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女子 第二章 警察逼近(1 / 2)

路易丝走过去,朝他伸出手。“但这不能怪你,他们不能——”

“你没弄明白。”他的声音仍然毫无起伏。他转过身,从她身边走向大门,步伐很机械。“上一回他们就是这样把我关进去的。那时候在小旅馆里,大家喝醉了,发生了混战,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酒瓶子。有个家伙死了,而我还不能说他们将罪名套在我头上就是错的。”他打开门,无意识地假装朝外看看,又关上门,朝她走回来。

“那次就是一场屠杀。而这次如果康罗伊那家伙死了,他们就会说成是谋杀。懂吗?我是有案底的杀人犯。”他抬起一只手抚摸着下巴,“真是天衣无缝。”

“不,不。”她靠近他,握起他一只手,“这是个意外,他的头撞到壁炉上了。我可以告诉他们。我可以告诉他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们不可能——”

他带着苦涩的自嘲大笑起来,引用了格兰特的话:“婊子和罪犯就是一丘之貉,也配让人相信?”

她畏缩了一下,收回了手。

“他们就是要这样对付我。”他说,这会儿语气没那么平板了,“如果康罗伊死了,我就一点儿机会也没有了。如果他没死,他们也会把我抓起来不准保释,直到他们想出办法来,以蓄意伤人致死或谋杀罪起诉我。你的证词对我有什么用?罗布森的情人离开他投向了我?说出真相,事情就会变得更糟糕。他们会把我——”他的声音扬了起来,“我不能再坐牢了!”他的眼睛猛地转过去看着大门,然后抬起头来,气流摩擦过他的喉咙,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也许是在笑。“我们离开这里吧。今晚再待在这个屋子里,我会发疯的。”

“好的。”她急切地说道,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望着他面孔的眼睛里半是惊吓半是怜悯,“我们这就走。”

“你需要一件外套。”他走回卧室。

她找到自己的鞋子,穿上右脚那只。等他回转时,她将左脚的那只鞋子递向他。“你能帮我把鞋跟掰下来吗?”

他将手里那件粗制滥造的棕色外套披在她肩上,接过那只鞋子,手腕一扭就把鞋跟掰下来了。他站在大门边等她穿好左脚的鞋子。

她快速扫视了一遍屋子,然后跟着他走了出去。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雨滴已经不再溅落在这辆双门车的车窗和挡风板上,自动雨刷器也停了。她没动,只看着布拉希尔。他松松垮垮地坐在她身旁,身体陷在座位里,一手放在方向盘上,另一手夹了一根卷烟,正搁在膝盖上。他蜡黄的脸上很平静,没有一丝忧虑,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前方的路。

“我睡了很久吗?”她问道。

他对她微笑。“睡了一个小时。感觉好些了吗?”他抬起夹着烟的手关掉车前灯。

“嗯。”她稍稍坐起身,打了个哈欠,“还要很久才到吗?”

“一个小时左右。”他把手伸到口袋里,递烟给她。

她拿了一根,倾身用仪表板上的电子点火器点烟。“你打算怎么做?”烟头烧起来的时候,她问道。

“先躲起来,等我弄清楚情况再说。”

她侧头看看他平静的脸,说道:“你看来也好多了。”

他有些惭愧地咧嘴笑了。“好吧,我当时昏头昏脑的。”

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动作很轻柔,接着他们握住彼此的手,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道:“我们是要去你提过的那些朋友那里?”

“是的。”

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员开着黑色的双门车迎面而来,与他们擦身而过,女人猛地扭头看向布拉希尔,但他没有丝毫动容。

她再次触碰他的手,以示赞赏。

“我在屋外一切正常。”他解释道,“让我不正常的是墙。”

她转头朝后看去。那辆警车已经看不到了。

布拉希尔说道:“两个警察不代表任何事情。”他摇低他那侧的车窗,把烟扔了出去。外头的空气窜进来,新鲜而潮湿。“想停下来喝杯咖啡吗?”

“我们这样做比较好吗?”

一辆轿车超过他们,超车的时候把他们挤到了路的边缘,然后如子弹般射向前方。那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速在六十五英里以上。车上有四个男人,其中一人还回头看了一眼布拉希尔的车。

布拉希尔说,“也许我们尽快找到藏身之处比较安全,但如果你饿了的话——”

“不,我也觉得我们应该赶路。”

黑色小轿车消失在前方的弯道里。

“如果警察找到了你,你会——”她犹豫了,“你会反抗吗?”

“我不知道。”他忧郁地说道,“这就是我的问题所在。我从来都没法事先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他忧郁的脸色恢复了一些,“担心也没用。我不会有事的。”

他们来到一个有十几栋房子的住宅区,驶过小区里的一个十字路口,颠簸着开过火车轨道,然后转上一条和铁路平行的笔直长路。在和他们平行的一条路上,刚刚超过他们的那辆黑色小轿车正一动不动地停在路缘。一个警察站在车旁,另一侧是他自己的摩托车。警察板着脸往小记事本上写着什么东西,而小轿车里握着方向盘的男人正在激动地比画着,说个不停。

路易丝·菲舍尔长出一口气,说道:“唔,原来他们不是警察。”

布拉希尔咧嘴笑了。

他们都没再说话。直到车子开进一条市郊的街道她才开口:“他们——你的朋友们——会不会不喜欢我们就这样上门?”

“不会。”他无忧无虑地答道,“他们自己也遇到过这种事。”

他们越往前走,城郊街道两侧的房子就越廉价而破旧。不一会儿,他们就身处一条破败的城市街道里,两边伫立着肮脏的工厂和仓库。夹在它们之中的普通住房同样沾满尘垢,窗户上挂着“房屋租赁”的牌子。过了一小会儿,布拉希尔把车开进一条稍微干净那么一丁点儿的街道,但这里的出租牌子几乎一样多。

他把车停在一幢四层红砖建筑前,褐砂岩的台阶处处龟裂。“到了。”他边说边打开了车门。

她坐在车里,注视着这幢房子并不可爱动人的外表,直到他绕过来替她开了车门。她的神情高深莫测。当她跟着布拉希尔走上破旧的台阶时,三名脏兮兮的孩子放下了手里在玩的一把雨伞的伞骨,直愣愣地看着她。

他转动门上的球形手柄,临街的大门就开了。他们走入一条充满霉味的走廊,昏暗的光线映照出一度生动美丽而今却污迹斑驳的墙纸、破烂的地毯和破损的包黄铜的楼梯。

“再往上一层楼。”他说,让她先上楼梯,自己跟在后面。

楼梯尽头正对着一扇才刷上油漆的棕色木门,看起来不像任何一种人们熟知的木料。布拉希尔走到这扇门前,按了四次门铃——长,短,长,短。门后铃声吵嚷地响起。

一阵静默之后,隐约有沙沙的脚步声往门边来,接着传来一个很谨慎的男人的声音:“谁?”

布拉希尔把头凑近那扇门,压低声音回答:“布拉希尔。”

门搭扣松开了,一个矮小却精瘦结实的白人打开了门。他大约四十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绿色棉睡衣。

他光着脚,凹陷的双颊和线条深刻的脸上挂着诚挚的笑容,声音也同样热诚。“进来吧,小子。”他说,“进来。”他退后一步,给他们两个让开路。他那双浅色的小眼睛把路易丝·菲舍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布拉希尔一手挽住女人的手臂,边催促她上前边道:“菲舍尔小姐,这位是林克先生。”

林克说道:“很高兴见到你。”说完,他关上身后的大门。

路易丝·菲舍尔躬身行礼。

林克一巴掌拍上布拉希尔的肩膀。“看到你真开心,小子,我们一直都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快进来吧。”

他领着他们走进一间需要通通风的起居室。衣服东一件西一件地散落着,报纸也是东一张西一张地乱放着,还有几个没喝干的玻璃杯和咖啡杯,以及满地的烟蒂。林克从椅子上拿起一件背心,丢在另一张椅子背上,然后说道:“把东西放下来,坐下吧,菲舍尔小姐。”

一位年近三十的丰满女人一边叫着“老天爷,看看是谁来了!”一边从门道里冒出来,大张双臂跑向布拉希尔,使劲抱住他,亲吻着他的嘴唇。她皮肤很白皙,粉红色的丝绸睡袍上罩了一件同色的外套,脚上穿着一双镶有黄色皮毛的拖鞋。

布拉希尔说道:“你好,凡。”他张开双臂抱住她,然后转身向正在脱外套的路易丝·菲舍尔介绍:“凡,这位是菲舍尔小姐。这位是林克太太。”

凡朝路易丝·菲舍尔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她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握着她的手,“你看起来累坏了,你们两个都是。快坐下来,我去给你们弄点早餐。等唐尼穿戴整齐,他会给你们弄杯酒的。”

路易丝·菲舍尔说道:“你们真是太好了。”她坐了下来。

林克说:“应该的,应该的。”说着,他走了出去。

凡问道:“整夜都没睡吗?”

“是的。”布拉希尔说道,“开了大半夜的车。”他坐在沙发上。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有什么是你愿意告诉我的吗?”

他点点头。“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林克现在已经穿上了浴袍和拖鞋。他拿了一瓶威士忌和几只玻璃杯进来。

布拉希尔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我把一个家伙揍翻了,而他没再爬起来。”

“伤得很严重?”

布拉希尔苦笑道:“也许快要死了。”

林克吹声口哨,说道:“你揍人的时候,小子,他们就只有挨揍的份儿。”

“他自己把脑袋撞到了壁炉上。”布拉希尔解释道。他皱眉看着林克。

凡说道:“好了,没必要现在就担心。你要做的是往胃里填点儿吃的,再好好休息一下。来吧,唐尼,弄点烈酒来,让大家都放松放松。”她朝菲舍尔微笑道,“你坐着就好,我很快就做好早餐。”说完她匆匆离去。

林克倒了点威士忌,问道:“有人看见了吗?”

布拉希尔点头。“嗯……呃,不该看见的人。”他疲倦地叹了口气,“我想避避风头,唐尼,等我看看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再说。”

“这个垃圾堆就是你家。”林克说道。他分别递了一杯威士忌给路易丝·菲舍尔和布拉希尔。那女人不看着他的时候,他就打量着她。

布拉希尔一口喝干了整杯酒。

路易丝·菲舍尔啜了一口,就咳了起来。

“要解酒的饮料吗?”林克问。

“不,谢谢你。”她说,“酒非常好。我只是淋了点雨,有点感冒。”

她一直握着酒杯,但没有再喝。

布拉希尔说:“我把车停在门口了。我得去把它藏起来。”

“我去就行了,小子。”林克允诺道。

“我还希望有人能去迈尔谷看看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林克点着头。“哈利·克劳斯会搞定的。我会打电话给他。”

“还有,我们两个都需要几件衣服。”

路易丝·菲舍尔开口了:“我得先卖了这几个戒指。”

林克的浅色眼睛一亮。他舔舔嘴唇,说道:“我知道有——”

“这可以等等,”布拉希尔说道,“戒指不烫手,唐尼。你不用费很多周折。”

唐尼看上去挺失望。

女人说道:“但是我没钱买衣服,除非——”

布拉希尔说道:“我们有足够的钱买衣服。”

唐尼看看这个女人,对布拉希尔说道:“而且你知道我总是能弄点钱来给你,小子。”

“谢谢,这个到时候再说。”布拉希尔把空杯子递向唐尼。唐尼给他倒满酒,他又说:“去把车子藏起来吧,唐尼。”

“放心吧。”金发男人走到凹室里去打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布拉希尔喝干手中的酒。“累吗?”他问道。

她站起身走向他,从他手中拿走威士忌的空杯子,和她自己的酒杯一起放在桌上。她那杯几乎没动过。

他轻声笑起来,问道:“昨天晚上见到了太多醉鬼,都不想喝酒了吗?”

“是的。”她回答,但没笑,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

唐尼正在讲电话:“你好,是‘公爵’吗?……哦,我是唐尼,我家楼下停了辆车。”他描述了一下布拉希尔的双门车,“你能帮我藏起来吗?……是的……最好连同车牌也换了……是的,就现在,行吗?……好的。”他挂了电话听筒,回来对另外两个人说道,“搞定。”

“唐尼!”凡的声音从房间外的某个地方传来。

“来了!”他应声而出。

布拉希尔朝路易丝·菲舍尔俯下身体,压低声音说道:“别把戒指给他。”

她惊讶地凝视着他。“但是,为什么呢?”

“他会把你骗到地狱里去,自己跑了。”

“你是说他会欺骗我?”

他点点头,咧嘴一笑。

“但是你说他是你朋友,刚刚你又那么相信他。”

“就收留我这件事来说,他很好,会帮忙。”他安抚她,“他从来不出卖别人。但牵扯到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总之,就算他没打算骗你,他找的那些买主也一定会认为这是赃物,连一半价钱都不会肯给的。”

“也就是说他是个——”她犹豫了。

“骗子。我们一度是监狱里的室友。”

她皱起眉头说道:“我不喜欢这样。”

凡来到门边,微笑道:“早餐准备好了。”

经过走廊的时候,布拉希尔一转身,犹豫不定,想向大门那边逃去,但当他接触到路易丝·菲舍尔的目光时,他控制住了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跟在她和金发女人身后走进餐厅。

凡没有和他们一起坐下。“我不能这么早就吃饭,”她告诉路易丝·菲舍尔,“我去给你放好洗澡的热水,铺好你的床,因为我知道你肯定筋疲力尽了。等你吃完,我就都搞定了。”

她走出去,压根不理会路易丝·菲舍尔礼貌的拒绝。

唐尼用叉子叉起一小段香肠,说道:“现在来说说戒指吧。我可以——”

“那不急,”布拉希尔说道,“我们还有钱过上一阵子。”

“也许吧,但是最好手里有钱跑路,万一出事就能用上。”唐尼把香肠放进嘴里,“多多益善。”

唐尼使劲咀嚼着。“好吧,比方说,咱们拿‘瘸子’本·德佩林当例子。你还记得本吧?坐牢的时候,在木匠室做事的那个,记得吧?就是那个一只脚不方便的高个子。”

“我记得。”布拉希尔回答得毫无热情。

唐尼戳起另一根香肠。“唔,本以前待过一个叫‘美好天堂’的地方,他——”

“我们认识他的时候,他待在笼子里。”布拉希尔说道。

“是的,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那都是因为本以为——”

这时凡进来了。“全都准备好了。”她告诉路易丝·菲舍尔。

路易丝·菲舍尔放下她的咖啡杯站起身。“这早餐真棒,”她说,“但我太累了,吃不了多少。”

她一离开房间,唐尼又继续说了:“就是因为——”

凡把路易丝带到公寓尽头的一个房间。房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木头床,上面光滑的白色床罩已经掀开了。一件白色女式长睡衣和红色的浴袍放在床上,地板上还有一双拖鞋。金发女人在门口停下,伸出一只粉红色的手比画了一下,说道:“要是你还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叫一声就好。浴室在走廊另一头,我已经放好水了。”

“谢谢你,”路易丝·菲舍尔说,“你真是太好了,我实在太麻烦你——”

凡拍拍她的肩膀。“亲爱的,只要是布拉希尔的朋友,对我来说就不会是麻烦。好了,你赶紧去洗个澡,再好好睡上一觉。如果你想要什么,叫一声就行。”她出去关上门。

路易丝·菲舍尔站在房门内,缓慢而仔细地打量着这间摆着廉价家具的房间,然后走到床边,开始脱衣服。她穿上红色浴袍和拖鞋,把长睡衣挽在臂上,穿过走廊来到浴室。浴室里充满了温暖的水蒸气。她放了冷水到浴缸里,开始拿掉膝盖和脚踝上的绷带。

洗完澡,她在洗脸盆上方的小柜子里找到了新的绷带,重新裹好膝盖,但脚踝就算了。接着她穿好睡衣、浴袍和拖鞋,回到卧室里。布拉希尔已经在那儿了,背对着她站着,看向窗外。

他没有转身,卷烟冒出的烟雾上升到他头顶上,然后飘向他脑后。

她缓缓关上房门,背倚着门板,灵活的唇角带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傲慢微笑。

他没有挪动身体。

她慢慢地走到床边,坐在离他最远的一侧。她没再看他,只盯着墙上一幅马的照片,神色冰冷而骄傲。她说:“我还是我,但我会付清我的欠款。”这一刻,她声音中刻意做出的冷静变成了傲慢无礼,“是我给你惹了这个麻烦。好吧,现在,不管你想怎样使用我——”她耸耸肩。

他不疾不徐地从窗边转身走来,古铜色的眼睛和脸上没有一丝感情。他说:“好的。”他把香烟摁在梳妆台上的烟灰缸中,捻熄了火头,然后绕过床来到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