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也不是那么坏,那个行家。”下楼的时候,拉菲兹说道,“也算得上一个真正的天才,虽然以我的品味,他那些方法有些低级。不过方法并不能代表一切,他能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内逃出达特摩恩、来到奥尔巴尼,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好家伙!”
院子里雾气重重,旁边走过了一个人,拉菲兹攥了一下我的胳膊。
“是谁?”
“我们最不想见到的人!老天保佑他刚才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可他到底是谁啊,拉菲兹?”
“我们的老朋友麦肯兹,苏格兰场的!”
我吓得当场站住了。
“你觉得他是跟踪克罗谢过来的吗?”
“我不知道。我来问问看。”
我还没来得及抗议,他已经揪着我转了个个儿。等我开口之后,他先是笑而不答,然后轻声告诉我,越是大胆的做法越是安全,任何时候都是如此。
“可是这太疯狂了——”
“不疯狂。闭嘴!是您吗,麦肯兹先生?”
侦探转过身来,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我们。雾气之中,我借着煤气灯光看到他已经两鬓斑白,脸色仍然是那么苍白,显然是那次几乎置他于死地的重伤所致。
“对不起,我不认识两位。”他说。
“希望您已经康复如初了。”我的同伴说道,“我叫拉菲兹,去年在迈尔切斯特我们见过面。”
“真的吗?”苏格兰人惊呼道,“哦,现在我记起您了,还有您,先生。唉,当时那事儿可真是糟糕,不过结局很完满,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身上固有的警觉又回来了。拉菲兹捏了捏我的胳膊。
“没错,事情圆满收场了,真是多亏了您。”他说,“那帮人的头头,那个叫克罗谢的家伙不是逃掉了吗,那是怎么回事呢?这件事儿您是怎么看的,嗯?”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苏格兰人答道。
“那就好!”拉菲兹大声说道,“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又在跟踪他呢!”
麦肯兹干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跟我们道了别。这时我看到院子里的一扇窗户亮起了灯,还听到雾气中传来了一阵模糊的汽笛声。
“我们得跟去看看。”拉菲兹小声说道,“我们有一点点好奇,那是最自然不过了。快,跟上他!”
我们跟着侦探走进了公寓楼的另外一个入口,就在我们刚才出来的这一侧。如果你往皮卡迪利大街走,那么就是在你的左手边。一路上我们并没有特别地遮遮掩掩,后来在楼梯脚下看到了一个门房。拉菲兹问他有没有出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先生。”那家伙不假思索地答道。
“胡说!”拉菲兹说,“我说的是麦肯兹侦探。我刚刚还跟他说话了。他来这里做什么?快说吧,伙计,如果有人命令过你不要说,那请放心,我们是不会出卖你的。”
这人脸上写满了奇怪的渴望表情,显然是非常地想要一吐为快。楼上的一扇门关上了,他也终于绷不住了。
“是这样的。”他压低了声音,“今天下午,有位先生来找房子,我带他去了办公室,那里的一名职员带他去看了一圈那些空房子。那位先生对现在警察们待着的那套公寓特别有兴趣,于是就让职员去找经理,说是有一两件事儿他想要问一问。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妈的那位先生就不见了!请原谅,先生,可他真的就这样从这幢楼里凭空消失了!”说到这里,门房看着我们,眼睛亮闪闪的。
“然后呢?”拉菲兹说。
“然后,先生,他们就到处找,到处找,最后就不再抱啥指望啦。他们觉得他大概是变了主意,同时又不想付小费给那个小职员。于是他们把那套房间锁上,走掉了。半个钟头之前,我去给经理送《星报》的号外,大概十分钟后,他跑出来给了我一张纸条,让我坐马车把纸条送到苏格兰场去。我知道的就这么些了,先生,全说了。警察们现在就在上头,还有那个侦探,还有经理,他们觉得那位先生还在楼里的哪个地方。至少依我看,他们是这么想的。可是那位先生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找他,我可不晓得。”
“很有趣儿!”拉菲兹说,“我要上去问一问。走,兔宝,肯定很有趣儿。”
“对不起,拉菲兹先生,可是您不会说到我吧?”
“我不会的,你是好样儿的。假使真能有什么乐子的话,我会记着你的。乐子!”到了楼梯平台的时候他悄声说道,“看来这真是我们难得一见的一个乐子呀,兔宝!”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没时间考虑了。先从这里开始吧。”
他用力地敲了敲门,一名警察开了门。拉菲兹昂首阔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那架势好像他就是警察厅长本人。那个家伙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我也已经跟着过去了。光秃秃的木地板在我们脚下呻吟着,我们看到卧室里有一群警察,正在窗台边上弯腰看着什么,边上是一盏治安巡逻灯。麦肯兹最先站直了身子,满面怒容地跟我们打了个招呼。
“两位有何贵干?”他说。
“来给你们当个帮手。”拉菲兹兴致勃勃地说道,“之前我们已经帮过一次了,当时正是我身边这位朋友,从你手中接过那个落单了的家伙,牢牢地揪住了他。那么接下来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他应该有权利看看吧?至于我呢,呃,确实我当时只是把你抬进了房子而已。不过作为老熟人,亲爱的麦肯兹先生,我衷心地希望你能允许我们跟你们分享接下来的这个乐子。但是,我本人只能在这里停留几分钟。”
“那你就看不到什么了,”侦探恶声恶气地说道,“因为他不在这儿。治安官,下去守在楼梯口,别让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上这里来,不过,这两位先生可以留下来协助我们。”
“麦肯兹,你真是太好了!”拉菲兹热情洋溢地大声说道,“可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儿啊?我问了在楼下碰到的一个门房,可是没问出什么来,只是说有人来看过房子,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是我们正在通缉的一个家伙。”麦肯兹说,“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他应该就藏在这些房间里头。你是住在奥尔巴尼吗,拉菲兹先生?”
“是的。”
“你家就在这附近?”
“隔壁再隔壁那个楼门洞里。”
“你是刚刚出来?”
“刚刚。”
“整个下午都在家?”
“不是。”
“那么我也许得去你家搜查一下,先生。我打算把奥尔巴尼每个房间都搜一遍!我们这位先生看来是上过屋顶的,不过我还是要把整栋房子都搜一遍,除非他在外头留下了更多的蛛丝马迹,或者我们在屋顶上找到了他。”
“我可以把钥匙留给您。”拉菲兹马上说道,“我要出去吃饭,不过我可以把钥匙留给楼下那位警官。”
我惊讶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这个愚蠢的承诺是什么意思?真是胡闹,真是昏了头了,简直就是自取灭亡。我一下抓住了他的袖子,也顾不得掩饰自己的害怕和厌恶了。麦肯兹表示了感谢,又回到窗台边上,没人管我们了。我们悠闲地穿过折叠门,来到隔壁的房间。这个房间的窗子是对着院子的,窗子还开着,我们装着随意的样子往外张望着,拉菲兹开始给我打气。
“没事儿的,兔宝,你就照我说的去做,其他事留给我就好了。我们确实被逼到绝境了,不过我可没有绝望。你要做的就是跟着这帮人,特别是他们去搜我家的时候。他们应该不会随便乱翻的,如果你在场的话,那就更不会了。”
“可是你要去哪里呢?你不会是要我留下来自己应付吧?”
“假使是这样的话,那也是为了挑一个适当的时间吹响胜利的号角。而且,这世上还有窗户这样东西,克罗谢那家伙可是不怕冒险的。你得相信我,兔宝,你都认识我这么久了。”
“你现在就走啦?”
“现在要分秒必争啦。盯住他们,老弟,不要让他们怀疑到你头上,其他的事就随便你了。”他一只手在我肩膀上搭了一下,然后他把我留在窗前,自己回到了屋子那头。
“我得走了。”我听到他在说,“不过我的朋友会留下来协助各位,我会把我家里的灯点着,把钥匙留给楼下那位警官。祝你好运,麦肯兹,真希望我也能留下来。”
“再见,先生。非常感谢。”说话的人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麦肯兹还在他那边的窗子旁边忙活着,我则继续待在这边的窗口,尽管对拉菲兹很了解,也知道他有层出不穷的妙计,我心里还是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到了这个时候,我觉得每次面临危急关头时,自己多少能猜到他会如何来应对。至少我能猜到,他的方法会是非常巧妙,同时又很大胆冒险,那是他特有的出牌方式。他会回到家里,让克罗谢保持警惕,然后,把他弄走?不会,这世上还有窗户这样东西呢。那么,拉菲兹为什么要躲开我们呢?我想到了很多东西,最后想到了那种出租马车。这些卧室的窗户都对着一条狭窄的小巷,而且不是很高,可以从窗户跳到那种马车的背上去——就算马车在行进也没关系——然后就可以从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了!我想像着这样的画面:拉菲兹赶着那样一辆马车,在雾气和夜色的掩护下,没人认得出他来。接下来的画面是,他竖起他最心爱的带披风外套的领子,从窗户底下经过,往家里走去。还有就是,他又回来了,停下来把钥匙递给警官。
“我们发现他是怎么走的了。”我身后有个声音说道,“很显然,他爬到屋顶上去了,不过我还没有想明白,他是怎么通过你前边那个窗子爬上去的。我们要把这里锁上,到顶层阁楼上去看个究竟。如果你愿意的话,最好跟我们一起上去。”
跟其他楼房一样,奥尔巴尼公寓楼的顶层也是供仆人居住的,上头是一间间挤成一团的小厨房和小卧室,很多人都拿它们当杂物间,拉菲兹就是其中之一。当然,这一套房子的附属建筑跟底下的房间一样是空着的。幸好是这样,因为我们这帮人已经把这里挤满了,其中包括经理,他还带来了一位房客,麦肯兹毫不掩饰他对这个房客的厌恶。
“不如让整条皮卡迪利大街的人都进来,收费五先令一个人。”他说,“过来,老弟,你到房顶上去,少个人这里还松快点,拿好警棍啊。”
我们鱼贯来到那个小窗户旁边,麦肯兹小心翼翼地把头探了出去。有那么一分钟,我们只听到了人踩过石板发出的嘎吱声,还有警靴在石板上打滑的声音。接着,有人喊了一声。
“有什么发现?”麦肯兹大声问道。
“一根绳子,”那个声音说道,“拴在水管上的一个钩子上!”
“先生们,”麦肯兹满意地哼了一声,“他就是从你们那里爬上去的!他应该是靠一根伸缩棍的帮助上去的,我之前倒没想过这个!绳子有多长,伙计?”
“挺短的。我把它拿下来了。”
“绳子是垂到哪个窗户旁边了吗?问问他!”经理大叫道,“他可以从栏杆上探下去看一看。”
麦肯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片刻之后,对方回答道:“是的。”
“问问他中间有多少个窗户!”经理极度兴奋地大叫道。
“他说六个。”过了一会儿,麦肯兹说道,接着他缩回脑袋,“我要去那户人家家里看看,第六个窗户。”
“拉菲兹先生家。”经理心算了一下之后宣布。
“是吗?”麦肯兹大声说道,“那可就省事了,他把钥匙留在楼下了。”
他的语气干巴巴的,似乎在怀疑什么,连我都觉得很不中听,似乎这位苏格兰人已经怀疑这并非是单纯的巧合。
“拉菲兹先生呢?”我们顺着楼梯鱼贯而下时,经理问道。
“他去吃饭了。”麦肯兹说。
“肯定吗?”
“我看着他走的。”我说。我的心怦怦直跳,不敢再开口说话了。不过,我还是慢慢地在这支小小队伍的前列走着,事实上我是第二个跨进门口的,当时我已经孤注一掷了。刚跨进门口我就痛苦地大叫了一声,因为麦肯兹往后退了一大步,重重地踩着了我的脚。紧接着我就发现了原因何在,于是发出了更响的一声大叫。
有个人身子摊开,躺在火炉面前,苍白的额头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血已经流进了他的眼睛。是拉菲兹!
“自杀。”麦肯兹冷静地说道,“不是,这里有根拨火棍,似乎更像是他杀。”他跪在地上,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高兴,“也不是他杀,”他说,平淡的语气中有一丝的厌恶,“不过是个轻伤,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倒下的。不过,先生们,他吸过一些氯仿!”
他站起身,一双锐利的灰眼睛紧盯着我。我眼里充满了泪水,却还是直视着他,顾不得什么羞耻。
“我记得你说过你看到他出去了,是吧?”他厉声说道。
“我看到了那件带披风的长外套,当然以为穿着那衣服的就是他了。”
“我也可以发誓,给我钥匙的就是这位先生本人!”
刚才一直缩在后头那个巡警闷闷不乐地说了这么一句。麦肯兹转过身去对着他,嘴唇煞白。
“你们就等着瞧吧,你们这些该死的警察,”他说,“你这个废物,你的编号是多少?P34?你给我好好听着,P34先生!如果在我说话的时候那位先生死了,没有醒过来,你知道你会变成什么吗?杀人犯啊,扣着纽扣的笨猪!你知道你把谁放跑了吗,你这个大漏勺?克罗谢,没错,就是昨天从达特摩恩越狱的那个人。我向上帝发誓,P34,如果抓不到他,我会把你赶出警察局的!”
抽搐的面部,挥舞着的拳头,一个素来沉着的人发起火来就是这样的。这是麦肯兹的另一面,值得留意、值得咀嚼的一面。随后他就从我们中间走开了。
“要打破自己的脑袋是很难。”拉菲兹后来说道,“不过却比割开自己的喉咙容易多了。氯仿又是一个问题。当你在别人身上用这个东西时,你当然知道多少剂量是刚刚好的。那么说你以为我真的死了?可怜的小兔宝!不过麦肯兹看到你当时的脸色了吧,我想?”
“看到了。”我说。不过麦肯兹当时看到了什么,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那就好。换作我也一定要让他看到的。你可不要觉得我无情啊,老弟,因为我怕那个人,而且我知道我们是共沉浮同进退的。”
“现在我们跟克罗谢也是共沉浮了。”我垂头丧气地说道。
“不是的!”拉菲兹言之凿凿,“老克罗谢是个真正的运动家,我们怎么待他,他也会怎么待我们的。再说了,这件事儿之后,我们跟他就扯平了,而且,兔宝,我看我们以后还是别再跟行家们较劲儿了!”
注释
【1】英国一座监狱的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