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希尔的脸庞宛如一张冷漠的面具。“你好,格兰特。”他说。
站在门口的男人往前又跨了一步。“我女儿在哪儿?”
大丹狗吼了起来,龇牙咧嘴。路易丝·菲舍尔喊了声:“弗朗兹!”
大丹狗看看她,尾巴左右轻轻摇摆,退了回来。
布拉希尔说:“伊芙琳不在这儿。”
格兰特瞪着他:“她在哪儿?”
布拉希尔很平静:“我不知道。”
“你在撒谎!”格兰特烧红的双眼扫视着整个房间,抓着拐杖的手上指节都泛白了。
“伊芙琳!”他大喊。
路易丝·菲舍尔像是被这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的怒气给逗乐了,微笑着说道:“事实就是这样,格兰特先生,这里的确没有其他人。”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气得发疯的眼中充满厌恶。“呸!婊子和罪犯就是一丘之貉,也配让人相信?”他大步走向卧室的门,消失在门内。
布拉希尔露齿一笑。“看见了吧,他是个疯子。他总是这么说话,跟廉价小说里的主人公一个样。”
她对他微笑着说道:“对他宽容一点吧。”
“我正在表现出宽容。”他干巴巴地说道。
格兰特从卧室出来,又穿过屋子到后门去。他打开后门,消失在门后。
布拉希尔喝完了他的酒,把酒杯放在椅子旁边的地板上。“等他回来,还会发更大的火。”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回到屋子里,一言不发地走向前门,大力拉开来,一手抓着门闩,另一只手用拐杖末端的金属包头砰砰地敲着地板,对布拉希尔吼道:“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缠着我女儿!我不会再跟你说第二次。”他摔门而出。
布拉希尔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摇摇头。“他疯了,”他叹息道,“完全疯了。”
路易丝·菲舍尔说道:“他叫我婊子,是不是这儿的人——”
他没在听她说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他的帽子和外套。“我要悄悄出去看一下,看看她有没有安全走掉。如果她先一步到家,就不会有事。诺拉——就是她的继母——会照应她;但是万一她没有——我很快回来。”他从后门出去了。
路易丝·菲舍尔踢掉还穿在脚上的鞋子,试着站起来,让自己的伤腿承受身体的重量。她试着走了三步,结果发现她的腿虽然僵硬,但还能为她服务。然后她看见自己的双手和双臂还染着在路上弄到的脏污。她到处找了找,在卧室旁边找到一间门打开的浴室。她一边洗手,一边哼着歌,又回到卧室里梳头发掸衣服。但她没能找到香粉和唇膏,便厌烦地停了手。她正在一面高高的穿衣镜前琢磨自己的身影时,听见外面的大门被打开了。
她的脸亮了起来。“我在这儿。”她喊道,走进另一个房间。
罗布森和康罗伊正站在门内。
“亲爱的,原来你还在这儿。”罗布森说道,对她的惊愕报以微笑。他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眼睛也有些迟滞,但其他地方没什么变化。然而康罗伊显得有些衣冠不整;他面色通红,显然已经醉了。
女人已经镇定下来了。“你们想干什么?”她直截了当地质问道。
罗布森四处看看:“那个布拉希尔呢?”
“你们想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他看向她身后敞开的卧室门,咧嘴一笑,径自走了过去。当他从空无一人的卧室走回来的时候,她嘲讽地看着他;康罗伊已经走到了壁炉边上,大丹狗就躺在那里。他背朝着炉火站立,注视着这一男一女。
罗布森说:“呃,是这样的,路易丝,你得跟我们回家。”
她说:“不。”
他上上下下地点着头,嘴巴一直咧着。
“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还没捞够本。”他上前一步。
她退到桌边,抓起威士忌酒瓶的瓶颈。“别碰我!”她的声音一如她的脸庞,充满冰冷的怒气。
大丹狗直起身子吼叫。
罗布森的黑眼睛扭到一旁注视着大丹狗,再看看康罗伊,一边的眼皮抽搐了一阵,接着目光又回到路易丝身上。
康罗伊毫不紧张,动作也很大方,女人和狗没有注意到他。可他把右手伸进外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手枪,把枪口摆在大丹狗耳边,一枪打穿了大丹狗的脑袋。那只狗挣扎着跃起来,但还是侧身倒下,四肢无力地抽动。康罗伊傻傻地笑着,把手枪放回口袋里。
路易丝·菲舍尔被这声枪响吓得转身过来。她朝康罗伊尖叫,举起手里的威士忌酒瓶要砸向他,但是罗布森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一拧,夺走了那个酒瓶。他咧嘴笑着,一副逗弄的口吻:“不,不,我的甜心。”
他把酒瓶放回桌上,但还是抓着她的手腕。
大丹狗的腿已经不动弹了。
罗布森说:“好啦,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没试图夺回自己的手腕,只是站直了身子,严肃地说道:“我的朋友,如果你以为我会跟你走,那你就太不了解我了。”
罗布森咯咯轻笑。“如果你以为你不用跟我走,那你就是太不了解我了。”
大门又开了,布拉希尔走了进来。他蜡黄的脸上仍是一片冷静淡漠,但眼底有一抹愤怒的阴影。他仔细关好身后的大门,这才看向他的客人们。他说话的口吻就像是在毫不生气地抱怨而已。“这该死的是怎么回事?”他问道,“访客日?难道你们以为我是开旅馆的吗?”
罗布森说道:“我们马上就走。菲舍尔小姐和我们一起走。”
布拉希尔正在看那条死去的狗,古铜色的眼睛里愤怒之色更深了。“如果她想走,没问题,她可以走。”他冷漠地说道。
那女人说道:“我不走。”
布拉希尔还在看那条狗。“那也没问题。”他喃喃低语,然后话里才多了一点兴趣,“但是,这是谁干的?”他走向死狗,用脚踢了踢狗的脑袋,“搞得地上都是血。”他抱怨道。
然后,他既没抬头,也没有绷起他的身体或是稍稍转移重心,就挥出右拳,揍在康罗伊那张醉酒的英俊脸孔上。
康罗伊中了拳,直挺挺地倒下,膝盖弯都没弯。他跌倒时身体稍稍转过些许,脑袋和一侧的肩膀撞在了石质壁炉上。接着他又朝前摔去,身体彻底转了一圈,脸朝上倒在地板上。
布拉希尔迅速旋身,面朝着罗布森。
罗布森已经丢开了女人的手腕,正试图掏出外套口袋里的枪,但她猛地扑向他的手臂,用身体紧紧抱住,压上全身的重量。罗布森无法摆脱她,就用另一只手使劲拽着她的头发。
布拉希尔从罗布森身后绕过来,一拳击在他下巴上,趁势把前臂探过去,卡住那比他个高的男人的咽喉。当他收紧前臂时,他的另一只手掐住了罗布森的手腕。他开口道:“好了,我制住他了。”
路易丝·菲舍尔松开男人的手臂,一屁股跌坐下来。她的脸上不仅有胜利的光芒,还有和布拉希尔一样的郑重。
布拉希尔猛地反折过罗布森的手臂,逼他在背后将胳膊向上举起,罗布森手上的枪也随之上抬。当那把枪被举到水平时,罗布森扣了扳机。子弹从他背部和布拉希尔胸口之间斜穿出去,打碎了房间远远那端的书架一角。
布拉希尔说道:“再开一枪试试,宝贝儿,我会扭断你的胳膊。把枪扔了!”
罗布森迟疑了一下,松手让枪掉落在地板上。路易丝·菲舍尔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枪抓在手里。她坐在桌子的角上,手里握着那把枪。
布拉希尔把罗布森从身前推开,穿过房间,单膝跪在倒在地板上的那个人身边,探探他的脉搏,又搜遍他全身,拿出了康罗伊插在屁股口袋里的手枪。
康罗伊的一条腿动了动,睡眼惺忪地眨眨眼,呻吟出声。
布拉希尔扭过大拇指指着他,生硬地对罗布森说道:“带上他滚出去。”
罗布森走到康罗伊身边,弯腰稍稍抬起他的脑袋和肩膀,摇晃着他,愤怒地说道:“快点,迪克,醒醒,我们要走了。”
康罗伊嘟哝道:“我……要……”他又想躺回去。
“起来,起来。”罗布森开始咆哮,扇着他的脸颊。
康罗伊甩甩头,嘴里还在咕哝:“不……不想……起来嘛。”
罗布森又抽了那张白皙的脸一巴掌。“快点,起来,你这该死的臭虱子。”
康罗伊还在呻吟,咕哝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布拉希尔不耐烦地说道:“我管你怎么样,把他弄出去。让他淋淋雨,他就清醒了。”
罗布森本想开口,又改了主意,从地板上捡起他的帽子戴上,再次朝那个金发男人弯下腰。他拉起康罗伊,让他先勉强坐起来,再把他一只虚软无力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肩膀,一手环住他的后背,放到他腋窝下,这才起身,慢慢把身边这个双腿无力的家伙撑起来。
布拉希尔已经打开了大门。罗布森半拖半拽地带着康罗伊离开了。
布拉希尔关上门,背倚在门板上,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自嘲神色摇了摇头。
路易丝·菲舍尔把罗布森的手枪放在桌上,站了起来。“我很抱歉,”她沉重地说道,“我没想过要害你遇上这些——”
他草草打断她:“没关系。”然后咧嘴一笑,带着些许苦涩,但语气仍是漫不经心的,“我一直遇上这种事。天哪!我要喝上一杯。”
她立刻转向桌子,开始给他倒酒。
他沉思般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啜了口酒,问道:“你就这么出走的?”
她低头看看自己那身衣服,点点头。
他似乎乐了。“你打算做什么呢?”
“等我进了城之后吗?我要先把这些给卖了,”她摇摇手,露出手上的戒指,“然后——然后就不知道了。”
“你是说你一点儿钱也没有?”他问道。
“是的。”她冷静答道。
“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
她摇头表示没有,微微挑起双眉,冷静得近乎傲慢。“当然了,这么点小钱,你还是有能力借给我的。”
“那当然,”他说道,笑出了声来,“你真是个人物。”
她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他又喝了口酒,俯身向前。“听着,你这个样子去坐火车,看起来太滑稽了。”他朝着她那身礼服弹了弹两根手指,“不如这样,我开车送你进城,找个朋友收留你,直到你弄到几件能穿出去的衣服,如何?”
她仔仔细细地审视着他的脸,然后回答:“如果这样不太麻烦你的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接下来,”他说,“要不要先去打个盹?”
他喝光杯子里的酒,借口出去看看天色走向大门口。
当他从门口回转的时候,虽然她慌忙收起了担心的表情,但还是被他逮到了。他的微笑和声音里都带着嘲弄的歉意:“我没法控制自己。他们把我关起来一阵子——我指的是关进监狱里——那让我无法自控。我得确定自己不是被关起来了。”他的笑容越发扭曲,“这毛病有个说法的——幽闭恐惧症——这对我没有任何帮助。”
“我很抱歉,”她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吗?”
“从我进去到现在,足够久了。”他干巴巴地说,“我出来才几个星期。所以我才到这儿来,想把自己的生活捋顺,看看我能怎样活下去,以及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呢?”她柔声问道。
“然后什么?你是问我有没有找到安身立命之所,以及我想干什么,是吗?我不知道。”他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放低视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想我一直在等待某些事发生,某些我能当成是指引我走上人生道路的标志。唔,结果你出现了。这足够了。我会和你一起走。”
他抽出插在口袋的手,弯下身,把她从桌上拉起来,让她双足着地,野蛮地亲吻她。
好一会儿她都一动不动。然后,她扭着身体从他臂弯里挣开来,手指都伸不直就往他脸上招呼。她气得脸色苍白。
他抓住她的手,粗鲁地拉了下来,怒吼道:“住手!如果你不想玩,那你就别玩,到此为止。”
“确实到此为止。”她愤怒地说。
“很公平。”他面色不变,语气也不变。
不一会儿,她又开口了:“那个男人——你那位小女朋友的父亲——叫我婊子。这里的人经常说起我吗?”
他嘴角露出一丝不赞同。“你知道这种事的。罗布森家是本地的大地主,这里的上等人,世代如此。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大新闻。这儿的每一个人都对他们家的事如数家珍,所以——”
“那他们怎么说我?”
他咧嘴笑了。“当然是怎么难听怎么说了。你指望什么?他们很了解罗布森。”
“那你怎么想?”
“关于你?”
她点点头,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擅长到处批评别人,”他说,“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跟他好上。你肯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卑鄙小人。”
“我并不那么了解,”她说得很简单,“而且我当时被困在一个瑞士小乡村里。”
“你是女演员?”
她点点头。“歌手。”
电话铃响了。
他不急不忙地走进卧室,那毫无感情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好?……是的,伊芙琳……是的。”他久久不语。
“是的,好的,谢谢。”
他仍旧不急不忙地回来,但一瞧见他,路易丝·菲舍尔就从坐着的桌子上站起身来。他一脸苍白,面露胆怯,太阳穴和前额上汗水正在闪闪发光。他右手的指头间夹着的香烟已经断成两截,被碾得粉碎。
“是伊芙琳打来的。她父亲是太平绅士[1]。康罗伊颅骨碎裂——濒临死亡。罗布森刚打过电话给伊芙琳的父亲,说他要去申请一张逮捕令。都怪这该死的壁炉。我不能再进监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