和胡椒粉,我不禁发愁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把它们都消化完。
肖队长告诉我们,他们接到派出所的通报,在朱慧的姐姐家里找到了她。但是她已经被接二连三的命案吓得有些神智混乱了,情绪很不稳定,正在医院接受治疗。王元亮倒是没有再顽抗下去,交代了所有罪行。
“他说他快被谷晓菲逼疯了。”肖队长说,“她每个月的零花钱就要两三万,每年还要去两次日本买服饰和化妆品。前几年,王元亮的生意做得不错,所以也没太在乎钱。但是从前年开始普洱茶的价格暴跌,王元亮也亏了不少,还欠了银行一屁股的债。但是谷晓菲根本不理会这些,依旧花钱如流水,对他的劝告嗤之以鼻。王元亮一面是银行不断地催债,一面是老婆不停地花钱。他说,如果不杀了谷晓菲,总有一天他可能会因为走投无路而自杀或者精神崩溃。
“那天在海边吃晚饭的时候,他碰巧听见余宗伟骗谷晓菲说亚龙湾的日出很美,约她早上一起看日出,还偷偷摸摸给了她两片舒乐安定。谷晓菲居然满心欢喜地接受了,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王元亮觉得自己这顶绿帽子戴得太窝囊了。一怒之下,决定第二天早上就动手。”
“谷晓菲是有点不可理喻,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能杀人啊。”秦思伟愤恨地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居然能下那样的狠手。而且之后还能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把我骗得好苦。我看他没去好莱坞实在可惜。”
“王元亮说,他其实已经计划半年多了,杀谷晓菲,骗取那两百万保险。这样一来,银行的债务还清了,他也不用再为那些源源不断的奢侈品账单发愁了。”
“说来说去,其实还是为了钱。”我说,“看来在当今这个时代,男人和女人都很现实啊。谷晓菲嫁给王元亮是因为他的钱,王元亮杀死谷晓菲也是因为他的钱,余宗伟挖空心思欺骗谷晓菲还是为了钱。说来可笑啊,一颗钻石居然能和三条人命等价。”
“应该是三条半。”肖队长说,“朱慧现在被刺激得只剩半条命了。医生说,这种精神疾病完全康复的希望不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倒是一门心思想帮余宗伟,只可惜反而害了他。如果不是朱慧破坏现场,余宗伟很快就会被警方控制。那样的话,王元亮也就没有机会对他下手了。”
肖队长说:“要不是她搅和进来,我们也不用走那些弯路了。唉,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啊。”
“要是余宗伟没有见财起意,他和朱慧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秦思伟一声轻叹,“人啊,为什么总要前赴后继地去做这种害人害己的事呢?”
“好了,别感慨啦。”我拍拍他的肩,“我在很早以前,对人的本性就不抱太多的希望啦。你还总说我心理阴暗,现在总该明白了吧?没有永远的爱,也没有永远的恨,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就是人类的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