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奥斯卡·霍顿先生,一个虔奉宗教的高个子,蓄着半部贵格会教徒风格的胡子,就着昏暗的灯光,在账房里仔细查看叠得整整齐齐的账簿。他创立的河畔印刷社坐落于查尔斯河靠坎布里奇的这一边,由于他不论巨细事必躬亲,印刷社已经发展成一家大企业,与好几家有名的出版公司建立了业务关系,最著名的蒂克纳·菲尔兹公司也在其列。霍顿的一个跑腿敲了敲开着的门。
霍顿在成文账簿上写下一个数字,又把湿漉漉的墨迹吸干,然后才稍稍动了动身子。他吃苦耐劳,兢兢业业,不愧是清教徒的后裔。
“进来吧,伙计。”霍顿终于抬起头来,吩咐道。
跑腿交给奥斯卡·霍顿一张卡片。还没有开始读,这位出版商就注意到这张纸片非常厚实、坚硬。在灯下读着纸片上的手写稿,霍顿板起了面孔。他极力捍卫的和平如今被彻底打破了。
副局长萨维奇的警用马车停了下来,从车厢里走出来库尔茨局长。雷站在警察局的台阶上迎着他。
“情况怎么样?”库尔茨问。
“我查出了跳窗者名叫格里丰·隆萨,据另一个流浪汉说,以前他有时会在铁路边见到这个人。”雷说。
“这只是第一步。”库尔茨说,“你知道,我一直在考虑你所说的话。你说这两起谋杀可能是某种形式的惩罚。”雷以为局长跟着会驳斥一番,不料他只是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思考希利法官这件案子。”
雷点点头。
“唉,我们大家在干我们会悔恨终生的事情,雷。审判西姆斯期间,我们自己的警察用警棍击退了聚集在法院台阶上的人群。我们像猎犬一样追捕西姆斯,直至将他抓获,审判结束后我们又押送他到港口,送他到他的奴隶主那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是我们最为阴暗的时刻,而这全是拜希利法官所赐,起因就是他的判决,或者说他没有在判决书中宣布国会制定的法令无效。”
“是,局长。”
说到这里,库尔茨神色悲伤。“去看看波士顿上流社会最有声望的人,警官,我敢说你极有可能看透他们并非道德高尚,并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圣徒。他们举棋不定,支持不正当的战争基金,谨小慎微以致胆小如鼠,甚至更糟。”
库尔茨推门进入办公室,正要接着往下谈,却见三个身穿黑大衣的人站在他的办公桌前。
“出了什么事?”库尔茨问他们,随即游目四顾找他的秘书。
那三个人站开了,只见弗里德里克·沃克·林肯坐在他的办公桌后。
库尔茨取下帽子,微微鞠躬,“市长阁下。”
林肯市长坐在库尔茨的红木大办公桌后,正在悠闲地吸最后一口雪茄。“希望您不要介意,局长,我们占用了您的房间,在这儿等您。”坐在市长身边的是市议员乔纳斯·费奇,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林肯的话。市议员脸上堆满了假笑,似乎那笑容几个小时之前就已刻在了他的脸上。市议员打发走两个黑大衣,只留下一个。他们是侦探科的人。
“雷警官,你先去接待室。”库尔茨吩咐。
库尔茨小心翼翼地在市长对面坐了下来。等门关上了,他才开始说:“这是怎么回事?您为什么把这些无赖聚在这儿?”
那个留下来的无赖,侦探亨肖,没有对库尔茨的话流露出丝毫不悦。
林肯市长说:“我确信这段时间您疏忽了其他治安问题的处理,库尔茨局长。我们决定把谋杀案移交给侦探科来侦破。”
“我不同意!”库尔茨说。
“欢迎侦探来办案吧,局长。他们有能力迅速侦破案件。”林肯说。
“特别是在奖金的激励下。”市议员费奇说。
林肯对市议员皱起了眉头。
库尔茨眯着眼睛说:“奖金?依据法律规定,侦探不得领受奖金。什么奖金,市长?”
市长拈熄雪茄,装出沉思的样子,似乎在仔细考虑库尔茨的意见。“在我们谈话的这会儿,波士顿市议会将会通过一项由费奇议员起草的议案,废除侦探科成员不得领取奖金的条款。奖金数额也会略有增加。”
“增加多少?”库尔茨问。
“库尔茨局长……”市长愣了一下。
“多少?”
费奇议员笑了一笑,回答说:“抓获凶手,奖励35000美元。”
“罪过!罪过!”库尔茨惊叫道,“为了这笔钱人们会去杀人的!更不用说该死的侦探科了!”
“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既然没有人做,”侦探亨肖说,“我们干。”
林肯市长长呼一口气,整个脸都塌陷下去了。虽说这位市长不是特别像他的第二个堂兄,已故的林肯总统,但看上去同样瘦骨嶙峋,虚弱却不知疲倦。“等这个任期满了我想退休了,约翰,”市长轻声说道,“我希望,这座城市将会带着敬意回忆起我。我们现在就需要绞死凶手,否则大大小小的恶徒会益发猖狂,不可控制,这一点您看不出来吗?在战争和暗杀之间,老天爷知道各家报社依靠血腥味过活已经四年了,我敢发誓它们比以前越发饥渴了。希利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局长。我的确非常想自己去调查各个街道,找到那个疯子,否则,我宁肯吊死在波士顿市民面前!我恳求您,让侦探侦破这宗案子,莫让那个黑人插手。我们不能又一次陷入困窘。”
“再说一遍好吗,市长?”库尔茨身子笔直地坐在椅子中,“雷警官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最近的骚乱发生在你们识别杀害希利法官的嫌疑犯之时。”市议员费奇很乐意作详细说明,“那个乞丐是在你们警察局跳窗的。要是您早已听得耳朵起了老茧,那我就不说了,局长。”
“雷与此事毫无关系。”库尔茨说道,语气却有些迟疑。
林肯同情地摇了摇头,“市议员已下令调查他的责任。我们收到了好几位警官的检举信,说正是您的车夫的出现导致骚乱发生的。有人告诉我们,事件发生时,看守那乞丐的正是这位黑白混血儿,局长。这么说吧,有人猜测,可能是他逼迫那乞丐跳窗的。说不定凑巧……”
“天大的谎话!”库尔茨的脸涨得通红,“当时他像我们大伙儿一样竭力使局势平定下来!那个跳窗者有点神经错乱!侦探千方百计地阻挠我们调查,好得到您的奖金!亨肖,对此你有何话说?”
“我只知道,黑鬼不能挽救波士顿,不能阻止即将到来的灾难发生,局长。”
“如果州长知道了他的奖励计划搞得整个警察部门四分五裂,他多半会采取必要的措施,重新考虑这样做是否明智。”市议员说。
“雷警官是我所认识的最优秀的警察之一。”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听说您走到哪儿,雷警官就跟到哪儿,局长,”市长的眉头舒展开了,“包括在塔尔波特的死亡现场。他不仅是您的车夫,似乎还是跟你平起平坐的合作者。”
“这个黑家伙竟然没有带一群暴徒打手为他开道,可真是一件奇事!”市议员笑道。
“市议会提出的对雷的种种限制,我们哪一项不是照办……他是车夫也罢,是合作者也罢,跟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
“恐怖的犯罪正在向我们逼近,”林肯市长用小指指着库尔茨说,“而警察局在土崩瓦解——这就是雷与这件案子有关的原因。我不允许雷继续参与这件案子,不管他以何种身份。再犯一次错误的话,那他就等着被解职吧。州里的几位参议员今天跟我通过气,约翰。如果我们侦破不了这件案子,他们将任命一个委员会来筹备撤销全州范围内的市级警察机关而代之以州立大城市警察部门的计划。他们的态度非常坚决。我不想在任期内看到它发生——您好好想想吧!我不想看到在我的城市里警察部门被分拆。”
市议员费奇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库尔茨,便窝在椅子里,两眼平视。“要是您执行了我们的禁酒令和肃娼令,库尔茨局长,今儿个,盗贼和歹徒恐怕早就全逃到纽约市去了!”
一大清早,蒂克纳·菲尔兹公司里的小店员和低级职员就已忙作一团。霍姆斯医生是最早到达的但丁俱乐部成员。由于来得早了点,他只好在大厅里踱步打发时间,后来决定到菲尔兹的办公室去坐坐。
“哦,对不起,先生。”他推开门却发觉办公室里有人,便一边致歉一边关门。
一张瘦削阴郁的脸向着窗户。霍姆斯一眼认出来了。
“哎呀,亲爱的爱默生!”霍姆斯笑容满面。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身材瘦长而微驼,穿着蓝色外衣,戴着黑色围巾。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问候霍姆斯。在远离康科德的地方见到诗人、演说家爱默生可是一件稀罕事。康科德是一个文学奇才云集的小村庄,曾一度与波士顿形成竞争之势,特别是在哈佛因爱默生在神学院的一次演讲中宣称一神派已经死亡而禁止他在校园里发表演说之后这种情势就更为凸显。爱默生是美国作家中惟一一个与朗费罗齐名的人,所以,即便是霍姆斯,一个处在文学界中心的人物,见到作家也要开心得不得了,觉得荣幸之至。“我刚做完一年一度的学术演讲回来,这可是由当代诗人米西纳斯慷慨资助的。”爱默生的一只手撑在菲尔兹的办公桌上,好似在给教徒祝福,这是他以前当神父时养成的一个姿势,“我们大家的监护人和保护人。我正好有几篇文章要留给他。”
“喔,您该回到波士顿了。星期六俱乐部没有您,我们心里空空的。我们差点儿要召集一次抗议大会,要求准许您回来!”霍姆斯说。
“多谢,我是决不会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的。”爱默生笑道,“您晓得,我们不会忙里偷闲致信当权者或朋友,只会挤出时间来写信给讨账的律师或者请人来帮我们修房子。”紧接着,爱默生问起霍姆斯近况如何。
霍姆斯先讲了一大串奇闻轶事,然后说:“这一向我在考虑再写一部小说。”他不敢说自己已经动手写了,因为他对爱默生着实有些发怵。爱默生思路敏捷,说话有说服力,谁听了他的意见,都会觉得自己似乎错了,只有他是正确的。
“噢,我希望您把它写出来,亲爱的霍姆斯,”爱默生真诚地说,“您可不能辜负我的期望。跟我说说闯劲十足的上尉吧。他还在念法律吗?”
一说到小霍姆斯,霍姆斯就神经紧张地笑了起来,似乎他儿子这个话题本来就很可笑;当然不是这样,小霍姆斯根本就没有什么幽默感。“我以前对法律也有所涉猎,觉得它味同嚼蜡。小霍姆斯诗写得很好,虽说不如我的好。他又搬回家来住了,活像是个白种奥赛罗,坐在图书馆的摇椅上,给年轻的苔丝德蒙娜讲他受伤的故事,来打动她的芳心。有时候,我觉得他非常不喜欢我。您孩子讨厌您吗,爱默生?”
爱默生发了一会儿愣,说:“父子之间不太平,霍姆斯。”
说这话时,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成年人踩着石子过溪流。霍姆斯从其中看出了爱默生的为人谨慎,忐忑不安的心情便随之放松下来了。他希望交谈能够继续下去,但他也知道,爱默生随时都可能会毫无征兆地结束谈话。
“亲爱的爱默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霍姆斯真心实意想征求爱默生的意见,但他什么意见都不提。“您对我本人、菲尔兹和洛威尔有何看法?我的意思是说,您如何看待我们帮助朗费罗翻译但丁的《神曲》?”
爱默生眉头紧拧,仿佛被霜冻住了似的。“倘若苏格拉底在这儿,霍姆斯,我们可以在街道上和他谈个明白。至于我们亲爱的朗费罗,我们就不能去找他攀谈。他那里是一座宫殿,奴仆成群,美酒罗列,衣饰华美。”爱默生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又说:“我偶尔会想起在蒂克纳教授指导下研读但丁的日子,就像您一样,不过我总是认为,但丁是一件珍品,就像一头第三纪的猛犸象——它应该陈列在博物馆里,而不是存放在某个人的家里。”
“可是您曾对我说过,将但丁介绍给美国将会是本世纪最有意义的成就之一!”霍姆斯坚持说。
“是的。”爱默生认真考虑着霍姆斯的话,他喜欢尽可能把问题的各个方面都考虑周全,“这也是对的。尽管如此,霍姆斯,我宁愿跟一个忠实可靠的人交往,也不愿意同几个空谈者打交道,他们巧舌如簧,喋喋不休,不为别的,只为了大家相互吹捧。”
“但是,如果作家们互不往来,文学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霍姆斯笑着说,他在保护但丁俱乐部的全体成员不受伤害,“谁又可以说那些杰出的剧作不是莎士比亚和本·琼森本·琼森(Ben Jonson,1572~1637年)是与莎士比亚同时期中较为重要的剧作家之一,他于1598年完成Every Man in His Humour,莎士比亚也曾参加此剧演出。他是当时最遵守古典观念的剧作家,经常指责其他剧作家只懂迎合“低俗客”的鄙陋趣味。本·琼森擅长使用喜剧来谴责罪恶与愚行,使得许多人称他的剧本为纠正喜剧(corrective comedy)。相互赞美的结果,不是博蒙特与弗莱彻博蒙特(Francis Beaumont,1584~1616年)与弗莱彻(John Fletcher,1579~1625年)曾合作写过不少剧本,其中《菲拉斯特》(Philaster)、《处女的悲剧》(The Maid’s Tragedy)、《王与非王》(A King and No King)、《傲慢的夫人》(The Scornful Lady)等都是1608~1613年间写成的。他们的剧本多是悲喜剧与浪漫悲剧的形式,两者均为严肃主题。他们都精于戏剧结构,而题材侧重骇人听闻的事件。
爱默生弄平整他带给菲尔兹的文章,以示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记住,只有把过去的天才转变为现实力量的人,才是第一个真正的美国诗人。而第一位真正的读者注定是在街道上而不是在雅典娜神庙里诞生的。美国精神被揣想为怯懦、爱模仿和驯顺,因为我们高雅体面、彬彬有礼的学者懒散成性。我们国家的灵魂,以世俗为其导向,沉迷于自身。不采取行动,学者就尚未成其为人。观念必须通过优秀者的身体力行才能化为现实,否则它们不过是梦想罢了。阅读朗费罗的东西的时候,我可以一万个放心,全然没有忧心忡忡的感觉。我们的未来不会从这里诞生。”
霍姆斯觉得爱默生给他出了一个无人能解的斯芬克斯之谜。爱默生走后,他果断决定对这次谈话的内容秘而不宣,不想告诉但丁俱乐部的其他人。
“这真的有可能吗?”在对巴基议论一番后,菲尔兹问道,“隆萨这个乞丐深受《神曲》影响,以致他认为这首诗比所有的生命还要重要,这可能吗?”
“文学攫住一颗脆弱的灵魂,这既不是第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想想约翰·威尔克斯·布思(John Wilkes Booth)吧,”霍姆斯说,“在开枪射击林肯的那一刻,他用拉丁语高呼,‘永远打倒暴君’。这是布鲁图斯刺杀尤利乌斯·恺撒时说的话。在布思眼中林肯就是那位罗马帝王。记着,布思是莎翁舞台剧演员,正如我们的撒旦是一个高明的但丁研究者。我们每天一味的阅读、理解和阐释,却不曾动手去做我们暗地里希望发生的事情,而恰恰是这个人,将它付诸行动,变成了现实。”
听了霍姆斯的话,朗费罗莫名惊诧,“可是,布思和隆萨似乎是在无意中这么做的。”
“巴基肯定隐瞒了隆萨的某些情况!”洛威尔沮丧地说,“你看到了,他当时十分勉强,霍姆斯。你怎么想?”
“这就像在抚摸一只刺猬,”霍姆斯赞同道,“如果一个人开始攻击波士顿,开始对政府首脑或者州府心怀怨恨,大概可以肯定他时日无多了。可怜的埃德加·坡在医院去世前不久,就牢骚满腹,满口怨言。所以稳妥的做法是,倘然你察觉一个人正在滑向这种境况,最好不要再借钱给他,因为他去死不远了。”
“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伙。”一提到爱伦·坡,洛威尔就嘀咕着开始抱怨。
“巴基一直在瞎猜胡想,”朗费罗说,“可怜的巴基。丢掉工作只会使他越加不幸,毫无疑问,他在绝望之中是不会以友善的态度来对待我们的。”
洛威尔避开朗费罗射过来的目光,故意略过巴基攻击朗费罗的长篇言辞不提,“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虔诚的感恩比优秀的诗歌更为罕见,朗费罗。巴基的情感不比辣根更丰富。隆萨进警察局后怕得要命,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是谁谋害了希利。他晓得巴基就是凶手,没准他还是帮凶呢。”
“我们一提及朗费罗翻译《神曲》的工作,他就像根火柴一样,一触即燃。”霍姆斯犹 疑着说,“凶手把希利的尸首从卧室转移到了院子里,必定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家伙。除此之外,我们发现巴基和两个受害者都没有关系。”
“他们不需要有任何关系!”洛威尔说,“记住,但丁将很多他从未谋面的人安置在了地狱。巴基与希利或塔尔波特并无私人关系,可是有两点不容小觑。首先,他精通《神曲》。除了老蒂克纳之外,他是惟一一个不属于我们俱乐部,却对《神曲》有着与我们一般无二的智识的人。”
“同意。”霍姆斯说。
“其次是动机。”洛威尔继续说,“他穷得像一只耗子。他觉得我们的城市抛弃了他,所以整日借酒浇愁。如果没有当家庭教师这份临时工作,他早就不名一文了。他憎恨我们,因为他认为在他被解雇的时候,朗费罗和我袖手旁观。巴基宁肯但丁毁于他人之手,也不愿看到背信弃义的美国人去营救他。”
“嗨,亲爱的洛威尔,巴基会选择希利和塔尔波特下手吗?”菲尔兹问道。
“他乐意选择谁就选择谁,只要他们犯下的罪恶与他决定施以惩罚的罪恶相符,并最终可以在《神曲》里找到罪恶的缘起。照此看来,《神曲》在美国还未来得及站稳脚跟,尚未得到美国人的认可,他就会毁了它的名声。”
“巴基可能是我们的撒旦吗?”菲尔兹问。
“应该说:他一定是我们的撒旦吗?”洛威尔说,他握着自己的脚脖子,皱眉蹙额。
“洛威尔?”朗费罗低头看着洛威尔的脚。
“噢,别担心,谢谢你。可能是我几天前在大橡树园被铁支架碰伤了。”
霍姆斯医生弯下身子,示意洛威尔卷起裤腿。“肿了有段时间了吧,洛威尔?”淤红的伤口已经从美分硬币大小肿到了美元硬币大小。
“我怎么知道?”他根本没把自己的伤当一回事。
“也许你应该像关心巴基那样关心你自己。”霍姆斯责备道,“伤口没有愈合,反倒恶化了。你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对吗?不像是受感染了。你一点不适感都没有吗,洛威尔?”
突然间,他的脚疼得越发厉害了。“不时地疼痛。”于是他想起来了,“我在希利家的时候,有一只苍蝇钻到了我的裤管里。莫非真的是苍蝇叮的?”
霍姆斯说:“瞎说。我从未听说过那种苍蝇会叮人。多半是别的什么虫子。”
“不是,应该就是苍蝇,还被我打得稀巴烂。”洛威尔咧着嘴说,“霍姆斯,我带给你的东西当中就有一只这样的苍蝇。”
霍姆斯想了一想,问道:“朗费罗,阿加西教授从巴西回来了吗?”
朗费罗说:“估计本周就会回来。”
“我建议把你找到的昆虫标本交给阿加西的博物馆,”霍姆斯对洛威尔说,“他对昆虫无所不知。”
对自己的伤口,洛威尔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多了。“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喏,我建议跟踪巴基几天——假如他还没有酗酒身亡的话。看看他能不能帮我们找到什么线索。两个人坐马车守在他的公寓外面,其他人按兵不动。大家没有意见的话,我就带队去监视巴基了。谁跟我一块去?”
没有人响应。菲尔兹漠不关心地拉动着他的表链。
“哦,得啦!”洛威尔拍了拍出版商的肩膀,“菲尔兹,就你啦。”
“抱歉,洛威尔。我已应允奥斯卡·霍顿今天一块跟朗费罗喝下午茶。昨晚他收到了曼宁的一张便条,警告他停止印刷朗费罗的译作,否则他就会丢掉哈佛的生意。我们必须迅速采取行动,要不霍顿会屈服的。”
“我已答应别人到剧院讲演顺势疗法和对抗疗法的前沿发展,取消的话会给组织者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霍姆斯医生抢先说道,“欢迎大家光临!”
“可是我们可能就要出现转机了!”洛威尔说。
“洛威尔,”菲尔兹说,“如果我们去忙着监视巴基,听任曼宁压倒但丁,那么我们全部的翻译工作,全部的希望,都将化为乌有。我们只要花一袋烟工夫就可以安抚霍顿,然后我们再照你所说采取行动。”
下午,朗费罗站在里维尔酒店的希腊风格石雕前面,牛排散发出来的浓烈香气扑鼻而来,耳旁传来人们用餐时发出的压抑的声音。奥斯卡·霍顿约他们在这儿共进午餐,这样,至少在一个钟头里不必再与人谈论什么谋杀、昆虫了。菲尔兹斜倚在马车的驾驶座上,吩咐车夫立即赶回查尔斯大街,驾车送安妮·菲尔兹去坎布里奇参加淑女俱乐部的活动。菲尔兹是朗费罗的圈子里惟一一个拥有私家马车的人,这不单是因为这位出版商广有钱财,也由于他认为奢侈一点,摆脱喜怒无常的车夫和病弱的马匹造成的头疼,并不是不合算的。
鲍登广场上走来一位戴着黑色面纱、神情落寞的女子,引起了朗费罗的注意。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徐步缓行,眼睛垂视着地面。触景生情,朗费罗不由得想起了在培根大街与范妮·阿普尔顿的邂逅,当时她只是相当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来同他说话。他也在欧洲遇见过她,其时他正在潜心钻研语言为申请教授之职作准备,而她对她兄弟的这位教授朋友非常友好。但返回波士顿后,好像维吉尔在她耳边悄悄向她提了建议,正如维吉尔对走近骑墙派的但丁所建议的那样:“我们不必多说,看看就走吧。”在这位漂亮的年轻女子拒绝与他交谈之后,朗费罗在他的著作《许珀里翁》中摹仿她的形象勾勒了一位美丽的少女。
可以肯定,如果她读了这本书就会看到她自己的影子,但是,几个月过去了,这位少女对她称呼为教授的男子没有任何反应。当他终于再度遇见范妮,她相当坦率地表示,她不喜欢自己像奴隶一样被束缚在教授的著作中供读者观瞻。他不想道歉,但几个月后他的感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爆发出来了,甚至对于玛丽·波特他都不曾如此狂热过(玛丽是朗费罗的前妻,在成婚后没几年就因流产而早逝。)阿普尔顿小姐和朗费罗教授开始定期来往。1843年5月,朗费罗写了一个便条,向她求婚。同一天,他得到了她的允准。啊,永远受祝福的 日子,迎来了如此这般的新生,这幸福的新生活!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这句话,直到它们成形,有了分量,仿佛是一个馨香儿,可以拥他在怀中,为他挡风遮雨。
“霍顿可能会到哪儿去呢?”马车走后,菲尔兹问道,“他千万不要忘记了我们的午餐。”
“大概他正在河畔印刷社忙乎,一时脱不开身。夫人。”朗费罗举帽向一位从他们身旁经过的肥胖女士致意,她则报之以羞怯的一笑。朗费罗向妇女献殷勤,无论何时,无论多么简短,都会表现得像献上一束花似的。
“她是谁?”菲尔兹眉头紧拧。
“两年前的冬天,”朗费罗答道,“这位女士在科普兰德伺候过我们进晚餐。”
“噢,对。无论如何,他要真是在印刷社里忙着,那也最好是在准备《地狱篇》的印版,我们得尽快把你的译作送往佛罗伦萨。”
“菲尔兹。”朗费罗高高地噘起了嘴唇。
“对不起,朗费罗,”菲尔兹说,“下次见到她,我发誓我会举帽致意。”
朗费罗摇摇头,“不是这个。看那边。”菲尔兹顺着朗费罗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人奇怪地躬着身子,背着一个发亮的油布小背包,精神抖擞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走着。
“巴基。”
“那个曾做过哈佛教师的巴基?”出版商问道,“你看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就像秋天的落日。”他们注视着这位意大利语教师越走越快,小跑起来,然后轻快地闪进了街角处一家小店,不见了。小店十分低矮,木瓦盖顶,橱窗里挂着一块用劣质材料做成的招牌,上面写着“韦德·孙公司”几个字。
“你了解这家小店吗?”朗费罗问道。
菲尔兹摇头,“他似乎在赶着去办什么要紧事?”
“霍顿先生不会介意等上一会儿的。”朗费罗抓起菲尔兹的手,“注意!我们打他个措手不及,说不定会从他那儿得到很多东西。”
他们正要向拐角处走去以便穿过街道,看到格林抱着一堆药品从梅特卡夫药店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这个多病的人舍得买新药,就像爱吃冰淇淋的人舍得买冰淇淋一样。梅特卡夫药店树起一块画着一个大鼻子智佬的商品广告牌,正在促销治疗神经痛、痢疾以及其他类似病症的药品。格林服用这些药品后,跟瑞普·凡·温克尔(Rip Van Winkle)出自美国小说家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的短篇小说Rip Van Winkle,中文译为《李白大梦》。一样嗜睡,在翻译讨论会上昏昏欲睡,常常惹来几位朋友的抱怨。
“哎呀!是格林。”朗费罗对出版商说,“菲尔兹,我们必须阻止他跟巴基攀谈。”
“为什么?”菲尔兹问。
但格林已经走近了,他们没办法再谈下去。“亲爱的菲尔兹、朗费罗!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这儿来的呀?”
“我亲爱的朋友,”朗费罗说,一边紧张不安地盯着对面的韦德·孙公司装着遮篷的大门,“我们正要去里维尔酒店用午餐。您怎么上这儿来了?这个礼拜您不是打算待在东格林威治吗?”
格林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谢利希望我在她的照顾下会好起来。她请的医生坚持要求我整天卧床,我怎么待得住呢!病痛弄不死人,却是一个最不叫人舒服的伙伴。”他详细地谈起了他最近的病情。格林在那儿唠叨着,朗费罗和菲尔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街道对面。“但我不应该拿自己病恹恹的样子来让大家生厌。为了参加《神曲》翻译讨论会,所有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可我几个星期都没有听到开会的通知了!我不由得开始担心,会议是不是取消了。请告诉我,亲爱的朗费罗,事实不是这样。”
“我们是暂停了下来。”朗费罗说,一边伸长脖子观看对面,透过商店的窗户可以看到巴基正在费劲地比划着什么。
“不久我们就会重新开始的,不用担心。”菲尔兹补充道。一辆马车在对面的拐角处停了下来,挡住了视线,他们看不到药店和巴基。“恐怕我们这就得走了,格林先生。”菲尔兹急忙说道,他一把抓起朗费罗的手,拉着他向前走。
“走错了,先生们!你们走过头了,里维尔酒店在那边!”格林笑着说。
“没错,唔……”菲尔兹支支吾吾,找不到一个适当的借口来搪塞。两辆马车向繁忙的十字路口驶来,他们只好先等马车通过。
“格林,”朗费罗打断菲尔兹的话,说道,“我们得先走开一会儿。你去酒店跟我们和霍顿先生一起用餐如何?”
“还不回去的话,恐怕我女儿要生气了。”格林不无担忧地说,“哎呀,你们看谁来了!”格林在狭窄的人行道后退了一步,脚步踉跄。“霍顿先生!”
“非常抱歉,先生们。”一个模样笨拙,穿着殡仪员才穿的黑衣服的男人出现在他们身旁,他伸出奇长无比的手跟站在最前面的格林握手。“我正要进里维尔酒店时瞄到了你们三个。但愿你们没有等很长时间。格林先生,亲爱的先生,跟我们一起吃饭好吗?这阵子过得怎么样,老伙计?”
“严重营养不良。”格林愁容满面,回答说,“前段时间,周三晚上的但丁俱乐部讨论 会是我惟一的,也是全部的营养品。”
朗费罗和菲尔兹每隔十五秒钟轮换着监视韦德·孙公司的门口。横在中间的马车还没有走开,马车夫坐在车上,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似乎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挡住朗费罗和菲尔兹两位先生的视线。
“您说的是‘前段时间’?”霍顿对格林说,显得很惊讶,“菲尔兹,这事是不是和曼宁博士有关系?还有佛罗伦萨庆祝委员会在等着送交第一卷的特别版,又是怎么回事?我得搞清楚出版时间是不是推迟了。你们不能把我蒙在鼓里!”
“当然没有,霍顿,”菲尔兹说,“我们只是稍稍放松了一下缰绳。”
“可是,我倒要问问,一个人如果已经惯于每周享受一次片刻的极乐,而如今这种快乐说没就没了,你叫他拿什么来替代?”格林不无夸张地抱怨说。
“我知道不是,”霍顿回答说,“不过,我担心在书籍印刷成本如此高涨的情况下……我得问问,如果曼宁或者说哈佛百般阻挠千般刁难,你们的但丁挺得住吗?”
格林举起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如果用一个词来表达但丁的思想,霍顿先生,那就是力量。只要你窥见过他所展示的世界,它就会盘踞在你的脑海之中,与现实世界平起平坐,永远不会消失。甚至他所描绘的各种声响,刺耳的,高亢的,甜美的,都将历久犹存,无论何年何月,只要你听到了大海的咆哮,狂风的怒号,抑或鸟儿的鸣啁,它们就会立即在你耳旁回响。”
巴基从药店里出来了,他们可以看到他在仔细查看提包里的东西,显得相当激动。
格林打住了话头:“菲尔兹?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似乎在等待街道对面发生什么事情。”
朗费罗轻轻一拍手腕,示意菲尔兹分散格林的注意力。菲尔兹立即心领神会,便用手松松地围着他的肩膀,说道:“您知道,格林,自战争结束后出版业取得了好几项进展……”
朗费罗将霍顿拉到一旁,低声说道:“这顿午餐我们改日再领情罢。十分钟后应该会有一辆马车驶往巴克湾。请你陪格林步行到站台去,送他上车,直到马车起步你再走开。留心别让他下车。”朗费罗说话时眉毛微微上扬,焦急的心情流露无遗。
霍顿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并不问个为什么。朗费罗从未请他或者他认识的人帮过忙,现在朗费罗开了口,他还能不满口应承?这位河畔印刷社老板轻轻挽起格林的手臂,说:“格林先生,我送您到马车站台去好吗?我估计下一辆马车马上就要出发了,在这十一月的寒风中站得太久有害健康。”
匆匆道别后,两辆大型公共马车辘辘驶来,马车一路响着铃声,提醒行人让路。马车驶过后,两位诗人立即穿过街道,走到拐角处,却发现那位意大利语教师早已踪迹全无。他们俩一个朝前看,一个往后瞧,前后两个街区都不见巴基的踪影。
“这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菲尔兹问。
朗费罗用手指了指,菲尔兹顺着手指方向一瞧,只见巴基舒舒服服地坐在一辆马车的后座上,正是刚才那辆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的马车。拉车的马得得踏蹄慢行,似乎不打算分享乘客的急躁。
“我们眼下找不到出租马车!”朗费罗说。
“我们有可能赶得上他,”菲尔兹说,“车夫派克的出租马车就在离这儿不远的街区。这个恶棍每个座位收25美分,有时候还大敲竹杠,要价半美元。那个街区的人除了霍姆斯,谁也受不了他这种德性,而派克除了霍姆斯之外,不买任何人的账。”
菲尔兹和朗费罗急步走到那个街区,发现派克没有候在马车上,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查尔斯街21号的大楼前。菲尔兹手里举着一大把现钞,要求派克为他们出车。
“先生们,就算你们把全国的钱都给我,我也不能帮助你们。”派克粗声粗气地说道,“我约好了载霍姆斯医生的。”
“仔细听着,派克。”菲尔兹以命令的口吻夸张地说,“我们是跟霍姆斯医生非常要好的朋友。他本人在这儿的话,也会吩咐你载我们的。”
“你们是医生的朋友?”派克问道。
“正是!”菲尔兹如释重负,大声说道。
“既然是他的朋友,你们要走他的马车就越发不对了。我跟霍姆斯医生有约在先的。”派克无动于衷,重又坐回去,拿起一根象牙牙签,不慌不忙剔起牙来。
“嗨!”霍姆斯微笑着打招呼。他神气活现地走下台阶,拎着一个手提包,身穿黑色精纺毛料外套,脖子上打着一条很漂亮的白丝领带,纽扣孔插着一朵白玫瑰。“菲尔兹,朗费罗。这样看来,你们决定来听我的对抗疗法讲座了!”
派克赶着马车疾速驰过查尔斯大街,驶进街道纵横交错的市区,在街灯柱和其他马车之间急驰,惹得那些车夫一个个怒气冲天。派克的四轮轻便马车虽然破旧,却很宽敞,装载四位乘客也还绰有宽余,不必膝盖碰膝盖。霍姆斯医生通知派克十二点三刻准时赶到,本来是要乘车去剧院的,不过现在目的地改变了。派克心里便有些不快起来,觉得这不但似乎有违医生的意愿,就是于他,也平白多拉了两个乘客。不过,派克还是愿意送他们去剧院的。
“我的演讲怎么办呢?”霍姆斯问坐在车厢后排的菲尔兹,“门票早已全部卖光了,你知道!”
“一找到巴基问他一两个问题,派克立即就可以载你去剧院。”菲尔兹说,“我敢打包票,就算你迟到了,报纸也不会报道。如果我没有把自己的马车派去接安妮,我们就不会落在后面了!”
“就算真的找到了他,照你们想来,我们能问出点什么来呢?”霍姆斯问道。
朗费罗解释说:“显然今天巴基焦虑不安。如果我们找个离他家——还有他的酒——比较远的地方同他谈,可能他不会特别抵触。要不是格林碰巧见到了我们,说不定我们早已逮住了他,不必像现在这样匆忙了。我真有点希望我们可以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格林,可是他身体这么虚弱,多半受不了这种惊吓。他百病缠身,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他过不去,除非有意外的幸运突然降临。”
“在那儿!”菲尔兹叫道,指着在他们前面约莫三百码处的一辆马车,“朗费罗,是这辆吗?”
朗费罗将头探出车厢外,感觉到寒风在用力撕扯他的胡须,他打手势表示赞同。
“车夫,径直往前走!”菲尔兹大声叫唤。
派克猛力收紧缰绳,马以超出最高限速——波士顿安全委员会最近规定的“不急不缓的小跑”——的步速向前急驰。“我们往东走得太远了!”派克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比马蹄落在鹅卵石路上的声音还要响亮,“离剧院越来越远了,霍姆斯医生!”
菲尔兹问朗费罗:“为什么巴基的事我们必须瞒着格林?我想他们并不认识。”
“很久以前,”朗费罗点头道,“格林先生在罗马遇见了巴基,那时他的病还没有恶化。格林喜欢谈论我们翻译《神曲》一事,不管别人爱听不爱听。如果格林跟着我们出现在巴基面前,我担心他又会大谈特谈起来,而这只会使巴基对自己的潦倒越发感到沮丧,冲淡他的谈兴。”
派克好几次追丢了目标,但经过几次急转弯和紧追慢赶,距离又越拉越近了。前面的那位马车夫似乎也在急赶,但丝毫未察觉后面有人在追赶。靠近港口区时,道路越来越狭窄,他们的目标再一次消失出现。派克急得直骂上帝,骂完了又道歉,然后突然来了个急刹车。由于惯性,霍姆斯猛地向前一扑,一下子伏倒在朗费罗的腿上。
“在那儿!”派克大声叫道,只见那位马车夫赶着四轮大马车驶离港口,向他们驰来。但不见了车上的乘客。
“他肯定去了港口!”菲尔兹说。
派克又向前疾驰了一段路,然后让霍姆斯他们下了车。港口聚集着大量人群,他们呼叫着,挥动着手臂,目送各种各样的船只消失在浓雾中,挥舞着手帕祝福远行的人一路平安。朗费罗三人不顾人群的抗议,奋力挤了进去。
“白天这个时候的船只大多数都是驶向长码头的。”朗费罗说道。早些年,他常去码头观察来自德国或西班牙的大轮船进港,听船上下来的男男女女讲他们的方言土语。在波士顿,不同肤色的人,南腔北调的语言,就数码头上最多了。
菲尔兹有点儿跟不上了,“霍姆斯,你在哪儿?”
“上这儿来,菲尔兹!”霍姆斯隐没在一群人中,叫唤着。
朗费罗发现巴基正在朝一个搬运桶装货物的黑皮肤码头工人走去。霍姆斯立即跟了上去。
菲尔兹没有找到霍姆斯,便转身询问其他乘客,但过了一会儿,他就停下来了,站在码头边上休息。
“这个衣着光鲜的家伙竟然站在这儿。”胡须油腻的大块头工头粗暴地一把抓起菲尔兹的胳膊,把他推开。“有船票吗?没有就站一边去,不要挡住别人上船。”
“好先生,”菲尔兹说,“我急切需要你帮忙。你看到过一个小个子男人吗,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双排扣常礼服,眼睛里布满血丝?”
工头没有理睬他,忙着按照座舱等级和舱室号码组织乘客排队。菲尔兹站在一旁观看,只见工头摘下帽子(相对于他那颗硕大的脑袋,帽子太小了),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
工头不断地发号施令,他的嗓音很特别,富有感染力,菲尔兹似乎听得出了神,闭上了眼睛。在他的脑海中,一个昏暗的房间浮现出来,壁炉架上点着一枝细小的蜡烛,光芒闪烁不定。“霍桑。”菲尔兹喘息着,几乎是无意中说出这么一个名字来。
工头停了下来,转头问菲尔兹:“你说什么?”
“霍桑。”菲尔兹微笑着,他知道自己这下蒙对了,“你非常爱读霍桑先生的小说吧。”
“咦,我说……”工头低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快告诉我!”他的语气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诅咒。
等着他安排的乘客停住了脚步,也想听个所以然。
“没问题。”菲尔兹不免得意起来。他有一种能够洞穿别人心理的能力,在很多年以前,那时他还是个低级职员,这一能力就已经使他得到了不少好处。“把你的地址写在这张纸片上,我会把霍桑遗孀授权出版的、收录了他的全部伟大作品的蓝底烫金文集邮寄给你。”菲尔兹递过去一张纸,随即又握在手中,“如果你愿意帮助我一个忙的话,先生。”
这个大块头听了菲尔兹的三言两语,便认定他神通广大,立即答应了。
菲尔兹踮起脚尖望见朗费罗和霍姆斯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便高声叫道:“搜查这个码头!”
霍姆斯和朗费罗挥手叫住港务长,向他描述了一番巴基的模样。
“那么你们是谁呢?”
“我们是他的朋友,”霍姆斯叫道,“请告诉我们,他到哪儿去了?”菲尔兹总算赶上他们了。
“哦,我看见他进了这个港口,”港务长慢吞吞地回答说,他们只好干着急。“他应该是上了这条船,当时焦急得不得了。”他指着海中一条最多可载五名客人的小船。
“好,这种小三桅船不可能走很远。它驶向什么方向?”菲尔兹问道。
“这个?那只是一条转运船,先生。阿诺尼莫号船身太庞大,无法停靠码头,所以它始终待在港口外面。看见了吗?”
它的轮廓在雾中隐约可见,时隐时现,的确是条大船,一点都不比他们见过的大轮船小。
“噢,你们的朋友急欲上船,我想是这样。他上的这条小三桅船运送的是最后几个姗姗来迟的乘客。这船乘客一送到船上,阿诺尼莫号就会开走。”
“开到哪儿去呢?”菲尔兹问,他的心直往下沉。
“横渡大西洋,先生。”港务长扫了一眼记录本,“先是在马赛停靠,然后,啊哈,找到了,驶往意大利!”
霍姆斯医生赶到剧院,完全来得及做一个大受欢迎的讲演。听众反倒因为他的演讲推迟了而认为他是最重要的演讲者。朗费罗和菲尔兹坐在第二排,专心听讲,邻座是霍姆斯医生的小儿子内迪和阿米莉亚母女俩,还有霍姆斯的兄弟约翰。三场演讲是菲尔兹安排的,门票全部卖光,在第二场,霍姆斯分析了与战争有关的治疗方法。
霍姆斯告诉听众,康复是一个活生生的过程,极大地受病人的精神状态的影响。我们往往可以发现,在战斗中受同样的伤,获胜的士兵痊愈得快,而刚刚吃了败仗的士兵可能会不治身亡。“因此就出现了介乎科学和诗歌之间的一个中间地带,也就是说,有一些人,不枉人们称他们为明智之士,特别不爱管闲事。”
霍姆斯看了看他的家人和朋友坐的那一排,注意到空着一个座位,那是为小霍姆斯准备的。
“在战争期间,我的大儿子多次受伤,结果他很爱穿的马甲上新穿了几个纽扣孔,最后还是‘山姆大叔’把他送回了家。”听众大笑。“还有很多人为这场战争而心碎,尽管子弹并没有在他们的衣服上留下标记。”
演讲结束后,听众少不得鼓掌一番,赞叹一番。随后,朗费罗和霍姆斯跟着出版商回到新街角,在作者接待室里等待洛威尔。他们一致决定,但丁俱乐部下周三在克雷吉府举行一次翻译讨论会。
根据计划,会议有两个目的。首先,打消格林对《神曲》翻译现状的忧虑,向他解释清楚他和霍顿亲眼看到的怪事。这次若不是格林横插一脚,没准儿他们早已从巴基口中套出了他所知道的信息,要尽量避免再次发生此类事件。其次,也许更为重要的是,要确保朗费罗继续把翻译工作做下去。今年年底,佛罗伦萨将举行但丁艺术节,纪念但丁诞辰600周年。朗费罗已答应向艺术节委员会送交《地狱篇》译本,不好失信于人。
朗费罗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他心里清楚得很,1865年年底前他是不可能译完《地狱篇》的,除非他们的侦查突然取得了奇迹般的进展。虽说事已至此,他却并不懈怠,早已独自在晚上进行翻译工作了。他的心底里有一个希望,祈求《神曲》能够赋予他智慧,好让他解开希利和塔尔波特的死亡之谜。
“洛威尔先生在吗?”有人一边敲作者接待室的门,一边低声询问。
诗人们都已疲惫不堪。“恐怕他不在这儿。”菲尔兹粗声粗气地答道,丝毫不掩饰他对那位看不见的问话者的恼怒。
“好极了!”
话音刚落,衣冠楚楚的波士顿巨商菲尼斯·詹尼森,身穿白色外套头戴白色礼帽,推门走了进来,又随手砰地关上门,脸上不见一丝愠怒之色。“您的职员说可以在这儿找到您,菲尔兹先生。我想痛痛快快地谈谈洛威尔的情况,他不在这儿正好。”他取下丝质高顶礼帽扔到菲尔兹的铁制衣架上,露出一头油光可鉴的头发来,头发往左梳成一个西边搭,服服帖帖,活像楼梯的扶手。“洛威尔先生有麻烦了。”
一看到两位诗人也在这儿,这位来访者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他几乎是单腿跪下,一把抓起霍姆斯和朗费罗的手,触摸着它们就像在抚摸装有最珍贵最清醇的美酒的酒瓶。
詹尼森拥有巨额财富,他资助艺术家,愿意花钱来提高自己对纯文学的欣赏能力,并以此为乐;又因为富裕,他时刻都被他所认识的天才们愚弄。詹尼森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菲尔兹先生,朗费罗先生,霍姆斯医生,”他做作地、客套地一一叫着他们的名字,“你们都是洛威尔的好朋友,认识大家是我的荣幸,因为只有通过天才才能真正了解另一个天才。”
霍姆斯紧张不安地打断他的话:“詹尼森先生,洛威尔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医生。”詹尼森为自己不得不详作说明而长叹了一口气,“我听说过那些可憎的但丁事件。我到这儿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自己能够助你们一臂之力,采取必要的行动,彻底改变事态的发展。”
“但丁事件?”菲尔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都变了调。
詹尼森严肃地点了点头。
“可恶的校务委员会,他们希望取消洛威尔的但丁研究班,他们试图阻止你们的翻译工作,我敬爱的先生们!洛威尔全都对我说了,但他自尊心太强,没有请求帮助。”
詹尼森讲完后,三人各自压抑地叹息了一声。
“你们肯定知道,洛威尔已暂停但丁研究班了。”詹尼森说。他有些沮丧,这本是他们自己的事,却竟然无动于衷。“我说,这样做可不行。这与洛威尔这样的天才人物的才能不相称,不能听之任之,必须奋起战斗。如果洛威尔走上了妥协的道路,我担心,他极可能会精神崩溃!而我听说,曼宁在大学里开心得很。”说到这儿,他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之色。
“亲爱的詹尼森先生,您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呢?”菲尔兹半开玩笑半客气地问道。
“恳劝他鼓起勇气。”詹尼森一手握拳抵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好像要证明他的高见似的,“将他从懦弱中拯救出来,否则,我们的城市又将失去一个令人敬仰的巨人。我还有一个主意,创建一个专门研究但丁的永久性组织——我本人可以开始学意大利语,做你们的左膀右臂!”詹尼森倏尔一笑,随即一把扯下装钱的皮腰带,点出几张大额钞票来,“一个但丁协会,致力于保护先生们珍爱的这部文学作品。你们说如何?对于我的参与,务必守口如瓶,如果校务委员会的人问起,你们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还没有人来得及答复,作者接待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洛威尔出现在他们眼前,脸色苍白。
“哎呀,洛威尔,怎么啦?”菲尔兹问。
洛威尔正要说话,突然看到詹尼森在场,便改口问道:“詹尼森,你在这儿干什么?”
詹尼森眼巴巴地望着菲尔兹,向他求助。“詹尼森先生和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商量,”菲尔兹说,把钱腰带塞到商人手中,将他推出门外,“不过他这就要走了。”
“但愿没出什么岔子,洛威尔。等会儿我去拜访你,我的朋友!”
菲尔兹见上晚班的年轻男店员蒂尔站在大厅里,便叫他送詹尼森下楼。随后,他转身闩上了作者接待室的门。
洛威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们不会相信我的运气有多好,朋友们。我去半月公寓找巴基,开始的时候一无所获,气得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脖子扭断!到处都找不到他,左邻右舍也不知道可以到哪儿找到他。这也难怪,依我看当地的都柏林人跟这个意大利人是老死不相往来,就算他们的性命有了危险,也不会开口向他求救。今天下午,我也差点儿像你们一样空手而回。”
菲尔兹、霍姆斯和朗费罗一个个默不作声。
“怎么回事?怎么啦?”洛威尔问道。
朗费罗提议大家到克雷吉府吃晚餐,在路上他们向洛威尔说了巴基的事情。吃饭时,菲尔兹告诉洛威尔他怎样折身去找港务长,贿赂了他一枚银鹰徽金币,才说服他核查巴基的旅程记录。从记录看,巴基买的是打折的往返船票,1867年1月份后才能返回。
回到客厅后,洛威尔好像遭了重击,蓦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知道我们发现了他。当然他也发觉了我们知道隆萨!这个魔鬼像沙子一样从我们手中溜掉了!”
“这样说来我们应该庆祝一下,”霍姆斯笑道,“难道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行啦,一切看起来都非常鼓舞人心,你不要杞人忧天。”
菲尔兹侧过身来说:“洛威尔,假如巴基真的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