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蓄意谋杀(1 / 2)

我们两人一起做下了形形色色的鸡鸣狗盗之事,但我发现,其中只有少数几次值得费点口舌来说道一番。倒不是说,其他那些行动中有什么连我都不愿意去叙述的细节;实际上,正是因为那些行动中没有出现什么造成麻烦的意外,我才觉得它们没什么好说的。事实上,我们的行动都经过了精妙的谋划——当然都是拉菲兹的功劳。在出手之前,我们已将发生意外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有时候,战利品的市价会低得让人失望,但我们却几乎从未遇上过事先没有料到的麻烦,或者是极端的两难局面。尽管如此,我们每次的目标都还是有一个共性,因为,可想而知,只有极其珍贵的石头才值得我们付出劳动以及担当风险。简言之,我们最最成功的越轨行为,叙述出来也许正是最最令人乏味的,此中之最应属亚尔达【1】翡翠事件。该事件十分无趣,发生在迈尔切斯特板球周过去八九个星期之后。不过,那次事件后来又有了一个续篇。我宁可把我们以前所有的偷盗行为都回想一遍,也不愿意再去想这个续篇了。

那是我们从爱尔兰回来当天的晚上,我在家里等着拉菲兹,而他跟往常一样处理战利品去了。这是我们这项事业至关重要的一个部分,拉菲兹自有他的处理办法,我也乐得当个甩手掌柜。依我看,去谈生意的时候,他肯定是扮成了一个穿着俗艳的下等人,而且肯定是一口伦敦东区的腔调。他的伪装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却非常精妙,在这方面他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了。此外,他每次都会找同一个“下家”,这个人表面上是个小本经营的——同时也是臭名昭著的——高利贷者,实际上是跟拉菲兹一样厉害的坏蛋。最近我也跟这个人打过了交道,但我用的是自己的真实身份。为了弄到那些翡翠,我们需要一些资金,于是我就去这个家伙那儿弄了一百镑,条件嘛,诸位想必也该猜得到。这个老头巧舌如簧、一脸谄媚的笑,冲我不停地鞠躬,眼镜后头一双贼眼骨碌乱转。这么着,在这次的行动中,最初的启动资金和最终的胜利成果都来自同一个地方——这样的情形,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很有吸引力。

可是,到现在我还没能见着这最后的胜利成果。我左等右等,暮色越来越深,我也越来越烦躁。我不停地透过敞开的窗子往外张望,直到街上那些行人的面目都已经无法辨认才罢休。我在屋里飞快地来回走着,一个可怕的猜测攫住了我的心,抓得越来越紧。直到最后,外头的提升式门咔嗒一声开了——同样的猜测又把我压迫得近乎窒息——终于,房门上传来了熟悉的叩击声。

“好黑啊!”拉菲兹一边说,一边被我拽进了屋,“哦,兔宝,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了,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他进屋之后,我关上了门,一边心里如释重负,一边又按捺不住好奇,“嘿,嘿,他们给了多少?”

“五百。”

“真的?”

“就在我口袋里。”

“好小子!”我大声叫道,“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煎熬。让我把灯开开吧。刚才那一个小时,除了你,我脑子里就没想别的。我,我真是蠢,居然以为出什么事儿了!”

白色的灯光照亮屋子的时候,我看到了拉菲兹在微笑。不过,当时我并没有看出他笑容里的古怪,满脑子里想的就是自己刚才的紧张和现在的解脱。我第一个愚蠢的举动是,因为急于表示庆贺,我赶忙倒了一些威士忌,还把苏打水溅了一地。

“那么说,你是觉得出了什么事儿喽?”拉菲兹说,他点了一支烟,靠回到椅背上,看起来似乎很开心,“如果真出什么事儿了你会怎么看?听着,老弟!这事儿无足轻重,而且也已经过去了。兔宝,有人对我紧追不舍,不过我想这次我可是完全占到了上风。”

这时我才突然发现,他的衣服领子软软地耷拉着,头发缠结在一起,靴子上沾着厚厚的一层土。

“是警察吗?”我又惊又怕地轻声问道。

“哦,怎么会呢,是老拜尔德。”

“拜尔德!可是拜尔德不是买翡翠的人吗?”

“没错。”

“那他怎么又来追你了呢?”

“亲爱的老弟,你给我开口的机会我自然会告诉你的。这根本没什么,实在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老拜尔德最后看出来了,我并不是他以前所认为的那种普通窃贼,于是就竭尽全力想要追踪到我的藏身之处。”

“你居然说这根本没什么!”

“他要是得逞了,那当然就有什么了,不过他还需要继续努力啊。不过,我承认,他的举动让我不得不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要怪就怪我们这次行动选的地方实在是太远了。这个老东西从早报上知道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因此很清楚办这事儿的人肯定是以上流社会绅士的形象蒙混过关的。我告诉他我就是那个人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眉毛都耸起来了——当时我用的还是伦敦东区的土音,声音厚重,你都可以拿把裁纸刀来把它切割一番。那以后,我拼尽全力想让自己跟这事儿撇清干系——我信誓旦旦地告诉他,我的一个好朋友确实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很明显看得出来,我已经把自个儿给卖了。他不再跟我还价,照我的开价付了钱,一副很爽快的样子。不过,等我匆忙离开之后,就感觉到他在跟着我,当然了,我并没有回头看。”

“为什么不回头呢?”

“亲爱的兔宝,那样做的话可就糟透了。只要你表现得还没有起疑心,对方就会跟你保持距离,只要他们跟你保持了距离,你就还有希望。而一旦你表现出来自己已经知道他们在跟踪,那就只能拼命逃跑或者拼死一搏了。我连东张西望都没有,你也要注意,碰到类似情况,绝不要东张西望。我所做的就是,迅速地走到布莱克弗莱尔斯地铁站,用最大的嗓门要了一张去肯辛顿区高街站的票。列车在史隆广场站发车的时候,我跳下车,飞快地穿过那些台阶,然后绕路回到了那个僻静的工作室。为安全起见,整个下午我都躲在那里。当时我并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动静,只希望屋里能有个窗户可以让我往外看,而不是那个可恶的天窗。不过,看情形是没有什么危险了,而且到那时为止,他在追踪我这件事情只是我自己的感觉,实际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这么做了。所以,最后我穿着得体的衣服,施施然出了屋——差点儿就一头扎进了老拜尔德的怀里!”

“那你当时是怎么办的呢?”

“我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好像我这一辈子,当然也包括当时,都没有正眼瞧过这个人似的。接着我在国王路上了一辆马车,飞奔到克莱普汉姆站,没有买票就径直冲到最近的一个月台,跳上看到的第一列车,而后在特威肯汉姆下了车,用最快的速度走回里克蒙德,坐地区线去到查灵十字站,再往后就到这里了!我要赶快泡个澡,换身衣服,再去俱乐部吃上一顿最好的大餐。我先到你这里来,是因为我想你也许已经很着急了。跟我出去一下吧,要不了很长时间的。”

“你确信已经甩掉他了吗?”我问道。我们一边说,一边戴上了各自的帽子。

“确信,不过我们可以上个双保险。”拉菲兹说道,跟着就走到窗子旁边,站在那里往下方的街道上看了一会儿。

“没问题吧?”我问道。

“没问题。”他说。我们随即下了楼,然后手挽着手往奥尔巴尼俱乐部走去。

不过,路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我是在想,拉菲兹会如何处理切尔西的那个工作室,不管怎么说,别人已经跟踪他到那儿了。在我看来,这个问题是眼下的燃眉之急,可当我跟他指出这一点的时候,他却说有的是时间来慢慢考虑这事儿。他又一次开口说话,是在我们跟认识的一个纨绔子弟点头致意——在邦德街——之后,那个家伙那阵子的名声可不是太好。

“可怜的杰克·鲁特!”拉菲兹叹了口气,“看着一个人如此堕落下去,真是悲哀。酗酒和债务都快把他给逼疯了,可怜的家伙!你看到他的眼睛了吗?今天晚上我们居然能碰见他,真是件奇怪的事情。老拜尔德可是放过话的,说要剥了他的皮。天哪,我还想剥了老拜尔德的皮呢!”

他的腔调突然低沉下来,里面还有了一股怒火。接下来他又是长时间地沉默不语,这让他刚才那股怒火越发显得触目惊心。在俱乐部享用完可口的晚餐之后,我们拿着咖啡和雪茄在吸烟室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坐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他一直保持着沉默。最后,拉菲兹终于带着他那懒洋洋的微笑看向了我,我知道那一阵阴郁的情绪算是过去了。

“我想你肯定很好奇,这么长时间里我都在想什么?”他说,“我一直在想,做事不彻底是多么糟糕啊!”

“呃,”我也冲他笑了笑,“这样的指控可不适用于你自己,对吧?”

“那可不一定。”拉菲兹若有所思地吐了个烟圈儿,“事实上,我刚才想得更多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那个可怜的家伙,杰克·鲁特。那个家伙做事情就是不够彻底,连堕落都堕落得不彻底。看看他跟我们之间的区别吧!他现在处在一个邪恶的高利贷者的魔爪之下,我们则是无债一身轻的守法公民;他酗酒,我们饮酒有度;他的朋友们开始跟他断绝往来,我们的问题却是怎样把那位老兄拒之门外;他最后的出路不是乞讨就是借贷,而那就是不够彻底的偷窃,我们则是直截了当地偷,偷完就完。很显然,我们做事比他更地道。虽然我还不是很肯定,不过兔宝,这件事我们自己也没做彻底!”

“什么?那我们还有什么没做呢?”我惊呼道,口气中带着一点点的嘲弄,不过我还是四处望了望,以确保没有人在偷听。

“还有什么没做,”拉菲兹说,“呃,比如说,杀人。”

“开玩笑!”

“这事儿因人而异,亲爱的兔宝,我可不是开玩笑的。我曾经告诉过你,世上最了不起的人就是犯下了谋杀罪却还没有被发现的人。至少,他应该为此自得,尽管这样的人很少会有什么心思去自我欣赏。想一想吧,想一想,你来这里,跟大家高谈阔论,谈的也许就是这件谋杀案。你心里知道这是自己干的,并且在想,如果他们也知道,那他们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哦,这真是太棒了,棒极了!除此之外,如果被抓住的话,你就能得到一个戏剧性的死亡,差不多是一种解脱。你会连续几周占据报纸的头条,等你被绞死之后,又会有连篇累牍的特别号外。你不会就此默默地腐烂,人们会一直记着你,七年,没准儿是十四年。”

“拉菲兹老兄!”我吃吃地笑道,“我开始理解你在饭桌上的差劲表现了。”

“我可是前所未有地认真啊。”

“接着说啊!”

“我是认真的。”

“你自己也很清楚,你做什么都可以,杀人肯定是不会的。”

“我是很清楚,今天晚上我就要去杀一个人!”

他本来一直靠在镶着马鞍座毯的椅子上,眼睑耷拉着,热切地望着我,现在却突然探过身来,直盯着我的双眼,眼神冷酷得像刚出鞘的钢刀。这两道眼神一下击中了我迟钝的神经,其中的含义也已毋庸置疑。我了解眼前的这个人,从他紧握的双手、紧抿的双唇里读到了杀人的欲望,更在那双坚定的蓝色眼睛中看到了一万重杀机。

“拜尔德?”我颤抖着说道,一边舔了舔嘴唇。

“当然。”

“可你不是说切尔西那间屋子没事吗?”

“我那是在撒谎。”

“不管怎么说,你后来已经甩掉他了!”

“那是之前。其实我并没有甩掉他。今天晚上去找你的时候,我以为已经成功了,可是当我透过窗子往外看——你还记得吧?——以确保万无一失的时候,他就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

“当时你可什么也没说啊!”

“我不想破坏你美好的晚餐,兔宝,也不想让你影响我的胃口。可是他确确实实就在那里,当然,他还跟着我们来到了奥尔巴尼俱乐部。对他来说,这是个绝妙的游戏。这个卑鄙的老家伙,这样的游戏可是很称他的心啊:找我要挟勒索,再到警察那儿要好处,看哪边开的价高。不过在我这儿他可玩不转了,他活不到那时候了,这世上马上就要少掉一个敲诈勒索的家伙。服务生!两杯兑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我十一点走,兔宝,就剩这件事没做了。”

“那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知道,他在威尔斯登区那边,自己一个人住——这个家伙在其他方面也很吝啬。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了解到了他的一切。”

我又一次环视了一圈屋子:这是一个青年男子俱乐部,屋里到处都是年轻小伙儿,欢笑着、闲聊着,抽着烟、喝着酒。透过烟雾,我看到有一个人冲我点头。我也机械地向对方点了点头,然后叹了一声,转过身子对着拉菲兹。

“你应该先给他一次机会!”我极力地劝阻他,“在你的枪口之下,他肯定会答应你的条件的。”

“可他不会信守诺言的。”

“你总可以试一试吧?”

“也许吧。这杯酒给你,兔宝。祝我好运吧。”

“我也去。”

“我不想让你去。”

“可是我必须得去!”

那对钢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可怕的寒光。

“去阻止我吗?”拉菲兹问道。

“不是。”

“你保证?”

“我保证。”

“兔宝,如果你出尔反尔——”

“那你冲我也开一枪好了!”

“我做得出来的。”拉菲兹郑重其事地说道,“那你就是自寻死路了,伙计,不过,既然你要去,呃,那就越快越好,因为去之前我还得回家一趟。”

五分钟之后,我在奥尔巴尼俱乐部对着皮卡迪利大街的入口处等候拉菲兹。我要在外头待着是有原因的,因为我感觉——半是希望半是恐惧——安格斯·拜尔德也许还在跟着我们。如果能和这位高利贷者狭路相逢,我也许可以用一种更加直接、不那么冷血的方法来对付他。我不会拿他面临的危险警告他,但却会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悲剧的发生。不过,我们并没有狭路相逢。现在想来,一直到拉菲兹和我往威尔斯登的方向走出去好远的时候,我心里仍然抱着这一高尚的信念。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食言的,可要是我愿意的话也可以那么做,然后再接受应得的惩罚好了。想到这一点,我觉得很是安慰。唉!现在想来,我的那一番好意中掺杂着很多好奇的成分,到最后还完全被兴趣和恐惧所取代了。