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拉菲兹说,“你看出什么了?”
在回答他之前,我把广告又看了一遍。广告刊登在《每日电讯报》的私事广告栏上,原文是这样的:
悬赏两千英镑——能胜任一项艰巨使命并勇于承担一定风险之能人贤士便有机会赢得上述奖金——应征者请发电报至“伦敦安全处”。
“要我说,”我说道,“这是报纸上登过的最不寻常的一则广告!”
拉菲兹笑了笑。
“不止于此,兔宝,当然,这广告确实挺不寻常的,我同意你的看法。”
“看看这个金额!”
“确实是很庞大。”
“还有使命——风险!”
“是啊,这两者一并提起,也算得上是坦白了。不过真正独特的地方还在于,它要求应征者发电报到一个电报收件人地址!想到这一点的那个家伙,还有他的这个伎俩,都是很有两下子的。就这么一句话,他就让那些每天都去应征广告的家伙断了念想,这样的人总得有上百万个吧——邮票的钱他们可是付得起的。【1】我的回复花了我五个先令,而且我还预付了另一封电报的费用。”
“你难道是说,你已经去应征了吗?”
“正是,”拉菲兹说,“跟其他人一样,我也想要这两千英镑。”
“用你的真名?”
“呃,不是的,兔宝,我没用真名。事实上,我嗅到了一丝有趣却又非法的气息,而你也知道我是多么谨慎的一个人。我签的是格拉斯普尔这个名字,由康杜伊街三十八号的熙齐——那人是我的裁缝——转交。发了电报之后,我顺便去了他那里一趟,叫他帮我收电报。他保证说收到电报回复就转给我。毫无疑问,这会儿来的人肯定就是他!”
说着他就走开了,与此同时,最外头的门上传来了两记敲门声。很快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打开的电报,脸上写满了玄虚。
“你看这是怎么回事?”他说,“所谓的安全处其实就是那个叫阿登布鲁克的家伙,治安法庭的律师,他想要马上见我!”
“那你认识他吗?”
“只是听说过。我只希望他不要认得我。他在查萨顿一威尔默那个官司里手脚不干净,为此蹲了六个星期班房。大家都很奇怪他怎么没有被勒令停业。非但如此,他还拉到了一帮很好的委托人,不过都是些作奸犯科之徒。现在那些流氓一惹上点什么事儿,马上就会去找班尼特·阿登布鲁克。能厚起脸皮登这么一则广告的大概也只有他了,也就他这么做不会惹人猜疑。这符合他的特性。不过,基本上可以肯定,这事儿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很早以前就想过,如果机缘巧合的话,我要去会会阿登布鲁克。”
“你现在就去找他吗?”
“就现在,你也去。”拉菲兹说,一边掸了掸帽子。
“可我来是要叫你出去吃中饭的。”
“见过这个家伙之后我再陪你去。快点,兔宝,路上我们还得给你想个名字。我叫格拉斯普尔,你可得记好了。”
班尼特·阿登布鲁克先生的事务所坐落在斯特兰德的威灵顿大街,地方很大。我们到的时候他出去了,不过只是去了“街对面的治安庭”。五分钟不到,我们就见到了这位生气勃勃、神色坚毅的先生。他瞪着一双黑色的眼睛看着拉菲兹,看上去自信满满,还有些欢天喜地。
“格拉斯普尔先生?”这位律师大声说道。
“是的。”拉菲兹厚颜无耻地应了一声。
“在上帝面前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对方狡猾地说道,“我亲爱的先生,我看到过你在板球场的多次绝杀,不会认错的!”
有那么一瞬间,拉菲兹脸上露出了凶狠恶毒的表情,然后他耸耸肩,笑了起来,笑容随即变成了冷冷的嗤笑。
“那么说,现在轮到我被你踢出局喽?”他说,“嗯,我觉得没什么需要解释的。我现在很潦倒,不想用我自己的名字,如此而已,而且我想要那一千英镑的酬劳。”
“两千英镑,”律师说道,“我正好也想找一个化了名的人,所以先生,不必为此烦恼了。不过,这事情非常隐秘,需要严格保密。”说到这儿,他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理解。”拉菲兹说,“不过,这事情也有一点危险吧?”
“的确是有一定危险的。”
“三个脑袋肯定要比两个强。我刚才说想要一千英镑,因为另外一千是我这位朋友想要的。我们俩都穷困潦倒,这件事情,我们要共进退。你也必须要知道他的名字吗?我应该告诉他真名的,兔宝。”
我找了张名片递过去,阿登布鲁克先生挑了挑眉毛,然后用指甲弹了弹名片,内心的窘迫在困惑的笑容中表露无遗。
“事实是,我遇到了一点麻烦。”最后他终于说道,“你们的电报是我收到的第一个回复,花得起钱发一封长电报的人是不会草率回应《每日电讯报》上那则广告的。另一方面,我倒没想到来的会是你们这样的人。坦白说,我考虑过了,但却无法确定你们就是我需要的人——你们可是高级俱乐部的会员啊!我宁可来的是,呃,不怕冒险的人。”
“我们就是冒险家。”拉菲兹严肃地说道。
“可你们是遵纪守法的吧?”
那双黑眼睛狡黠地闪了一下。
“我们不是专业的流氓,如果你是指这个的话。”拉菲兹微笑着说,“不过,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们也就是了。为了各自那一千英镑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呃,是吧,兔宝?”
“什么事都可以。”我嗫嚅道。
律师用手指轻轻叩了叩办公桌。
“我会告诉你们我需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不能拒绝了。这是非法的,不过动机是好的,风险就在于此,而我的客户愿意为这个风险付钱。只要我们肯去尝试,无论成败他都会付钱;只要你们同意去冒险,这些钱就肯定是你们的了。我的客户是埃舍尔布鲁姆城堡的伯纳德·迪本汉姆爵士。”
“我跟他儿子认识。”我说道。
拉菲兹也认识他,但却什么也没说,他垂下眼睑看了看我这边,似乎对我的回答很不以为然。班尼特·阿登布鲁克的目光转到了我身上。
“那么,”他说,“你就荣幸地结识了本城一位十足的青年流氓,他同时也是我们这一切麻烦的根源。你既然认识这个当儿子的,想必也认识他的父亲,至少是听说过吧。用不着我说,你也应该知道他是一个非常怪异的人。他独自住在一个满是宝物的仓库里,那些东西只有他自己见过。据说他收藏的画是整个英格兰南部最名贵的,不过没人看到过那些画,当然也就没法判断这说法是真是假;他的爱好就是收藏名画、小提琴和家具,而且毫无疑问,他为人很是古怪。同样不容置疑的是,他对待儿子的方式也非常之古怪。多年来,伯纳德爵士都在为儿子偿还债务,突然有一天,事前没有任何的征兆,他不单拒绝为儿子还债,而且不再给他一个子儿的零花钱。呃,我会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的,不过我首先要说的是,一两年前迪本汉姆遇上过一点小小的麻烦,是我帮他出的头,那件事情你们兴许还有印象。当时我帮他平平安安地脱了身,伯纳德爵士给了我一笔非常丰厚的酬金。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一直到上个星期。”
律师把椅子往我们这边拉了拉,双手放在膝盖上,朝着我们倾过身来。
“上周二,我收到了伯纳德爵士的电报,让我马上去找他。他在马车道上等着我,看到我也不说话,径直领我到了藏画陈列室。陈列室锁着门,里头一片漆黑。他拉开百叶帘,然后站在那里,还是不说话,只是指着一个空画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开了口。最后他告诉我,那个画框里原本是一幅委拉斯凯兹【2】的作品,是全英格兰——也是全世界——最稀有最昂贵的名画之一。我调查过了,”律师说道,“看来他所言非虚。那是玛丽亚·特蕾莎公主的肖像画,据说是这位大画家最伟大的作品之一,仅次于他为一位罗马教皇画的肖像画——国立美术馆的人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们对这幅画的历史倒背如流,还说它是真真正正的无价之宝。小迪本汉姆五千英镑就把它给卖了!”
“他可真是个混蛋。”拉菲兹说。
我便问律师谁是买主。
“昆士兰的一位议员,名叫克拉格斯,全称是立法议员约翰·蒙塔古·克拉格斯阁下。上周二的时候我们对他还一无所知,甚至也无法断定偷画的人就是小迪本汉姆。不过,周一晚上他找他父亲要过钱,遭到了拒绝,很显然,他就用了这个办法帮自己弄到钱。他当时威胁说要报复,这就是他的报复。周二夜里,我在城里找着了他,他以极其厚颜无耻的方式承认这就是他干的。可他不愿意告诉我谁是买主,为了查出这个,上周我就没干别的。不过我最终还是查到了,那以后我可吃够了苦头!我在埃舍尔和京都饭店——那个昆士兰人现在就住那里——之间来回了无数趟,有时候一天就去两次。我又是威逼利诱,又是拼命恳求,但是都没用!”
“不过,”拉菲兹说,“这个案子不是一目了然的吗?他们的交易是非法的,你可以把钱还给他,强迫他把画还回来。”
“你说得没错,可那样就势必提起诉讼,引来种种流言飞语,这是我的客户所不乐见的。他宁可失去那幅画,也不希望这件事情被报纸拿来大肆宣扬;虽然他已声明与儿子断绝关系,却不希望他儿子丧失颜面;同时又想不择手段地拿回自己的画,难就难在这儿!我必须帮他把画弄回来,不管手段正当与否。此事他全权委托给了我,我完全相信,如果我提出要求,他可以给我写张空白支票。他给过那个昆士兰人一张空白支票,克拉格斯那家伙把支票一撕两半,这两个老小孩的脾性一模一样,我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于是你就在报上登了广告?”拉菲兹说。整个谈话过程中,他的口气一直都那么干巴巴的。
“我再没别的办法了。”
“你希望我们去偷那幅画?”
他这话说得郑重其事,律师的脸一下从发际红到了脖子根儿。
“我知道你们不是那种人!”他痛苦地说道,“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你们这样的人!不过这不是偷,”他又激动地大声辩驳起来,“是去追回被偷的赃物。而且,拿回画之后,伯纳德爵士会还给他五千英镑的。你们看着好了,老克拉格斯也会像伯纳德爵士一样对此事秘而不宣的。对,对,你们尽可以说,这是一次有风险的行动,是一次冒险,但绝不是偷。”
“你自己刚才还提到了法律。”拉菲兹咕哝着。
“还有危险。”我补充道。
“我们会给钱的。”他重申了一遍。
“不过给得不够。”拉菲兹摇了摇头,“我的好先生,请考虑一下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吧。你刚才说到了那些俱乐部,我们不但可能被踢出俱乐部,还可能被扔进监狱,就像一般的贼一样!我们确实很潦倒,不过也不应该只值这个价。你出双倍的酬劳,我便供你差遣。”
阿登布鲁克犹豫了一下。
“你们自信可以到手吗?”
“尽力而为。”
“不过你们没有——”
“经验?嗯,是没什么经验!”
“你们真的愿意为了四千镑去冒这个险?”
拉菲兹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我们愿意,”他说,“就赌一把好了!”
“这个数额超过了客户的预期。”阿登布鲁克说,口气比刚才硬了。
“我们需要冒的险也超过了你的预期。”
“你们是认真的?”
“老天明鉴!”
“那就三千英镑,如果你们到手的话!”
“我们的要求是四千,阿登布鲁克先生。”
“那我看这样,如果你们失手的话,就一个子儿也没有。”
“要么双倍要么一无所获?”拉菲兹嚷道,“嗯,公平。成交!”
阿登布鲁克张了张嘴,身子往上抬了抬,然后又坐了回去,用洞察一切的目光久久地盯着拉菲兹,却再也没看过我一眼。
“我看过你投球。”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每次我想要好好休息上一个小时的时候,就会去罗兹球场。我看到过很多次你投球,对,在那块干燥的新场地上,你的投球技术堪称全英格兰最佳。我还记得绅士队和公子队最近那次对决——当时我就在球场。你有本事变出任何戏法,随便哪种……我在想,如果有人能搞定那个澳洲佬的话……见鬼,我相信那个人就是你!”
我们在皇室咖啡厅最终达成了交易。班尼特·阿登布鲁克坚持请我们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我还记得他把自己那杯香槟一饮而尽的样子,长期处于高压之下的人才会有那样神经质的放纵。而我也完全可以肯定,我与他如出一辙的豪放表现赢得了他的赞许。拉菲兹在这种场合向来堪称典范,当时却表现得却比平常还要节制,完全算不上是好酒伴。当时的情景现在还历历在目:他看着自己的盘子,思考,思考;律师疑惧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到了我这里,而我尽力摆出一副从容的样子来打消他的疑惑。午餐结束时,拉菲兹为自己的分神表示了道歉,然后要了一份ABC列车时刻表【3】,接着就宣布他打算搭乘三点零二分的火车去埃舍尔。
“恐怕我得先走一步,阿登布鲁克先生,”他说,“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不过现在还不想说。这个计划可能会失败,所以我暂时不打算告诉你们。可我得先跟伯纳德爵士谈一谈,你可以在你的名片上给他写句话,让我带上吗?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跟我一起去,听听我要跟他说什么,不过,我觉得那确实没什么必要。”
我行我素是拉菲兹的惯常作风,不过他走的时候班尼特·阿登布鲁克看起来有些生气,而我的恼怒程度也不下于他。我只能跟他说,拉菲兹这个人本性如此,总是任性而为、鬼鬼祟祟,可我认识的人里面还没有谁能有他一半的胆子和决断;我本人是完全信任他的,每次都任由他自作自为。别的我就不敢多说了,虽然律师走的时候又扫兴又担忧,而我也很想消除他的疑虑。
当天我没再见到拉菲兹,后来却收到了一封电报,当时我正在穿衣服,打算出去吃晚饭。
明日午后在家等候,不要有其他安排,拉菲兹。
电报是六点四十二分从滑铁卢发出的。
这么说,拉菲兹已经回城了。如果这是在我们合作的早期,那我收到电报就会立刻去找他。不过,那会儿我已经对他的脾性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那封电报的意思就是,当天晚上以及第二天上午他都不想要我陪着;如果他想要见我,那我要不了多久就会见着他的。
后来我确实见着他了,就在第二天下午快一点的时候。我正透过窗子向芒特街方向张望,等候他的到来,一辆双轮马车飞驰而至。他跳下车,没有跟车夫讲一句话。我赶紧下去,和他在提升式大门那里碰了面,而他连推带搡地把我赶回了家里。
“五分钟,兔宝!”他大声说道,“一分钟都不能多。”
他脱下外套,一屁股坐到了就近的一把椅子上。
“我在赶时间,”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分秒必争!在我讲完之前你不要插嘴。昨天中饭的时候,我定下了一个行动计划。首先是搭上这位克拉格斯先生。像京都饭店这样的地方是不可能从外头破门而入的,只能从饭店内部着手。问题一,怎么才能搭上这个家伙。行得通的借口只有一种——跟那幅该死的画有关的借口,那样我才能了解到相关的种种信息,比如他把画收在哪里。我当然不能跑到他面前,说自己出于好奇想看看那幅画,也不能说我是另外那个老家伙的又一名代理人。昨天中午的时候,我就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所以把自己搞得像头呆熊。不过,在我们起身之前,我就已经想出了办法。只要能弄到那幅画的摹本,我就可以说自己的目的是拿它跟真迹作对比。于是我去了埃舍尔,想看看是否有这样一个摹本,昨天下午还在布鲁姆城堡逗留了一个半小时。城堡里没有摹本,可摹本确实存在,因为伯纳德爵士本人得到画之后曾经同意别人绘制了两张摹本。那时侯他到处寻找那两位画家的地址,所以我也顺藤摸瓜地四处找那些画家一直到昨晚。他们当初都是受人委托才做的,有一张摹本已经到了国外。不过,另外一张的线索我已经掌握了。”
“那么说,你还没有去见克拉格斯喽?”
“去见了,还跟他交上了朋友。在这两个老家伙当中,他算是相对比较有趣的一个,不过,他们两个都值得你研究研究。今天早上我英勇上阵,走进饭店开始大吹其牛。我去的时机刚刚好——那个老狐狸要乘明天的船回澳大利亚了。我跟他说,有人想要卖给我一张摹本,临摹的是委拉斯凯兹那幅著名的《玛丽亚·特蕾莎公主肖像》。等我找到传闻中的原作主人的时候,却发现那人已经把原作卖给他了。你应该去看看他听了这话之后的脸色!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那张邪恶的老脸整个都变形了。‘老迪本汉姆承认这桩交易了吗?’他问。我回答说是,他听了之后自顾自地笑了差不多五分钟。他兴奋得忘乎所以,接下来的反应正中我下怀。他把那幅伟大的画拿出来给我看——幸好那幅画不算大——还有他用来装画的盒子。那是一个装地图用的铁盒子,里面原本装的是他老家布里斯班【4】的土地规划。他还说,他倒想要看看,谁能想到这么个盒子里会装了一幅古典大师名作呢?尽管如此,他还是在盒子上加了一把丘伯保险锁。就在他沾沾自喜欣赏那幅画的时候,我设法接触到了锁的钥匙。蜡模现在就在我手里,今天下午我就去配一把。”
拉菲兹看了一下表,然后跳了起来,说他已经多给了我一分钟。
“顺便说一下,”他又说道,“今天晚上你得去京都饭店跟我们一起用餐!”
“我?”
“对,不要做出这么害怕的样子。我们俩都受到邀请了——我坚持说自己本来要跟你一起吃晚饭的。我代表你接受了邀请,不过到时候我是不会去的。”
他看着我,清澈的眼睛里闪着意味深长的光芒,还带着一点恶作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