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警官雷屈膝在他身旁蹲下来,将印有跳窗者画像的报纸摆在他眼前,“你认识这个人吗,先生?”
流浪汉总算转动了一下眼球,暼了一眼画像。
雷从衣袋里掏出他的警员证。“先生,我叫尼古拉斯·雷,是市警察局的警官。我要知道这个人的姓名,这很重要。他已经死了,脱离苦海了。劳驾,您认识这人吗?您晓得有谁认识吗?”
流浪者将手伸进陶罐中,用拇指和食指夹出一小撮食物,放进嘴里,然后平静地摇了摇头。
雷警官起身继续沿街往前走,沿路是一溜嘈杂的杂货店和肉贩子的手推车。
约莫过了十分钟,一辆马车停在近旁的站台下客,又有两个人走近那个不能动弹的流浪汉。其中的一个举起一份同样的报纸,向他展示同一副画像。
“老兄,您能告诉我们您认识这个人吗?”霍姆斯和蔼谦恭地问道。
画像的重现差一点儿把流浪汉从白日梦中惊醒。
洛威尔倾身向前,“先生?”
霍姆斯再次将报纸推到他眼前,“老兄,请告诉我们这人您是否看着面熟?然后我们就会高高兴兴地走开。”
毫无反应。
洛威尔高声说:“您该不是要戴助听器才听得见吧?”
高声喊叫无济于事。流浪汉从陶罐里拣出一小口不知为何物的食物,送入口中让它直接溜下了喉管,连吞咽的工夫都省免了。
“你得承认,”洛威尔对站在旁边的霍姆斯说,“我们已经打听三天了,却一无所获。这人没几个朋友。”
“高级街区的大力神石柱我们都攀越过来了,千万别在这儿半途而废。”霍姆斯发现当他们举起报纸时,流浪汉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还注意到他脖子上吊着的一枚勋章:圣保利诺,卢卡的守护神,托斯卡纳。洛威尔顺着霍姆斯的目光看过去。
“您打哪儿来,先生?”洛威尔操意大利语问道。
被盘诘者依然直愣愣盯着前方,但总算开口了:“卢卡,先生。”
洛威尔称赞道,卢卡是个很有名的地方,风光优美。这个意大利人对洛威尔会讲意大利语丝毫不觉得惊讶。就像所有骄傲的意大利人一样,他生而满怀期望,期望满天下人都讲意大利语;现在他觉得,彼此交谈一两句未尝不可。于是洛威尔再次向他询问画像上那个人的情况。诗人解释说,顶要紧的是,打听到他的名字,找到他的家人,并为他举行适当的葬礼。“我们相信这个可怜的人也是来自卢卡,”他用意大利语悲伤地说道,“叶落归根,他理当安葬在天主教堂的墓地中。”
卢卡人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费力地扭转手肘,用掏摸食物的手指指了指他身后的教堂大门。
接待他们的是身材圆胖的威严的神父。
“隆萨,”他一边说,一边退还报纸,“是的,他曾到过这儿。我相信他就叫隆萨。没错,是叫格里丰·隆萨。”
“那么,您了解他吗?”洛威尔满怀希冀地问道。
“他晓得我们这所教堂,洛威尔先生。”神父温和地说,“梵蒂冈委托我们管理一笔基金,用来资助移民。我们为无钱返回故乡的人提供贷款和路费。当然,我们只能够帮助少数人。”他有很多话要说,却闭上了嘴巴,“你们找他所为何事呢,两位先生?为什么他的画像会印在报纸上?”
“恐怕他已经过世了,神父。我们相信警察已经在设法查明他的身份。”霍姆斯医生说。
“哦。我认为你们可能会发现,本教堂的会众以及周围地区的会众,谁都不愿意同警察谈论什么问题。回想起来,当乌尔苏拉会女修道院被焚为平地之时,正是警察袖手旁观,没有采取任何正义的举动。而当地方上有了罪案,屡遭警察侵扰的却是穷人和爱尔兰天主教徒。”他带着教士式的愤怒,唠叨着,“富人缴纳一笔小小的费用就可以安坐家中,爱尔兰人却被送上战场,为解放黑人而战死疆场,现在这帮黑人还来抢他们的饭碗。”
霍姆斯听后想说:我的小霍姆斯可没干过这档子事儿,我的好神父。不过,事实上,霍姆斯曾劝过小霍姆斯纳费免服兵役。
“隆萨想回意大利吗?”洛威尔问道。
“我说不上来,天晓得他打什么主意呢。如果我没记错,这个人上这儿来是为了找一口吃的。我们定期施舍并提供小额贷款以使人免于破产。我要是意大利人的话,我可能很想回到自己人那里去。我们的成员大多数是爱尔兰人。我想意大利人在他们中不会特别受欢迎。据我们估计,在整个波士顿以及周边地区,意大利人不会超过三百个。他们衣衫褴褛,需要我们给予同情和施舍。但来自其他国家的移民越多,先来者找到工作的机会就越少——您是知道这个潜在的麻烦的。”
“神父,您是否知道隆萨先生有无家人?”霍姆斯问道。
神父摇摇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姑且说说,这儿有一位先生偶尔跟他作伴的。隆萨是个酒鬼,他是需要照看的。有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是一个很罕见的意大利姓。”神父朝桌子走去,“我们应该有他的记录,他也找我们贷过款。啊哈,这就是了——一个教语文的家庭教师。一年半前他向我们借了50美元。我记得他说他在哈佛大学工作过,虽说我对此有点怀疑。找到了。”他读出记录上的姓名:“彼得罗·巴基。”
雷正在询问几个清洗马厩饲料槽、衣着破烂的孩子,看见两个戴着高顶硬礼帽的人从圣十字大教堂走出来,转过拐角消失不见了。就算是从远处,也一眼可以看出他们绝非属于这个拥挤肮脏的地方。雷走进教堂,求见神父。神父听说雷是一名警官,正在查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便盯着报纸上的画像看了几眼,然后透过金框眼镜厚厚的镜片看着警官,平静地向他道歉。
“恐怕我从未见过这个可怜的家伙,警官。”
雷想起了那两个戴高顶硬礼帽的人,便问是否有其他人来查问过那个身份不明者。神父把巴基的记录放回抽屉,笑了笑,不冷不热地回答说没有。
其后,雷警官去了坎布里奇。总局收到一封电报,据电报上说,今晚午夜时分,有人企图开棺盗窃希利法官的遗体。
“我告诉过他们,让公众知道希利之死的详情会产生什么后果。”讲起希利的家人,库尔茨局长不顾自己的身份,口出怨言。奥伯恩山公墓已经将希利的尸体放进钢制棺材,还增派了一名夜间守墓人,并且配备了霰弹猎枪。在距离希利坟墓不远的一道山坡上,人们为塔尔波特牧师捐建的雕像,已经竖立在他的墓地上。雕像的脸上是一副大慈大悲的神态,对牧师的实际面貌不免有些美化。用大理石雕刻的牧师一手持《圣经》,一手拿着一副眼镜,十足是他布道时的姿势;他有一个怪癖,在诵经台上诵读经文时会取下宽大的眼镜,待到自由布道之时又戴上。这似乎是在含蓄地教导人们,诵读上帝的意旨需要有锐利的目光。
在禀承库尔茨局长的命令前往奥伯恩山调查的路上,雷被一场小小的骚乱阻住了脚步。有人告诉他,一位老人,就住在附近一幢大楼的第二层,已经失踪一个多礼拜了。这种事本不稀奇,因为他有时会外出旅行,但从他的房间里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附近的居民便要求采取措施,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雷敲了敲门,发现房门从里面闩死了,便借来了一架梯子靠在窗台上,试图从窗口爬进去。他爬上梯子推开窗户朝房内瞧,立即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熏得他差点儿从梯子上摔下来。
雷打开窗户流通里面的空气,等到气味不那么强烈后,他紧贴着墙爬了进去。几秒钟后,他便知道事情没有了挽回的余地。一个人直挺挺地吊着,双脚在地面上来回摆荡,脖子上套着的绳子系在天花板上。老人身体僵硬,全身腐烂,面目全非,不过从衣着,从依然鼓凸的、充满惊恐之色的眼睛,雷认出了死者是附近一所一神派教堂的前任司事。他又在椅子上找到了一张名片,正是库尔茨局长在教堂托人转交给格雷格的那张名片。在名片背面,司事写下了一条留给警察的遗言,说他至死都认为,如果真是有人潜入墓室杀害了塔尔波特牧师,那他肯定会看到凶手。他警告说,在波士顿的某处,魔鬼已经降临,并且可能再次残害他们中的其他人,他不堪忍受这种心理上的恐惧,只好上吊自杀。
彼得罗·巴基,意大利人,毕业于帕多瓦大学,现居波士顿,以当家庭教师为业。工作机会少之又少,也不合他的心意,他不免牢骚满腹,不过一有机会,他还是会尽力抓住。被哈佛解雇后,他曾试图争取到其他大学任教。“来自法国或德国的普通教师在这儿兴许能找到一席之地,”费城一所新学院的院长笑着说道,“但意大利人除外!朋友,我们可不希望把学生培养成歌剧演员。”东海岸的大学一点儿都不欣赏歌剧艺术家。管理大学的委员们满脑子都是成见,他们固守希腊语和拉丁语,认为现代语言是天主教徒使用的粗俗语言,既不适宜教授,也没有这个必要。因此,巴基来求职,他们总是婉言拒绝:“谢谢你,巴基先生。”
幸好,战争快要结束时,波士顿的某些地区突然有了学习意大利语的少量需求。一些新英格兰商人渴望开放港口,尽可能学习多种语言。此外,一群靠发战争财致富的暴发户迫切希望他们的女儿接受教育,变成有教养的淑女。一些人认为年轻女子在学法语之外多学一点基础意大利语,乃是明智之举,等她们到了外出旅行(新近在波士顿佳丽中兴起的风尚)的年龄,就会发现这样做可能是值得的。所以,彼得罗·巴基在被哈佛无礼地解雇后,便以给有进取心的商人和娇生惯养的小姐教授意大利语为生。年轻的小姐们不断更换意大利语教师,因为教音乐、美术和舞蹈的老师对她们更有吸引力,而巴基却总是要求她们学习满一又四分之一小时的时间。
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可把彼得罗·巴基给吓坏了。
折磨他的根本不是这些课程,而是他必须去讨取酬金。波士顿的美国人建立起了他们自己的迦太基城,一块堆满金钱但缺少文化的土地,一块注定要毁灭并化为乌有的土地。柏拉图谈到西西里(argigentum)市民时说过什么来着?这些人不断地营造,似乎他们会永生不死,不停地吃,似乎他们须臾之间就会魂归极乐。
约莫在25年前,在美丽的西西里乡村,彼得罗·巴塔洛,像他之前的意大利人一样,和一名危险女子坠入了爱河。她的家族和巴塔洛家政见相反,极力拥护罗马教皇对这个国家的控制。后来,那女子认为彼得罗伤害了她,她的家人高兴坏了,准备将他革出教会并驱逐出境。在跟随各种各样的军队经历了一系列冒险之后,彼得罗和他经商的弟弟,渴望摆脱这种破坏性的政治和宗教环境,便把姓氏改为“巴基”,漂洋过海来到美国。1843年,彼得罗来到一个叫波士顿的奇特小镇,镇上的人都很友善。到1865年,情况大变,排外主义者看到了他们所担忧的外国人剧增变成了现实,窗户上贴满了提示:外国佬不得在此涂抹。巴基曾受邀进入哈佛大学任教,像年轻的朗费罗教授一样,一度居住在布莱托街美丽的社区。后来,巴基以前所未有的激情爱上了一个爱尔兰女仆,娶她做了妻子。但婚后不久,她就找到了新欢。她离开了他,如巴基的学生所说,只给他留下了大衣箱里他的几件衬衫,以及嗜酒如命的癖好。从此以后,巴基心如死灰,一天比一天衰老……
“我知道她,唔,应该说……”一个人快步跟在巴基身后,斟酌着得体的措辞,“……很难相处”。
“她难以相处?”巴基没有停止下楼梯。“哈!她不相信我是意大利人,”巴基说,“她说我不像意大利人!”
一个女孩出现在楼梯顶头,紧绷着脸,不高兴地看着她父亲摇晃着身体走在个头矮小的教师身后。
“噢,我相信这孩子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他极其严肃地辩白。
“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小女孩站在二楼楼梯平台尖声叫道,她倚靠在胡桃木栏杆上,身子斜得相当厉害,似乎要跌落到巴基的针织礼帽上。“他根本不像一个意大利人,父亲!他太矮小了!”
“阿拉贝拉!”那人呵斥了一声,然后走到烛光闪烁的前厅,脸上堆着最真挚的表情,咧嘴一笑,露出了牙齿上的黄斑,虽说它们都是镀了金的。“我说,先生,再稍等一会儿!我们利用这个机会谈谈您的酬金,好吗,巴基先生?”他建议道,眉毛向上挑得紧紧的,像是箭在弦上,微微颤抖。
巴基转身盯着他看了片刻,用力紧握着他的提包,强忍着怒火,满面通红。就在这不多的几年里,他的脸上已经爬满纵横交错的皱纹,每一个小小的挫折都会使他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存在下去的价值。“美国佬!”巴基迸出这么一句话,拔脚就走了。阿拉贝拉自上往下地懵然看着这一切。她才刚接受了一点粗浅的意大利语教育,听不出他的双关用法:在意大利语里,“美国佬”一词断开来念的话,就是“不堪忍受的狗”的意思。
这个时候的公共马车,车门紧闭,里面塞满了人,活脱脱是被赶往屠宰场的牲口。这些马车往来于波士顿和市郊之间运客,拉着两吨重的车厢,车厢里排放着座位,可乘载十五人左右。它们安装着铁制车轮,由两匹马拉动,奔驰在平坦的马车道上。那些已经抢到座位的乘客悠哉地看着没有座位的三打乘客,巴基也在其中,拼命地见缝插针寻找下脚处。一只只手抓着系在车篷顶的皮吊带,你碰我来我撞你。到售票员挤进来收取车费的时候,站台上早已站满了人,等着乘下一部马车。两个醉汉站在热得跟个蒸笼似的车厢中间,呼出一股骨灰堆般的气味,费劲地用和声唱着一支不知道歌词的歌。巴基弯过手来掩着嘴巴,见没有人注意,吸了一口空气,他的鼻孔一时张得大大的。
到达他所要去的街道后,巴基下了马车,急匆匆地向一幢名唤“半月公寓”的廉价公寓走去,惬意地想着总算可以独处了。不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坐着洛威尔和霍姆斯医生。
“您呆呆地在想什么呢,先生?”洛威尔抓起巴基的手,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
“想从您身上偷一个铜板,教授。”巴基说道,他的手软绵绵地垂着,洛威尔抓着的似乎是一块湿抹布。“找不到回坎布里奇的路啦?”巴基以怀疑的目光看着霍姆斯,对于他们的造访,他的语调比他的神态更能显示出他的惊讶。
“说哪儿的话。”洛威尔说道,他取下礼帽,露出了高高的白净脑门,“你不认识霍姆斯医生?我们想跟你谈谈,如果你愿意的话。”
巴基皱着眉头推开房门,挂在门背钉子上的瓶瓶罐罐立即叮当作响,似乎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他的住房是一间地下室,一扇位置高于街道路面的半窗漏进一方日光。一股霉味从挂在各个角落里的衣服上散发出来,在这个潮湿的房间里,这些衣服恐怕永远都干不透,巴基身上皱巴巴的西服也散发着霉味。洛威尔重新排列门背上挂着的瓶罐,好腾出地方来挂礼帽,巴基漫不经心地将书桌上的一叠纸塞进他的提包中,霍姆斯则在一个劲儿称赞破裂的室内装饰。
巴基提了一壶水放到壁炉铁架上烧,很不礼貌地问道:“两位先生来此有何贵干呢?”
“我们来是希望得到你的帮助,巴基先生。”洛威尔说。
提着水壶斟茶的时候,巴基的脸上露出一副怪相,他的心情逐渐好起来了。“掺点什么?”他指了指餐具柜,那里摆放着半打肮脏的平底无脚酒杯和三个有玻璃塞子的细颈酒瓶,上面分别贴着“朗姆酒”、“杜松子酒”和“威士忌”的标签。
“清茶吧,谢谢。”霍姆斯说。洛威尔随声附和。
“噢,得啦!”巴基说,坚持给霍姆斯拿了一瓶酒。却之不恭,霍姆斯只好滴了一两滴威士忌到茶杯中,不料巴基托了托医生的肘部。“新英格兰的鬼天气简直要人命,医生,”他说,“得时不时喝上一两口,暖暖心窝子。”
巴基口称自己喝茶,最终还是给自己斟上了满满一杯朗姆酒。洛威尔和霍姆斯挪过来两把椅子,同时一眼就认出来这两把椅子是他们以前坐过的。
“大学讲堂里的椅子!”洛威尔说。
“哈佛欠我的决不只是两把椅子,您说呢?”巴基以一种不自然的亲切口吻说道。“除了那儿,我还能在其他地方找到令我如坐针毡的座椅吗?哈佛人可以爱怎么谈论一神派信徒就怎么谈论,但他们将永远是加尔文教徒——经受他们自己的苦难,也要经受他人的。跟我说说,你们是如何找到这儿的?我相信我是这儿方圆几里之内惟一一个非都柏林人。”
洛威尔拿出一份《每日快报》,翻到广告版。其中的一则广告画上了一个圆圈:
意大利绅士,毕业于帕多瓦大学,多才多艺。长期讲授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经验丰富。既可登门单独教授,亦可至男生学校、女子学校授课。
证明人:尊敬的约翰·安德鲁、朗费罗、哈佛大学教授洛威尔。
地址:布劳德街半月公寓2号。
看了广告,巴基暗自发笑。“我们意大利人的优点是不露锋芒。在意大利,我们有一句谚语叫做‘酒好自然香,不用挂招牌。’但在美国,情况却是‘In bocca chiusa non entran mosche’:嘴巴不张开,苍蝇不进来。如果我不广而告之,人们怎么会晓得我有奇技可售,我又怎能指望他们来购买呢?所以我只好入乡随俗,张大嘴巴,自吹自擂。”
霍姆斯本想呷一口茶,见茶太浓便退缩了。“先生,约翰·安德鲁是你的证明人吗?”他问道。
“霍姆斯医生,会有想学意大利语的学生呼吁州长来问候我吗?我猜想,无论如何,从来都不会有人为此去找过洛威尔教授。”
洛威尔不情愿地承认了这一点。他倾身靠向巴基的书桌,书桌上摆满了研究但丁的著作和传记,一本本摊开着,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书桌上方挂着巴基已分居的妻子的小相,画家笔下的柔和线条冲淡了她眼中的坚毅。
“好了,我该怎么帮您呢,是像我以前需要您的帮助那样吗,教授?”巴基问道。
洛威尔从外套口袋里又掏出一份报纸,翻到隆萨的画像,“你认识这个人吗,巴基先生?或者我应该说,你以前认识这个人吗?”
巴基认出了颜色暗淡的报纸上那张没有血色的面孔,陷入了深深的悲戚之中。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愤愤然说道:“你认为我会认识这么一个衣衫褴褛的白痴吗?”
“圣十字大教堂的神父说你认识他。”洛威尔会意地说道。
巴基似乎吓了一跳,他转向霍姆斯,好像他被围困了似的。
“我相信你在那儿借过一笔不小的款子,先生。”洛威尔说。
巴基羞愧得只好实话实说了。他看着地面,局促不安地傻笑着。“这就是美国神父,跟意大利的可不一样。他们的钱袋比教皇本人的还要鼓。要是你处在我的境地,神父的臭钱闻着也是香的。”他一口喝光朗姆酒,把头往后一仰,吹了一声口哨,然后看了看报纸,说道:“这么说来,你们是要打听隆萨的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书桌上的但丁作品。“像你们这些文人一样,我始终觉得我最可意的友伴是逝者,不是活人。这有一个好处,读到索然无味处,或者晦涩难懂的地方,甚至仅仅是不再惹你发笑的段落,你总是可以命令作者‘住口’。”他别有用意地一再唠叨最后的两个字。
巴基起身倒了一杯杜松子酒,猛喝了一大口。他还未把酒完全咽下,就咕噜着说起来了,“在美国这可是一个寂寞的职业。我那些被迫来到这个国家的同胞,大多数不识字,几乎连报纸都读不了,更不消说但丁的《神曲》。这洞穿了人类灵魂的诗歌,既充满了绝望,又充满了喜乐,而且分量各半。多年前,在波士顿居留的意大利人中,也曾有几个有学问有才智的人:安东尼奥·加伦加,格里丰·隆萨,彼得罗·达历山德罗。”追忆往事,他不禁微笑起来,似乎他眼前的两位访客也是他们中的成员。“我们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起高声朗诵《神曲》,一篇接一篇地诵读,就这样,我们读完了这记录着所有秘密的诗歌。后来,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下我跟隆萨还待在波士顿。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得啦,用不着这么讨厌波士顿。”霍姆斯说道。
“没有人甘心在波士顿过一辈子。”巴基以讽刺的口吻由衷地说道。
“巴基先生,隆萨死在警察局,你知道吗?”霍姆斯轻声问道。
巴基点点头,“略有耳闻。”
洛威尔看着书桌上的但丁著作,说:“巴基先生,如果我告诉你隆萨在跳窗摔死前,向一个警察念了《地狱篇》第三歌中的诗句,你会作何反应呢?”
巴基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反倒漠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大多数来自意大利的政治流亡者会在其正直无私中变得越发刻薄,甚至把他们的罪看成自己将成为圣徒的前兆;另一方面,在他们心中,教皇不过是一条卑鄙的狗而已。但隆萨相信他以某种方式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得设法悔改自己在上帝眼中的罪。在波士顿定居下来后,他就帮助一个和乌尔苏拉会女修道院有关系的布道团扩大规模,相信他的虔诚会被报告给教皇,从而获准回国。后来,暴徒一把火将女修道院焚为灰烬,令他前功尽弃。
“隆萨宁可殒命也不肯心怀愤怒,可想而知,在他生命中的某个时刻他曾经做过什么大错特错的事情,应当受到上帝最严重的惩罚。被流放到美国后,他的境况变得糟糕起来。他差不多停止讲英语了。我相信他已多少忘记了如何说英语,他的心里只有真正的意大利语言。”
“可是他在跳窗前为什么要背诵但丁的诗句呢?”霍姆斯问道。
“我有一个已回国的朋友,一个快活的家伙,霍姆斯医生,他经营着一个饭馆,客人问他饭菜上的问题,他全部引述《神曲》的诗句来回答。噢,真有趣。隆萨发疯了。但丁成了他赎罪的桥梁,尽管那罪行完全是他想像出来的。末了,他觉得做别人向他建议的任何事情都是在犯罪。在最后几年里,他实际上摸都没有摸过《神曲》,没有这个必要了。每一行诗句、每一个字都恒久地铭刻在他心里,令他感到惊骇惧怕。他从未有意记忆过它,它却来到他心中就像上帝的旨意之于先知。就连最无聊的比喻和言辞都会让他脱口谈起但丁的诗歌来,有时候,得过好几天,他才能摆脱这种状态,才能听到他谈论别的东西。”
“看来他的自杀并没有让你吃惊。”洛威尔说。
“我不晓得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教授,”巴基突然厉声道,“你怎么称呼它并不重要。他的生活就是一场自杀。他因恐惧而渐渐丢弃了灵魂,直至这宇宙之中除了地狱已无他存身之地。他的精神处于永久痛苦的边缘。他的跌落不会叫我惊讶。”他停了一下,“这和你的朋友朗费罗有什么特别大的不同吗?”
洛威尔嗖的一声站了起来。霍姆斯像哄孩子一般轻声劝他坐下来。
巴基继续说道:“依我看来,朗费罗教授借但丁来消除心中的痛苦已经有三四个年头了。他痛苦是为什么来着?”
“巴基,对朗费罗这样的人你又了解多少?”洛威尔质问,“从你的书桌来判断,近来你似乎也被《神曲》吸引住了,先生。你在其中究竟探寻什么呢?但丁在其著作中求索的是和平。恕我冒昧说一句,你寻找的可没有这么高尚!”他翻开《神曲》浏览起来。
巴基用力将书从洛威尔手中打落。
“不要碰我的但丁!我是住在廉价公寓里,可我阅读什么书用不着谁,富人也好穷人也罢,来指手画脚,教授!”
洛威尔尴尬得满脸通红,“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你需要借钱,巴基先生……”
巴基尖声大笑起来,“嗬,你这条不堪忍受的狗!在哈佛把我推入虎口的时候,你却袖手旁观,我会向你这样的家伙乞求施舍吗?”
洛威尔被吓呆了,“听着,巴基!为你的工作我也曾抗争过!”
“你给哈佛递了一个条子要求他们支付我解雇费。在我投告无门的时候你在哪儿呢?大名鼎鼎的朗费罗在哪儿呢?在你的生活中你从未为什么战斗过。你写诗,写有关蓄奴制和屠杀印第安人的文章,指望情况会有所变化。你对抗的是不曾临到你头上的事儿,教授!”痛骂了洛威尔他还嫌不够,又把唇枪舌剑指向惊惶失措的霍姆斯医生,似乎不把他包括进去就有失礼貌,“你领受了你生活中的一切,根本不晓得谋生的痛苦!啊,来到这个国家我还能有什么愿望呢?我该怨恨什么呢?连最伟大的吟游诗人都无家可归,背井离乡。或许有那么一天,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前,我还能行走在自己的海滨,和真正的朋友们重聚在一起。”
在接下来的半分钟内,巴基连喝了满满的两杯威士忌,然后深深窝进书桌前的椅子中,浑身剧烈颤抖着。
“正是由于法国瓦罗亚伯爵查理(Charles of Valois)这个外国佬的干涉,造成了但丁的放逐。他是我们最后的财富,意大利灵魂的最后遗迹。我不赞同你们,和你们崇拜的朗费罗先生,把但丁从他自得其所的位置上扯下来,把他变成一个美国人!请记着,他永远属于我们意大利人!但丁具有坚强的生存意志,决不会屈服于任何人!”
霍姆斯试图询问巴基做家庭教师的经历。洛威尔还想向巴基打听一个戴圆顶硬礼帽、穿花格马甲的人,他曾看见他在哈佛大院子里焦虑不安地走近他。巴基一言不发。不过他们眼下能向巴基打听的,都已经打听到了。他们走出地下室,外面寒风刺骨,天气是越来越坏了。他们急忙闪避在摇摇晃晃的室外楼梯下,房客们管这种楼梯叫天梯,因为它通向上面的设备较好的汉弗莱公寓。
面红耳赤的巴基从半窗里探出头来,看上去好像他是从地面上长出来的一样。他伸直了头,一直伸到脖子根,醉醺醺地大声叫喊起来。
“你想谈论但丁吗,教授?先照管好你的但丁研究班吧!”
洛威尔转身大声问他什么意思。
只听得“砰”的一声,两只颤抖的手把窗户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