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得不留给警察。”
“我告诉过你!”他声音变得冷酷起来,“我告诉过你,你就应该让我卖掉它们。”他转向克劳斯,“你能弄回来吗?”
律师不置一词。
凡扶着伊芙琳坐回沙发,安抚着她。
路易丝·菲舍尔问道:“你们有没有——”
“布拉希尔吗?”唐尼没等她说完就先开了口。然后他点点头。“有啊,他没事。”他的视线往前落在沙发上的女孩身上,然后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他现在人在山顶疗养院里,城外面那个——应该还在观察期吧。你知道他身体一侧受了枪伤。但他会好起来的——贝利大夫会照顾他,会让他焕然一新的。他——”
路易丝·菲舍尔陡然睁大眼睛,手按住自己的喉咙。“但是他——你说的是拉尔夫·贝利医生吗?”她厉声问道。
唐尼点着头。“是啊,他人很好。他会——”
“但他是凯恩·罗布森的朋友!”她尖叫出声,“我见过他,就在罗布森家里,”她扭头看着律师,“昨天晚上他还和罗布森一起去了那家餐厅,就是那个胖子,胖胖的那个。”
男人们都瞪着她。
她抓住克劳斯的手臂摇晃起来。“他昨天晚上肯定就是为这件事去的——他去找罗布森,问他该怎么做。”
凡和伊芙琳已经从沙发上起身,都在听她说话。
唐尼开口了:“呃,也许不会有事的。医生是个好人,我想他不会——”
“闭嘴!”克劳斯吼道,“事情麻烦了——该死的,非常麻烦。”他皱起眉,深思地问路易丝·菲舍尔,“有没有可能弄错了?”
“绝对没有。”
伊芙琳挤进两个男人中间,和路易丝·菲舍尔面对面。她又大哭起来,但现在是气得大哭。
“为什么你要害他到这种地步?既然你有这么多麻烦,为什么要去找他?他们把他关进牢房全是你的错——让他坐牢他一定会发疯的!如果不是因为你,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你——”
唐尼碰碰伊芙琳的肩膀。“我看我得狠狠揍你一顿了。”
她从他身边哭着跑开。
克劳斯说:“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别再说这些废话了。来想想我们可以怎么做吧。”他再次皱眉看着路易丝·菲舍尔,“昨天晚上罗布森有没有和你说起和这有关的事?”
她摇头。
唐尼说道:“唔,听着。我们应该马上去把他弄回来。这不——”
“那容易。”克劳斯重重地讥讽道,“如果他在那里会有不测的话——”律师一耸肩,“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们要去弄清楚他现在的状况。你能见到他吗?”
唐尼点头。“当然可以。”
“那就去见他。让他明白出了什么事,看看能怎么办。”
唐尼和路易丝·菲舍尔从后门离开,穿过后院走进巷子里,一直走出了两个街区远。他们一路留意,没有发现有人跟在他们后面。
“我想后面没尾巴了。”唐尼说,领头走向一个十字路口。
下一个拐角那里有个车库兼修理厂,一名黑人正在笨手笨脚地修一个引擎。
“你好,托尼,”唐尼说,“借我辆车。”
黑人一边好奇地看着路易丝·菲舍尔,一边说道:“当然没问题。就角落里那辆吧。”
两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驶了出去。
“这不公平。”唐尼说,然后又加了一句,“我要把他弄出来。”
路易丝·菲舍尔很沉默。
半小时后,唐尼将车开进一条大路,路的尽头能望见一幢白色的建筑。“就是那个。”他说。
他们把车留在大门口,从一个写着“山顶疗养院”字样的黑底金字的标志底下走过,进入一间办公室。
“我们来看望李先生。”唐尼告诉坐在柜台后面的护士,“他在等我们。”
护士紧张地舔舔嘴唇,说道:“二○三室,就在楼梯口旁边。”
他们沿着漆黑的楼梯上到二楼。“就是这里。”唐尼说着停下脚步。他没敲门就直接打开,招手让路易丝·菲舍尔进去。
布拉希尔平躺在床上,脸色比平常更显蜡黄。除了他之外,房内还有另外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逮捕路易丝·菲舍尔的那名倦容满面的大个子男人。他说:“我不能让你们任何人来见他。”
布拉希尔从床上半直起身,朝路易丝·菲舍尔伸出一只手。
她绕过大个子男人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哦,我很抱歉——对不起!”她喃喃低语。
他露齿一笑,却没有一丝愉悦。“运气太背,没事儿。我就是害怕这些该死的窗子。”
她俯下身去亲吻他。
大个子男人说道:“行了,行了。现在你们得走了。我倒了血霉,要负责这摊子事。”
唐尼上前一步要去床边。“听着,布拉希尔,这里——”
大个子男人伸出一只手,软弱无力地把唐尼推了回去。“滚开,你在这儿晃荡什么?这儿没你什么事。”说着,他一只手搁在路易丝·菲舍尔的肩膀上,“请你走吧,拜托。跟他说声再见——也许过一阵子你就能见到他了。”
她又亲吻了布拉希尔,然后站起身。
布拉希尔说道:“唐尼,能帮我照顾她吗?”
“当然,”唐尼允诺,“别让他们吓着你。我会让哈利来看你——”
大个子男人咆哮起来:“说个再见要一整天吗?”
他抓住路易丝·菲舍尔的手臂,把她和唐尼赶了出来。
两人沉默着走回轿车,开车回市区的路上也没人说话。车子进了市区,路易丝·菲舍尔才开口:“你能好心地借我十美元吗?”
“没问题,”唐尼从方向盘上收回一只手,塞进裤子口袋里,翻出两张五元钞票给她。
接着她就说:“我想去火车站。”
他一皱眉:“干什么?”
“我想去火车站。”她又说了一遍。
车子一开到火车站,她就下了车。
“非常谢谢你。”她说,“别等我,我晚点儿就会回去。”
路易丝·菲舍尔走进车站,在报摊买了包烟。然后,她走向公共电话亭,要求拨打长途电话,然后拨通了迈尔谷的号码。
“喂,是伊图吗?……罗布森先生在吗?我是菲舍尔……是的。”她等了等,“喂,凯恩……好吧,你赢了,如果你昨天晚上就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的话,你就用不着等到现在了……是……是的,是的。”
她把话筒挂回去,凝视了很久。然后她离开公共电话亭,走向售票窗口,说道:“一张去迈尔谷的车票——单程——谢谢。”
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家具全是黑橡木的。凯恩·罗布森把自己舒舒服服地埋在一张大椅子里。他胳膊肘旁边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一套包银水晶咖啡杯组、一个半满的包银水晶细颈水瓶、几只玻璃杯、香烟和烟灰缸。壁炉的火光掩映中,他目光闪烁。
十步远的地方,路易丝·菲舍尔半朝着他半朝着炉火,坐在一张小一些的椅子上,身姿挺拔。她身着一袭浅色睡衣,脚上是同色调的拖鞋。
整栋房子里的某个地方传来午夜整点报时的钟声。罗布森仔细听了听,然后才开口:“你正在犯严重的错误,我亲爱的,你太自以为是了。”
她打了个哈欠。“我昨天晚上几乎没睡,”她说,“我太困了,困得没法被你吓着。”
他站起身,对她露齿一笑。“我也没怎么睡。我们是不是应该在上床睡觉之前,先去看望一下病人?”
此时,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女护士进入房间,气喘吁吁地说道:“康罗伊先生恢复了意识,我很确定。”她说。
罗布森抿紧双唇,双眼迅速掠过一道光,然后就平稳下来。“打电话给布莱克医生,”他说,“他会希望立刻知道此事的。”他转向路易丝·菲舍尔,“我先上去陪他,等她打完电话我再过来。”
路易丝·菲舍尔也站了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他撅起嘴。“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合适。也许见到太多人引起的激动——我是指突然看见你又回来了——可能对他不好。”
护士这时已经离开了房间。
路易丝·菲舍尔大笑,但罗布森装作没看见,又道:“不,亲爱的,你最好还是待在这里吧。”
她说:“我不会待在这里。”
他耸耸肩。“很好,但是——”他话没说完就上楼去了。
路易丝·菲舍尔跟在他身后也上楼去,但脚步没有他快。然而当她来到病房门口时,她还是及时地捕捉到了康罗伊那双极度害怕的眼睛。接着,他那裹着裹着绷带的脑袋就倒回枕头上了。
罗布森就站门里面,轻声说道:“啊呀,他又昏过去了。”他眼中没有一丝担忧。
她露出探究的眼神。
两人就站在那儿,瞪视着彼此,直到日裔管家来到门口说:“有一位自称布拉希尔的先生要见菲舍尔小姐。”
罗布森的脸上缓缓浮现出某个人想到私密笑话时的表情。他说:“把这位布拉希尔先生带到起居室,菲舍尔小姐马上就下来。另外打个电话给副警长。”
罗布森朝着这个女人微笑。
“如何?”
她一言不发。
“你怎么选?”他问道。
护士走进来。“布莱克医生不在家,我留了口信。”
路易丝·菲舍尔说:“我认为你不该让康罗伊先生一个人待在这儿,乔治小姐。”
布拉希尔站在起居室中央,两脚大大地分开,以保持身体的平衡。他的左手臂下垂着,绑在身体左侧。他穿着一件黑色上衣,扣子一直扣到喉咙;他的脸仿如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蜡黄面具,两眼愤怒地烧红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们告诉我说你回这里来了。我得亲眼看看。”他朝地板吐了口口水,“婊子!”
她踏出一步。“别傻了,我——”这时护士跑过门道,她就住了口,急切地问道,“乔治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护士说:“罗布森先生说我也许可以试试打电话给韦伯太太家,去找布莱克医生。”
路易丝·菲舍尔转过身,停下脚步,踢掉拖鞋,脚上只穿着袜子就快步跑上楼梯。康罗伊的病房门关着,她一把推开。
罗布森正俯在病人上方,双手抓着病人裹着绷带的脑袋,正在将病人的脸朝下压进枕头里。
他的两根大拇指正用力地按住病人的后脑勺,仿佛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两根指头上。他面露疯狂之色,嘴唇湿漉漉的。
路易丝·菲舍尔尖叫着喊了一声“布拉希尔!”,然后自己扑向罗布森,用指甲抓着他的双腿。
布拉希尔走进屋来,摇摇晃晃地像是看不见路,左臂仍绑在身上。他挥出右拳,但落了空,拳头离罗布森的脸足有一步之遥。罗布森两次打中了他的脸,但他像是毫无知觉,又挥出一拳打中了罗布森的腹部。菲舍尔死死地抓住罗布森的脚踝,让他无法稳住身体,结果罗布森重重地摔倒在地。
病床上,病人正试图坐起身来,护士忙着照顾他。他脸上流下泪水,不住地啜泣:“他扶我上车的时候,绊着了一根木头。他就用这根木头狠狠地敲了我的脑袋。”
路易丝·菲舍尔扶着布拉希尔背靠着墙坐在地板上,用她的手帕擦干净他的脸。
他睁开眼睛,喃喃道:“这家伙是个疯子,对不对?”
她伸出一只胳膊环住他,大笑起来,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哼声。“所有的男人都是疯子。”
罗布森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这时屋外一阵喧闹,三个男人冲了进来。
最高的那个看看罗布森,再看看布拉希尔,咯咯地笑了起来。
“原来我们那个不喜欢医院的小伙子在这儿。”他说,“还好他不是从健身房里逃出来的,不然他肯定要打伤某个人了。”
路易丝·菲舍尔退下手上的戒指,放在罗布森左脚边的地板上。
注 释
[1]太平绅士是一种源于英国,由政府委任民间人士担任维持社区安宁、防止非法刑罚,及处理一些较简单的法律程序的职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