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皇室的礼物(1 / 2)

1

维多利亚女王向斐济群岛示好,却遭到了斐济国王的侮慢,其后某位欧洲君主就此发表的言论又搞得满城风雨,英国举国惊诧之余,更多的还是愤慨激昂,因为此事着实非比寻常。人们后来又得知,在向对方示好的时候,为了进一步显示诚意,英国还送出了一件意义非凡的礼物,于是大家得出了结论,我们这位白人君主和那个黑鬼酋长是同时失心疯发作了。这件礼物是一颗无与伦比的珍珠,是早先的不列颠殖民者在波利尼西亚采到的。英国王室借这个机会将它送给斐济国王,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这一事件在几周之后仍然是新闻界的宝贵话题。到了六月份,关于此事的社论、通讯和头条新闻仍频频见诸报端:《记事日报》用了文学版的整整半个版面来描绘这个岛国首都的迷人风光,最近一期《培尔美尔报》则在一篇头版文章上建议政府内阁赶紧解散。当时的我还在以笔杆子谋生,虽然没钱但也算是个正当营生,我针对这个热门话题写了首讽刺诗,登在了以前从未上过的好位置上。我还把城里的公寓租了出去,在泰晤士迪顿区找了个便宜住处,借口是自己喜欢这条河,其实我对河压根儿就没有兴趣。

“绝对一流啊,伙计!”拉菲兹说着——他现在只能来这里看我了——又躺回到了小艇上,我则握着桨在划船,“我猜他们肯定付了很高的稿费,呃?”

“一个子儿都没有。”

“胡说,兔宝!他们的稿费不是开得很高吗?再等等,你会收到支票的。”

“哦,不会的。”我沮丧地说,“文章有幸见报,我就该心满意足了,那个编辑给我写的信里就是这么说的,说得很明白。”我补充道。不过,我还是对那位声名卓著的先生啧有烦言。

“你不会是说你已经开始为钱写作了吧?”

当然不会,这是我最不愿意承认的事情了。可事实就是这样。秘密已经被揭穿,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我写作是为了钱,因为我确实很需要钱。见鬼,他肯定看得出来,我已经是山穷水尽了。拉菲兹点着头,好像他对这一切早已了然于胸。我哀叹自己的不幸。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自由撰稿人,要维持生计并非易事。主观上来说,我觉得自己写得不够好,同时又不够烂,因此没法成功。我追求着自己的风格,但却总觉得徒劳无功。我可以写诗,但它不能带来报酬。社会新闻和那些比较低级的报道我又不会,也不愿意屈尊去做。

拉菲兹又点点头,靠了回去,这次他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满是笑意。我知道,他肯定在想我已经屈尊做过了别的一些事情,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以前就经常说,这次也肯定不会例外。我已经准备好怎么作答了,不过显然他已经厌烦了老问同样的问题,这会儿垂下眼睑,拿起了刚才扔掉的那份报纸。在他再次开口之前,小艇已经划过了汉普顿宫古老的红墙。

“他们居然不给你稿费!亲爱的兔宝,这些诗句真是太出色了,不仅仅是文字好,对对象的描述也非常传神、非常简洁。你让我知道了一些我原本不知道的事情。不过这东西真的值五万镑吗——就一颗珍珠?”

“我认为是十万,不过那样就不押韵了。”

“十万镑!”拉菲兹说道,眼睛紧闭着。这一次我又肯定自己能猜到他要说什么,但却又一次弄错了。“就算它值这个数,”最后他大声说道,“也根本没有办法脱手。这东西不像钻石,还可以再切分。请原谅,兔宝,我真是健忘啊!”

然后,我们都没有再提这件皇室的礼物。我虽然口袋空空,自尊心却是蓬旺盛展,而且再怎么穷困潦倒,我也不可能自己去提我本来指望拉菲兹会提的那个建议。我的那种预期其实是带着希望的成分的,当然我也是到现在才明白这一点。不过,当时我们俩谁也没有再提拉菲兹声称已经忘掉了的那件事情——那就是我的“变节”,我“朝着高尚的堕落”,他总是喜欢这么说。我们俩都变得有点沉默有点拘束,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这是个周日的晚上,之前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将近十一点的时候,我送他走。此时我不由得想到,又要过几个月我们才会互道再见了。

不过,在我们等火车的时候,我感觉到路灯之下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在盯着我。我回视他的时候,拉菲兹摇了摇头。

“你的气色不好,兔宝。”他说,“我可从来不信这个泰晤士河谷会有什么好,你需要换换空气。”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真正需要的是一次海上旅行。”

“还得去圣莫里兹【1】过冬,没准儿你还会推荐戛纳或者开罗?都不错啊,A.J.,可是你忘了吗,我告诉过你我的财务状况。”

“我什么也没忘,只是不想伤害你的感情。不过,听着,你可以享受一次海上旅行。我想要给生活来点调剂,你可以作为我的客人跟我一起去。七月份我们将在地中海度过。”

“可是你那时候正在打板球——”

“去它的板球!”

“呃,我想如果你是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你去吗?”

“乐意之至——如果你去的话。”

然后我跟他握手,接着又向他挥手道别,心情非常愉快,同时也坚信此事不会再有下文。那不过就是他突发的一个奇想,如此而已。很快我就开始希望这事儿还能有下文,整整那一个星期里,我都希望自己能够彻底离开英格兰。此时的我没有分文进账,这个季节只能靠装修公寓而后转租的差价过活。这一季很快就要过去了,债主们都在城里等着我。我还能过完全清白的生活吗?口袋里有钱的时候我没有去还债,因为在我看来,明明白白的赖账更光彩一些。

当然,我从拉菲兹那里是得不到什么消息的。一个星期过去了,然后又是半个星期,在第二个星期三,我去城里找了他一圈却一无所获,只好带着绝望的心情在冷清的俱乐部里吃了晚餐——我现在还是俱乐部的会员。深夜时分,我回到住处,看到了他给我发的一封电报。

下周一上午九点二十五到滑铁卢车站乘北方德意志劳埃德专线到南安普敦,‘长枪骑士号’客轮上碰面,票已定好。

他还写了一封信,口气很是轻快,但又充满了对我、对我的健康和前途的殷殷关切,读起来相当感人。信里着重谈到了我们过去的关系,对我们的彻底决裂则含糊其辞。他说他已经订了两张去那不勒斯的船票,我们要去卡普里岛,就是《奥德赛》中那些食莲族所居住的岛屿,我们要在那里一起晒太阳,“还要暂时地忘却一切”。这封信真是很有诱惑力。我还从来没去过意大利,所以他才有资格发出这个倡议。要说夏天不能去这个国家那可是大错特错。那不勒斯海湾会是前所未有地可爱,他还用了“被遗忘的仙境”来形容它,似乎突然变得妙笔生花,还说坐其他船是不能得到这样精心的照顾和住宿条件的。信中还提到了更充分的理由。拉菲兹的信,还有电报都是发自不来梅的,我猜想,他想必是通过自己跟地方当局的私交施加了一点点的影响,帮助我们缩减了大笔费用。

想像一下,当时我有多激动多高兴吧!我想办法付了泰晤士迪顿的房租,从一个小编辑那里搞到了一张面额很小的支票,还让我的裁缝给做了一套新的法兰绒套装。我还记得,我用身上最后一枚沙弗林买了一包苏利文烟,打算给拉菲兹在途中享用。周一,这个糟糕夏天里最为晴朗的一个早晨,专列火车载着我,沐浴着阳光,向着大海的方向隆隆驶去。我的心情就跟我的钱包一样地轻盈。

一艘汽艇在南安普敦等候我们。拉菲兹没在汽艇上,我也没指望他会在,等我们到了客轮的船舷边上时我才开始搜寻他的踪迹,结果什么也没看到。栏杆边站着的人群中没有,跟朋友挥手告别的人群中也没有。我爬上客轮,心情突然沉重起来。我手里没票,也没钱去买,而且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号。我心急如焚,拦住一名服务员,问他船上是否有一位拉菲兹先生。谢天谢地,他在船上!可是他在哪儿呢?服务员说他不知道,然后就去忙别的事儿去了。我只好在船上到处找他。可是甲板上散步的人群中没有他的踪影,大厅内也没有,吸烟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个子德国人,两撇卷曲的红胡子都要长到眼睛里头去了。绝望之余,我打听到了他所在的舱室,但是那里也没有他的影子,不过我看到了行李上他的名字,这让我放心了许多。可是他为什么要躲起来呢?我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别有用心。

“你在这儿啊!我在船上到处找你!”

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去了驾驶台,虽然门口刻着“禁止入内”的警示,可A. J. 拉菲兹真的就在这里。他坐在一个天窗的窗台上,身子前倾,对着一把高级船员用的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位姑娘,她穿着白色斜纹布外套和裙子,身材瘦削,皮肤苍白,黑头发,眼睛很漂亮。我还没来得及细看,拉菲兹就站起身,迅速来到了我身边。只见他飞快地做了个鬼脸,接着就摆出了一副极度震惊的神情,装得还真是挺像的。

“哦,兔宝!”拉菲兹大叫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捏了捏我的手,我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

“你也坐这艘船?也要去那不勒斯?呃,听我的话才去的!沃纳小姐,我可以把他介绍给您吗?”

然后他就大言不惭地说了起来,说我是他几个月没见的一位老校友,然后又把我的情况瞎编乱造胡吹了一通,听得我云里雾里、疑虑重重,最后还颇觉反感。我们两个的这番表演让我羞得脸都红了,不过也无所谓了。我说的话连我自己都不知所云,而我也懒得去多想,只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要做的就是哼哼唧唧地把拉菲兹期望我说的一些话念出来,而且依我看,当时我的风度也还不算太坏。

“这么说,你在旅客名单里看到了我的名字,于是就过来找我了?真不愧是我的兔宝老弟。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跟我住一个包房。我那个包房在漫步甲板上,视野很好,可是他们不能保证只给我一个人住。我们应该在他们弄个外国佬进去之前过去看看。不管怎样,我们得先离开这儿。”

我们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一个领航员坐到了驾驶台上,这会儿又有一个舵工走进了舵手室。我们走下楼梯的时候,补给船离开了客轮,岸上的人们开始挥舞各色手帕,高声道别。我们到了漫步甲板,跟沃纳小姐鞠躬道别,这时脚下传来了低沉缓慢的撞击声,我们的旅程就此开始了。

不过,对我和拉菲兹来说,这个旅程的开端可不怎么愉快。在甲板上的时候,他用欢快的样子来掩盖我极度的困惑,那股快活劲儿虽然是装出来的,却也很有说服力。到了他的包房之后,他就露出了本来面目。

“你这个白痴。”他冲我吼道,“你又把我的底细给泄漏了!”

“我怎么泄漏你的底细了?”

我假装没注意到那个“又”字的侮辱意味。

“怎么泄漏?我本来想,就算是个呆瓜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的,我要让别人以为我们是碰巧碰上的!”

“在你买了两张票之后?”

“船上的人不会知道的,而且,我买票的时候还没有决定要这样。”

“那你决定之后也该让我知道啊。你自己定好了计划,跟我只字未提,要求我自己来随机应变,我怎么知道你又有什么主意了呢?”

我这么说终于让局面扭转了一些。拉菲兹都要向我低头了。

“其实我没有说你必须得知道,兔宝,你到了这把年纪,你终于变成一只虔诚正派的兔子了!”

他这样打趣我的绰号,还有他说话的那种语气,已经足够平息我的火气,还有其他一些事情就更不用说了,不过我还是不能善罢甘休。

“你要是不想写信,”我穷追不舍,“那我上船的时候你也应该给我提个醒儿啊,那样我就会明白的。我可没你想的那么正派。”

拉菲兹显得有一点点的惭愧,是我的想像吗,还是他真的良心发现了?如果他真的觉得惭愧,那肯定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来的破天荒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直到现在,我也不能断定那是真的。

“我本来的打算是——”他说,“躺在我的房间里,等你经过的时候叫住你。不过——”

“你有更好的事儿要忙了?”

“应该说是别的事儿。”

“那位迷人的沃纳小姐?”

“她是很迷人。”

“澳大利亚女孩儿一般都很迷人。”我说。

“你怎么知道她是澳大利亚人?”他大叫道。

“听她说话呀。”

“笨蛋!”拉菲兹笑着说道,“她的鼻音还没你重呢。她们家上一代是德国人,在德累斯顿上学,现在是一个人出来玩。”

“很有钱?”我问道。

“去你的!”他骂道,脸上却带着笑。我想,现在是时候转换话题了。

“那么,”我说,“你要我们假装是碰巧遇上,不是因为沃纳小姐?你还有更多的花样,呃?”

“我想是的。”

“那你是不是最好能告诉我?”

拉菲兹又用那种谨慎的眼光审视着我。这么多个月之后,这种眼光我已经是最熟悉不过了,于是便微笑着打消他的疑虑。我已经大概猜到了他的意图。

“听了之后,你不会冲到领航船上去吧,兔宝?”

“应该不会。”

“那么,你还记得你写到过的那颗珍珠——”

我已经等不及他把话说完了。“你把它弄到手了!”我大叫道,激动得满脸通红——我们这间特等客舱的镜子里映出了我当时的模样。

拉菲兹似乎吃了一惊。

“还没有,”他说,“不过我打算在我们到那不勒斯之前把它搞到手。”

“它就在船上?”

“是的。”

“可是怎么弄?在哪里,在谁手里呢?”

“一个德国小军官,那是个自以为是的年轻人,长着卷翘的胡子。”

“我在吸烟室看到过他。”

“就是那个家伙,他总是在那里待着。旅客名单上写的是,威廉·凡·赫曼上尉阁下。他是那个国王的特使,负责把珍珠带出去。”

“你在不来梅打听到这些的?”

“不是,是在柏林,通过我在当地认识的一个报社记者。我没好意思告诉你,兔宝,我去那里是有目的的!”

我大笑起来。

“你不用不好意思。那天在河上的时候,我就希望你能把这事儿提出来了。”

“你希望?”拉菲兹说,眼睛大睁着。现在轮到他露出吃惊的神色了,而我则表现得非常惭愧,其实我内心的感觉倒也没有这么强烈。

“是的,”我说,“我对这事儿很有兴趣,可我不想先提出来。”

“就是说,你那天就会听我的了?”

我当然会,也坦率地这样跟他说了,不过诸位也清楚,我说这话时不是满不在乎的,即便是现在,我还是没法有那样的热情,为冒险而冒险,从中得到极大乐趣。这话是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顽固地带着挑衅的意味,就像那些内心想要老实守法最终却没有做到的人一样。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跟他又唠叨了一大堆。我敢说,当时我还是相当雄辩的。我原原本本地跟他讲了我那无望的抗争和失败的宿命。对于拥有我这样履历的人来说,它们就是无望和宿命的,虽然那些履历只记录在这个人自己的内心之中。这是一个老套的故事,一个贼想要改邪归正。这种事情是违背人的天性的,总得有个头的。

拉菲兹完全不赞同我的观点。听了我的保守观点之后,他大摇其头。人的天性就是一盘西洋跳棋,为什么不顺从自己的本性在黑白之间转换呢?为什么希望自己一成不变,跟舞台上和过时小说里我们那些祖先一样呢?对他来说,在棋盘上各个角落里的转换让他乐在其中,而且他更喜欢待在光亮处,而不是阴暗的地方。在他看来,我的结论是很荒谬可笑的。

“可是你在犯错时有一个很好的同伴,兔宝,虽然所有那些虚伪的道学家们都在鼓吹同样的废话:老维吉尔【2】最先揭穿了你这类人的面目,而且说得最一针见血。我确保自己随时可以爬出阿佛纳斯【3】,只要我愿意,早晚有一天我会爬出来,改邪归正的。依我看,我不太可能把自己变成一个有限责任公司,但却可以退休、安定下来,从此过上正当的生活。光靠这颗珍珠做不到这一点吗?我觉得也差不多吧!”

“那你现在不觉得这东西太惹人注目卖不掉吗?”

“我们可以先用一个小一点的诱饵让鱼上钩。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得等上几个月,就像我们要把一艘帆船卖掉一样。上帝呀,这事儿应该到了太平洋之后再说!”

“无论如何,我们得先把它搞到手。这个叫凡什么的家伙很难对付吗?”

“比看起来要难对付,而且这个人极其无耻!”

他说这话的时候,敞开的舱门外一条白色的斜纹布裙子翩然而过,我同时还瞥见了一抹上翘的胡子。

“可我们的目标是这个家伙吗?珍珠难道不是由事务长保管的吗?”

拉菲兹站在门口,皱起眉头望着外头的索伦特海峡,不过很快他就转过身来对着我,嗤笑了一声。

“老弟,你以为所有的船员都会知道船上有这样一颗宝贝吗?你说那东西值十万英镑,在柏林他们说它是无价之宝。我怀疑就连船长本人都不见得知道凡·赫曼身上有这个东西。”

“他真的有?”

“应该是。”

“那么说,我们要对付的只是他喽?”

他没有回答我。这时那个白色的东西又一次从门口翩然而过,拉菲兹也走了出去,散步的人就此变成了三个。

2

我从没有奢望过还能乘上一艘比北德劳埃德“长枪骑兵号”更好的客轮,碰上比这艘船的船长更好心的人,比他的手下更好的船员。至少,这几点我还是愿意承认的。可我还是痛恨这趟旅行。这跟这艘船上的任何人无关,也跟天气无关,天气一直都非常好。甚至这也并非出于我的本意,我的良心最终舍我而去,异常决绝。恐惧也随着顾虑一起烟消云散,我已经准备好了,要在这明朗闪亮的海天之间,跟我们这位轻松超脱的拉菲兹先生,一起尽情地享乐狂欢。阻止了我的正是拉菲兹,不过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那个从学校回返殖民地老家的轻佻女人。

他到底看上了她的什么,不过那样问就等于假定她身上确实是有什么了。他所看到的跟我看到当然是一样的,但是他为了让我苦恼,也可能是为了惩罚我长时间的叛变,从南安普敦到地中海这一路上,他都不理我,却偏要在这个冒失的黄毛丫头面前大献殷勤。他们整天粘在一起,真是太奇怪了。早餐过后就开始待在一起,一直到晚上十一二点。这中间你就会不停地听到她那带着鼻音的大笑声,或者他凑到她耳朵边上轻声说的那些无聊话。当然都是无聊的话了!能想像吗,拉菲兹这样的男人,凭他的世故,凭他对女人的经验——关于他的这一面我特意没有去触及,因为光这个就好出另一本书来大书特书了。“这可信吗?”我自问,“这样一个男人跟一个轻浮的女孩子整天厮混在一起,除了无聊话,他还能找出别的什么可说的呢?”无论如何,我并没有表现得不公正。我记得我承认过,这个年轻女孩确实有她的独到之处。她的眼睛,我得说,确实很好看,那张棕色的小脸轮廓很是迷人,光是这轮廓便足以迷倒众生了。

我还得承认,她的大胆超出了我的想像,而且那么健康、富有活力和生气,真是令人羡慕。我也许没有机会向各位复述这位年轻女士说过的话——这样他们俩都会受不了的——所以更希望能够公正地来评价她。我承认我对她有一点点的偏见。让我愤愤不平的是,她居然成功地俘获了拉菲兹,结果就是,我见到拉菲兹的时间日甚一日地减少。我很羞于承认这一点,但是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在啮啃着我的内心,不能说那不是嫉妒。

另外一个人也在嫉妒——粗鲁地、猛烈地、有损尊严地嫉妒。凡·赫曼上尉顶着两撇卷翘的尖胡子,手指上的戒指在雪白的衬衫前襟上晃着亮光,不时地透过无框眼镜傲慢地盯着我看。我们俩本应相互安慰,但是我们却谁也没开过口。上尉一边的脸颊上有一道残忍的伤疤,那是他在海德堡得到的礼物【4】。我曾经想,他肯定也非常希望能让拉菲兹去那儿享受同样的礼遇。凡·赫曼似乎也并非完全没有上场的机会。拉菲兹给了他每天上场几次的机会,不过那也是不怀好意的,仅仅是为了享受对方一上场便将他击打出局的乐趣。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当时我正指责他居然在一艘德国船上这样捉弄一个德国人。

“你会让船上的人讨厌你的!”

“就是凡·赫曼而已。”

“可是这么做明智吗?他可是我们的目标啊。”

“这是我做过最明智的事情。跟他交朋友倒很可能是致命的——这是一个常见的伎俩。”

听了这话我感到很宽心,深受鼓舞,甚至有些心满意足。我原来担心拉菲兹忘了正事,一时冲动就把这个顾虑说了出来:我们现在都已经快到直布罗陀海峡了,可是从索伦特海峡开始,他就连一句交代的话也没有了。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有的是时间,兔宝,有的是时间。在到达热那亚之前我们什么也做不了,那应该是在周日的晚上。旅行刚刚开始,跟我们的人生一样,我们应该及时行乐。”

说这番话时我们是在甲板上漫步,刚用过晚餐。拉菲兹一边说话,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来回地瞟着前方。随后他就离开了我,离开的目的也非常明确。我回到吸烟室,躲到一个角落里抽烟看书,正好可以监视凡·赫曼,他很快就会过来,到另一个角落里喝啤酒、生闷气。

很少有人会选择仲夏的时候来红海旅游,“长枪骑士号”上人非常少。不过,漫步甲板上的客舱确实不多,这也就成了我跟拉菲兹共居一室的好借口。我本来可以自己一个人住楼下的一间客舱的,可是我必须住到上面去。拉菲兹要求我必须坚持这一点。于是我们就住到了一起,我想应该也没什么人怀疑我们。当然,我也没有任何理由要对此加以反对。

星期天下午,我在我自己的铺位——是下铺——睡觉,拉菲兹晃动着我的窗帘。他当时只随意地穿着件衬衣,坐在靠背长椅上。

“坐在床上生闷气的阿喀琉斯【5】!”

“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我边伸懒腰边打着哈欠。不过,我注意到了他语气中流露出的好心情,于是尽力地想要去捕获其中包含的信息。

“我有新发现了,兔宝。”

“我猜就是!”

“你猜得不对。那个自以为是的小伙子今天下午可以大获全胜了,因为我有了别的目标。”

我把双腿搭到床边上,坐了起来,他也机警地坐着。包房里头的格栅门已经被关上,闩好,拉上了帘子,舷窗是敞开的,不过也拉着帘子。

“日落之前我们就到热那亚了。”拉菲兹接着说道,“到了那里我们就下手。”

“那么说你还要干?”

“我什么时候说不干了?”

“也没听你说要干啊。”

“我是故意这样的,亲爱的兔宝。干吗老要不合时宜地提我们的工作,破坏了愉快的旅行呢?不过现在是时候了,必须得在热那亚得手,否则就没机会了。”

“上岸之后吗?”

“不是,要在船上,明天晚上。今天晚上也可以,不过明天更好。万一失手了,如果我们被迫使用了暴力,也可以搭最早那班火车离开,一直要到开船之后事情才会败露,他们会发现凡·赫曼要么死了,要么就是被麻醉了——”

“不能死!”我大叫道。

“当然不会,”拉菲兹表示赞同,“否则我们就没有必要跑了。不过如果必须得跑的话,就得赶星期二早上,那时候船必须得上路,就算他们发现了什么也无济于事了。不过我不希望用暴力,暴力就是承认自己极度无能。这些年来,你看我动过几次手呢?我想是没有,不过每一次我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实在别无他法的时候,我也会下狠手的。”

我问他,打算怎样不为人知地进入凡·赫曼的包房。虽然有帘子挡着光,我还是看到了他脸上的熠熠光彩。

“爬到我的铺位上来,兔宝,你自己看。”

我爬了过去,可是一无所见。拉菲兹伸出手来,拍了拍床上方墙壁上的一个活动门,那是一个通风口,长四十五厘米,高二十二厘米,门外头就是通风管道。

“这个,”他说,“就是我们的财富之门。你可以把它打开,不过看不到什么的,因为它没有通到很远的地方,只要拧开两个螺丝就可以了。那个通风管道,你到时候就会发现,几乎是无底的。你去浴室的时候就要从它下头经过,它的最上面就是驾驶台的天窗。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得在热那亚下手的原因,轮船进港的时候驾驶台上是没有人看着的。跟我们相对的通风口就是通向凡·赫曼的包房。也就是拧开两个螺丝就可以,底下还有一根横梁,你可以站到上头去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