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访比赛(1 / 2)

第二年的十一月,一个漆黑的夜晚,我走到了皮卡迪利大街。突然之间,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原本就做贼心虚的我吓得心都不跳了。当时我以为——我一直都在担惊受怕——自己终于迎来了那无可避免的时刻。还好,来的人不过是拉菲兹而已,他站在大雾中,笑嘻嘻地看着我。

“真巧啊!”他说,“我一直在俱乐部里找你。”

“我正要去那里。”我回答道,竭力着掩饰自己的慌乱。看他那咧嘴大笑、脑袋乱晃的样子,显然我掩饰得并不成功。

“还是去我家吧。”他说,“有件有趣的事情要告诉你。”

我找了一些借口来拒绝,因为他的口气已经表明了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有趣,那种有趣已经被我成功地抵制了好几个月。可是,有件事之前我就说过,现在也不妨重申一遍,那就是对我而言,主意已定的拉菲兹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以抗拒的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是如此。自从上次帮了伯纳德·迪本汉姆爵士那个小忙之后,我们俩都没再干什么坏事儿——这个专横的家伙没有机会往这方面动脑子,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好些日子。毫无疑问,正是这一点让我暂时享受了一段遵纪守法的清白时光。从我们俩结成亲密伙伴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安分守己了这么长时间。如果可以的话,这次我肯定会拒绝的,而我接下来要告诉诸位的事情会让你们觉得我不过是在夸海口。不过,像我说的那样,我的确是找过借口来拒绝他的。

可是,他挎住了我的胳膊,轻声地笑了起来,就是那种无忧无虑、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我还没停止争辩,我们就已经进了奥尔巴尼公寓楼,踩在通向他家的楼梯上了。

这会儿他已经不那么兴奋了,可等他点着煤气灯之后,却变得比原先还要激情洋溢。而我呢,则一脸不高兴地站着,大衣还披在身上,最后还是他给我把大衣脱了。

“你这个家伙!”他嬉皮笑脸地说道,“看你那样,别人还真以为我要在这个美好的夜晚又去撬谁家的门呢!嗯,不是这么回事儿,兔宝,坐那儿去,来支苏利文,好好坐着。”

他帮我点上烟,又给我拿了一杯掺苏打的威士忌,然后就出门去了公寓大堂。我正要高兴的时候,却听到了门被闩上的声音。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站起身来。接下来的场面,就是他跨坐在一把椅子上,双臂交叠,得意地看着尴尬不已的我。

“你还记得迈尔切斯特吗,兔宝老兄?”

他的声音极其温和,我的口气则极其冷淡。我回答说还记得。

“我们有过一场非正式的小比赛。绅士队对公子队,你还记得吧?”

“没忘。”

“当时你没有上场击球,这么说吧,我本来以为你会上场的。绅士队得了很多分,公子队的球全都给接住了。”

“可怜的家伙!”

“别太早下结论。你还记得我们在小酒馆里看到的那个家伙吗?就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家伙,我告诉过你,他是城里最精明的贼!”

“我记得他,后来才知道他叫克罗谢。”

“嗯,他被判刑的时候的确是这个名字,那就叫他克罗谢吧。你不用对他滥施同情,老弟;昨天下午他从达特摩恩【1】逃掉了。”

“干得漂亮!”

拉菲兹笑了笑,眉毛却扬了起来,还耸起了肩膀。

“你说得太对了,确实干得很漂亮。我很奇怪你居然没有在报上看到这个新闻。借着昨天沼泽上厚重的雾气,好汉老克罗谢逃掉了,在密集的火力之下毫发无损地逃之夭夭了。你说得对,我们应当向他致敬,具有如此勇气的人理应得到自由。不过,克罗谢的勇气远不只是这么一点。他们追了他整整一个晚上,连个影子都没找着。今天的晨报上都登了,你却没看到。”

他打开了他刚才拿进来的一份《培尔美尔报》。

“再听听这个。这是关于这次越狱的一份报道,其中的补充内容将这件事情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在托特内斯发现了越狱者的踪迹。今天凌晨,他显然在那里做下了一桩大胆得离谱的事情。据闻,他潜入了教区助理牧师A.H.艾林沃斯先生的住所。牧师在平常习惯的时间起了床,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然失踪,后来又在一个抽屉的底部发现了该逃犯的衣服,叠放得整整齐齐。虽然克罗谢已经成功地第二次脱逃,不过大家都认为,今天之内他就会被重新拿获,因为他采取了如此易于辨认的伪装。’听了这个你有何感想,兔宝!”

“他可真敢干。”我边说边伸手去拿报纸。

“不仅如此,”拉菲兹说,“他还干得很漂亮,简直让我羡慕。那么多人,他偏偏选了那位助理牧师!漂亮啊,漂亮!不过这还不算完。我刚刚在俱乐部的公告板上看到,道利什附近的铁路线上发生了袭击事件。人们发现帕尔森躺在铁路上,不省人事。又是我们的朋友!电报上没有这么说,不过事实已经显而易见。他肯定还会再去袭击某个人,再换一身衣服,然后大模大样地进城。很了不起吧?我由衷地相信,再没谁能比他干得更漂亮了!”

“可他为什么要进城呢?”

拉菲兹脸上那股兴奋劲儿马上退去了。很显然,我这句话让他想到了某件令他非常担忧的事情。刚才他一直在带着隔岸观火的喜悦研究那位同道中人,把那件烦心事抛到了脑后。在回答之前,他先回头往大堂的方向看了看。

“我相信,”他说道,“那个家伙的目标是我!”

说话的这当儿,他又变回了惯常的那副德性——不动声色地偷着乐、镇定自若地嘲笑别人——就这样用他特有的方式从眼下的情形和我的大惊失色中寻开心。

“等一下,你是什么意思?”我说,“你有什么事儿让克罗谢知道了吗?”

“也没知道什么,不过他已经起了疑心。”

“他怎么就起疑心了呢?”

“因为,他几乎跟我一样厉害;因为,亲爱的兔宝,他长着眼睛,而且还有头脑,因此就没法不起疑心。有一次,他在城里看到了我跟老拜尔德在一起。那天,在去迈尔切斯特路上的那个小酒馆里,他应该是看到了我,后来我在板球场上的时候多半也被他看到了。事实上,我确信他看到了我,因为他受审之前写信告诉我了。”

“他给你写了信!可你却从来没跟我提过!”

面对我惯有的愤愤不平,他一如既往地耸了耸肩。

“那有什么用处呢,老弟?跟你说了,只能让你担惊受怕。”

“好吧,那他说了些什么?”

“说他很遗憾,自己没来得及回城就被关进了监狱,因为他本打算来拜访我的,不过,他相信这个愿望只是暂时实现不了而已,还请求我在他出来之前不要进监狱。他自然明白,梅尔罗斯夫人的项链已经被人拿走了,只不过拿的人不是他。他还说,只拿了项链、把其余东西都留下的那个人很对他的脾胃,如此等等。此外还有一些关于遥远将来的小小提议,而我担心这个遥远的将来很可能已经近在咫尺!我只是奇怪,他怎么还不现身。”

他往大堂那边又看了看。之前他把大堂的灯都关掉了,还十分谨慎地关好了里外两扇门。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让他敲门——如果他真的敢来的话。门房会告诉他我已经到城外去了。这很快就会变成事实,再过上一个小时左右。”

“今天晚上你要出去?”

“到利物浦大街坐七点十五那班火车。我从来没跟你谈起过我的家人,兔宝,不过我有一个最要好的姐姐嫁给了东部的一个乡村牧师。他们总是很欢迎我去,还老让我读《圣经》,就为了说服我去做礼拜。真是遗憾啊,兔宝,在礼拜日的时候你不能在那儿听我读经文。我有一些最高明的行动计划就是在那个教区想出来的,风暴即将来临,我想不出比那里更好的避风港了。我得开始收拾行李了。我想过了,我应该告诉你我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去,没准儿你也想学我的样呢。”

他把烟蒂扔进火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的目光从他的身上转到他的脸上,其间他一直保持着这个不雅的姿势。一秒钟之后,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屋子的另一头,随即也跟他一样站了起来。一个体格健壮的家伙站在隔开卧室和客厅的折叠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很不合身的绒面呢外套,正在向我们鞠躬致意。他鞠躬鞠得很深,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到一头短短的红发,像圆盘子一样扣在他脑袋上。

就在我打量这位不速之客的短短间隙,拉菲兹已经恢复了平静;等我把目光调回到他身上时,他的双手已经插到了衣袋里,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我来给你介绍吧,兔宝,”他说,“这位就是我们杰出的同行,雷金纳德·克罗谢先生。”

那个圆脑袋抬了起来,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皱巴巴的额头,还有一张刚刮过胡子的粗糙脸庞。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脸也是红的,那是被小了好几个尺寸的领子给勒的。不过我当时可没去细想这些,只是迅速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然后骂骂咧咧地转过头,看着拉菲兹。

“这是个骗局!”我大叫道,“你又弄了个该死的骗局!你让他来这里,然后把我也弄来。你想让我加入你们,是吧?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对方冷冷地盯着我。话一出口,我就感觉自己这样很没面子。

“说得不错,兔宝!”拉菲兹耸了耸肩,然后别过了身。

“上帝保佑你。”克罗谢大声说道,“他事先并不知道。他不知道我要来,也没骗你什么。你这样倒是一下子漏了老底儿,你露馅儿了。”接着他又冲拉菲兹说道,“我知道就是你干的,不过,对我客气点儿,你倒是挺对我脾气的!”紧接着,他将一只毛茸茸的手伸了过去。

“既然如此,”拉菲兹握住了他的手,“我还能说什么呢?不过,你应该也听到我对你的评价了吧。认识你我也很荣幸。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这你就别操心了。”克罗谢说,一边松开衣服领子,“还是来说说我该怎么出去吧。上帝保佑你们,不过这样好多了!”

他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粗壮的脖子,那上面有一圈乌青色的淤伤。“不知道我还得装多久绅士才行,”他接着解释道,“刚才我不知道你会带着谁一起回来。”

“来点苏打威士忌吗?”拉菲兹问道,那个家伙已经坐到了我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不,我要不加苏打的。”克罗谢答道,“不过我得先谈正事儿。别跟我耍花招,上帝保佑你!”

“好吧,那么,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明白。”

“你就直说吧。”

“帮我逃出去。我只要逃出去,办法由你来想。我们是不打不相识的兄弟,不过这次我可没打算跟你打,没有必要。你这个人实在精明。不过我们是兄弟,你会帮兄弟渡过难关的。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吧。你想法子帮我逃出去,什么法子由你来定。”

他的话语里全是和解让步之意。他弯下腰,脱下按扣靴子,然后把没穿袜子的脚伸到炉火边上,痛苦地舒展着脚趾。

“希望你们能给我拿双大点儿的鞋,”他说,“刚才有时间的话我就自己找了。我进来没一会儿,你们就回来了。”

“你不打算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吗?”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这种不值一提的事儿是不用我教你的。而且,我只是想出去。我要离开伦敦,离开英国,离开该死的欧洲。那就是我需要你为我做的,先生。我不会问你要怎么做。你知道我从哪里来,因为刚才我听你说过了;你也知道我想去哪里,因为我刚刚告诉你了。具体该怎么办,那就是你的事儿了,我不管。”

“呃,”拉菲兹说,“我们得看看有什么法子可想。”

“是得看看。”克罗谢先生说,说完就舒舒服服地靠回到椅子上,扭着自己那短粗的拇指。

拉菲兹转过身来对着我,眨巴了一下眼睛,不过他的额头紧蹙,显然是在思考对策,而他的话语中既有顺从也有决绝。听他说话,似乎屋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在似的。

“你听明白现在的情形了吧,兔宝?如果我们这位朋友,用他的语言来说,被‘逮住了’,那他就要把你我给‘捅出去’。他很体贴周到,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不过这事儿再明白不过了,而且也在情理之中。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之前我们占了上风,现在换作他了,绝对公平。我们必须帮他,也没有理由拒绝。就算我们有拒绝的理由,我也要帮他!我们的朋友是一位伟大的冒险家,他已经从达特摩恩逃了出来,要让他再回去那里,那可真是一大憾事。他不会回去的,前提是我能想出办法把他弄到国外去。”

“随便你用什么法子。”克罗谢闭着眼睛喃喃说道,“这事儿就全交给你了。”

“可是你得先醒醒,告诉我们一些事儿。”

“可以,先生,可我真是困得眼皮直打架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眨了眨眼睛。

“要我说,应该有人跟踪你进城了吧?”

“应该是。”

“跟到这里了?”

“这么大的雾,他们没跟上——很走运。”

拉菲兹走进卧室,点着了里头的煤气灯,马上又走了回来。

“那么说你是从窗户进来的?”

“没错。”

“你还知道该从哪扇窗户进来,他妈的真是聪明。不管有没有雾,这也是大白天啊,你是怎么做到的,真是让我想不通!不过不管它了,你确信没有人看到你?”

“我确信,先生。”

“嗯,但愿你说得没错。我要去查看一下,很快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最好跟我一起去,兔宝,我们去吃点东西,再好好讨论一下。”

拉菲兹说这话时看着我,我则看着克罗谢,静等着麻烦的到来。麻烦在一点点地酝酿——他苍白的脸上凶相毕露,眼里流露出震惊的神色,双拳也突然握了起来。

“那我呢?”他恶狠狠地大嚷道。

“你在这里等。”

“不行,”他咆哮了一声,然后一跃而起,背对着门口,“别指望这样就能骗到我,你们这两个傻瓜!”

拉菲兹双肩一耸,转过头来对着我。“这些行家最糟糕的地方就在这儿,”他说,“他们从来不用脑子。他们看到了球门柱,然后就想往门柱上击球。不过,他们能看到和想到的也就这么多了,而且还以为我们也是这样的。难怪上次被我们给涮了!”

“少跟我胡说八道,”那个家伙吼道,“妈的有什么话就直说!”

“好。”拉菲兹说,“我会照你的要求直说的。你说你把自己交给我了,让我来全权处理,但是你压根儿就不信任我!我知道万一我失手了会有什么后果,也甘愿承担这个风险。我答应了这件事儿。可是你却以为,我要出去把你给卖了,然后再让你出卖我。你真是个白痴,克罗谢先生,虽然你从达特摩恩成功越狱了。你应该去找一位更高明的人,按照他说的去办。我要帮你就得按我自己的方法来,要么就干脆不帮。我来去自由,爱跟谁一起就跟谁一起,你无权干涉。你在这儿待着,自己想办法藏好了,放聪明点,照你自己说的去做,把这事儿全交给我。如果你不想这样,如果你蠢到不愿意相信我,门就在那儿。出去,把你想说的全说出来吧,你这个可恶的东西!”

克罗谢猛地一拍大腿。

“这才叫谈事儿嘛!”他说,“上帝保佑你,你这么着说话的时候,我就找着北了。我会相信你的。我听说话就知道别人是不是真能办事,你是不错的。对这位先生我就不说什么了,虽然在外省办事儿那次,我看到过他跟你在一起。不过,既然他是你的朋友,拉菲兹先生,那他肯定也错不了。我只希望您二位别太绝情——”

他摸了摸衣服口袋,一副后悔莫及的表情。

“我只是想要他们的外套,”他说,“你这辈子也碰不上比那两个家伙更穷的人了!”

“没关系。”拉菲兹说,“我们会帮你彻底脱身的。交给我们好了,你就留在这儿等消息吧。”

“就这么着吧!”克罗谢说,“你们不在的时候,我正好可以睡一觉。不过不要酒,谢谢,不用!要让我放开来喝,上帝保佑你,那我可就死定了!”

拉菲兹拿了一件外套,我记得是一件带披风的轻薄长外套。他还在穿衣服的时候,那位逃亡者已经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我们嘴里小声地东拉西扯着,关掉煤气灯,出了门,留下那个家伙自己在家,他的光脚丫还在火上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