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人曾经活过(1 / 2)

这个男人的领带如落日一般橙红。他身材魁梧,个子高,人也胖,没有一点儿温和的气质;一头中分的黑发平贴在头皮上,脸颊丰满结实;那套衣服非常合身,一看就知道很舒适;甚至他紧紧贴在脑袋两边的粉色小耳朵,都是各具特色的细节的一部分,共同组成了这个浑然一体的外表。他得有三十五岁,或是四十五岁。

他坐在塞缪尔·斯佩德的办公桌旁边,身子微微前倾,越过他的马六甲白藤拐杖,说道:“不。我要你弄清楚他出了什么事。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找到他。”他那凸出的绿眼珠冷冷地凝视着斯佩德。

斯佩德坐在椅子里,身体后仰。他的脸型、下颌、嘴巴和鼻孔都呈V字,眉毛很浓,一副撒旦的造型,却不会让人讨厌。他的表情就和他的声音一样,礼貌地表达出兴趣来。“为什么?”

绿眼睛的男人轻声开口,声音很有自信:“我可以告诉你,斯佩德。你有我希望在私家侦探身上看到的信誉,所以我到你这儿来了。”

斯佩德点点头,但没做出任何承诺。

绿眼睛的男人接着说道:“而且,任何公平的价格我都能接受。”

斯佩德照旧点点头。“我也可以接受。”他说,“但是我得知道你想买什么。你想知道这位——呃,伊莱·黑文出了什么事,但是你不关心事实真相?”

绿眼睛的男人放低音量,但是神态上没有其他变化。“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比方说,如果你找到了他,并且搞定他,让他永远离开,这对我来说会更值钱。”

“你是说,哪怕他不想离开?”

绿眼睛男人说道:“他要是不肯离开,你就更加要搞定他。”

斯佩德微笑着摇摇头。“照你的说法,也许再多的钱也不够。”他从椅子扶手上抬起他那又长又粗的手,摊开了,“好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科利尔?”

科利尔的脸微微红了,但是他的眼睛仍旧眨也不眨,冷冷地凝视着斯佩德。“这个男人有个妻子。我喜欢她。他们上周去划船,而他突然离开了。如果我能说服她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就有可能和他离婚。”

“我想和她谈谈。”斯佩德说道,“这个伊莱·黑文是什么人?他做了什么?”

“他是个坏蛋。他什么也不干,就写点诗什么的。”

“你能告诉我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他的妻子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她叫茱莉亚,你去问她。”科利尔站起身,“我有些熟人。也许之后我能从他们那里给你弄到点儿消息。”

一个身量小巧的二十五六岁的女人打开了公寓的门。她那身粉蓝的连衣裙上装饰着银色的纽扣;胸部很丰满,身形却很苗条,肩膀笔直,髋部窄窄的,而且带着一种骄傲的神情。这种神情要是放在不那么优雅的人身上,就成了傲慢自大。

斯佩德问道:“黑文太太?”

开口之前她犹豫了一下:“是的。”

“吉恩·科利尔让我来见你。我叫斯佩德,是个私家侦探。他想让我找到你丈夫。”

“你找到了吗?”

“我告诉他说我得先和你谈谈。”

她的微笑不见了。她严肃地审视着他脸上每一个细节,然后说:“当然。”她退后一步,把门拉开。

当他们面对面在椅子上坐下,她问道:“吉恩跟你说了为什么他想找到伊莱吗?”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里的家具都很廉价,还能俯视楼下的操场。小孩子们在那里吵吵闹闹。

“他说如果你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就会遵从你的理智。”

她一言不发。

“他以前像这样消失过吗?”

“常有的事。”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骄傲自大的男人。”她平心静气地说道,“那是在他清醒的时候。他喝了酒的话就一切正常,除了对待女人和钱。”

“那他很多方面还是不错的。他以何为生?”

“他是个诗人。”她答道,“但是没人以此为生。”

“嗯?”

“噢,他时不时地突然弄到一些钱。他说是打牌和赌马得来的,我不知道。”

“你们结婚多久了?”

“四年,差不多吧。”

他挖苦地微笑着。

“一直都在旧金山?”

“不,第一年我们住在西雅图,然后才来到这里。”

“他是西雅图人?”

她摇头。“特拉华州的某个地方。”

“哪里?”

“我不知道。”

斯佩德浓黑的眉毛微微皱起。“你是哪里人?”

她甜甜地说道:“你不是在追求我吧。”

“你才像是在追我呢。”他嘟哝一声,“好吧,他有哪些朋友?”

“别问我!”

斯佩德做了个不耐烦的鬼脸。“你认识他的某些朋友?”他坚持问下去。

“当然。有个家伙叫梅涅拉,还有个路易斯·詹姆斯,和一个叫康尼的。”

“他们是什么人?”

“男人。”她温和地答道,“我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打电话叫他出去,或者是上门来喊。我也在镇上见到过他们混在一块儿。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他们靠什么过活?他们不可能都写诗。”

她大笑。“他们可以试试。我想,其中一个,路易斯·詹姆斯,是——吉恩的员工。我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你了,真的没有更多了。”

“你觉得他们会知道你丈夫在哪里吗?”

她耸耸肩。“如果他们知道,那他们就是在耍我。他们有时候还会打电话过来问他有没有回来。”

“那你提到的那些女人呢?”

“我不认识她们。”

斯佩德对着地板皱起眉,深思后问道:“在他还没有开始靠写诗为生之前,他做什么?”

“什么都做——卖真空吸尘器,做过无业游民,当过水手,赌二十一点,修铁路,在罐头制造作坊、伐木营地,还有嘉年华公司打过工;还在报社里做过。什么都干过。”

“他走的时候身上有钱吗?”

“他从我这里借走了三美金。”

“他说什么了?”

她大笑。“他说他不在家的时候如果我能感动上帝的话,晚饭的时候他就会回来,还会给我个惊喜。”

斯佩德抬起眉毛。“你们关系好吗?”

“噢,是的。几天前我们刚刚打了一架。”

“他什么时候走的?”

“周四下午。我想是三点。”

“你有他的照片吗?”

“有。”她走向床边的一张桌子,拉出一个抽屉,然后手里拿了张照片回到斯佩德身旁。

斯佩德看到了照片上的人,瘦削的脸上眼窝深陷,嘴唇很性感,前额皱纹很深,上面是一丛乱蓬蓬的亚麻色头发。

他把黑文的照片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自己的帽子。他转向门要走,又停下来问道:“他是哪种诗人?很棒的那种吗?”

她耸耸肩。“这要看你问谁了。”

“你这里有他写的诗吗?”

“没有。”她微笑,“你以为他藏在字里行间吗?”

“你永远不会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我会回来找你的。把事情再仔细想一遍,看看你能不能再想到点儿什么。再见。”

他走下邮政大街,去了马尔福德书店,想要买一本黑文的诗集。

“抱歉,”书店里的女孩说道,“上周卖掉了最后一本。”她微笑着,“卖给了黑文先生本人。我可以为你订一本。”

“你认识他?”

“只在卖书的时候。”

斯佩德撅起嘴唇,问道:“那是哪一天的事?”他递过去一张名片,“请帮个忙。这很重要。”

她走到办公桌前,翻了翻一本红边的销售簿,然后一手拿着敞开的本子走回他身边。“是上周三。”她说,“我们把诗集送到罗杰·费里斯先生家,就在太平洋大道一九八一号。”

“非常感谢。”他说。

他走到外面叫了辆出租车,告诉了司机罗杰·费里斯先生的地址……

太平洋大道上的这栋房子是四层楼的灰色石头建筑,前面有一条狭窄的草地。一个脸庞丰满的女仆把斯佩德领进了一个又高又宽敞的房间。

斯佩德坐了下来,但是女仆离开之后他就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转悠。他在一张书桌前停下脚步,桌上放着三本书。其中一本的橙红色书皮上印着一张红色的速写,画的是一道闪电击中一男一女之间的地面。书皮上印的黑字是“斑斓之光”,作者是伊莱·黑文。

斯佩德拿起那本书走回他的椅子。

扉页上有作者的题字。蓝色墨水写就的字迹不合规范,难以辨认。

给善良的老巴克,他懂得记忆中的那些日子里他那色彩斑斓的光。

伊·黑

斯佩德随便翻着书页,懒懒地读到一首诗:

无题

像我们活着一样

太多的人曾经活过

我们的生命

证明我们确实活着

像我们终有一死一样

太多的人已经死了

他们的死

证明我们行将死亡

一个穿着晚宴服的男人走进房间,斯佩德从书页上抬起头来。这个男人个子不高,但是他挺拔的身姿让他看起来和六英尺多一点的斯佩德一样高。他有一双明亮的蓝色眼睛,没有因为五十多岁的年纪而暗淡无光。他晒黑的脸上没有松弛的肌肉,前额广阔光滑,还有一头浓密的花白短发。他表情高贵而亲切。

他朝斯佩德仍拿在手里的那本书点了点头。“你喜欢吗?”

斯佩德露齿一笑,说道:“我想我对此一窍不通。”他把书放下,“但是,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费里斯先生。你认识黑文?”

“是的,当然。坐吧,斯佩德先生。”他坐进斯佩德不远处的一张椅子里,“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没遇到麻烦吧?”

斯佩德说道:“我不知道。我正在找他。”

费里斯迟疑地开口:“我可以问问是为什么吗?”

“你认识吉恩·科利尔吗?”

“认识。”费里斯再度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私底下认识。我在北加州有连锁电影院,你知道,而几年前我遇到了劳资纠纷。有人告诉我,说我可以去找科利尔,他能解决麻烦。我就是这么偶然认识他的。”

“嗯。”斯佩德干巴巴地说道,“很多人都是这样偶然认识吉恩的。”

“但是他和伊莱有什么关系?”

“他想让我找到伊莱。你最后一次见到伊莱是什么时候?”

“上周四他来过我家。”

“几点走的?”

“半夜,再迟一点。他大约在下午三点的时候来的。我们很多年没见过面了,我说服他留下来吃晚饭。我看他衣衫褴褛,就借给了他一些钱。”

“多少钱?”

“一百五十美金。家里就这么多现金。”

“他走的时候说过他要去哪里吗?”

费里斯摇摇头。“他说第二天会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他打了吗?”

“没有。”

“他从小到大,你都认识他?”

“也不完全是。十五六年前他为我工作过。那时候我开了一家嘉年华公司——东西方联合表演队。开始有个合伙人,后来我自己单干。我一直都很喜欢那孩子。”

“星期四你见到他之前,有多少年没见过他了?”

“天知道。”费里斯说道,“我早就和他失去联系了。后来,星期三那天,天气很晴朗,那本书寄了过来,上面没写地址,也没写其他东西,只有扉页上的那句话,第二天他就打电话来了。知道他还活着,还靠自己谋生,我就开心得要死。所以那天下午他就过来了,我们花了九个小时聊过去的那些日子。”

“他跟你说了很多分开之后他做的事?”

“他只说他四处晃荡,做做这个,又做做那个,没活儿干的时候就休息休息。他没有过多抱怨;我不得不想办法让他收下那一百五十美金。”

斯佩德站起身。“非常感谢,费里斯先生。我——”

费里斯打断他:“不用客气。若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给我打电话。”

斯佩德看看他的表。“我可以在这里打个电话到我的办公室,看看有没有什么进展吗?”

“当然可以。隔壁房间就有电话,右手边那个。”

斯佩德说了谢谢就出去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卷着一根香烟,面无表情。

“有什么消息吗?”费里斯问道。

“是的。科利尔打电话来取消这次委托。他说在圣何塞另一边的灌木丛里找到了黑文的尸体,身上中了三枪。”他微笑着,委婉地补充道,“他告诉我他也许能找关系弄到点儿消息。”

早晨的阳光穿过遮住斯佩德办公室窗户的窗帘,在地板上留下两个胖乎乎的黄色长方形。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沉思地凝视着一张报纸。艾菲·佩林从外间的办公室进来时,他也没有抬头。

她说:“黑文太太来了。”

他抬起头,然后说道:“很好。请她进来。”

黑文太太很快进来了。她脸色苍白,即使穿着皮衣,天气也很温暖,她还是颤抖不已。她直接走到斯佩德面前问道:“吉恩杀了他吗?”

斯佩德说:“我不知道。”

“我必须知道。”她叫道。

斯佩德握住她的手。“来,坐下。”他引她坐在一把椅子上。

他问道:“科利尔告诉你他取消了这次委托吗?”

她惊愕地注视着他。“他什么?”

“昨天晚上他给我留言,说你丈夫找到了,而他不再需要我了。”

她垂下头,声音微弱,几乎听不见。“那么是他做的了。”

斯佩德耸耸肩。“也许只有无辜的人有资格取消这次委托;或者,也许他有罪,但是他很有头脑,也有足够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