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起走出房间。
“这样就可以清楚知道庄内村调查室的情形了,我必须知道警察是如何隐瞒犯人村尾的供词的。丘署长一定会大吃一惊。”田熊社长在村尾被监禁的调查室秘密装了电话线,这样就可以偷听对方谈话,所以心情很是愉快。
不久,他一直等待的调查室对话开始了,虽然声音很低,但依然可以听到。
“抱歉!”不熟悉的声音。
“不,什么……”说话者好像是丘署长。
“因为那样……”一开始听到的那个声音如此说道,似是延续之前的话题,“我的推理,十分之九都得到了证实,可惜不知道最后的十分之一,所以无法做出完整的假设。那美中不足之处,就是我刚才所说,犯人确信那天夜里会吹来强烈的西风,故而带着业已粉碎的尸体,搭乘其中一个气球,只要解开绳子,气球就会快速上升。因为风是从正西方吹来的,你看!气球肯定会飘到右足湖的中心线上方。”
田熊社长听到有关右足湖位置的事情,不禁慌乱起来。他环视了一下周遭,社长室的墙壁贴着一张读者分布图,里面当然包含着右足湖,所以他双手抱着窃听器,开始沿墙壁移动。
“……这个右足湖是东西向的,气球若升到湖水的正上空,就必须选择吹西风的日子。然后在适当的位置,犯人将人体的灰烬从气球上朝湖面撒下。人灰随着西风落在水面,虽然难免会向南北扩散,但气球在湖的中线,哪怕飘向西方,也全部都会落到湖面,而不会落到陆地。如果所有的灰都落到水中,那就会全部被鱼吃掉。如此一来,尸体就完全被处理掉了。这是何等高明的尸体处理方法。”
“的确是很高明的手法!”丘署长赞叹道。
“利用这个方法,六个牺牲者都被巧妙地处理掉了。根据署长拿着的气象局风速风向报告看来,当晚吹着强烈的西风,第七个牺牲者同样被气球载到空中,同样被粉碎后从气球上洒落湖面。然而和前六次的情形不同,这次有两个失误,对犯人而言,实属不幸。”
“所谓两个失误,一是洒下碎粉的时候,原本吹着的西风突然变成了西南风,这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呢?之前向正东飘着的人灰改向东北飘去,结果有一部分落到了右足湖的北岸。你看!这个瓶里装着的奇怪的红黑色东西,就是我今天去北岸采集到的第七个牺牲者的肉片。”
田熊社长利用电话窃听,无法偷看到装有人肉的瓶子,不禁觉得非常可惜。
“另一个失误就是……”那个声音继续说着,突然听到另一个人发出了“啊”的叫声。
“……这个很奇怪。这种地方有这样奇怪的东西……”声音到此为止,之后只有一些咔嚓声,然后就半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最精彩的部分不能通过窃听器听到,田熊社长不禁满脸通红、懊恼不已。所以他立刻又把工人叫来,过了五分钟左右,他们战战兢兢来到了社长面前,结结巴巴地开始说话。
“社长!确实不行呀,他们把秘密通话机给切断了,确实没办法再利用这个来窃听了。”
社长其实早就有了觉悟,一时微微苦笑。
“那我现在就去空气工厂。”
一路上,田熊社长抱着胳膊,思索着窃听到的各种有趣疑问。
“和丘署长谈话的那个男人是何方神圣?他似乎挺有本事,莫非是K署的人?”他绞尽脑汁,始终想不出这个聪明的人物是谁,便暂时搁下了这个问题,继续思索其他疑点,“根据他的说法,似乎是假设牺牲者的尸体先被粉碎,然后从气球上撒向湖面。但这种事要如何才能办到呢?”
将人的尸体大卸几块或剁成碎末的事件曾有耳闻,但根据他的说法,把人制成细粉倒是未曾听闻,到底怎样才能办到呢?此事既耐人寻味,又是难题一桩。想着想着,田熊社长突然拍了拍手。
“……嗯!就是它了。”
那个男人所说的解开九分、尚差一分的问题,就是这件事呀!毕竟那个男人也不明白如何制作人灰,如若搞清了这个问题的话,该是何等痛快!
“然后,犯人的两个失算,一个是西风突然变成西南风。另一个是……说到这里,电话就被切断了。他到底要说什么啊?”
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始终想不出来。不过,虽然有点茫然,却总觉得似乎早就知道了,只是一时间无法想起。想着想着,他的轿车来到了空气工厂的门前。
五
他甫一下车,立刻走进大门,从玄关冒失地往里面走去。他对这里熟门熟路,直接来到了玄关旁边的大会客室。只见丘署长正率领一队警察在此等候,四目交投,署长的额头瞬间青筋暴露。
“哟!”社长先喊了出来,“你这太不够意思了吧!竟然把别人特意安置的东西中途切断,这样不像个男人吧?”
真是恶人先告状。署长哑然张开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时,工厂的主人赤泽金弥和青谷技师正好走了进来。
“喂……”赤泽无精打采地和署长打了招呼。
“我早就想到署长会来。”青谷技师恭维道。
“今天,事实上……”署长一边注意着身边棘手的家伙一边说明来意。
“我是来要一瓶液态空气的。”
赤泽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点了好几次头,让青谷技师带他们去拿,然后结结巴巴地询问署长:“丘先生,那个事件如何了?你们侦查到什么程度了?”
“嗯,很快就会抓到杀害你太太的凶手了。目前发现犯人是将尸体投入湖中。若能知道犯人如何将尸体磨细成灰,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啊!是吗?”工厂主人以颤抖的手碰了碰嘴唇,“那犯人是谁?”
“尚难断言,但基本上是知道了。”
“喂!别胡扯了,适可而止吧!”田熊社长忽然指指点点道,“你这个愚蠢的署长会知道什么?还不是请来某位大教授给你讲解。别再说那些无聊的话了,赶快完成任务不更好吗?”
看到这些,青谷技师笑着带领署长一行往工厂走去。
工厂非常宽广,机器非常庞大,犹如巨人使用的工具一般。用来压缩空气的是强力的压榨器,占据着好几个管道和房间。自机器装置的一隅,美丽的淡蓝色液态空气冒出微白的水雾,滚滚流到热水瓶内。
另一方面,将液态空气引入锅炉之后,只需施以微热,就会从别的管道渐渐输出氧气、氖或氩等高价位的气体。压力计的针移动着,气体最终进入了铁制的容器,那是筒状的高压气体容器。
工厂太大了,让署长的腰骨痛得不行。接着,他们来到了液态空气贮藏室。
“你不是幽灵吧!”早就寻路来到那个房间等待着的田熊社长看到署长的脸,立刻冷嘲热讽,“我以前就相信你会变成这家工厂的第八个牺牲者。”
丘署长本想反唇相讥,但想想身边还有青谷技师呢,只好努力忍住。
“来!我来分给您液态空气吧。”青谷技师说着,从地上将适当大小的热水瓶拿到台上,“接下来,您要注意了哦!让我们来实验一下液态空气的性质吧。”
青谷技师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双层玻璃的大杯子,大概可以装下一升气体。接着,他从地上拿起热水瓶,将瓶口倾向玻璃杯内。当咕噜咕噜涌出白烟的同时,那个美丽的浅蓝色液体充满了整个玻璃容器。
“如何,很漂亮吧?和大画家笔下美丽天空的颜色是一样的呢。”
丘署长和田熊看得简直都着迷了。
“这液态空气是零下一百九十度、极端寒冷的东西,凡是沾到它的东西就会变冷,变得非常坚硬,而且还会变脆。你们看!这是苹果,把它放进去看看吧。”
技师用筷子尖端插着鲜红的苹果,扑哧一下浸到了液态空气之中。只听液态空气中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犹如万马奔腾。然后,他举起筷子,鲜红的苹果从杯底出现,一到空中立刻吸收湿气,表面覆盖了一层白色的冰。
“这颗冰苹果变得相当硬了,若是像小铁钉之类东西,用这颗苹果就能砸进木头里面,跟铁锤一样呢。”
技师找来了小铁钉,插到台上,然后用冰冻的苹果当成铁锤来敲打钉头。每敲一下,铁钉就略略嵌进台内一些,在场者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来!再让你们看看,像这样硬的苹果又是何等脆弱。这里有榔头,用它来猛力砸苹果吧。”
技师说着拿起了榔头,瞪着台子上的冷冻苹果。
“嘿咻!”
啪嚓一声,榔头把苹果砸得粉碎。啊!真是不可思议。本以为苹果会被砸得稀烂,哪知却化成了一阵略带红色的烟,向四周飘散而去,消逝得无影无踪。
六
“苹果消失了!”署长大喊道。
“不,请再仔细看看吧。你看这个台子上,红灰色的东西渐渐堆积,飘散的东西渐渐掉落,这就是被粉碎的一部分苹果呀……”
丘署长呆若木鸡。
“啊!我明白了。啊!我明白了。”他突然重重捶胸,如疯子般嚷嚷道,“啊!总算解开了人灰事件之谜。七个牺牲者都被浸到液态空气之中,在零下一百九十度冷冻,再用铁槌之类东西打碎,然后化成人灰!好,我明白了!犯人就在这家空气工厂里面!”
就是署长大叫的同时,只听桌上的电话“叮零”响起。青谷技师正想接听,只见兴奋的署长从旁边走了过去,一把拿起话筒。
“喂,喂!快来人啊!”电话那头传来发狂似的哀号。
“你是谁?报上名来!”
“啊!她靠近我了。是我妻子的幽灵……救命……啊,啊!我要被杀死了……”
电话中传来了异样的呐喊声,然后便切断了。署长的脸色忽红忽白,打电话者一定是工厂的主人。
“赤泽先生被幽灵攻击,正在求救。带我去赤泽先生的房间,快!”
“咦?老师……”
青谷技师领头,署长紧随其后,其他人跟在后面,大家奔出室外,爬了好几层楼梯,好不容易才赶到特别研究室。
门一打开,本以为赤泽博士会在里面,哪知却不见人影,不过,话筒没来得及挂好的话机掉到地上了。如此看来,刚才那通恐怖电话的确是从这个房间打出来的,但博士和幽灵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大家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喂!提起精神来。署长!”田熊社长大叫道,“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的确,从某处传来了“啪嚓啪嚓”的奇怪声音。
“嗯,找到了。”
青谷技师扑向屋子的一个角落,那里挂着蓝色的布帘。刷!他把布帘拉了开来。看似服装室的布帘背后,没有任何一套服装,只有白色的箱子。他又扑向那里的一个方向盘,急忙向右旋转。
“那是什么?”署长大声问道。
“是液态空气的贮藏处。”技师说完,以严峻的眼神看着大家,“请你们大家小心。一走到那张大桌子的后方,就会没命的!”
“什么?你说没命……”
仿佛看到了恐怖的东西,大家伸长脖子望着大桌后方。
“我现在要打开看看……”
青谷技师拿起旁边的铁棒,压住地板的一个地方。板子瞬间就打开了,地板的下面出现了一个比一般西式浴池大两倍的水槽。大家往里一看,都是“哎呀”一声,继而纷纷背过脸去。水槽里升起腾腾蒸汽,里面充满着蓝色的液体,而且沉着一个人。
捞上来一看,果然就是赤泽博士。只见他全身凝着白冰,就像一个石膏的塑像,一脸惊惧的神色清晰异常。青谷技师接着解释道,若不旋转这方向盘,液态空气会继续进入这个水槽里面。
“这件事变得真有趣呀。”K新报的社长大声嚷着,“本想着犯人铁定是赤泽金弥,不料他却被幽灵杀了。喂!丘署长!你到底判断犯人是谁呢?”
丘署长听到他这激烈的询问,脸上不禁阵红阵白,露出苦闷之色。然而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身体一转,扑向了青谷技师。
“不要再装神弄鬼了,我以杀人嫌犯的名义逮捕你。”
“喂,这太没道理了吧?”
青谷技师虽顽强抵抗,仍难逃署长忠实部下的铁腕蹂躏。咔嚓一声,他的双手被铁手铐铐住了。
不过,除了署长,其他人都颇觉意外,搞不懂事态的变化。
“喂!喂!你竟然做了这种让人瞠目的事,该不会是发疯了吧?”K新报社长问道。
丘署长完全没有理他,只是拉着技师。
“署长……”青谷恨恨说道,“您这样不会太过分了吗?为何用手铐铐住我?请您给个理由。”
“理由?等去了调查室,我再说给你听吧。”
七
青谷技师被拉到调查室的正中央,周围充满了包括署长在内的所有人的严峻目光和责骂。但他极力否认罪行。
“……你不明白的话,就让我来说明吧。”署长拍着桌子说道。
“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吗?能进入那间特别研究室的只有博士和你。将地板整个翻过来,下面安装像西式浴池的东西,同时又安装液态空气的管道,以扭转栓的方式让液态空气流进浴池,这种制造冷冻人的机器,肯定是你的杰作。如果是博士做的,那他没留下一封遗书就死了,未免太过奇怪。就算被幽灵追赶,也不会逃到他本人做的东西里面,而且他把地板翻过来,似乎没有上锁,不是吗?所以,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一定是你威胁博士,让他掉下去的。”
“署长!那只不过是你的揣测。”青谷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没有证据吧?何况,我当时就在您的身旁,怎能做出让博士坠落、出现幽灵那些巧妙的事?”
“哼!还想狡辩……我们非常清楚,杀害夫人的事情,同样是你的杰作。你说你那天晚上八点回家,的确是如此没错。但你六点的时候曾走出工厂大门,对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但守卫可以证明。你说忘了拿东西,七点半前后又开着卡车回来,直到八点左右才真的回家。你折回工厂的时候,得知工厂内除了在自己房间热衷读书的博士和在配楼的夫人外没有旁人,大约三十分钟内,你杀死了精明的夫人,将尸体进行空中撒花,所以直到八点左右才若无其事地回家。如何?认输了吧?”
“那是您牵强附会,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虽然你自称没有杀害夫人,却无法证明吧!没有人会附和你的。”
“既然您这样说的话,我也有话想说。这会变成您的耻辱……”
“耻辱?”署长脸色骤变。
“当然是耻辱呀。您似乎认为那天晚上从湖水上空撒下的人灰是珠江夫人的人灰。但您错了,大错特错。在湖畔采集的人肉,血型经过检验不是O型吗?但夫人的血型是AB型呀。前几年夫人生过一场大病,需要输血,医生检查后得知其血型是AB型。O型和AB型,一个人绝对不会同时拥有两种血型,因此人肉的主人根本就不是夫人。您为何进行这种空想般的搜索?又为何指称是我杀死夫人?”
“这……”
署长瞬间有些晕了,症状仿佛是大脑贫血。事实上,他之前确实没想过血型这类时髦的事情,所以现在才会卒不及防。一瞬间,他的威信一败涂地。
“如何呀?署长先生。”青谷说话不留情面,“就冲着这一点,我就是无罪的。您何苦折磨我呢?与其这样,您为何不去责问那个浑身是血的嫌疑犯呢?那个奇怪的家伙为何……”
这时,背后的门突然开了,传来了青谷不认识的男人的声音。
“你说的奇怪家伙是我吗?”
突然站在青谷面前的,是个高个子、满脸短须、工人模样的男人。他的工作服皱巴巴的,说话坚定得使人不悦。
“我才是无罪呢!诚如署长先生所言,将你铐上手铐是正确的。然而他的话和事实稍有出入,就让我来修正吧!经我一说,想必青谷先生就会理解了。”
“你是谁?”
“我吗?我就是当人灰撒向湖面时,正在搭船的那个男人;也是不久之后,那个从帽子到脸上,再到肩膀上,因融化的血水而变成血人的男人。如你所说,肉和血不是珠江夫人的。那个O型血的人肉是谁的呢?就是长眠在离你家很近的坟场的那个女人的。峰雪乃,这名字你知道吧?刚才我去坟墓处打开棺材,发现里面是空的。你那天晚上曾经走出工厂大门,去了一趟坟场,趁着黑暗挖掘这个坟墓,然后将尸体带回工厂,以制造人肉撒花。至于坟墓,因时间不够,无法重新将弄坏的坟墓做好,只好先覆上一层土,不料却被一个偶然经过的男人看见了,也就是我。”胡须男抿着嘴,微笑道。
“真是可怜啊!等完成人肉撒花后你又回去,做好坟墓,把卡车的痕迹抹消,但太迟了。你为何做这种事呢?你那晚早就准备好将夫人藏起来,接着伪装成夫人失踪的样子,嫁祸给博士,希望在适当的时机让博士自取灭亡。只因署长出奇不意地将你铐上手铐,狼狈之余,你才搬出血型的事,盼望能立刻解开手铐。因为手铐铐上太久,对你大大不利。”胡须男以锐利的眼光,盯着青谷的脸。
“为何大大不利呢?手铐铐的时间越久,你那张仿佛纯洁的脸就越会变得忧郁不安。你没有想到你所犯下的变态杀人就这样被曝光了吧?你是个拥有不被世人允许的嗜好的人,你忘了神的存在。一旦科学家忘了神的存在,就很容易变成像你这个样子。刚才我们说话的时候,或许潜入湖底的潜水夫已经找到六个牺牲者的遗物,就快要送到这里了吧……你为了早点卸下手铐,举出反证,的确让署长大惊失色,但也掉进了你自己的圈套。”
“珠江夫人就藏在本馆内你的房间里。夫人曾受到你的诱惑,但她已经痛改前非。事实上,当她想向博士坦白而来到博士的房间时,吓得博士误以为是幽灵,然后掉进了你设好的陷阱里。那个时候,我也是做了更棒的打扮,混进他们的队伍,所以从‘幽灵’和‘血型不同’的疑问中,明白了夫人还活着。接着,我就提早一步和夫人一同回到了这里。若你想见见夫人的话,我就把她带过来吧。”
大家震惊异常。至此,青谷终死心闭上了双目。然而,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来,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胡须男说道,“我就是东京方面派来调查右足湖畔怪事的人。为了方便寻找犯人,故请署长先生帮我隐瞒身份。”
他说罢便将一张名片放到了青谷技师的手铐上面,只见那上面印道:
私家侦探 帆村庄六
杀楚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