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波特落葬后的一个礼拜,新英格兰的牧师一个个热情洋溢地对这位已故的同侪歌功颂德了一番。而在接下来的礼拜日,他们的布道已在大讲特讲不可杀生的戒律了。塔尔波特和希利被杀这两桩案子似乎还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新闻记者质问,两位最重要的市民惨遭杀害,如何凶手却依然逍遥法外?市议会通过的用来提高警察办案效率的拨款究竟花到哪儿去了?一家报纸辛辣地讽刺道,钱都花到警官们穿的制服上去了,君不见,锃亮的编号已是银制的了。既然警察们连犯罪分子的边都摸不到,诸种武器也派不上用场,全体市民又何必批 准库尔茨提出的准许警察佩带枪支的申请呢?
尼古拉斯·雷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饶有兴趣地读着诸如此类的批评言论。
库尔茨私下里询问雷警官对谋杀案有何看法。雷考虑了一下。他与别人不同,不把问题想得清清楚楚决不信口开河,但一旦开口,总是能把自己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如果有士兵试图开小差被逮住了,全军士兵就会受命到训练区集合,那里有一个未封闭的墓穴,墓穴旁边放着一口棺材。逃兵被押解着从我们眼前经过,军中牧师跟在他身旁,然后命令他坐到棺材上,并蒙住他的眼睛,捆绑他的手脚。他所属的小分队列队待命。预备,瞄准……枪声响起,他一头栽进棺材,就此毙命,然后被就地掩埋,地面上不留一丁点儿痕迹。而我们则耸耸肩膀回到兵营。”
“莫非希利和塔尔波特的被害旨在以儆效尤?”库尔茨似乎有点怀疑。
“逃兵完全可以在准将的营帐或树林里被击毙,或者被送上军事法庭。这一公开行为表明,逃兵将被部队抛弃,正如他抛弃部队。奴隶主用类似的法子来杀一儆百,警告那些试图逃跑的奴隶。希利和塔尔波特被害这一事实也许并不特别重要。最要紧的是,我们正在对付的是他们所遭受的惩罚。我们必须坚持预定的行动方案。”
库尔茨听得入迷,但并未被说服,“说得一点不错。是谁施行惩罚的呢,警官?出于何种罪过?如果真是有人想要我们从这些行为接受教训,那么采用我们能够理解的方式,不是更容易表明他的意图吗?赤裸的尸体,旗帜,双脚着火。压根儿就没道理嘛!”
但对于某人来说,它们必定是合情合理的,雷在心里说道。或许他和库尔茨不在此列。
“你了解霍姆斯吗?”在另一次交谈时,雷问库尔茨。当时,他正陪同警察局长走下州议会大厦的台阶,向等在下面的马车走去。
“霍姆斯。”库尔茨耸耸肩,显得不太在意,“诗人,医生。社会的牛虻。老教授韦伯斯特未上绞刑架之前的朋友。直到最后才承认韦伯斯特的罪行的人之一。在给塔尔波特验尸时,他帮助不大。”
“是呀,是帮助不大。”雷说道,一边想着霍姆斯一看到塔尔波特的脚就神经紧张的样子,“我觉得他的身体不大好,他有哮喘病。”
“是的,心理上的哮喘病。”库尔茨说。
发现塔尔波特的尸首后,雷曾经给库尔茨局长看过两打小纸头,这是他在那个坑洞旁边的地上拾到的。这些纸头都是小正方形,和地毯钉一般大小,每一块纸头上至少都有一个印刷体字母,有一些从背面还可以隐约看出印刷的痕迹来。因长时间被墓穴中的湿气所侵,有一些纸头已经污迹斑斑,不可辨识。库尔茨很是纳闷雷为何对这些废纸感兴趣。他对他的这位黑白混血儿警官的信任因此而多少有些减弱。
雷可不管这些,他把纸头在桌子上小心摆好。他确信这些纸头自有其价值,绝非毫无意义,这就像那个跳窗者曾对他耳语一样确定无疑。他辨认出了其中的十二片纸头上的字母:e,di,ca,t,I,vic,B,as,im,n,y,还有一个也是e。被弄脏的纸头中有一片上面写着字母g,不过,也很可能是字母q。
在无须驾车送库尔茨局长去访问死者生前的熟人或者去会见各位警察局副巡官的时候,雷就会忙里偷闲,掏出裤子口袋里的纸头,在桌子上随意排列那些字母。他偶尔能拼凑出几个字,待到组成了短语,他又会在词典上查找它们的含义。他紧紧闭上淡金色的眼睛,又大大地睁开来。他的心里不知不觉生起一种期望,期望在眼睛的一闭一睁之间,那些字母会自动组合成句子,向他解释已经发生的事情或者告诉他该怎么做,就像巫师的乩盘那样。据说,在神通广大的灵媒操作下,乩盘能够拼写出死者所说的话。一天下午,雷把在警察局跳窗而死的那个人的临终遗言,最起码是他所记录下来的,和这些新的杂乱的纸头结合起来琢磨,希望这两种无声的语言多少有点关联。
他给那些漫无联系的字母排列出了一个中意的组合:I cant die as im...他总是在这里被卡住,不过已经组合出来的,难道不是略有几分道理吗?他试了试另一个组合:Be vice as I...可脏纸头上的g或者q又如何安置呢?
总局每天都会收到大量信件,这些信件充满了勇敢的认罪精神,只是其中没有一个字是可以相信的。
雷拆开一封匿名信,信很短,只写了两句话,但他越看越觉得它有问题:质量上好的信纸,字体短而粗,行笔不连贯——写信人有意掩盖他的真实笔迹,尽管不是特别明显:
深挖牧师倒栽其中的那个坑洞。在他的头部底下有什么东西你们遗漏了。
落款为“本市一市民敬上”。
“遗漏了什么东西?”库尔茨嘲笑说。
“这封信既未乱作结论,也没有捏造事实,”雷异常狂热地说,“写信人只是想透露什么。而且,请记住:报纸对于塔尔波特之死,一会儿这样解释,一会儿那样解释,前后矛盾,彼此冲突。我们必须充分利用这封短信。写信人知道真实情况,最起码他晓得塔尔波特是被埋葬在坑洞里,还晓得他是头下脚上倒栽着的。您看,局长,”雷用手指着大声朗读起来,“‘在他的头部底下’。”
“雷,一大堆的问题等着我去处理!《波士顿晚报》的记者采访了市政厅的某位先生,要他证实发现塔尔波特尸体的时候,他的衣服,就像希利的那样,叠成了一堆。他们的采访明天就会见报,到时这个被诅咒的城市的全体市民都会知道,遇害者虽然有两个名字,凶手却只有一个。然后,市民们关注的就不会是‘犯罪行为’,而是凶手究竟是何人。”库尔茨把话题重新转向那封信,“唔,为什么这封信不直接说,我们可以在那个坑洞里找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还有,为什么这位市民不到我们警察局当面告诉我他所知道的情况?”
雷没有回答。“就让我到墓室去看看吧,库尔茨局长。”
库尔茨摇摇头,“雷,你并非不晓得,整个联邦的讲道坛都在恶毒地批评我们。我们不能到第二教堂的墓室去挖掘那臆想中的遗物!”
“就算我们现在不去检查,到头来总归免不了的。”雷争辩道。
“一点没错。可我不想惹别人说三道四,警官。”
雷点了点头,但他确信无疑的表情并未稍减。对于库尔茨局长的拒不同意,雷虽未出声反对,心里却是大不以为然。傍晚时分,库尔茨一把抓起大衣,走到雷的办公桌前,命令说:“警官,立即跟我去坎布里奇,一神派第二教堂。”
新就任的教堂司事,一副商人模样,留着一部红胡须,引他们进了教堂。他解释说他的前任,格雷格,自从发现塔尔波特的尸体以来,精神一天比一天错乱,已经辞职养病去了。这位司事笨手笨脚地找到了开启地下墓室的钥匙。
“最好找得到那个东西。”库尔茨警告雷说,墓室里的臭气扑鼻而来。
雷用一把长柄铁锹铲了几铲,就挖出了朗费罗和霍姆斯重新埋在洞底的那袋钱。
“一千块。不多不少一千块,库尔茨局长。”雷借着汽灯发出的光亮数了数。“局长,”雷说,他已经意识到了不寻常之处,“库尔茨局长,您还记得发现塔尔波特尸体的那个晚上,坎布里奇警察局的人对我们说的话吗?他们说,就在牧师被杀的前一天,他报告说他的保险箱被撬了。”
“被偷了多少钱?”
雷摇了摇手中的钱袋。
“一千块。”库尔茨有些怀疑,“那好吧。天才晓得,这究竟是帮我们破案,还是会使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如果真相是在某个夜晚,兰登·皮斯利或者威拉德·伯恩迪撬开了牧师的保险箱,跟着又残忍地杀害了他,那我就不是人!如果真是他们干的,他们怎么会留下这一千块钱,难道是要留给塔尔波特去冥间的路费?!”
就在这当儿,雷差一点儿踩到一束花上,这是朗费罗留在那儿的。他拾起花束给库尔茨看。
“没有,没有,我没有让其他任何人进入过墓室,”回到小礼拜室后,新教堂司事断然说道,“墓室的门一直锁着,自打……那事发生后。”
“这样说来,八成是你的前任干的了。在哪儿可以找到格雷格先生?”库尔茨局长问道。
“就这儿。每到星期天,他都会尽可能来教堂做礼拜。”司事答道。
“很好,请你转告他,叫他立即上我们那儿一趟。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他准许过某人进入墓室,我们理应知道。”
回到警察局后,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必须再次找那位受理塔尔波特报告保险箱被盗案的坎布里奇警官谈谈;得通过银行核查那一千块钱是否来自塔尔波特的保险箱;要调查塔尔波特在坎布里奇的邻居,打听保险箱被撬的当晚有什么动静,还得请一位专家对那封提供线索的短信做笔迹鉴定。
雷看得出来,库尔茨心里乐开了花,自从希利命案发生以来,这可是破天荒第一回。他高兴得快要晕头转向了。“雷,要成为一个优秀的警察全靠这个,本能的直觉。有时候我们只能依靠它。生活中的失意,工作中的挫折,每一次都会使它减退几分。我差点儿把这封短信当作垃圾扔掉了,多亏了你我才没有这么做。你倒说说看,还有哪些事情是我们当做而未做的?”
雷笑了一笑,表示感谢。
“这样的事情肯定是有的。说吧。”
“我的话可能会不中听,局长。”雷答道。
库尔茨耸了耸肩,“只是莫要提及你那该死的纸头。”
对于局长的特殊照顾,雷往往敬谢不受,但有一件事他倒是希望局长能够促成。他走到窗前,望着警察局外头的树林。“在那里,有一种我们未曾发觉的危险物,局长,那个不知姓名的人被带进总局后感觉到了这种危险,并且吓得连命都不要了。我想知道死在我们院子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霍姆斯接到了一项适合他干的任务,心情很是愉快。他和昆虫学家、博物学家都沾不上边,他对动物研究感兴趣无非是因为它揭示了有关人体,更确切地说,他自己的内部构造的诸多奥秘。两天前,洛威尔交给他一堆大杂烩,里面尽是被压扁了的昆虫和蛆的尸骸,霍姆斯医生立即就去了波士顿最好的科技图书馆,把能找到的有关昆虫的书籍全都聚到一块,开始研究。
与此同时,洛威尔和希利的女仆内尔,在坎布里奇郊外她姐姐家里见了一次面。她把她是如何发现希利法官的,以及希利似乎有话要说,但只是咯咯几声就死掉了,全都如实告诉了洛威尔。她还说,一听到希利的咯咯声,她人都吓软了,一下子瘫倒在地,然后似乎有某种神力在轻轻地推她,她就爬出去了。
但丁俱乐部认为,在塔尔波特的教堂发现的那一千块钱,不能直接转交给警察,必须让他们自己去找,因此决定把钱埋回洞底。霍姆斯和洛威尔双双反对这一决定:霍姆斯是出于恐惧,而洛威尔是不想让警察知晓。朗费罗劝告他的两位朋友说,尽管让警察知道了我们的行为是很危险,但也不必把警察看作竞争对手。我们和警察都在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制止谋杀。不同的是,但丁俱乐部以利用文学上的无形发现为主,而警察主要运用有形的证据。所以,那一千块钱对于警察作用更大。在将装有一千块钱的袋子埋回原处后,朗费罗写了一封短信寄给警察局长办公室:深挖……他们希望警察局里有人目光犀利,能看出短信的价值,然后顺藤摸瓜,或许能发现谋杀案的更多线索。
霍姆斯完成他的昆虫研究后,邀请朗费罗、菲尔兹和洛威尔一齐上查尔斯街21号他家去。本来霍姆斯站在书房窗前就可以看到客人是否已经到达,他还是按照礼节,让爱尔兰女仆把客人引入小接待室,然后通禀给他。那时他再疾步下楼迎接。
“朗费罗?菲尔兹?洛威尔?你们全都来啦?上楼,上楼去!我给你们瞧瞧我的研究结果。”
书房相当雅致,也比大多数学者的书房整洁,堆放的书籍一直顶到了天花板,很多书——考虑到霍姆斯的个头——只有登上他手制的梯子才够得到。霍姆斯给他们看他最近的一件发明——桌角上安装了一个书柜,坐在书桌前不必起身就可以拿到想要的书。
“棒极了,霍姆斯。”洛威尔称赞道,一边看着前面的显微镜。
霍姆斯解释道,这些标本是在验尸官巴尼豪特宣布发现尸体的那一天,正好由蛆蜕变而来的大苍蝇。这种苍蝇在尸体或腐肉上产卵,卵再变成蛆,蛆吃腐肉,长大后蜕变成苍蝇,如此周而复始。
菲尔兹坐在椅子上摇晃着身体,说道:“按照女仆的说法,希利是嚷叫着死去的。这意味着女仆发现他时他是活着的!尽管我猜测他那时已是命如游丝。在他遭受攻击后的四天里……他身上的每一道裂口里都生满了蛆。”
霍姆斯要不是认为这种想法特别荒谬,早就会觉得恶心了。他摇摇头,说道:“对于希利和人类来讲幸运的是,事情不可能是这个样子的。要么头部伤口有组织坏死,孳生了少数几只蛆,兴许是四五只吧,要么他那时早已断了气。如果真如报道所称,他的体内孳生了大量的蛆,那么所有的组织必定都已坏死。照这样看来,他必定已经死了。”
“多半是那个女仆的幻觉。”朗费罗看着洛威尔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说道。
“要是你见过她,朗费罗,”洛威尔说,“要是你看到了她眼中布满的血丝,霍姆斯,你们就不会这样说了。菲尔兹,你是见过她的!”
菲尔兹点了点头,尽管他仍旧不是很确信,“她看到了可怕的事情,或者说可以认为她看到过。”
洛威尔双臂交叉,反对说:“她是惟一的知情人,毫无疑问。我相信她。我们必须相信她。”
霍姆斯以权威的口吻说,他的发现为他们的行动至少提供了某种秩序——某种前提。“抱歉,洛威尔。她确实看见了可怕的事情——希利当时的状况。但我说的是——是科学。”
其后,洛威尔坐马车返回了坎布里奇。当波士顿大富商菲尼斯·詹尼森坐着豪华四轮马车悄悄驶过时,洛威尔正在顶着深红色树冠的枫树下漫步,为自己未能说服大伙儿接受女仆所讲的情况而感到懊丧。他皱着眉头,正在思考。他并不在意无人陪伴,尽管他有点想有人来分一分他的心。
“喂,扶我一把!”当膘肥体壮的栗色马放慢速度,从容不迫地踏起小步时,詹尼森将手伸出车窗外,袖子的做工非常精细。
“亲爱的詹尼森。”洛威尔招呼道。
“噢,老朋友的手感觉真棒!”詹尼森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煞费苦心才做作出来的亲密。尽管经受不起洛威尔紧紧有力的握手,詹尼森还是以波士顿商人那种殷切的姿势摆了摆手,活像在用力摇晃一个瓶子。他走下马车,敲了敲银饰轻便马车绿色的车门,示意马车夫待在原地。
詹尼森闪闪发亮的白色大衣松垮地扣着几颗纽扣,露出了罩在绿天鹅绒马甲上的深红色双排扣常礼服。他一只胳膊搂着洛威尔,问道:“你是到埃尔伍德去吗?”
“我心里有愧,阁下。”洛威尔回答说。
“告诉我,可恶的校务委员会同意您继续办但丁研究班吗?”詹尼森问道,他浓密的眉毛都皱到一块去了,显得很关心这事儿。
“谢谢您的关心,我猜测他们在逐步取消。”洛威尔叹了一口气,“我只希望他们别把我暂停但丁课程错当作他们那一方的胜利。”
詹尼森站在街道中间,脸色发白。他托着长着酒窝的脸颊,细声说道:“洛威尔?您还是那个因不服从而被哈佛赶到康科德去的洛威尔吗?为了美国的未来之才,挺身抵抗曼宁和校务委员会,那又怎么样?您必须,或者他们应该……”
“它和该死的校务委员会没有任何关系。”洛威尔向他保证说,“此刻我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去处理另一件事情,不能让研究班来干扰我。我现在只做演讲。”
“如果要的是孟加拉猛虎,一只家猫是无法满足胃口的!”詹尼森双手握拳,神情激昂。他很是满意这个近乎诗人的形象。
“我的战场不在那里,詹尼森。我不晓得您是怎样应付校务委员会委员之类的人的。您总是跟游手好闲者与傻瓜打交道。”
“做买卖还能遇上其他人吗?”詹尼森满面红光,笑容可掬,“我有一个秘诀,洛威尔。你要不断抗议直到得到了你所要的——这就是诀窍。你知道什么是紧要的,什么是必须做的,至于其他事情,让它们统统见鬼去吧!”他热情地补充说,“嗳,要是我能助您一臂之力,哪怕帮一点点忙也好……”
在那么短短一瞬间,洛威尔很想把事情一股脑儿全告诉詹尼森并向他求助,尽管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诗人很不善理财,他的钱财老是在不明智的投资之间挪来移去,所以在他看来,成功的商人似乎拥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
“不,不,我已经为我的战斗征募了大量援兵,多到超出了我的良心所能允许的程度,不过我仍得谢谢您的好意。”洛威尔轻轻拍了拍这位百万富翁肩膀上贵重的伦敦绒面呢,“年轻的米德会为摆脱但丁,有机会休息几天而感激不尽的。”
“每一场漂亮的战争都需要有一个坚强的盟友。”詹尼森说道,他有点失望。紧接着,他露出不吐不快的样子,“我观察过曼宁博士,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您绝不能停止战斗。不要相信他们对您说的话。记住我说过这个。”
说到他通过斗争才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但丁研究班,洛威尔心里满不是滋味,觉得那是对他的莫大讽刺。当天,在穿过埃尔伍德白色的木门向朗费罗家走去时,他感觉到了同样令人尴尬的狼狈。
“教授!”
洛威尔扭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大学生制服的小伙子,双手握拳,双唇紧闭,向着他跑过来。“谢尔登先生?你在那儿干什么?”
“我得立刻跟您谈谈。”那个大学一年级学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蹦出这几个字来。
上个礼拜,朗费罗和洛威尔整整一周都在编制但丁研究班的历届学生名单。他们不能利用正式的哈佛档案,因为那样做有引起别人注意的危险。这对于洛威尔来说可是个特别繁重的事儿,他只保存了一些不精确的记录,只记得起少数几个人的名字。甚至毕业好几年的学生在街上碰到了洛威尔,都可能听到他热情不过的问候:“亲爱的小伙子!”然后就是,“你叫什么名字?”
幸好他现在的两位学生,谢尔登和米德,很快就被排除了作案的嫌疑。依据他们的严密推算,在塔尔波特牧师遇害的时候两人都在埃尔伍德听洛威尔讲授《神曲》。
“洛威尔教授,我在信箱里收到了这份通知!”谢尔登把一张纸塞到洛威尔手中,“是不是搞错了?”
洛威尔冷淡地瞄了一眼通知单,“没错。有一些事情需要我腾出时间去处理,大约只需要一个星期。我敢肯定你满心希望将但丁抛到脑后一段时间。”
谢尔登惊愕地摇了摇头,然后连珠炮似的追问:“您一向对我们说什么来着?难道但丁崇拜者最终要放弃它的游历了?您不是没有屈服于校务委员会吗?您不会是倦于研究但丁了吧,教授?”
面对最后一个问题,洛威尔觉得自己在发抖。“我不知道有哪一个思想者会厌倦但丁,毛头小伙子!极少有人能够像但丁一样洞穿生命,写下如此有深度的作品。作为人、诗人和教师,我对他的珍视甚于其他。在生命中最为黑暗的日子里,是他给予我们生机尚存的希望。在炼狱的第一圈遇到但丁本人之前,我是决不会向校务委员会的独裁者们做丝毫让步的!”
谢尔登琢磨着洛威尔的话,似懂非懂,“这么说来,您会把我希望继续神游《神曲》的心愿放在心上?”
洛威尔将一只手搭在谢尔登的肩膀上,两人边走边聊。“你知道,伙计,薄伽丘讲过一个故事。被放逐的但丁来到维罗纳。有一位妇女经过一道门时,看见了街道对面的但丁,便指着他对另一位妇女说:‘这就是亚利基利,一个随意出入地狱又捎回死者消息的人。’那妇女回答道:‘是他,没错。你看他那卷曲的胡须,那张黑黝黝的脸?我料想,那是因为日晒和吸烟的缘故!’”
学生大笑起来。
“这番对话,”洛威尔接着说,“据说惹得但丁发笑。但我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你晓得缘由吗,伙计?”
谢尔登思考着这个问题,神情和他上但丁课时一样严肃。“或许是因为维罗纳的这位妇女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读过但丁的诗歌,”他推测道,“因为在他那个时代,只有少数精英人物,特别是那些但丁保护者,才有可能在他去世之前读过他的手稿,尽管如此,那也只是一小部分人。”
“我压根儿就不相信但丁会笑。”洛威尔意味深长地回答说。
谢尔登正要接话,洛威尔却举了举帽子,继续向克雷吉府走去。
“记住我的心愿,记住!”谢尔登在他身后喊道。
霍姆斯医生坐在朗费罗的藏书室里,注意到报纸上印着一副惹人注目的版画——这是由尼古拉斯·雷一手安排的。版画上画的是跳窗摔死在总局院子里的那个人。报纸对这一死亡事件未置一词。不过它提到跳窗者头发蓬乱,脸庞凹陷,并要求读者如有其家人的消息,即请联络警察局长办公室。
“你们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希望找到死者家人而不是死者本人的?”霍姆斯问其他人。“他死的时候。”他自问自答。
洛威尔仔细观察着画像。“我相信我从未见过一个面容如此忧愁的人。这一事件相当重要,足以引起警察局长的兴趣。霍姆斯,我认为你是对的。小希利曾说,死者在跳楼前曾跟警官雷耳语了几句,但警察仍未查出死者的身份。在报纸上发布启事,这一手做得很漂亮。”
报社欠着菲尔兹的人情,所以菲尔兹在去市中心的路上,顺道去报社打探内情,方得知这则启事是由一个黑白混血儿警官安排刊登的。
“尼古拉斯·雷。”在朗费罗家里用晚餐时,菲尔兹觉得这事有点不同寻常,“希利和塔尔波特遇害身亡,警察却把精力花在一个已经死了的流浪汉身上,似乎有点奇怪。难道他们察觉到了这两桩谋杀案之间有着某种关联?难道这位警官明白了死者的耳语说的是什么?”
“不一定,”洛威尔说,“果真如此的话,他很可能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听了洛威尔的话,霍姆斯立即紧张起来,“所以我们得赶在雷警官之前查明这个人的身份!”
“噢,那时让我们为理查德·希利欢呼六声。我们现在知道雷带着象形文字来找我们是怎么回事了。”菲尔兹说,“跳楼者连同一大群乞丐和窃贼被带进了警察局,警官一定讯问他们有关希利谋杀案的事情。我们可以推断出这个可怜的家伙是知道但丁的,他越来越害怕,在用意大利语向雷读了导致谋杀的诗篇中的几句诗后,开始逃跑——在警察的追逐下,他情急之下跳窗了。”
“令他怕得要死的东西可能是什么呢?”霍姆斯感到纳闷。
“我们可以肯定他本人并非杀手,在塔尔波特遇害前两周他就死了。”菲尔兹说。
洛威尔摸着胡须,陷入了沉思,“没错,但是他可能早就知道凶手是谁,并为他们的相识而惶恐不安。倘若情况真是这样,他对凶手八成是知根知底的。”
“使他惧怕的是他的知识,就像我们一样。那么,我们怎样赶在警察之前查出他的来历?”霍姆斯问道。
朗费罗一直没怎么说话,现在他发表意见了,“朋友们,跟警察相比,在查寻跳窗者的身份上我们拥有两大优势:我们知道这人晓得但丁对可怕的谋杀细节的想像,而在他陷入危险之时,他脱口念出但丁的诗句。所以我们可以猜测他极可能是一个意大利乞丐,但文学素养不错。还是一个天主教徒。”
圣十字大教堂是波士顿最古老的天主教堂之一。一个人胡子拉碴,估计有三四天未刮脸了,帽子拉得低低的,遮在眼睛和耳朵上。他懒洋洋地躺在教堂前,一动也不动,活像一尊神像。他躺在人行道上,四肢舒展到了骨骼允许的最大限度,不慌不忙地从一个陶罐里掏东西吃,神态极是悠闲。一个行人经过时问了他一点什么。他头都没有扭一下,不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