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表板上的时钟显示这时已经快到九点了,夜色深浓。路易丝·菲舍尔和押解她的两名警员刚刚经过一幢正方形大楼。那大楼上闪着霓虹灯,上书“迈尔谷木材公司”的字样。接着,他们转进一条显然是市中心的街道,尽管街两边并没有多少那种占地很广的大房子。十分钟之后,车子在一幢灰色公共建筑前的石柱旁停了下来。司机下了车,另一个男人为路易丝开了门。他们带着她走进这幢灰色的大楼。
屋子里有三个男人。一个六十来岁,一脸苦相,花白的头发和胡子都参差不齐。他正斜靠在椅子里,脚搁在凌乱的黄色办公桌上。他戴了顶帽子,却没穿外套。另外一个是一脸苍白的年轻金发男人,跨坐在房间另一端档案柜前的椅子上。他正在说话:“……于是,这个旅行推销员就问那个农夫,他能不能在他家借住一晚,而且——”路易丝·菲舍尔和她的两名同伴正好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第三个男人背对着窗户站在那里。他中等身材,身形瘦削,三十出头的样子,薄唇,脸色苍白,穿着一身褐红相间的华丽衣服,衣领很挺。他快步走到路易丝·菲舍尔面前,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白白的牙齿。“我是哈利·克劳斯,他们不让我在那儿见你,所以我就先到这儿来等你了。”他语速很快,语气笃定,“别担心,我全都搞定了。”
讲故事的金发男人犹豫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从城里带路易丝·菲舍尔回来的两名警员很不悦地看着律师。
克劳斯又笑了,这回带着更为彻底的笃定。“你们知道她在和我谈过之前,是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事的,对吧?好了,到底行不行呢?”
脚搁在桌上的警员说:“行啦,行啦。”他看看站在女人身后的两个男人,“如果塔夫特的办公室没人,让他们用那里。”
“谢谢。”哈利·克劳斯从椅子上拿起一个褐色公文包,手挽着路易丝·菲舍尔的胳膊,带着她转个方向,跟在胸肌发达面色红润的男人身后。
那个男人领着他们在走廊里只走了几英寸的距离,就来到一个和刚刚那个房间很相似的地方。他没有和他们一起进去。他说:“你们说完就回来。”等他们进去了,他就甩上了门。
克劳斯扭头瞅瞅房门。“都是些游手好闲的家伙。”他愉快地说道,“我们会给他们一个教训的。”他把公文包扔在桌上,“坐吧。”
“布拉希尔呢?”她说,“他——”
他大大地耸起肩,肩膀几乎能碰到耳朵了。“我不知道。我没法从那些家伙嘴里问出什么来。”
“那就是说——”
“那就是说他跑了。”他说。
“你认为他能跑掉吗?”
他再次耸耸肩。“我们总可以如此期望。”
“但有一个警察告诉我他中了枪,而且——”
“这只说明他们期望如此,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双手按住她的双肩,把她推到椅子边坐下。“在我们有确切的东西可以担心之前,白白担心也是没用的。”他拉过另一张椅子,挨着她坐下,“现在我们先来担心你的事吧。我想知道——不要加油添醋,我只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发生的。”
她疑惑地蹙起眉头。“但你刚跟我说你搞定——”
“我跟你说的是我已经全都搞定了,这没错。”他轻拍她的膝盖,“我已经搞定了你的保释,所以一等他们循例问完你几个问题,你就可以走出这个地方了。但是我们先要决定你应该怎么回答他们。”他锐利的目光从帽檐下透出来,落在她身上,“你想帮布拉希尔,是吗?”
“是的。”
“那就行了。”他又轻拍她的膝盖,这回手就搁在了她膝上,“现在,把事情全部跟我说一遍,从头开始说。”
“你是说从我第一次遇到凯恩·罗布森讲起吗?”
他点头。
她叠起双膝,正好赶走他的手。她望着对面的白墙,却没有真的在看。她激动地说道:“我们并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我们不应该受这些折磨。”
“别担心。”他声调轻松,信心十足,“我会让你们两个摆脱这件事的。”他递给她一个闪亮的烟盒,供她取烟。
她拿了一根,倾身凑向他的打火机点着。她保持着前倾的姿势,问道:“今晚我不必待在这里吧?”
他拍拍她的脸颊。“我想是的。他们盘问你的时间不应该超过一个小时。”他的手又落到她膝上,“我们两个越快搞定,他们就会越早放你走。”
她深深吸了口气,直起身靠回椅背上。“没多少事可说。”她开始说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好让她的口音不影响别人的理解,“我是在瑞士的一个小地方认识他的。当时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也没有朋友。他喜欢我,而且他很有钱。”她用夹着烟的手比了比,“所以我答应了他。”
克劳斯同情地点点头,手指在她膝上动来动去。
“他在巴黎买衣服给我,还有那些珠宝。那些不是他母亲的东西,是他给我的东西。”
律师仍点着头,手指头又在她膝上动来动去。
“然后,他就把我带到这儿——”她把还在燃烧的烟头按在他手背上,“我住在他的——”
克劳斯连忙缩回手,凑到嘴边,吮着他的手背。“你干什么?”他愤怒地质问。他的手背正挡在嘴边,捂住了他的声音。然后他放下手,看着手背上的灼伤。“如果你有什么不乐意的,你可以说出来,行吗?”
她没有微笑。“我‘鹰语’说得不好,”她说,故意加重了她的口音,“我在他家住了两星期——其实不到两星期——直到——”
“如果不是为了布拉希尔,你这些麻烦应该丢给另一个律师。”他撅嘴吹着手背的灼伤。
“直到昨天晚上,”她继续说道,“我发现我再也没有办法忍受他了。我们大吵一架,然后我走了。我走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晚礼服,带……”
电话铃响时,她就快说完了。律师走到桌前,拿起话筒。“喂?……是……只要再一两分钟……好的。谢谢。”他转身过来,“他们等得不耐烦了。”
她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说道:“我马上就结束。然后警察来了,他跳窗逃出去,他们就以偷窃那些戒指的罪名逮捕了我。”
“他们逮捕你以后,你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吗?”
她摇头。“他们没有让我开口,没人想听我讲话。没人在意这件事。”
路易丝·菲舍尔和克劳斯离开法院大楼的时候,一名穿着皱巴巴的蓝色衣服的年轻男人迎了上来。他脱下帽子夹在腋下。“菲舍尔小姐,我是《迈尔谷报》的记者,你们可否——”
克劳斯笑着说道:“现在无可奉告。明天早上你到旅馆来找我,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份声明。”他递了张名片给那个记者,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现在要去找点吃的。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们去哪里吃——或者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
年轻人脸上一亮。他低头看看手中的名片,再抬头看着律师。“谢谢你,克劳斯先生,我很乐意。拐角那里的小酒馆就不错。这个时刻还开门的店里,那是最好的一家。”说着他转向南面,“我叫乔治·邓恩。”
克劳斯和他握手,说道:“很高兴认识你。”路易丝·菲舍尔则点头微笑。三人顺着街道走过去。
“康罗伊怎么样了?”
“他还没清醒呢,”年轻男人回答,“他们还不知道他伤得有多严重。”
“他在哪儿?”
“还在罗布森家里。他们不敢移动他。”
他们转过拐角。克劳斯问道:“有布拉希尔的消息吗?”
记者伸长脖子,越过路易丝·菲舍尔去看这位律师。“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知道大家都想知道的事啊,当然就是说这个。”
他领着两人走进一家贴着白色瓷砖的餐厅。他们三个在一张桌子前坐下。那十几个人坐在吧台和桌边的人都注视着路易丝·菲舍尔,窃窃私语。
路易丝·菲舍尔坐在邓恩为她拉出来的椅子上,从餐桌上的架子上拿来一份菜单,似乎毫不在意别人对她的兴趣,抑或根本就没注意到。她说:“我饿死了。”
一名留着两撇外翘小白胡子的秃顶胖男人和他们隔着三张桌子。他坐在那儿,在邓恩走到自己椅子边的时候与他视线相交,动了动脑袋算做打了招呼。
邓恩说:“失陪一下——那是我老板。”他走到小胡子男人桌前。
克劳斯说:“他是个好男孩。”
路易丝·菲舍尔说:“我们得打个电话给林克。他们肯定有布拉希尔的消息。”
克劳斯两侧嘴角往下一撇,摇摇头。“你能信任县政府的电话交换机?”
“但是——”
“得等到明天。反正现在很晚了。”他看看手表,打了个哈欠,“和这小鬼玩玩吧,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邓恩回到他们这一桌来。他两颊通红,似乎很困窘。
“有什么消息吗?”克劳斯问道。
年轻人猛摇头。“哦,没有!”他刻意强调。
一名侍者走了过来。路易丝·菲舍尔点了汤、牛排、土豆、芦笋、色拉、奶酪和咖啡,克劳斯点了炒鸡蛋和咖啡,邓恩要了派和牛奶。
侍者走开之后,邓恩忽然双眼圆睁,视线越过了克劳斯。路易丝·菲舍尔转头,顺着记者的视线看过去。凯恩·罗布森正走进餐厅,身边跟着两个男人。其中胖胖的、面色苍白、年轻一些的那位微微一笑,抬起帽子向他们致意。
路易丝·菲舍尔压着声音对克劳斯说道:“他就是罗布森。”
律师并未转头。他说:“没关系。”他把他的烟盒递给她。
她拿了根烟,视线没有从罗布森身上挪开。罗布森看见她的时候,摘下帽子鞠了一躬。然后他和两名同伴说了两句,就朝她走来。他脸色苍白,黑色的眼睛闪着光。
他走到他们桌前时,她已点着了烟。“嗨,亲爱的。”他在她正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转头瞧了记者一会儿,漫不经心地说道,“嗨,邓恩。”
路易丝·菲舍尔说道:“罗布森先生,这位是克劳斯先生。”
罗布森没去看律师。他对这个女人说道:“你的保释金搞定了吗?”
“你都看到了。”
他嘲弄地一笑:“我本来想交代一声,如果你凑不到钱,我可以先垫上,但我给忘了。”
一时间他们都陷入了沉默。接着,她说:“明天早上我会派人去取我的衣服。你能让伊图先打好包吗?”
“你的衣服?”他大笑,“在我捡到你时,你除了身上穿的,身边一针一线都没有。让你的新男人给你买新衣服吧。”
年轻的邓恩满脸通红,尴尬地盯着桌布。克劳斯面无表情,但眼睛炯炯发亮。
路易丝·菲舍尔温和地说道:“如果你离开太久,你的朋友们会想念你的。”
“让他们想去。我要和你说话,路易丝。”他不耐烦地对邓恩说道,“你们两个为什么不闪到一边去,爱干什么干什么?”
记者从椅子上跳起来,口齿都不清了:“当……当然,罗……罗布森先生。”
克劳斯询问地看向路易丝·菲舍尔。她点了头,却几乎看不出来。于是克劳斯起身和邓恩一起离开。
罗布森说道:“回到我身边,我就结束戒指的那些蠢事。”
她好奇地看着他。“你要我回去,哪怕你知道我很讨厌你?”
他点头,露齿一笑。“那样我还觉得更有意思呢。”
她眯起眼,审视着他的脸,然后问道:“迪克怎么样了?”
他的脸色和声音一下子充满不加掩饰的恶意。“他活不了多久了。”
她看起来很惊讶。“你讨厌他?”
“我不讨厌他——我也不爱他。你和他太喜欢彼此了。我绝不会让家里的男食客和女食客像这样搅在一起。”
她轻蔑地微笑。“原来如此。好吧,假如我和你回去,又如何呢?”
“我会和那些人解释,戒指的事就是一场误会。你只是以为我已经把它们送给你了,就这样。”他逼近了注视着她,“但是你的男朋友布拉希尔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罪有应得。”
她的表情完全显露不出她的心思。她朝桌子那端微微倾身,小心地说道:“如果你真像你自以为的那么危险,那我会不敢跟你回去——与其那样,我宁可去坐牢。但我并不怕你。事到如今你应该知道,你根本没办法如何伤害我,你还应该知道我非常善于照顾好我自己。”
“也许你要学的还很多呢,”他回答得很快,接着就恢复了他冷静客观的口吻,“好吧,那你的答复是什么?”
“我不是个傻瓜,”她说,“我没有钱,也没有可帮我的朋友。这两样你都很有,而我并不害怕你。我想试着做出对我最好的选择。首先,我会试着不靠你来解决这次的麻烦,应付眼前的难题。如果做不到,我再回来找你。”
“如果到时候我还要你的话。”
她耸耸肩。“是的,那当然。”
路易丝·菲舍尔和哈利·克劳斯在次日清晨来到林克家门前。
凡为他们开了门。她一手揽住路易丝·菲舍尔。“看吧,我说过了,哈利会把你弄出来的。”她立刻转头问律师,“你没让他们关她一整夜吧?”
“没有,”他说,“但是我们没赶上最后一班火车,所以只好在旅馆住了一夜。”
一行人进了起居室。
伊芙琳·格兰特从沙发里起身。她冲向路易丝·菲舍尔,口里直道:“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接着又开始大哭。“他跟我提过唐尼——林克先生——我想他一定会来这里,我就打了电话过来,结果被爸爸抓住了。他去报了警。我只是想帮他——”
唐尼站在门道里抱怨道:“闭嘴,别说了。不要开口了!”他暴躁地对克劳斯说道,“她已经又哭又叫一个小时了。她把我弄疯了。”
凡说:“别再说那孩子了,她很难过。”
唐尼说:“她活该。”他转头对路易丝·菲舍尔笑道,“嗨,宝贝,一切顺利吗?”
她说:“你好。我想算是顺利吧。”
他看向她的手。“你的戒指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