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灰(1 / 2)

是夜,强烈的西风吹拂着,第七个牺牲者同样被气球载上了高空,同样被粉碎,同样被撒落湖面。不过,和前六次的情形不同,这次出现了两个失误。

赤泽博士经营的空气工厂,位于海拔一千三百公尺高原上的右足湖畔。三年以降,这间空气工厂陆续有六名工人离奇失踪,迄今无一归来。

经过如此漫长的时间之后,大家都觉得他们早就死了。而且,这里还流传着一个不可思议的传说,就是每当工人失踪的时候,一定会有强烈的西风吹来,所以工人们都很畏惧西风。

故事开始的那天,晚秋的高原一带又吹起了风速十公尺左右的强烈西风,工人们都害怕得面露惊惶之色。他们好不容易盼到晚上,匆匆收拾之后,就一群一群逃出了工厂。这样的夜晚,他们不敢回到工厂内的宿舍盖棉被睡觉,遂相约去往邻村的小酒馆,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

留下来的只有工厂主赤泽博士和一个名唤青谷二郎的青年技师,还有两个守门人。此外,工厂内的配楼,也就是赤泽博士的住处那里,还留有博士的夫人珠江。她看起来更像是博士的女儿。

晚上八点的时候,青谷技师照常开着货车回家了。赤泽博士的房间依然灯火通明,但是到了十点半的时候,灯灭了。因而整栋配楼便完全沉浸到黑暗中。守门人回到了他们的小屋里。然后,西风恣意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拍打着玻璃窗和栅栏。湖畔的恶魔,莫非又乘着西风归来了?

夜渐渐深了。

从空气工厂往国道向西一公里处有个庄内村,村里唯一的警所临着国道,此时正有一名值夜班的年轻警察,独自思索着西风引发失踪的古怪传说。村警察所曾把这一事件上报到县警察局,答日会派个适当的人来处理,但之后既没看到人影,又没有收到指示——竟然是完全不管。

若能找到尸体或发现血迹的话,或许就会引起大骚动了吧。但这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踪事件,尽管数量上有六个人了,还是没有引起长官重视。这让警察非常愤慨,想不到庄内村警所竟被如此轻视。他暗暗下定决心,今晚若有事情发生的话,一定要和那御风而来的妖魔奋战到底。

十一点半,有个工人模样的男人从警所门前跑过,一看到站岗的警察,他倏然加速。

“喂!等等!……”

警察大喝着朝怪汉的方向跑去。

那男子身材修长,听到警察一喊,登时原地站住,被警察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臂膊。

“都这个时候了,你要去哪里?跟我回趟警所!”

男人被警察抓住臂膊,乖乖拉进了警所。

虽说警察一直留意着这个怪人,但是,当把他拉到警所的灯光下面之后,依然忍不住大吃一惊。

血!是血!

不管是怪汉的帽子,还是竖起领子的雨衣肩部,甚至是怪汉的脸,无论哪里都有血!

真是异常重要的猎物。

“给我老实点儿!你这个杀人犯。”

警察腕力惊人,将怪汉的手扭到背后,立刻将他五花大绑。

“别动粗!你为何绑我?”怪汉扬眉问道。

“少装糊涂了!我为什么要绑你?与其问我,不如自己看看好了。”

警察说完,便取下了墙上的镜子,往怪汉眼前一放,让他能够看到。只见那怪汉的脸色倏然变了,紧紧咬住嘴唇。

真是个大猎物呀!值此西风吹拂的午夜,这猎物简直就是自动送上门来。若他值勤时稍不留神、打瞌睡的话,恐怕对方就逃走了吧?如此一来,今晚的案件岂非又成了一次怪谈?这真是千钧一发的事情,幸好他逮捕了浑身是血的奇怪男子,只要天一亮,就骑自行车去空气工厂探个究竟,今晚肯定有人失踪了。但到底是谁呢?

那警察愈发兴奋,顾不上这是深夜,给直属上司K镇警署打了个紧急电话。

抓到杀人魔了!

庄内村引起了大骚动。其中最惊讶的就是K镇的警察人员。庄内村的警察报称逮捕了浑身是血的怪汉,尽管当时是深夜,丘署长还是带领一行人员赶了过去。为了进行调查工作,居然先去刚好空着的村立医院的传染病房设置临时调查室——这种处理确实有些奇怪——然后再将怪汉移送那里。

天色渐趋明亮,正当他们要歇歇时,电话响了。传来的是一个噩耗:昨夜,那御风妖魔从空气工厂夺走的,竟是年轻的珠江夫人!事态更加严重了,丘署长一行必须以更加血红的双眼,乘轿车簧夜直奔出事的空气工厂。第七个牺牲者竟然会是这家空气工厂的女主人珠江夫人,委实出人意料。

丘署长的腰间有风湿痛,他边按住腰骨边钻进空气工厂的门。那是一栋有些惊怖的建筑,根据总署的登记资料,这家空气工厂的经营项目包括液态空气、氧气、氖气,还有数种气体和气球。一想到那种别开生面的商品是从这栋奇怪的建筑物产生的,署长不禁略感头晕。

走进正面的本馆,来到会客室,立刻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啊!真抱歉……”

当先者是个留短须、面色灰黄、戴着厚厚镜片的小个子男人,以怪声调打了招呼。他就是工厂的主人——理学博士赤泽金弥。

“我是技师青谷二郎……”

跟着赤泽的人如此自报姓名。他和工厂主人不同,是一位看似才子、眉清目秀的青年。

“到底是怎么回事?”署长径直说道,“像这样反复出现失踪者,我必须向你追究责任。”

赤泽博士听了,一时睁大双眼瞪着署长:“不知三年来失踪者的近况如何,我们正怀疑警察是否存在呢!请快些找回内人吧。”青谷技师在他背后,似乎非常焦躁不安。

署长闻言大怒,喝道:“那好,你就把详细的情形一五一十说出来吧!”

首先听听夫人失踪前后的情形。

“我昨晚十点左右还在工厂,”博士面无表情,只有嘴巴在动,“因为还有要查的东西,所以在本馆二楼自己的屋内读书。直到十点,我把灯关掉,离开本馆,然后回到配楼,那里是我和内人的住处。不过,内人没有出来迎我,所以我就去内人的房间看了一看。房里没有人影,我四处找了找,还是找不到,而且直到现在都没有看到她。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当时你有没有想过尊夫人的行踪?”丘署长问道。

“我猜她大概在床上睡觉,但床铺井然有序,不像是有人躺过的样子。”

“灯开了吗?”

“没有。”

“女佣在吗?”

“我们只有一位女佣,前两天因亲戚遭遇不幸,请短假回家了。因此,当晚应该只有内人独自在家才对。”

“女佣的名字呢?请详细说说她的情况吧。”

“她的名字是峰花子,没有什么特征。她的亲戚就住在东边的右足湖湖口,据说是表姐死了。”

“你发觉夫人深夜失踪,为何没有叫人来呢?”

“除了青谷技师,我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我本想叫他来的,但他的家在湖水南岸一公里处,也就是湖口那里,距离很远。工厂只有一辆卡车,白天都是让技师开车回家,所以晚上没办法联络,只好等天亮他来上班时再告诉他。而且,我有十多年没离开这工厂一步了。”

丘署长深深叹了口气,凝视着赤泽博士的脸,继而又看向青谷技师。

“你昨天几点回家的?”

“八点左右。”

“是开卡车回家的吗?”

“对。”

“有没有顺路去哪里?”

“没有,是直接回家。”

“有关夫人失踪的事情,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完全没有。”

对话期间,署长一直低头看着青谷技师的鞋子。

“你从昨天就穿着这双鞋子?”

青谷的鞋子沾满新鲜的红土,是这一带罕见的泥土。

“对……今天早上在工厂内外四处寻找,所以……”

接着,丘署长随着两人来到工厂内的主要房间,检查了放置大机器的工作场所和动力室,也看了仓库和办公室。检查最仔细的是赤泽博士本人的房间、青谷技师专用的房间,还有挂着“特别研究室”牌子、稍微复杂的房间。

特别研究室只允许博士和技师两人进去,他们就是在这里进行重要的研究。里面摆设着各种特别的橱柜、机器和台子。这里没有发现任何血迹。

最后,署长判断工厂内没有异样,遂转往配楼的住处检查,这是要核实博士的话。果然没发现任何一封夫人的遗书。

“工厂方面依然没有头绪。”署长敲打着疼痛的腰骨,总结道。

倘若回去调查昨晚被捕的那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没准会是一条捷径吧?

所以,一行人再度坐上轿车,离开了这个地方。

“村尾某的陈述……”

丘署长打开了以铅笔潦草写成的警察笔记,坐在署长席的回转椅上,喃喃自语着。

“村尾六藏,三十岁,原来如此啊……名字相当有趣。那天的路线……先是……”

介于丘署长是以缓慢的速度反复念叨着,兹将其要点记述如下。浑身是血的怪汉所交待的行踪里面,确实藏有解开这一事件的重大关键,但那是后来才想到的。

(1)村尾从东丘村(指右足湖以东之地,湖口是指东丘村临湖之地)渡过右足湖,踏进庄内村(指右足湖以西之地,空气工厂就在湖畔)的途中,东丘村已被黄昏笼罩,而他距离湖水尚远。

(2)午后七点半左右,他来到距离湖水很近的地方,却在一个墓地迷路了。他见到一个新坟,用手电一照,只见坟上飘动着两条用全新珠罗纱做成的龙幡,碑上刻着女人的名字,但名字他忘掉了。墓似乎是刚刚才覆上土的,尚未做出坟墓的形状。

(3)坟旁有卡车车轮的痕迹,村尾心想沿着痕迹走去就会来到干道,哪知却到了一户人家门前。他认得名牌上写的是:湖口百番地青谷二郎。那栋房子面前,湖水正在翻滚。

(4)他想要渡过湖水,便到处找船,结果发现一艘小船。他乘着那艘小船往西划去,西风渐渐增强,小船很难前进,来到半途,发现正对面有空气工厂的灯光。他努力继续前行,谁知西风突然转向,小船被吹向北岸。那时,他只觉得冷雨落到脸上,犹如挥汗一般,心中舒畅极了。这场雨很快就停了,小船愈发靠近岸边,他一直划到湖的末端。

(5)登陆大概是十点半左右。他路过空气工厂时,看到很奇怪的白色物体,遂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结果看到工厂的厂房附近,有三个大气球绑在地上的桩上随风飘动。工厂里似乎没有灯光。

(6)工厂渐渐到了他的背后。他穿越大西原,来到庄内村的房子处。接着,就被警所的警察逮捕了。

“原来如此。这家伙真有趣。”署长暗暗得意。

“什么事很有趣?”

署长脑后响起了疯狂的喊声,署长讶然回望,却是向来和他水火不容的K新报社长田熊先生正嘲笑他呢。他把署长的笔记内容全部抄到了粗糙的纸上,又以天生的大嗓门喋喋不休。

“既然都打开笔记本了,就让我看看这无聊的事嘛!最好把写着犯人名字的那个地方也给我看一下!”

“喂!你这家伙好像小偷呀。若你闲得发慌,就去研究一下妨害公务的罪名好了。”

田熊咳嗽一声,急忙走开了。

“这家伙不好惹……那现在……”

署长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合上,正闭目沉思的时候,庄内村的警察走了进来,站到他的桌前,举手敬礼。

“我是来报告的。”

“啊!是你呀,辛苦了。那件事如何了?”

原来,那个警察接受署长的命令,今早一直绕着右足湖畔搜查。

“我依照命令,先搜查了空气工厂。早上八点钟的时候,地面上绑了四个气球。”

“四个?”署长打开笔记本,不禁纳闷起来。

“据村尾陈述,手电照到的是三个气球。你的报告多了一个。”

署长修了修铅笔,在“三”的旁边加了一个“四”字。

“接着,我在湖的末端寻找村尾搭乘的小船,但是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嗯……”

“然后是卡车的痕迹。从坟场到青谷二郎家的路上,我没有看到清楚的痕迹,似乎有人想要抚平地面。”

“嗯,嗯。”署长又把这件事记了下来,“之后呢?”

“再来就是新坟的事。坟墓确有一座,墓主是峰雪乃。她首次临盆,因胎盘前置而死……墓的情况大致跟村尾说的相符。不过,唯一不同的是新坟上覆土的事他弄错了,已经做成很漂亮的坟墓了。”

“喔——是吗?”署长又开始修磨笔尖,“接着呢……”

“就这些了。”

“嗯,辛苦你了,可以回去了。”

警察向署长鞠了一躬,走到门口再次行礼,然后就转身走了。

“就算只搞到这些材料,我都很有面子了。”

署长喃喃自语,突然又听到了背后的咳嗽声,瞬间露出不悦之色。

“这到底怎么回事?”原以为刚才就该离去的K新报社长田熊,把全部用铅笔填满的粗纸摆到了署长眼前。

“不要再做这种蠢事了。这样不管再过几年,都无法侦破案件。号外都出现六次了,浑身是血的男犯人又是怎么回事?把那家伙拉到这里来吧。那个怪汉被关起来不让别人看见,他到底是什么人?总之,下次我再来时,给我看看你的笔记簿,让我在报纸上大书特书吧。行吗?”

田熊说完了要说的话,很快就消失了。

“没有脑子的家伙,真可怜啊。”署长说罢,露出意义深远的微笑,又开始阅读村尾的自白书了。

“对了!还有他拜托我的那件事!”

他把话机拉近,说了一个号码,接通K镇的气象台。

“喂!这里是K署,我想询问以右足湖为中心的那一带的风速和风向。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心中很是佩服,“是吗?昨晚九点半左右都是西风,然后风向突然改变,变成西南风。哎呀!是这样吗?”

署长慎重地记了下来,然后起身命令旁边的主任备车。

“我要去庄内村见见村尾,然后看情况再去空气工厂走一趟。”说完就出去了。

日后,其他人想到那个衰老的署长这次竟如此活力十足,而且采取了巧妙的调查方法,都觉得不可思议。

急性子的田熊社长正愤怒地踩着社长室的地板,他脚旁那三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非常害怕被他踢到。他们正从地板下拉出金属丝接在一起,似乎正进行电话工程。

“喂!你们还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完事?”

“很快就好了……”

工程总算完成了。工人把话筒放到耳畔,调整像收音机的那种刻度盘,不久,他笑嘻嘻放下话筒,递给了社长。

“这样就可以听到了。好了!大家赶快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